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三十六章 北京「好戏」连台

第三十六章 北京「好戏」连台

转眼到了七月底。恰逢「八一」建军节四十周年前夕。

一南一北相隔近千公里,毛泽东目光盯住坐镇北京的接班人林彪同志。自他毛泽东从武汉仓皇逃离,出了一次「大洋相」,林彪同志在北京似乎空前活跃,甚至有些兴高采烈,天安门城楼上领头高呼「揪军内一小撮」、「坚决镇压武汉反革命暴乱」,唯恐事情闹得不大。林彪的儿子林立果,更是在《解放军报》上发表文章,题目就叫做〈揪军内一小撮〉。林立果是在公开传达他父亲的「圣旨」啊。林彪同志欲在全军进行一次大清洗,以通通换上他第四野战军的人马?

还有林彪身边的某工作人员密报,毛泽东批准武汉军区班子改组、并决定「武汉事件」冷处理之後,林彪竟在家里说:他的目的达到了,我的目的还没有达到。这个「他」,自然是指毛泽东了。

林彪同志另有目的。什么目的?难怪表现得那么活跃,兴高采烈。

毛泽东不动声色,两天後忽然发出一道出人意料的指示:北京举行纪念八一建军节四十周年酒会,由杨成武同志代表中央军委讲话,其他同志就不用讲了。

四两拨千金,一道「最新最高指示」,身为中共中央副主席、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国防部长的林彪,就被剥夺了在八一建军节四十周年盛大酒会上代表党中央、中央军委发表重要讲话的机会。

又过了三天,七月三十一日,毛泽东更是心平气和地坐在上海西郊宾馆碧波粼粼的游泳池旁,命卫士长笔录下他给北京林、周、陈、康、江的「六条指示」电文:

一、八一建军节招待会,军委各副主席都出席。徐向前同志也要参加。街上有大字报不要紧,做工作。

二、朱德、刘伯承也要参加(刘有病,可请假,但要发邀请)。

三、各军区在京同志都要参加,韩先楚一定要参加。

四、各兵种头头吴克华、崔田民可不到,其他可到。总参彭绍辉不到。

五、其他方面参加的人由北京定。

六、同意杨成武同志的讲话稿。

毛泽东一言九鼎,选在最迫近的时间发出指示(七月三十一日晚八时的招待会,七月三十一日下午发电报指示),不给潜在对手以任何回旋的余地。吴克华中将,第二炮兵司令员;崔田夫中将,第二炮兵政委;彭绍辉上将,副总参谋长。三位将军不准出席招待会,是已被毛泽东点名批判。

过了「八一」建军节,杨成武仍回上海随侍毛泽东。这次返京,他又没有去拜见林彪副主席。毛主席没允许,他能去?他被夹在中间了。倒是在钓鱼台遇到陈伯达时,建议老夫子做篇大文章,说了武汉事件後,毛主席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挑战、威信大不如前,等等。陈伯达和杨成武一样护主心切,当即表示可通过中央两报一刊,搞一组大树特树毛主席绝对权威的文章。文章首先针对的是解放军内部思想状况。怎么署名?讲军队的事,还是用军队同志的名义比较好。杨成武说:那就用总参理论学习小组的名义吧。陈伯达却执意要巴结杨成武:何不就用杨总长的大名?近两年你一直在主席身边,对主席的指示领会最及时,最准确啦。

杨成武知道陈老夫子和林副主席关系密切,本欲谦让,建议用林副主席的名义;但一想到毛主席对林副主席的那个防范态度,便住了口。反正做篇文章,重要的是内容,署谁的名字在其次。

林彪已从大会堂浙江厅搬回到毛家湾二号,对杨成武恨得牙痒痒。他很少动气骂人,要骂也只是駡给叶群听:杨成武这忘恩负义的东西!对我封锁消息,几次回北京传达主席指示,都避开我,不见面,好大的狗胆。你两次请他都请不来?只是鬼鬼祟祟去见总理?

