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五十九章 要夫人,还是要接班人

第五十九章 要夫人,还是要接班人

林彪并未午睡,而是关上卧室门,在教训独生子老虎:你母亲告诉我,你和谢静宜在仙人洞幽会,谢静宜是个什么女子?当今皇帝老子的禁脔,碰不得的!

林立果犟嘴:我就碰了,气气 B 五十二……父亲放心,谢对我有好感,不会告密。

林彪眼睛一瞪:放肆!不知天高地厚……那是浪货,人尽可夫。从你读小学起,我就告诉你一条做人的道理,小不忍,乱大谋。你当耳边风。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谢静宜就是那个蝼蚁之穴。

林立果敬佩父亲,并不惧怕父亲,谈论问题,可以提出相反的见解:我想把谢拉过来,成为布设在 B 五十二身边的一枚棋子。他渗透我们,我们也渗透他,玩玩反制。

林彪平日欣赏儿子多计多谋,这次却摇头:轻举妄动,坏事!你玩得过你说的那个 B 五十二?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在他话下……告诉你吧,他手下的中调部,政保系统、总参三部,比明王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还厉害、严密。我们家的工作人员,警卫、秘书、司机、内勤、保母几十号人,至少一半是三个系统安插下来的,谁都不知道谁,却在注视着我们全家人的行止。刘少奇为什么那么容易被隔离?就是他身边早布满了三个系统的眼线,使他不敢动作,祇能坐以待毙。

林立果说:爸,我们可要吸取刘少奇的教训。刘少奇束手待擒,傻瓜一个,光讲《修养》有屁用?死了没人同情。匹夫之怒,肝脑涂地,血溅五步!刘少奇匹夫不如。

林彪闭了闭眼睛,好一会没有吭声。之后双目微启,换了个话题:是啊,过去皇帝老子还每天五更早朝,穿戴整齐。如今毛是裹着长睡袍,躺在床上,召开中央常委会议,中央政治局会议。从哪年开始的?是六二年吧。对,自六二年起,连朱德、董必武、林伯渠这些老人都要绕他床前而坐。娘的都是刘少奇、邓小平、彭真一伙人惯出来的!长时间以来,我为什么称病、懒得出席常委会议及政治局会议?就是羞于绕坐在他床前,像一条狗!你老子带兵出身,从江西打到陕北,又从陕北到东北,最后从黑龙江打到海南岛,把中国从北到南打了个对穿!我总还要保住一点军人的尊严。

林立果忽地起立说:爸!你这话,命儿子醍糊灌顶!对当今的暴君,我不会有一丝一毫感情……只是,爸,容我问一句,你为什么要一路吹捧暴君?

林彪愣了愣,仿佛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话:他不是暗喻我“道士打鬼,借助钟馗”,他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做了共产党的钟馗吗?

林立果说:父亲就是那个“道君”了。古人云,不去庆父,鲁难未已。

林彪说:一名真正的军事指挥者,第一先学会隐蔽自己,保存实力;第二周密思考,制订方案,且是多种方案,以备急需。

林立果来了个标准的军人立正、敬礼:是!孩儿领命。

林彪笑了笑:看你小子逞能。你母亲正在指挥你干些什么事情?她是个女袁绍,多谋寡断,拖泥带水……下面和你交代一下党内局势。上午,毛已找我谈话,出手反击。要变天了。他欲启用张春桥、江青做党的副主席。你父亲的接班人地位受到挑战,终要被张、江取代。你陈伯达伯伯今明两天就会被端出来,罪名是分裂中央,破坏团结。还有吴法宪、李作鹏、邱会作受到牵连。也不会放过你母亲和黄永胜叔叔……估计毛须花上一年左右的时间,先把我的人马清除掉,待我孤立无援时,再对我下手……所以,我们尚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不然,就会落到彭德怀、贺龙、刘少奇那样的下场。

林立果听得惊心动魄,却又热血沸腾,目泛横光:不!没那么便宜。想扶谁上台,谁就上台?想搞掉谁,就搞掉谁?也太把其他人当草芥了。鱼死还网破!到了这一步,真正的你死我活。

林彪赞许地盯住儿子眼睛,说:现在,给你两道命令:第一,下午下山,返北京空司,去办你应办之事;第二,立即割断和谢静宜的一切联系,不要再去打草惊蛇。就这两条,你去执行。

林立果又亮出军人的立正、敬礼:是!

