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陈毅去世 毛泽束休克

由于中方迟迟不给蒙方提供坠毁在温都尔汗草原的八男一女死者的姓氏、籍贯、职务名单，蒙古调查人员和苏联克格搏专家经现场拍照分析，初步推断九名死者中年龄最大的那位，很可能是毛泽东的亲密战友林彪元帅。于是该具男尸的脑袋被割下，冷冻防腐，乘专机远送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医院检验。林彪会于一九三九年至一九四一年赴苏治疗枪伤期间，在该院镶过牙齿。根据医院保存的林彪牙齿档案，证实该颗脑袋是林彪同志的。随后该颗脑袋被空运回蒙古温都尔汗原掩没场所，并草草缝合回原尸身上，算尽了一点无产阶级人道主义，及共产党人的国际主义义务吧。

在新中国党、政、军系统，“林彪反革命政变集团刺杀伟大领袖毛主席（未果）的滔天罪行”，正按计划、分步骤、有组织、有领导地逐级向下传达。传达之初，毛泽东一度担心无有力证据说服党、政、军、民。周恩来则担心一旦把所搜获的那份“五七一工程纪要”作为主要罪证在党内军内传达，其中那些恶毒攻击毛主席的词句，如“千古暴君、现代秦始皇”，“封建法西斯主义”，“迫害狂、怀疑狂”，“政治绞肉机”，“国穷民困，十几年不加工资”，“干部下放是变相劳改”，“知青下乡是变相失业”等等，必然传播开去，有损毛主席的光辉形象和领袖威望。毛泽东几经考虑、权衡，说：罪证就是罪证，那份政变纲领正可说明，林彪和他的老婆、儿子，是怎样密谋杀害毛泽东，

抢班夺权的！要相信干部、战士、群众，他们会站在我这一边。一字不易，如实传达。林彪是万岁不离口，语录不离手，当面三忠于，背后下毒手。

自战争年代起，中共中央向下传达重大事件及其文件，形成一套极为严密、严格的程序、方式方法。第一级为中央政治局；第二级为中央各部、办、委，各大军区党委，各省市自治区党委，省军区党委（亦称为省军级）；第三级为地委、行政公署、军分区党委（亦称为地师级）；第四级为县委、县武装部党委（亦称为县团级）；第五级为公社党委、公社革委会；第六级为生产大队党支部；第七级为生产队党小组，普通党员。以上为自上而下七级权力金字塔架构。文化大革命之初，红卫兵小将会写过《炮打七级司令部》的大字报，得到毛泽东及夫人江青的赞扬。

每一级传达绝密文件之时，均如临大敌，将人员集中到一处保密地点，由士兵或武装民兵守卫，规定参与人员不准回家，不准写信，不准笔录，不准打电话，不准会客，不准和外界有任何联系。传达完毕，如法泡制，再传向下一级。人人身负使命，人人守口如瓶。其神秘、严密程度，相信超过世界上的任何秘密帮会组织。也正是靠了这种自上而下又自下而上的层层严密、层层神秘，建构了共党组织的强大内聚力和排它性。叫做先党内，后党外，先干部，后战士，先高层，后基层，再视情况决定是否最后口头传达到“广大人民群众”。

在毛泽东时代，共产党推行一套最彻底的政治等级制度，亦即社会等级制度。每有政治运动、阶级斗争的时日，同一单位，乃至同一间办公室内，忽然之间，同事中的几名党员骨干分子又被召去闭门开会了！普通干部职工就会彷徨四顾，惊惧不安。特别是那些家庭出身“不好”、“社会关系复杂”者，更会如丧考妣，不可终日。因为一旦那些党员骨干开会回来，就可能铁青着脸宣布：把某某反革命分子揪出来！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随即门外就可能闪进来几名公安人员或解放军战士，把某人拷上手铐，带走。至于利用召开职工群众大会、公社社员大会当众捕人，让人人发抖，牙巴骨打战战，则可造成更大的震撼、威慑。使每个人生活于恐怖之中，是为一切独裁权力最有效的统治方式，毛泽东称之为“百代都行秦政法”，古今中外，概莫能外。