叶群和丈夫相反,好活动,好联络,凡有中央会议必出席,还三天两头的跑钓鱼台,和江青套近乎。她比丈夫更能了解中央领导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的微妙关系,遂劝道:老总啊,人家杨成武怕是身不由己呢。主席不叫他来,敢来吗?他是你老下级,去年还写了篇〈林彪教我当师长〉嚒。

林彪冷笑:罗瑞卿不也曾是我老下级?提名他当总参谋长那阵子,也讲过他和林总「棒打不飞、炮轰不散」。结果怎样?还不是暴露野心,想取代我当国防部长。

叶群说:那杨成武还是嫩了点。他的总参谋长前面还挂着个「代」字。我打电话给他老婆,让她带孩子们来看电影,也不肯赏光。

林彪咬了咬牙,不吭声了。他暗自下了决定,杨成武必须下来,总参谋长应换上自己信得过的人,比如黄永胜。如能这样,那总参、总後、空军、海军的第一把手,就都是「四野」出身了。近半年来,黄永胜、邱会作、吴法宪、李作鹏,常来毛家湾二号聚会,表示效忠老司令……提拔黄永胜,最终要过毛泽东那一关,林彪自有对应的办法,其中之一就是「轻易不开口,开口即坚持到底」。前年十二月上海会议处理罗瑞卿,毛泽东本不打算拿掉的,单独找林彪谈四次,连「罗长子只反对你林彪,没有反对毛泽东」这样的话都讲了。但林彪坚持不松口,身子坐得笔挺,恭恭敬敬地一言不发,意思是你不拿掉罗瑞卿,我仍回苏州养病。结果毛泽东权衡全局,而依了他,罗瑞卿就一败涂地了。现在轮到杨成武了。要找到拿掉杨成武的突破口。大小战役,致胜的关键在找准突破口。

协助毛泽东处理过武汉事件,周恩来总算松了一口气。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熬过了政治命运的高风险期。毛泽东越来越依靠他充当党、政、军方方面面的调停人,去缓和各类矛盾,摆平各类纷争。

遵照毛泽东关於「抓紧对刘、邓、陶、彭等人的批斗」的指示,周恩来作为「刘少奇、王光美专案审查小组」组长,批准了中央文革江青、康生报上的方案,将刘少奇一家在福禄居院内就地关押:前院的二层小楼原是刘少奇的办公室,用以单独囚禁刘少奇;後院南房原是餐室、厨房和四名未成年子女的宿舍,用以隔离四名子女;後院北房原是刘少奇、王光美的卧室加私人图书室,用以单独关押王光美。拟在前院和後院南房之间砌一堵墙,以阻断刘少奇和子女们相互观望,传递信息。

周恩来批了「同意,照江青、康生同志所订方案办」几个字後:心里叹息一声:刘少奇是没有希望了。外地闹得越凶,北京对「头号走资派」的惩罚越重。原本,江青、康生曾提出把刘少奇、王光美、陶铸都关到秦城监狱去。毛泽东不同意:关他们进秦城,须先公开撤销他们的党内外职务,宣布正式逮捕,手续就麻烦啰。刘、邓、陶、彭,问题程度不同,可在中南海内就地隔离、批斗。

八月五日,为配合天安门广场上召开的首都百万群众声讨刘、邓、陶大会,中南海内亦同时进行了三场批斗:在陶铸家院子里批斗陶铸,在邓小平家院子里批斗邓小平,在刘少奇家院子里批斗刘少奇、王光美。江青委托康生夫人曹轶欧,指挥三个电影、电视拍摄小组,分别拍摄三个批斗现场的新闻纪录片,准备全国放映。

在福禄居前院举行的批斗会上,参加者主要是中央警卫局干部和中央调查部人员,绝大多数是军人。刘少奇、王光美的三名读中学的子女刘源、刘平平、刘亭亭被押来现场观看。每名孩子的後面都站着一名战士负责看守。当刘少奇、王光美一前一後被几名彪形大汉押进会场时,全场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打倒中国最大走资派刘少奇」、「打倒美蒋战略特务王光美」的口号声。刘少奇的三名子女不肯跟着举手呼喊打倒爸爸、妈妈的口号,看押他们的解放军战士即以枪托抵住他们稚嫩的腰背,喝斥:为什么不喊?跟着反革命父母跑,死路一条!