林彪见儿子口里答应,身子却站着未动,只好问:老虎,你还想讲些什么?

林立果称作犹豫,说:也是两点,一,母亲让我准备隐蔽行动,何不命黄、吴、李、邱几位叔叔暗中参与?陆、海、空、后首长一齐行动,力量大无穷;二,谢静宜已来过电话,约我再见一面,她有话告诉我。妈也同意了,说争取把小谢拉过来。我是不是晚上再下山……

林彪严厉地手一挥:不允许!黄、吴、李、邱目标大,他们身边三个系统的人肯定有不少,容易暴露,我要把他们保护下来,以后挑国家和军队的大梁……你母亲是怎么和你讲的?

林立果说:妈讲,一九五三年埃及纳赛尔发动政变时,只是一名陆军中尉;一九五五年利比亚卡扎菲发动政变时,只是一名上校;一九六五年苏哈托软禁苏加诺、接管印尼政权时,也只是印尼后备军的一名不见经传的准将。世界上的许多事情,都是由小人物做成功的!

林彪紧抿住嘴皮,仿佛受到某种震动。过了一会才说:孙子兵法云,静如处子,动如脱冤。你母亲的话,不可全听……谢静宜的事,我判断,人家已经设下捉奸计,要把你当做流氓犯抓住,先送毛、后送我处理!那你这个林副部长就声名狼藉了,只有下五七干校劳动的份了。祸事临头,还不省悟?今后,你的一切行动听我的,戒浮躁,戒轻举妄动。

正说着,叶群推门进来,见父子俩的脸色都不大好看,笑问:老虎,惹父亲生气了?是不是为了那个谢静宜?

林彪扳起脸孔说:老虎下午下山回北京,你有什么事交代?

叶群说:山上风声紧了,老虎早点回去也好……总理刚才来电话,通知下午三时在美庐开政治局会议,问林总出不出席?

林彪说:替我告假,就讲有点伤风,刚服了药……另外,你参加政治局会议后,设法和吴、李、邱三个聚一下,传我的话,主动撤退吧。主席若要他们检讨,就检讨几句,先应付过去。山上发生的事,留到下山之后去解决。记住,你不要在电话里和人说这些。我们在山上的电话,肯定受到侦听。

叶群有些不服地问:刚刚揭幕,就撤?向张眼镜他们示弱,不怕将军们怪罪?这次,连陈帅、叶帅、徐帅、聂帅、许和尚、汪东兴他们都站在我们一边……依我说,抓住战机,先把张眼镜搞臭了、打趴下再说。

林彪目光如锥,竟当着儿子的面喝斥:放屁!跟了我半辈子,仍是个糊涂虫!任由你们在山上胡闹?你们有胆量、力量和毛主席翻脸?我告诉你吧,毛已经布署反击!你以为今上午是开的什么常委碰头会?是他一个一个地分别找我、找总理、找康生谈话!上级对待下级,导师对待学生,家长对待晚辈。陈伯达会被端出来做反面教员,吴法宪会被勒令检讨,李作鹏、邱会作也要检讨……他已经向我摊牌,我们还能公开对抗?叶群“刷”地一下脸色寡白,颤着声音说:真是柿子捡软的吃……人家陈伯达也是九大选出来的中央常委,党内排名第四,他一句话,就可以端出来批斗,算什么事?

林彪说:刘少奇两次代理过党主席,还不是他要打倒就打倒了,连性命都送掉?我们党就这么个传统。所以我要求暂时撤退,保住实力。二万五千里长征就是大撤退。四五年底到东北,四六年一年都在大撤退。不是有人笑话过我是撤退大将军吗?不要紧,今天再大撤退一回,看谁笑在最后。你们母子两个,不要讨价还价了,照我讲的去做。黄总长什么时候到?要他先来见我。

下午三时,在美庐楼下召开政治局会议。美庐内外警戒森严,委员们的座车都被要求停泊在一、两百米的山道上。每名委员进入院子之前要经过两道岗哨,证明身上没有佩戴武器。

毛泽东步出大门,到院子里和政治局委员们一一握手。他拒绝和陈伯达握手,和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汪东兴、李雪峰等人握手时神色冷漠,惟在和许世友握手时,说:许司令,我的手冰凉吧?两天两晚没有合过眼了,你这次仍要护我的驾啊!许世友忙说:主席要保重,还是那句话,主席指向哪里,我老许带部队打向哪里!