幸而事物还有另外一面。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连地球都有裂缝。随着“林彪反革命政变集团罪行”的逐级传达，毛泽东们始料不及的，是各式各样的耳语，悄悄话，私房话，若隐若现，雾气似地在全国军民之中不腔而走，遍地流传：

林彪敢杀毛主席哩，毛主席都是杀得死的？他不是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吗？当初这个接班人是怎么挑中的？文化大革命好，文化大革命好，好到这个德性啊！路线斗争，斗来斗去，原来都为一个权字啊！林彪也太不像话了，当了第二，还抢第一，毛主席不传位，你就要杀了毛主席？听讲呀，是毛主席先下手，把他家伙宰掉了，咱毛主席厉害哩！不对不对，人家林彪是带着老婆崽娃坐飞机逃跑，被毛主席用导弹打下来的！我可是听地委干部讲，林彪根本没有跑，是在中南海大门口被机关枪扫死的

……林秃子呀，林秃子！你也太狗屎了，叛国投敌就叛国投敌，做嚒子还要偷走三甲（只）鸡？——毛泽东家乡湖南的贫下的农，把“三叉戟”（飞机）听成“三甲鸡”了。

防民之口胜于防川。再严密的统治也无法杜绝普通百姓的耳语、悄悄话。无形之中，毛泽东思想的冰山开始消融，毛泽东神圣不可冒犯的神话开始破产。民间开始出现反向思维：一位连他的亲密战友、接班人都要暗杀的领袖，就真的那么光荣正确、英明伟大？是不是也干下了许多见不得人的事啊？文化大革命全面内仗，大搞武斗，打死那么多人，搞什么搞？还有三年大饥荒饿死那么多人，都是谁的责任？我们的党和军队，总参谋长不好当，国防部长不好当，第二把手更不好当！你看看总参谋长黄克诚、罗瑞卿、杨成武，这次又是黄永胜，哪个有好下场？国防部长哪，彭德怀没有好下场，林秃子又没有好下场！党的二把手哪，刘少奇没有好下场，林彪也没有好下场！周总理啊，周总理，现在轮到你是党和国家的第二把手了，你要当心哪，当心哪！

日子一天天熬下来。九月底，周恩来做成一件至关重要的事，经毛泽东同意，成立了以叶剑英为召集人的中央军委办公会议，主管军事。并决定，解放军三总部——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分别由李德生、张才干、余秋里主持工作。加上苏振华接掌海军司令部，张廷发接掌空军司令部，老将军们终拾基本上控制了军事要害部门。

十月一日国庆节，北京天安门广场没有像往年那样举行盛大的庆祝集会、游行。由于林彪事件还只传达到地、师级领导干部，滑息还严密封锁着，为蒙蔽天下视听，中央两报一刊的国庆社论仍出现了“林副主席”字样。庆祝活动改为在北海公园、天坛公园、颐和园等处，举办党和国家领导人与首都革命群众共度国庆佳节的游园联欢了。

节后，周恩来仍拖着疲惫的身子，和叶剑英等人一起抓紧解放大批老干部、老将军，以填补、充实林彪集团倒台后出现的大量空缺。自一九五九年整肃彭德怀的那次庐山会议以来，林彪在毛泽东的支持下，提拔了多少亲信干部，安插到党、政、军机构的要害部门。整个的空军、海军、总参、总后、军委办事组领导层几乎烂掉了。周恩来要派老干部、老将军去接管这些部门，当然不能绕过江青、张春桥所把持的中央文革。周恩来天天晚上召集中央工作碰头会，一批一批地提出要解放的老干部、老将军名单，江青、张春桥、姚文元则力图一个一个地予以阻挠，以防止“文革反对派复辟，东山再起”。周恩来巧与周旋，自己并不直接和江青、张春桥发生争论，而通过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李德生、王震等人去与之力争，形成多数意见迫其让步。更主要的是周恩来的举措得到毛泽东的默许。经过林彪事件的打击，毛泽东已有所顾忌，自己这些年来得罪的老干部、老将军太多了，趁现在大家还没有撕破面皮，能安抚的，还是尽量安抚吧，允许他们返回原来的岗位，或者安排他们到新的部门工作。不这样，不行啰。靠中央文革那几个秀才，耍耍笔杆、磨磨嘴皮可以，治党治军，却靠不上他们。军队干部靠军功、资历吃饭，从来看不上学堂出来的秀才文官。现在就安排江青、张春桥接班的话，不定招至天下大乱，几大军区可能起兵造反。还是先启用老的，再慢慢安排新的吧。现在要把那四句话十六个字改回来，叫做：老帅升帐，小兵回营，打扫庙堂，请回真神。