口号声中,手臂如林。刘少奇不肯低头。王光美也不肯低头。电影、电视机对准他们拍个不停。立即有几名穿军装的大汉将他们夫妇的双手胳膊拧向身後,再按下他们的颈脖。刘少奇仍在挣扎反抗:我还是政治局常委!国家主席!你们对我搞武斗,违反党章!违反宪法!违反宪法……

中央办公厅一名干部挥起红语录本,劈劈啪啪抽打着刘少奇的嘴巴,边打边駡:你还政治局常委!你还国家主席!你个中国的赫鲁晓夫,老子今天就替毛主席揍扁了你!揍扁了你!

刘少奇的腮巴立时红肿,嘴角流出血丝。王光美见丈夫挨打,竟忽地挣脱了身後那拧住她胳赙的大汉,边叫喊「反对武斗」、「毛主席万岁」,边扑了过来,欲以身体护住刘少奇,但立即被赶上来的军人拧小鸡一样拧住了……正在这时,忽然有人「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这么庄严、激烈的批斗场面,竟有人敢号哭?人们不禁寻声望去,原来是刘少奇、王光美最小的女儿、年仅六岁的潇潇,看到父母被解放军叔叔们殴打,吓得跌在地上,边哭着边向院门口爬去。刘源欲跑过去抱起妹妹,被看守他的战士喝住:你找死!敢逃跑?中学生刘源挺身面对战士的枪刺,也大声叫道:那是我最小的妹妹!她才六岁!你们要吓死她吗?她才六岁!

刘少奇、王光美被人扭住双手胳膊,又被强按下颈脖,泪水、汗水雨滴般洒落地下。王光美动弹不得,哭着求告:你们放过我的孩子,孩子没有罪,没有罪呀……他们是解放後毛主席看着出生、成长的呀,毛主席对他们很关心、很爱护的呀,是新中国的後代呀……

批斗会的主持者终於同意把刘少奇的四名子女带离会场,隔离到後院南房去。

在长达两个多小时的批斗过程中,刘少奇一直被人强按下头颅,弯腰九十度。只准他认罪,不准他答辩。一次,刘少奇欲掏出手绢来擦擦脸上的泪水、汗水,被人一掌劈过来,打掉手绢,紧跟着又以红语录本抽打他的头部。只因他挨打时叫喊了一句:你们这样打我,不人道!不人道……更惹恼了那群革命斗士,四、五个人一轰而上,拳脚交加,把年上七十的国家主席打翻在地,像踢一条死狗似地翻来滚去。王光美拚命大叫:你们要打死人了!你们要打死人了!天呀,这里是中南海呀,毛主席、党中央办公的地方呀……批斗会的主持者才喝令战友们住手。

刘少奇捂着胸部,被两名战士从地上架起来,命令他老实站好。刘少奇一头乱发,一脸青肿,摇晃着,竭力站稳。事後被检查出,断了两根肋骨。

批斗会结束前,全体呼口号,打倒包括邓小平、陶铸、贺龙、彭真、彭德怀在内的二、三十名党和国家领导人。刘少奇没有举手。喝问他为什么不举手?他歪着被打得肿翻了转来的嘴唇,仍坚持回答:如有错误,应由我一人承当,这些老同志,是党和国家的宝贵财富……

他话没讲完,又遭到好几本红语录劈哩啪啦的劈打。

王光美忽然大叫一声「少奇啊——」,便发疯似地从警卫局干部手中挣脱出来,冲到丈夫面前,死死拉住丈夫的手,四目相望……便是那伙杀人不眨眼的「造反干部」都愣住了,一时忘记了动作。但听刘少奇嗫嚅着对夫人说:光美,你要活下去,活下去……把孩子拉扯大,拉扯大……