叶群代林彪向周总理告假。她见江青出来,忙主动迎上问候、致意。江青要笑不笑,爱答不理,只顾和紧随身后的张春桥、姚文元谈话。叶群只好转过身去和叶剑英握手。

委员们鱼贯进入客厅。客厅四角,都站立着彪形大汉——警卫局高手。周恩来清点人数,山上的政治局委员和候补委员基本到齐,宣布开会,请主席讲话。

毛泽东习惯性地绕了绕话题: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所有的庐山诗中,数苏东坡的这两句精彩,富于哲理。我这次上山快一星期了,山上忽阴忽晴,时云时雾,还没有看清庐山真面目。你们诸位是否看清了?总理,你看清没有?

周恩来坐直了身子,回答:主席,我没有看清楚。

毛泽东说:总理目光敏锐,也没有看清楚,相信是大实话。康生同志,你看清楚没有?也没有。

剑英同志也没有,很好。叶群同志向我报告,林彪同志伤风了,发低烧,不能出席会议。林副主席常犯病,常请假,我们要接受这个事实。好在我这把老骨头还算健旺,可以代为操劳。我也相信,林副主席这次也不识庐山真面目。张春桥、江青两位比较清醒,表现出了共产党人的坚定性,值得我学习,也值得在座各位学习。南京许司令,沈阳陈司令,空军吴司令,海军李政委,总后邱部长,还有个中办汪主任,你们的情况怎么样啊?

许世友、陈钖联、吴法宪、汪东兴等人面面相觑,不知所云。

毛泽东说:你们不知所以?我来破题吧。一九五九年那次,是不识彭德怀、张闻天的真面目,还有刘少奇等人把自己隐蔽得很深;这次不识庐山真面目,可以告诉各位,是不识陈伯达同志的真面目。陈伯达同志,我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不要如锥在股,如芒在背喽。山上气候这么凉爽,不必发寒热症如楚太子。有的老同志还记得吧,五九年那次我曾经给张闻天写过一封信,劝他读读《昭明文选》里枚乘的那篇《七发》。枚乘算得上精神科医生,以一篇辞赋治好了楚太子的寒热症。今天上午,我和常委碰了头,和林副主席,和总理,和康老,分别进行交谈,取得一致意见。我就是没有和陈伯达这位大理论家常委交谈。因为道不同,不与相谋,不知如何谈起。陈伯达,你这个人呀,叫我怎么说你哪?党内党外,中央地方,你一贯地制造是非,一贯地投机取巧,一贯地见风使舵。你可以翻翻自己的历史,几十年来你在党内都干了些什么?文无文德,武无武功,人无人格,却自以为文章了得,不是天下第一,也是天下第二,想当共产党的孟夫子,亚圣,做你的邯郸梦。你想假他人之手把张春桥打倒,进而打击江青,你眼睛究竟盯住什么人呢?说穿了,你是不是想利用我们林副主席啊?林副主席是我的接班人,上了党章的,岂是你可以利用?我看你是夜郎自大,想入非非,自作多情。上午,我和林副主席谈得很好,很融洽。在所有大的问题上,中央主席、副主席意见一致。我和总理,和康生也谈得很好,也是在所有大的问题上看法一致。中央核心是团结的,坚强的。苍蝇不钻无缝的蛋。中央这只巨蛋无缝隙,你陈伯达钻不了空子。你一再宣称我毛泽东是什么天才,还编了个“称天才语录”到处散发。我只读了三年私塾,两年高小,两年师范,后当过两年小学教员,加半年北大图书馆的借阅员,是什么天才?连地才都不够格。我看呀,你称我天才是假,称你自己天才是真!还曾经大树特树我的什么绝对权威,明明是大树特树你自己。帐却算到了杨成武头上。号称党内大理论家,一遇重大问题就反马克思主义。自称小小老百姓,实则大大野心家。你承不承认?你眼睛里容不下比你强的同志,容不下春桥、江青,文元他们。春桥的马列水平比你高,比你懂得唯物辩证法,你不服气不行。这一回,你再不好好检讨,认真悔改,我看你就完全堕落了。念在你我共事三十几年的份上,不愿看到你堕落下去。愿你洗心革面,不远而复。甚至也不想建议中央给你处分,愿意帮你保住中央常委,文革组长,十月一日仍请你上天安门。毛泽东的这点雅量,还是可以的。