正是在这大背景下，一九七一年底至一九七二年初，一批批老干部、老将军恢复工作。其中，原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上将，关押多年后派往新疆自治区任军区司令员兼党委书记，原总参谋长罗瑞卿大将解除关押被安排去福州军区当顾问，疗伤养病。杨成武、傅崇碧、余立金解除关押，允予回京，等待分配工作。其余，赵紫阳被任命为内蒙古自治区革委会主任，谭启龙被任命为浙江省革委会主任，江渭清恢复江苏省委书记职务，叶飞恢复福建省委书记职务，等等。

一九七二年一月六日晚，陈毅元帅因林彪倒台后兴奋过度，坚持喝酒庆贺，导致癌细胞迅速扩散，经总后勤部三 O 一医院抢救无效去世。这位堂堂的共和国元帅、副总理兼外交部长，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是托外交部的出国人员替他从国外带个电子打火机回来，国产打火机老是打不着火嚒！但直至临终，并无人满足他这个老部长的小小请托。

周恩来、叶剑英将陈毅同志去逝的消息报告给毛泽东。十日下午将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追悼会。其时毛泽东已返回中南海游泳池居住。毛泽东亦在病中，嘱咐周恩来去看望一下张茜，顺便告诉，陈老总他们那个“二月逆流”，是三总四帅对运动不满意，闹了些意见，不算什么错误，今后一笔勾消，谁也不要再提了。当叶剑英请示陈毅同志的追悼会以什么规格举行，可不可以仍称为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时，毛泽东说：他不是元帅吗？人都死了，你们看要不要还给他那几个职务啰。

依据对毛泽东指示的理解，周恩来和叶剑英商量，陈毅的追悼会，不按党和国家领导人的规格，但可以按中央军委领导人之一的职别来办理。这一来，就不用通知全体政治局成员、党政机关负责人都出席了。不然，江青、张春桥可能闹事的，又是什么用死人压活人之类。朱总司令年纪大了，也不劳他出席了。只通知军委系统的老帅、老将军们，加上陈毅同志的生前好友，至少好几百人，可以了。周恩来、叶剑英的以上意见，在政治局碰头会上获得通过，并决定追悼会由周恩来主持，叶剑英致悼词。江青表示她要参加追悼会，政治局委员们也都表示参加，替陈老总送行。

陈毅追悼会之前，周恩来和叶剑英还分批接见了以黑格为首的“美国总统访华先遗组”成员及“总统专机组”成员。双方已定下尼克森访华日期为二月二十一日至二十八日。周恩来对美方人员流露出来的傲慢书论，两次找黑格准将个别交谈，绵里藏针、软中带硬地指出：尼克森总统访华，是双方的大事，不是一厢情愿，而是两厢情愿。在越南问题上，中方愿意帮助美方从长达十六年的越战泥沼中解脱；在反对苏联的霸权扩张主义的国际事务上，中美双方的立场也基本上一致。令人惊讶的是，美方竟有人对中国的“生存能力”表示怀疑，并声称要“维护中国的独立”。这种论调是对中国人民的极不尊重，是我们不能接受的。中国认为，任何国家都不能靠外力来维护其独立和生存，否则只能成为别人的保护或殖民地。社会主义的新中国是在不断抗击外来侵略和压迫的斗争中诞生和成长起来的，我们已经独立自主、艰苦奋斗二十二年了，你们为什么不看到这个起码的事实呢？黑格承诺把周总理的这些话带回去，承诺美方会尊重中国政府和人民的自尊心，双方一定把尼克森总统访华办成一件大好事，一件改变亚洲也改变世界的大事。