这便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刘少奇和夫人王光美的最後一次拉手,丈夫向妻子留下的一句遗嘱。

电影、电视机拍录下全过程,稍作剪辑後由江青送毛泽东审看,才决定是否在全国放映。

批斗会後,刘少奇仍然被单独囚禁在福禄居前院,他在床上躺了些日子,才能扶着墙壁艰难走动,透过玻璃窗,观望着被隔离在後院南房里的四名未成年子女。几天後,窗户被人从外面用旧报纸糊死了,他连孩子们的影子都看不到了。他仍扶着墙壁走动,耳朵贴着窗户玻璃倾听,以图听到一点孩子们的动静。

王光美仍然被单独关押在後院北房。白天,中央办公厅分派给她一项体力劳动:挑砖头。她被解放军战士押着,从院外朝前院里运砖头。她看不到刘少奇,可以看到孩子们朝妈妈打手势,但不准许讲话。她不知道每天挑来的这些砖头用来干什么。扁担磨破了衣服、磨肿肩膀。她咬紧牙关、汗流如雨地坚持着,以向中南海造反派,也是向毛主席和江青同志表明,她这个大资产阶级出身的人,国家主席刘少奇的臭婆娘,愿意劳动改造,愿意脱胎换骨,愿意重新做人。

王光美每天挑砖头,一直挑到九月上旬。一天,宣布她不用挑砖了,允许和四个孩子见一次面。四个孩子仍由保母赵阿姨照料。她或许意识到这可能是和孩子们见最後一面了,孩子们也即将被撵出中南海去……她替孩子们整理出四包换洗衣物,千叮咛、万嘱咐,要听毛主席的话,读毛主席的书,做革命的接班人;同时,对自己的父母要有信心,父母都是革命者,不是叛徒、特务。她最不放心的是六岁的女儿潇潇,还是个嫩芽般的孩子啊,今後怎么经得起苦难岁月的折磨?她只能把潇潇托给保母老赵。她流着泪向赵阿姨鞠躬、磕头,演出了中南海托孤一幕。

九月十三日,周恩来签署逮捕令,王光美被宣布为「美国战略情报特务」,关进中共高级政治犯监狱——秦城。同一天,刘源、刘平平、刘亭亭、刘潇潇四名孩子被赶出中南海,成为红色疯狂时代的弃儿。那时,流落在北京街头的中共高干的孩子们达数百名之多。刘少奇、彭真、贺龙、张闻天、罗瑞卿、王稼祥、陆定一、杨尚昆等等的孩子在街头巷尾拾垃圾、果皮,拣菸头、瓶罐,帮人推三轮车,互通信息,彼此救助,重复的是中国古代皇室贵胄、王孙公子从天堂沦落地狱的辛酸故事。

王光美和孩子们离开中南海时所不知道的新情况是:就用王光美挑运了整一个月的那十几垛砖头,忽於一个晚上,在福禄居前院里奇迹般地砌起一堵高墙,把囚禁刘少奇的小楼给堵死了。自此,福禄居无福禄,前院小楼名符其实成为一座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沙丘宫。