毛泽东忽东忽西,重批轻抚,冷嘲热讽,把陈伯达足足批了个把小时,批的陈伯达大汗淋漓。随后毛泽东语锋一转,对叶群说:叶主任哪,请你替我带个话给林副主席,要他召集吴法宪、叶群、李作鹏、邱会作、汪东兴这些同志开开会。黄永胜同志上山后也参加。他的书面发书稿我拜读了,性质是一样的。这些同志要争取主动,和陈伯达同志划清界线,回到党的正确路线上来。还有,许世友同志,你的那几句莽撞话不作数,康生同志、剑英同志的某些言论也不作数,又及时向我报告了,这次不在检讨之列。还有几位老帅表错态,也不在检讨之列。总之,团结多数,教育少数,不搞人人过关,错误人人有份。包括黄、吴、叶、李、邱、汪,加上华北组的李雪峰,郑维山,只要检查了,认识了,都可以一笔勾消,前嫌尽释,不留尾巴,好不好啊?好,你们鼓掌了,说明大家同意我的了。我看到陈伯达同志也鼓了掌,很好,十月一日可以上天安门。上山之前,我就一路强调团结,反对分裂。现在及时发现,及时纠正。不然的话,我们这次的全会就开不好,中途流产……

当天晚上,紧锣密鼓的,毛泽东又在美庐召集六个讨论组的正、副组长会议。各组汇报,紧张热烈。毛泽东则把下午在政治局会议上的讲话,大同小异地重述一遍,主旨是团结多数,争取、教育少数,彻底孤立个别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

王洪文、陈永贵等人则建议:主席要注意自身的安全,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散会时,汪东兴要求留下,个别向主席检讨一次。毛泽东挥挥手:不忙,你先在会议上检讨,有了初步认识,我们再单独谈。

下半夜一时,毛泽东正在吃消夜,江青派机要员送来一份密件,内书数语:老虎突然下山,去向不明。此人会驾直升飞机,应防其狗急跳墙,驾机偷袭美庐。

毛泽东看过夫人的密件,苦笑笑,擦根火柴烧掉:妇孺之见。他父母都在山上,会有此举?毕竟心里不踏实。毛泽东随即召来王恩义和张团长,问有什么新情况?王恩义报告:林立果同志下午四时下山,返回北京去了。毛泽东点头:知道了。传我的命令,中央全会期间,九江和庐山上空,除中央专机每天的例行往返,不准有任何飞机临近,否则予以击落。另外,张团长,我们马上搬家。搬哪里?不是还有栋脂红路一百七十五号备用吗?现在就走。书籍、用品天亮之前搬完就好。

无论白天黑夜,天上地下,毛泽东从来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不准有任何拖延。毛泽东的红旗牌防弹大座车驶出美庐时,山上正起大雾。夜色加浓雾,白茫茫、黑濛濛,伸手不见五指。座车亮起高灯,仍照不见路面,一切陷落云瀑雾海之中。只好由两名卫士各执一盏马灯,贴在车前引路,腾云驾雾一般,一步一步往前移动。四处都是陡坡弯道,兼有悬崖峭壁,随护人员紧张万分地沉浮于浓雾之中,真如树妖山鬼了。本来白天十几分钟的车程,毛泽东的座车却足足移行了个多钟头。毛泽东在车里对陪坐在旁的谢静宜、王恩义说:好啊,天随人意,降大雾掩护我们转移……美庐要留人值班,不要说我已经离开。新的住处,先只告诉总理、江青、春桥三个。其余免告。尤其不准告诉汪东与,还有叶群他们。找人谈话、开小会怎么办?我白天到庐林一号看文件,见人,晚上回来休息。

中八路三百五十九号。迷濛大雾中,叶群领着黄永胜进门。黄永胜黄昏时分上山,遇上叶群正在吴法宪住处谈话,聚在一块了。

林彪高兴地握住黄永胜的手,好一会没松开。待到客厅门关严实,黄永胜才适时立正,敬礼,补行下级晋见上级的礼节。

坐下后,林彪问:老虎回去了,你们见了面?