再说一月十日中午，毛泽东一觉醒来，穿着一袭长睡袍，脚上没有穿袜子、拖着一双布鞋就朝门口走去。机要秘书兼生活秘书张毓凤忙一把拉住劝阻—王席回来！回来，外面数九天气，冻死人哪！毛泽东却不肯回来：派车，叫他们派车，我要出去。张毓凤慌了，老人家从来要走就走的，赶快拿来件军棉大衣给披上：主席，你坐下好不好？外面冷得很，你还在犯病哪，要去哪里啊？毛泽东对张毓凤瞪起眼睛：今下午是陈毅的追悼会，陈毅走了，我去送送他，懂吗？张毓凤知道劝不住，只求毛主席坐下等等，她去通知汪东兴派车。

汪东兴接到小张电话吓一跳，冰天雪地的，原先没有这个安排呀！汪东兴不敢耽搁，一面安排车辆、卫队，一面电话报告周总理。周恩来已经到了八宝山公墓灵堂，接到电话也吃一惊，但马上感到是件大好事，把叶剑英、纪登魁找来，指示：追悼会推迟一小时举行，毛主席要亲自出席，规格要提高，紧急通知在京的所有中央领导人，党政军机关首长、中央委员以上高干，限牛小时内赶到八宝山，出席陈毅同志的追悼会！

消息来得突然，庄严肃穆的八宝山一片窃喜。周恩来一扫浑身的疲惫，去休息室通知了陈毅遗孀张茜及其几名子女。随后，周恩来又去逐一检查了每间首长休息室的温度。不错不错，整座灵堂建筑的暖气都烧得很足，保持在摄氏二十二度。忙碌中的叶剑英碰到周恩来，忍不住说了一句：王公驾临，八宝山生辉，对进一步解放大批老干部、老将军有利啰。

半小时后，一辆接一辆的各色轿车，纷纷从北京城里的那些高墙深院里驶出，汇聚西长安大街，复兴门大街，一路向西，向西，形成平日难得一见的小轿车的密集车流。全线封路戒严，禁止其他车辆通行。一时间八宝山上下，大小轿车千余辆。工作人员纷纷议论，八宝山公墓有史以来，从没像今天这样热闹、风光过。

朱德、宋庆龄、董必武、徐向前、聂荣臻、谭震林、郭沫若等元老、元帅们来了，粟裕、徐东海、王树声、萧劲光、张云逸、王震、陈锡联、苏振华、王首道、陈再道、吕正操、彭绍辉，董其武、郭化若、李天佑、李志民等等大将上将们来了，中央工作会议成员康生、江青、李先念、张春桥、姚文元、李德生、华国锋、陈士渠、张才干等等来了……冠盖云集，盛况空前。中将、少将们已经进不了休息室，自觉地停留在露天里，跺着脚，哈着气。大部份老同事、老战友多年不见面了。这些年大都天各一方，生死未卜，今天竟在陈毅元帅的追悼会上来相见，不免握手的握手，拥抱的拥抱，老泪纵横，感慨万千。也有的见了面就相互打闹、叫喊，，老伙计！你还没有死啊？家伙！你也活着嚒！没死没死，老子都装假腿了！你看看我头上这块伤疤，不是战场上留下的！叫他妈的造反派打的！老子咽不下这口气……你声音小一点，看那边，就站着中央文革那班王八蛋！林秃子死球啦，剩他们一小撮，等着看怎么收拾吧……。

周恩来赶到休息室来和元老、元帅、大将、上将们一一握手，致候，嘴里不停地说着：不容易啊，身子骨还健旺？不容易啊。打过招呼，周恩来转到第三休息室检查温度。这间休息室是专替毛主席留着的，待会请元帅、元老们进来见主席。周恩来忽然问身边的机要秘书：通知了西哈努克亲王吗？他是陈老总的生前好友。机要秘书回答：通知了，亲王和莫尼克公主的车子已在路上，有警车随护。周恩来说：那好，我去迎接亲王。