七、八月间,一直被关押在北京卫戍区的彭德怀元帅,轮番着被拉去北京航空学院、北京师范大学、北京工人体育馆等单位批斗。密集批斗达一百余场次,即平均每天二至三场次。

在北京航空学院的小型批斗会上,单是毛泽东、江青所宠爱的红卫兵领袖韩爱晶一人,就把年上七十的彭德怀打翻七次,打倒了揪起来,揪起来再打倒,直到彭德怀晕死过去才住手。

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批斗大会上,彭德怀被几个彪形大汉强扭住手臂,呈「喷气式」姿势押上场。另有几人以同样的架式将他夫人浦安修推到彭德怀面前。他们已经两年多没有见面了。当浦安修一眼认出彭德怀之後,再也忍受不了摧残折磨,惨叫一声倒在地上。随即一群人对他们夫妇拳打脚踢,打倒在地,再又脚不沾地被架了起来……彭德怀见浦安修也遭到毒打,发疯似地喊道:你们打我吧!打我吧!我早就和她分手了,分手了!他还没喊完,即被背後飞来一脚踹倒在地,再强迫他跪下低头认罪。他挣扎着坚决不下跪,不认罪,拚命叫喊:我有什么罪?我帮着毛主席打江山,领着八路军消灭了几十万日本鬼子,领着解放军打败了蒋介石……回答他的自然又是一顿更为猛烈的拳脚。

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召开的十万人批斗会上,彭德怀被提前押到会场。没等彭德怀站稳,一位将军就怒气冲霄地上来大駡:彭德怀,你也有今天呀!抬起头来看看,你还认得老子吗?彭德怀抬头看看,一时没有认出面前这位骄横的将军就是原三十八军军长梁兴初中将。一九五○年志愿军赴朝作战打响第一战役时,因三十八军贻误战机,梁兴初曾遭到彭德怀总司令痛斥,几被军法处置,而怀限至今。梁兴初抡起拳头朝彭德怀脸上打来: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就是差点被你枪毙的那个三十八军军长!彭德怀身子一晃,差点倒下。他仔细看对方一眼,猛然想起什么来了,刚要开口说话,只见梁兴初已伸开手掌,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四个耳光劈了过来,接着又猛踢一脚……此为文化大革命中,解放军中将毒打解放军元帅的恶例。

七、八月间北京无产阶级革命派对彭德怀元帅的一百余场密集批斗,全部在北京卫戍区官兵的「监护」下进行,真正把彭德怀打残、打倒了。後来资料证实,以上对刘少奇、邓小平、陶铸、彭德怀等人的残酷批斗,都是经由毛泽东夫人江青的幕後策划掌握分寸。

另说武汉事件的「英雄人物」王力,自回到北京後即成为大专院校红卫兵小将和中央机关造反派心目中的政治大明星。他轮番受邀到学校、机关演讲,介绍「武汉事件」,号召「揪军内一小撮」。他的报告、讲话被大量印制成「中央首长王力重要指示」,到处张贴,全国散发。

八月七日,王力在接见外交部造反组织代表、外语学院红卫兵小将时,代表中央文革讲话,全力支持造反派夺外交部党委的权,并带头高呼「打倒三反分子陈毅」。王力的讲话,被称为「王八七讲话」,得到江青、陈伯达、康生的认可。自此,陈毅的外交部长地位摇摇欲坠。陈毅本人数度被红卫兵小将劫走,经周恩来下令卫戍区派部队接回。为此,周恩来曾邀约陈伯达、王力两人谈话,以圆缓和局势。陈、王两人竟以工作太忙为由,不肯赴约。

周恩来自新中国成立以来苦心经营的外交系统,面临全线崩溃。外交工作被指为「全面推行了一条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是「投降派、调和派当家」。周恩来明白,打倒陈毅之後,王力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他了。

八月中旬,那位被印度尼西亚政府驱逐回来的「红色大使」姚登山,率领外交部造反派宣布成立「外交部革命委员会」,夺下外交部党委的领导权。姚登山自封「革委会主任」。姚登山们为了不给「陈毅的亲信干将喘息、反扑的机会」,还强行封闭了所有副部长以上领导干部的办公室,勒令他们回家写反省,交代「反革命修正主义罪行」。

外交部一夜变天,周恩来、陈毅措手不及。如果没有江青、陈伯达、康生的背後支持,王力、姚登山敢搞这种大动作?谁都知道周恩来是拚了老命要保陈毅的。江青的上面就是毛主席了。毛主席什么态度?周恩来一时摸不准、猜不透。只能等待时机,再回击。