黄永胜回答:给了我电话,说他回到毛家湾二号。因我要乘中央专机,没来得及见面。

林彪点头:很好。山上的事,叶主任和你说过了?

黄永胜看叶群一眼:说了个大概……庐山这地方,每次中央全会都出事。想听听林总的指示。

叶群插言:我找吴、李、邱谈了,都觉得主席不听党内多数人的意见,祇听他老婆的话。

林彪闭了闭眼睛,手臂靠在沙发扶手上,弹动着指头:叫他们住嘴,再发牢骚,纪律处分。永胜,你回去传我的话,把牢各人的嘴巴。过去,我们都低估了娘娘的能量。两个月前,你们四位找主席告娘娘的状,现在出现反效果了吧?那次,你们事先没有报告我,不然会劝止的。但你们光明磊落,江青有什么资格召集三总部将领开会?不成体统。她的问题,要拖到主席百年之后才好解决。

叶群说:现在问题是,主席已打算用张眼镜来取代你。不等主席百年,人家先把我们给解决了。

黄永胜身子一挺:不行,明天我去找主席汇报活思想。我是二七年秋收起义跟了主席上井岗山的,总不会对我的忠诚有所怀疑吧?

林彪双眼微睁:你找主席汇报什么活思想?

黄永胜说:就请示一句话,是党的接班人重要,还是他的夫人重要?

叶群茶几一拍:问得好!老红军的英雄气概。

林彪瞪婆娘一眼,之后说…永胜啊,你是耿耿丹心。现在中央有股子邪气,正不压邪。邪气就是江青、张春桥。可主席偏偏信任他们,我也很为难……我看,你不要去主席那里谈了,只会加深猜忌的。一九五九年山上会议,你也参加了的。那次,总参谋长黄克诚中途上山,触了霉头,闹出个“军事俱乐部”。这次,你这个总参谋长又是中途上山,也是触霉头。这次和那次,相似又不相似。那次的“军事俱乐部”定的相当勉强,只有彭、黄两员武的,其余都是文的;这次武人齐集,包括黄、吴、叶、李、邱,加上几位老帅,十大军区司令员和政委的大多数,还有一位汪东兴,是货真价实的“军事俱乐部”。这些人主张什么了?设国家主席,拥护毛主席兼任国家主席,称毛主席为天才,何错之有?就算有些同志言词激烈了些,也算不上什么大错。所以,我估摸,主席面对真正的“军事俱乐部”,反而不会祭出“军事俱乐部”这顶帽子。这么多军队将领,只能分期分批地分化、瓦解,打进来,拉出去。柿子先拣软的吃,先揪出陈伯达这名文官做突破口。依我看,主席会力求稳健,批一通陈伯达,命吴法宪几位作检讨,找台阶下,之后结束全会,各奔前程。但山上发生的事情不会完,会慢慢算帐。除陈伯达外,暂时不会撤掉谁的职务。以主席的韬略,分批派人进入三总部,空司、海司,以及北京军区、北京卫戍区、中南海警卫师等要害单位,以量变达到质变。要做到这些,大约花上一年时间。布署完毕,再开中央全会,补选张春桥、江青为副主席,总理、朱老总甚至陈云也恢复副主席职务,以五、六名副主席来对付我这八届十中全会以来唯一的副主席,不就万事大吉、大功告成了?