周恩来一路跟人握手，招呼，来到公墓礼堂西门时，见西哈努克亲王和莫尼克公主已经出了车子，忙上去迎着：亲王啊，你和我都失去了一位好朋友！一句话，说得西哈努克夫妇热泪涟涟。周恩来陪着亲王夫妇进到第三休息室，朱德、宋庆龄、董必武、徐向前、聂荣臻、郭沬若等元老已在里面了。一一握手之后，周恩来说：亲王，您先坐，等会毛主席来了，也先到这里休息，和您见面。

再说毛泽东在中南海游泳池门口上车前，不肯依汪东兴、张毓凤的请求换衣服，只在浴袍外面裹了件军棉大衣。脚上也没穿袜子。亏了细心的张毓凤已带了双那种特制的棉毛袜，就在汽车后座上，边随着车子的行驰，边弯下腰去，好不容易替伟大领袖穿上了。老人家眼看上八十岁了，又在病中，要是受了风寒，病上加病，怎么得了？

伟大领袖出行，前面是三辆警卫车开道，中间是三辆红旗牌防弹轿车，后面又是三辆警卫车，形成特殊车队，气派就是不同。宽阔的东、西长安大街和复兴门大街已经全线封路。大街两旁，每三十米屹立一名中央警卫局的彪形大汉，形成两列散兵线，一直伸延至十多公里外的八宝山公墓。古称天子六军，诸侯三军。如今共产党称领袖、救星，金吾军称为警卫局干部队，每名身手了得的成员均享受连级以上干部待遇。

周恩来和叶剑英在公墓礼堂西门外迎候伟大领袖。毛泽东在两名护士搀扶下进到第三休息室，见到朱老总、宋庆龄等人举手打了个招呼，就和西哈努克夫妇握握手，坐下了。他需要喘喘气。天寒地冻，气压低，他患有支气管炎，总止不住咳嗽。朝脚下痰盂卡出一口浓痰，好过了些，才对西哈努克说：亲王，我老了，快要不行了。这两年，你在中国还过得好吧？有什么事，你只管和我的总理说，他替我管事。西哈努克双手捧住毛主席的一只手，满脸堆笑，笑得像尊他柬埔寨吴哥窟的弥勒佛，连声盛赞兄长的中国政府和人民，对他的柬埔寨民族团结政府的关怀、支持、帮助。

等毛主席和西哈努克交谈了一小会，周恩来试探着提醒毛主席：主席，陈毅同志的爱人张茜和孩子们在隔壁休息室，其他领导人都去看望过了，亲王夫妇也去安慰过了，主席是不是也去关怀一下？还是等一会在灵堂里一起见见？

毛泽东今天兴致好，在两名护士的搀扶下起了身，移步去隔壁休息室。周恩来已抢先一步进去：张茜啊，主席来看你和孩子们！张茜和六名子女连忙起立迎领袖。张茜上前捧住伟大领袖的大手，唤了声“主席呀”，就泣不成声了。孩子们也都泣不成声。毛泽东亲切地拍拍张茜的手：陈毅走了，我特意来送行，不要太难过。陈毅是个忠臣，好人啰。周恩来在旁一一介绍几个孩子。毛泽东也一一赐握：这么多娃子，都长这么大了，陈毅有福气啊。张茜哪，我和你讲，不要难过了，陈毅是个好同志。红卫兵小将不相信这句话，今天我当着你和孩子的面，再讲一次，陈毅是个好同志。当年他去上海党中央告我的状，却带回来中央支持我的批示僒。从那次起，我就认定陈毅正直、忠诚、光明磊落、没有私心……老干部中，还有个邓小平，也是个正派人。他虽然犯了错误，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一些犯了错误的老同志，老将军，都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只要改正了，可以安排适当的工作。

周恩来嘱机要秘书一字不漏地记下这段最高指示，并传出去，传到仍在江西南昌郊区劳动改造的邓小平本人那儿去。周恩来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遂请示说：主席，会场都布置好了，你看什么时候开会？毛泽东说：你是总理，我听你的。

随即，毛泽东步入灵堂。张茜和孩子们紧随其后，其他党和国家领导人、军队领导人又紧随其后。陈毅遗像下，大小花圈数百个，大都干篇一律地写着“陈毅同志千古”、“陈毅同志永垂不朽”。毛泽东看中一幅长挽联，停下来，念道：