没想到时机很快来到。八月二十二日晚,王力、关锋、戚本禹等人支持的外交部系统红卫兵小将,反修反帝反晕了头,竟然数千人包围反帝路(原西交民巷)上的英国驻华代办处,并纵火焚烧。此代办处为当时西方国家唯一的驻华外交机构。

北京红卫兵火烧英国驻华代办处,立即成为一则轰动世界的重大新闻。二十三日凌晨,周恩来接获报告,心里叫声苦也,……也好,也好,这一烧,烧出转机来了。外交部被夺权,他沉默十多天,现在终於等到转机了。他立即给上海的毛泽东通话汇报。毛泽东命他全责处理。於是他连夜召集中央工作紧急碰头会,并命卫戍区派卡车把外交系统造反组织的头头们统统接到人民大会堂小会议厅,当着江青、陈伯达、康生、王力、关锋、戚本禹、姚登山们的面,提出严厉批评:

你们擅自夺了外交部党委的权,又火烧英国代办处,制造国际事端,只能说明一个事实,你们目无党中央和国务院。是典型的无政府主义。真没想到你们会来这一子,事前不打招呼,事後也不报告。你们刚夺了外交部的权,就要搞独立王国了?就以为自己有本事制造外交事件了?

我还要指出,姚登山等人在夺权之後,以「外交监督小组」的名义发电报给国外,完全非法,不算数的。外交大权是毛主席、党中央授权国务院来管。如果你们说国务院没有这个权力,你们要来行使这个权力,我今天就去报告毛主席。我知道,我在你们心里没有威信,你们不把我这个总理放在眼里。可是你们不要忘记根本的一条,毛主席仍在委托我主持中央工作。中央文革和我之间,你们没有任何空子可钻。江青同志,伯达同志,康生同志,都是支持、爱护我的工作的,你们是挑拨不了的……同志们啊,武汉出了那么大的事,中央刚刚处理过,有的工作还没有扫尾。可是现在出现了另一种浪潮,对形势做了根本错误的估计,什么「全国正处在反革命复辟的前夕」,「军队武装夺取政权」,完全不对,完全错误。人民解放军五百万官兵,仍是忠於毛主席、党中央的,仍是毛主席和林副主席亲自率领、指挥的人民子弟兵,保卫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的钢铁长城。这是任何人都动摇不了的。毛主席和林副主席有这个信心,我和江青同志、伯达同志、康生同志以及陈毅同志等等都有这个信心!

周恩来发表了一篇很带个人感情色彩的讲话,这在过去是很少有的。由於红卫兵造反派火烧英国代办处闯下大祸,江青、陈伯达、康生等人也都在会上发言,表态支持周总理,谴责无政府主义。

会议结束时,周恩来宣布两项果断决定:姚登山停职反省,夺权无效;外交部副部长以上领导干部的办公室立即全部启封,恢复机关的正常运作。

两天後,杨成武从上海返京,向周恩来传达毛泽东的多项「最高最新指示」。其中最主要的一项:中央工作,仍请周总理主持一切。周恩来则详细询问杨成武:主席讲这句话时,是坐着讲的、还是站着讲的?打了什么手势?表情轻松还是凝重?还有不有别的人在场?等等。

传达完了,周恩来对杨成武表示关切地说:成武啊,这次你去不去见林副主席?杨成武为难地回答:主席没吩咐,我怎么去?犯纪律呢,林副主席和叶群要闹下误会,我也没有办法……周恩来叹口气,表示理解、同情,并请他放宽心,林副主席那边,有适当时机会代为做些解释。如果主席没有交代,钓鱼台那边你也不要去了,晚上就回家和家人团聚吧。明天回上海前,你再来一次,我有几件事要报告主席。

第二天,杨成武乘专机回上海前,听周总理口述,做成笔录,务求委婉、准确,不刺激毛主席:

一、王力同志近月来成了红卫兵、造反派心目中的英雄,政治明星,到处讲话,支持「揪军内一小撮」、「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使全国各省市军区、军分区仍然受到冲击;

二、《红旗》杂志最新一期社论〈揪军内一小撮〉已查明是王力、关锋两人执笔,成本禹同志参加修改润色。江青同志、康生同志说他们不知道有此事。陈伯达同志签发时,因工作忙,没有仔细审阅;

三、王力同志八月七日接见外事口红卫兵、造反派组织代表讲话,支持姚登山等人夺外交部党委权力,并封闭了所有副部长以上干部的办公室。现附上「王八七讲话」录音及文字纪录,请主席审查;

四、外事口红卫兵、造反派火烧英国代办处,事前得到过王力、关锋、成本禹三同志的鼓励。这是一起恶劣的外交事故,影响国家声誉。应考虑向英政府道歉及作出经济赔偿,包括替其重修代办处;

五、八月五日,中南海内举行三场批判会。其中对邓小平的批判较正常,坚持说理斗争,遵守了党的政策。但对刘少奇、陶铸的批斗,则有打人现象,刘被打断两根肋骨,陶被打倒地下三次。三场批判会,新闻制片厂和中央电视台都拍了新闻片。中央文革要求在全国放映。我建议不作公开报导、放映。此事请主席定。另据报,七、八两月,彭德怀已被密集批斗一百余场,负重伤,有生命危险,可否批准救治。今後是否放缓这类批斗?傅崇碧他们亦有此种请示;

六、有少数人在文革小组和我之间挑拨离间,使我工作中遇到一些困难,也易产生群众组织之间的误解,我讲话不大有人听了。但我一定坚定地和文革小组站在一起,把主席发动、领导的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己宣布姚登山停职反省,外交部恢复正常工作。

杨成武返回上海西郊宾馆一号院,毛泽东拥玉偎香还没有起床。杨成武向秀丽娇媚的女护土长打听:前天送上去的那篇稿子,主席看了没有?讲了什么话?女护士长灿然一笑,摇了摇满头秀发。她明白杨总长指的是那篇〈大树特树毛主席的绝对权威〉。

对於这篇由陈伯达指导总参谋部理论学习小组写作出来的大文章,陈伯达交杨成武转呈毛主席审阅之前,告诉杨成武:林副主席已看过,同意用你的名义发表,效果会更好,影响会更大。杨成武隐隐感到有什么不妥似地,对陈老夫子说:我哪有那个理论水平,懂许多马列主义?况且我连修改讨论都没有参加过,怎么可以掠美?还是用写作小组的名义发表好。陈伯达说:现在稿子上没有署名,先送主席审阅,只要主席不反对,署名的问题并不重要。你也不要拂了林副主席一番美意。

护士长进毛主席起居室探视,脸蛋飞红地出来报告杨总长:主席在批阅文件了,叫你进去呢。

杨成武进到大书房,见毛主席裹着长睡袍半仰在沙发上,两条光腿露在外面。杨成武依习惯立正,敬礼,报告:主席,我回来了。

毛泽东没有像往常一样伸出手来让他握握,而是一脸怒意,甩过来一句生硬的问话:杨成武,你回北京,听到萧华犯下的事吗?

杨成武心里一惊,萧华不是刚被主席保了下来,又犯什么事?他如实回答:我回北京,遵照主席的指示,只去见了总理,其它地方都没有去,在家住了一晚。

毛泽东从茶几上拿起一块透出血红色字迹的白细布,递给杨成武:你看看吧!汪东兴交上来的,萧华干的好事……萧华,扶不起的阿斗,糊不上墙的稀泥巴。

杨成武打开白细布一看,原来是一封血书:敬爱的毛主席,我是聂帅的保健护士小楚,陪您跳过舞的。萧主任耍流氓强奸我,我不想活了,主席要替我申冤!