黄永胜敬佩地点头:林总想事情,看形势,总是比我们深刻。好比下棋,我们是看一步,动一子。林总是动一子,看三步、四步。可我们也不能束手待擒、听天由命啊。

叶群笑笑说;有一现成人物可用。汪东兴。他这次反对江青、张春桥,态度坚决。

黄永胜说:这个,我也看出来了。汪、江关系微妙。江、张接班,首先要治的就是汪这名九门提督加大内总管。所以汪欲以攻为守,图自保。

林彪叹气:你们又把问题看简单化了,也是过高估计汪的能力。以主席用人之法,一个汪东兴的背后,至少有三个以上的什么人在制衡他。这次,我们就不要拉汪东兴了。放弃他。

叶群说:放弃这么个人物,以后很难找回的。

林彪斜自己的婆娘一眼:短视。如果我们拉住汪东兴不放,汪就很快完蛋,发配新疆、西藏,屁用没有了。而且会加大主席的怀疑,认作在拉他的人入伙,图谋什么大动作。我们放弃汪,把汪推回给主席,任他去向主席认错、讨饶,他或会被留下来,继续原职工作。他和江、张的心结,彼此是解不开的。留下汪东兴,为以后收拾江、张留下伏笔。

黄永胜说:我拥护林总的决策,英明,远见。

叶群望着黄永胜,红了红脸。先前在雾里并肩回来,要不是有警卫员紧跟着陪护,说不定就靠着块岩壁或棵大树,“短促突击”一番了。

林彪说:除了保住汪东兴,更重要的还要保下你们几位,黄、吴、李、邱,以及郑维山、刘丰、丁盛、刘兴元等等。一年之内,主席不会动我,也就不会动你们。你们的身份是公开的,主席的眼线会时时盯住你们。在我这方面,有你们占着现有的职位,事情就成功一半。江青、张眼镜蛇想和我斗法,就斗吧。老子还没有碰到过真正的对手。

正说着,一名老警卫秘书敲门,把叶群请了出去。不一会,叶群返回,对林彪说:外面雾还没散,吴、李、邱三个说他们睡不着觉,摸黑前来,要求和林总、黄总长一起谈谈。

林彪眼睛一瞪:部这么晚了,还来谈什么?不避嫌疑……既来了,就请吧。都在一条船上啰。

黄永胜连忙表白说:不怕,老战友,老上下级,荣辱与共,生死一起。

受毛泽东委托,周恩来分别找陈伯达、汪东兴、江青谈话。

找陈伯达谈话,是责成老夫子在中央全会上作出深刻检查,承认分裂中央、挑拨领袖关系的严重错误;而不是闹情绪,发牢骚,固执己见地对抗下去。主席已经在政治局会议上讲了,只要你陈伯达肯认错检查,可免予组织处分,仍保留中央常委、文革组长职务。据说你拒绝检讨,认为一旦检讨,就被打开缺口,一败涂地?还说这是党内斗争的教训?老夫子你马列著作读得熟,但在实际生活中糊涂着哪!你在主席身边工作三十几年,难道还不了解,我周恩来写的检讨还少了?都够出一本选集了。但经过主席一次又一次的批评帮助,教育挽救,还不是都挺过来了?至今仍在总理这个岗位上,为革命鞠躬尽瘁。列宁说,什么人没有错误?一种是死了的,一种是还在母亲肚子里没有出世的。原话我记不清了,你个大理论家比我熟悉嘛。

陈伯达老夫子这次却表现出一付死猪不怕开水烫的顽劣态度,声称自己拥护毛泽东思想,称毛主席为天才,拥戴毛主席兼国家主席没有错,错在毛主席听信了自己老婆的谗言,还有张春桥的挑拨。还说,江青早就想搞掉我陈伯达,我陈伯达学问再大也不敌娘娘的枕边风,有什么办法。

周恩来闻言,气得拍了茶几,以少有的严厉语气喝斥:陈伯达!是主席委托我找你谈话,苦口婆心,想挽救你于水火!你竟敢把错误推到主席头上,你太狂妄,太放肆!江青、张春桥等同志平日或许有这样那样的缺点,但这次却是站在正确方面,站在主席一边。你死不认错,是不是想拉林副主席下水?林副主席是党的法定接班人,主席的亲密战友和学生,你想把他拉下水,还不是分裂中央,分裂党,分裂军队?毛主席是准备宽恕你的,只要你肯认错作检查。你一位党的老同志,理论家,为什么不顾及党的大局,党和国家的整体利益?就算这次中央全会失败了,分裂了,对你陈伯达个人又有什么好处?主席的脾气你知道的,他认定的原则问题是从不让步的。你陈伯达拗得过他?你不检查,下得了山?就算你和江青、张春桥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也可以在开完全会、回到北京之后,再找主席详谈你的真实想法,相信主席会认屡听取,公平对待嘛。如果你坚持不认错,不检查,那就只好对你采取组织措施了,警卫局马上可以把你押回北京去,后果自负!老夫子呀,事情若真闹到那一步,只怕我周恩来想帮你的忙,都帮不上啰。