仗剑如云，作干城，忠心不易，军声在淮海，遗爱在江南，万尽庶衔哀，回望大好河山：水离赤县；

挥戈挽日，接樽俎，豪气犹存，无愧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泉应含笑，停看重新世界，遍树红旗！

毛泽东念毕，看到落款是张伯驹，转身对张茜和周恩来说：好！张先生这个挽联写得好，有文采气势，概括了陈老总一生的为人和功绩。张茜啊，陈毅和张伯驹熟吗？张茜说：很熟，是诗词朋友，陈老总爱他博学多才……可是张先生现在的情况很不好，当了反革命分子，连户口都被注销，工资也没有了。毛泽东问为什么？张茜说：张老先生前几年不满林彪一伙的所作所为，在家里填了首词抨击，被人告发，遭到关押审查，刚从牢房里放出来，一家人生活都没有着落。毛泽东蹙了蹙眉头：是吗？恩来啊，这些事你也要管一下，像张伯驹先生这样的人还是要用，要给出路，起码要给人家一口饭吃嘛！周恩来正想着张茜够义气，大悲之时不忘替朋友告御状，忙大声回道：是！主席，我一定照办！周恩来为什么在灵堂上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他是有意要让江青、康生、张春桥、姚文元听到，让多数中央负责人听到，到时候落实老知识分子们的政策，你们不要阻挠。

随即，领袖、元老、元帅、将军们各就各位。奏哀乐。由叶剑英主持，向陈毅遗像默哀。周恩来代表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中央文革致悼词，高度赞扬、肯定了陈毅一生功绩，是党和国家的杰出领导人，无产阶级的优秀战士，人民解放军功标史册的元帅。陈毅同志的逝世，是党和国家、军队无可挽回的沉痛损失……云云。

周恩来几度哽咽，全场一片唏嘘哭泣。毛泽东则一直在和张茜说着一些安慰的话。这次是毛泽东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八宝山来给老战友、老同事送行，也就是要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告诉全党全军，他是和老干部、老将军们站在一起的。前几年，党内大批老干部、老将军受到迫害、打击，都是林彪为首的反革命阴谋集团犯下的滔天罪行，连毛泽东本人都差点被他们暗杀掉，最能说明问题的本质和真相。同志们啊，帐，要算到林彪头上，清除了林彪集团，我们党和国家割掉了大毒瘤，文化大革命运动，社会主义事业，才能顺利、健康地向前发展……

由于出席陈毅追悼会，毛泽东受了风寒，患上感冒，病况更加严重了。周恩来指示医疗小组每天二十四小时在游泳池轮流值班，并准备下各种仪器设备，以随时会诊，随时抢救。

江青每天下午前来探望一次。一月十五日午后，毛泽东斜靠在被褥上，精神好了些，愿意听她汇报党内外动向。江青让护理人员退出，温存地捏住老板的手，红着眼睛说：老板哪，你在病中，许多事情，我都不敢和你讲，怕惹你生气哪。毛泽东闭上眼睛：现在你有话讲，有屁放。江青替毛泽东掖了毛毯；好，我就讲讲，也是春桥、文元的共同看法。近几个月，党内军内是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表现最突出的，就是以叶剑英为召集人的那个军委办公会议……毛泽东睁了睁眼睛问：都有哪些人？名单报我看过，签字同意，但记不清了。江青扳着指头数道：叶剑英、谢富治、张春桥、李先念、李德生、纪登魁，汪东兴、陈士渠、张才干、刘贤权。毛泽东问，，你又看不上哪个了？不是还有谢富治、张春桥吗？江青说：谢富治癌症晚期，不管事了。春桥在里面很孤立，讲话没人听。其余清一色总理的人。特别是李先念、陈士渠、张才干几个，天天往叶帅、徐帅、聂帅家里跑，也常去看望朱老总，唯老帅的话是从。毛泽东说：李德生、纪登魁、汪东兴呢？他们也都听总理的？江青说：老板你说的太正确了。这几个人，骨子里也都是反对中央文革的。特别是叶剑英和李先念，“二月逆流”的黑干将，貌似老实：心里对文化大革命恨之入骨。毛泽东闭上眼睛，长长地叹口气，言不由衷地说：我已经讲了，不要再提什么“二月逆流”了，事情都过去了。江青说：可人家不愿意和我们过去呀。春桥、文元都认为，现在有一股暗流，无形中引导着整个形势向右转，打着清算林彪阴谋集团的旗号，批判所谓的极左思潮，实际上是要清算文化大革命运动。

原来平仰着的毛泽东，向婆娘侧过身子，再又睁开眼睛：我和你说话，不准传出去……林彪完蛋，左派大分裂，元气大伤，把我搞得很惨，几要一蹶不振。你那天在陈毅追悼会上都看到了，人家是多少人？你们是多少人？你们玩笔杆，人家握重兵。你说我不依据周恩来、叶剑英他们稳定局势，渡过关口，还能依靠谁？你和春桥、文元，加上个王洪文，还有你那个小老乡，能顶事？撑得起局面？只怕不出三个月，就垮台。你不信？反正我信。江青争辩：我不信！只要高举老板的旗帜，有老板的号令，张春桥就可以挑大梁，我全力扶助，他主持全面工作。毛泽东苦笑笑，摇头：蓝苹啊，你的优点，是看问题尖锐，发现苗头及时，鲜矛钝甲，立场坚定。你的缺点，是不能团结人，不能容下人，急功近利，总想一口吃成个大胖子。你和老帅、老将们关系闹那么僵，不行呢！你要争取他们的支持……思想上也要有所准备，三中全会是暂时开不成了，你和春桥、洪文进常委、挂副主席的事，也要推迟了。或许要等我死后，靠你们自己去奋斗了。

江青急眼了，浑身都颤战，声音都发抖：老板！你都朝下边吹风了，南方各省市负责人都知道中央会安排我和春桥、洪文进常委，是个新的接班格局，现在又改变主意，叫我们怎么做人？毛泽东说：到了这一步，许多事情缓一缓。林彪倒台，你们中央文革受到牵连，整个左派阵营元气大伤，我毛泽东也元气大伤……江青仍不依不饶：你是主席，是统帅，是导师、舵手，你力挽狂澜，安排谁接班，谁都不敢放一个屁！尽管刘邓余党、林彪余党会咬牙切齿，甚至兴风作浪！

毛泽东重又闭上眼睛，忽然脸色发青，呼吸急迫：我、我不要再听你这些了，不要再听……你还有什么事没有？没有，你可以走了！江青一看谈崩了，老板下逐客令，只好改口说，，好好，我答应，不说这个事，不惹您烦心、招急了。我只再讲一句，现在总理安排的那个以叶剑英做召集人的军委办公会议，应当掺沙子，补充新鲜血液，增加王洪文、华国锋几名新生力量。毛泽东艰难地提挽手：王洪文、华园锋可以……你走，你走，叫医生，医生……

江青见毛泽东一脸痛苦表情，手脚都在痉挛、抽缩，也吓住了，赶快开门出去，边走边叫：医生！医生！快去，快去！主席发病了，主席发病了……

医生、护士们抢进毛泽东卧室时，见伟大领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医生摸了摸脉搏，已经感觉不到跳动！心脏停止跳动了？掐人中！注射强心针！快，要快！还有心脏启搏器：心脏启搏器！

专家们一边抢救，一边声声呼唤：主席！你醒醒！主席，你醒醒！主席，主席，主席……

有年轻护士忍禁不住，掩住嘴跑到室外才哭出声音来：主席休克了，主席没有脉息了……

汪东兴闻讯赶来，暍住护士的哭叫，到卧室看了一眼抢救，即跑到值班室给西花厅周总理挂电话：总理！快过来，主席怕是不行了，医疗小组正在抢救！

几分钟后，周恩来总理的座车来到游泳池门口。周恩来却呆在汽车后座里，浑身都发软，双脚挪不动，迟迟下不了车。好不容易被服务人员扶出来，发现裤子湿了一大片，总理紧张到小便失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