说罢,周恩来红了眼睛。

陈伯达受到感动,也红了眼睛,答应说:好,我认错,服从大局……总理呀,我们这个党,也真亏有了你。一九四四年,你说服王明、博古认错;一九五四年,你说服饶漱石认错;一九五九年,你说服彭德怀、张闻天认错;一九六二年,你说服邓子恢、习仲勋认错;一九六五年,你说服罗瑞卿、杨尚昆认错;一九六六年,你说服邓小平、刘少奇认错;一九六七年,你说服三总四帅认错;一九六八年,你说服杨成武、傅崇碧、余立金认错;这次是,一九七 O 年,你说服我陈伯达认错,不定还要说服黄、吴、叶、李、邱、汪认错……这些人的结局,会怎样?我服从,我认错……

仿佛被揭了底,周恩来又光火了,很没有风度地喝斥:你这是什么话?你个理论家怎么可以满嘴胡说八道?我周恩来难道不是为了党不分裂,国家不分裂,革命事业少受损失?……算了,算了,我也不生气了,你去准备书面检讨吧!放心,我不会和你计较许多,不会把你这些书论汇报给主席。你要保重,好自为之,吃好睡好,凡事想得开些,个人恩怨少计较些。只要改正错误,取得主席和中央的谅解,大家还是好同志、老同事嘛。

陈伯达告辞时,周恩来和他紧紧握手,体现出一种对犯错误同志的温暖关怀,亲切信赖。

找汪东兴谈话就容易得多。汪东兴一进到总理的客厅,就身子前倾、双腿下蹲,要向总理下跪似的,被周恩来制止住:东兴同志!你这是干什么?站直你的身子!你还是有少将军衔的中办主任……好了,坐下了,喝茶。这是你老家出产的白桃,甜嫩脆,很不错。你这个同志啊,我说你什么好呢?红小鬼出身,江西苏区时期就替主席当书童。记得你是替主席挑着两捆图书,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革命队伍里,主席把你拉扯大。一九四七年三月撤离延安时,主席要我把你从野战部队调回,担任中央支队参谋长,算正旅、副师级吧?自那时候起,你担负起保卫中央领导的重任。你可是主席亲手一步一步提拔上来的,直至当上中办副主任、主任,中央警卫局局长,八三四一部队党委书记。“九大”又把你安排成政治局候补委员,中央工作碰头会议成员,成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之一。可你这次,鬼迷心窍,为什么要跟着陈伯达他们跑?还跑的那么欢!别的人,对主席生二心,或许可以勉强找得出某些所谓的藉口。惟有你汪东兴,不应有任何的理由和藉口!

汪东兴热泪盈眶,再坐不住了,扑地一声跪下去:总理!我该死!我对不起主席呀……我小汪肝脑涂地,天地良心,也不敢对主席生二心……我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放牛娃出身的红小鬼……

周恩来站起身子,并不伸手去扶:同志,你起立!不要对我这个样子嘛。党内同志,我很不习惯嘛。或许你真该去向主席磕个头,请罪。我可以告诉你,是主席委托我找你谈话,希望能挽救你,把你拉住,拖也要把你给拖回来。主席说,除非汪东兴死不回头,要跟着陈伯达一伙人跳火坑……好了好了,男子汉大丈夫,堂堂中办主任,不要像个老娘们似的眼泪八叉了。去吧,去吧,主席白天在庐林一号办公、休息,你去检讨、认错。记住,机会不再。早就有人想赶你出中南海,下放到西藏自治区去当军区副司令。注意,这话我只对你一个人说了,传出去,后果自负。

汪东兴感激涕零地离去。他明白,他的对头是江青。多年来,江青就想把他弄出中南海,再置他于死地。但主席留住了他。妈妈的,君子之仇,十年不晚。老子对毛主席忠心耿耿,死心场地;对蓝苹这烂货,只想用枪托捅进她阴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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