毛泽东问杨成武:你认得这个小楚吗?我叫她「楚楚动人」,很单纯一个小同志……我看萧华是流氓成性!男女之事,两情相悦。他却霸王硬上弓,搞了那么多女文工团员还不够!总政治部造反派有份报告,称萧华作检讨时说:老子爬雪山、过草地,提了脑袋干革命,胜利後搞了百十个女人算屁事……混帐不混帐?

杨成武事後了解,萧华免除批斗、靠边站後,闲着没事干,一天中午到玉泉别墅去拜望首长聂荣臻元帅。恰逢聂帅和家人外出了,家里只留下那名保健护士,见护士天姿国色,就饿狼般扑上去,在客厅沙发上扒下人家的裙子干上了,才知道又干了一名处女……护士要寻短见,被聂帅家人发现,原来已写好一封血的遗书。

毛泽东见杨成武不吭声,不满地问:一个总参,一个总政,都是上将,你想包庇?

杨成武说:不!萧华是老毛病,应当受到处分!

毛泽东说:好,你等会去传我的话,萧华停职反省,在他家里关半年禁闭。并请聂荣臻同志代我向小楚致候,想开些,我以後还要邀她跳舞的。她要愿意,也可以到我这里来工作一个时期……看看,我这个党主席加军委主席的,还要来处理这种问题。下面谈正事。你这次回北京见总理,他要你带了些什么话给我?

杨成武这才打开笔记本上夹着的两页记录稿,欲呈上周总理所讲的六条,请毛主席过目。毛泽东不接:念给我听吧,之後留下。杨成武清晰地、逐字逐句念了周恩来所讲的六条。

毛泽东闭上眼睛,仰在长沙发上听着。待杨成武没有声音了,才睁开眼睛,问:就这些?

杨成武迟疑一下,说:总理讲,主席信任他,委托他主持日常工作,一些人根本不听他的……

毛泽东慢慢坐起身子,操起茶几上一本新出版的《红旗》杂志,指着其中的社论〈揪军内一小撮〉:他们也不听我的!〈揪军内一小撮〉是大毒草。还有「打倒带枪的刘邓路线」,大大的毒草。有人要分裂军队,搞垮军队,好叫我当光杆司令。

杨成武赶紧做笔录,心里亦喜亦忧。喜的是毛主席批这篇社论,肯定大得军心、民心,军队从此能少受冲击,渐趋稳定;忧的是包括林副主席、江青、陈伯达、康生等领导人在内,都高呼过「揪军内一小撮」这些口号,他们肯服输、改口吗?

毛泽东说:成武,你把我的话记下来,向总理传达。一、把外交部那个姚登山逮捕法办;二、追查《红旗》杂志社论的政治责任。我要给军队的同志们一个交代;三、中央文革混进了坏人,王力、关锋、戚本禹是三个坏分子,破坏文化大革命的。他们写过几篇文章,尾巴翘到天上。王力不会满足当个副部长、副总理。关锋、戚本禹也是这样,到处伸手,欲望大得很。立即把这三个人抓起来。这事要总理去宣布、办理,不要和别的人说;四、火绕英国代办处,是无政府主义的犯罪行为。北京卫戍区要加强对外国驻京使领馆的警卫工作,不允许再发生这类事情。就这四条,你马上飞回北京去向周总理作传达,完了立即返回。

杨成武把笔录交毛泽东过目,签字认可。随即告辞出来。刚走到门厅,却被护士长叫住:杨总长,主席让你回去,还有话呢。

毛泽东已在大书房内踱步,见杨成武回来,也不停下,边踱步边说:王力、关锋、戚本禹,还是要区别、分化一下。先抓王力、关锋,暂时不抓戚本禹,给两个月的观察期,看看能不能把他教育、挽救过来。但要狠狠批,批深批透。不行再抓。你带来的中南海三场批判会录像带,还有那个「王八七讲话」,我会慢慢看、听。看过、听过才决定是否全国播放……还有,你前天送来的那篇「大树特树」的文章,林彪同志已看过,又是吹捧的,我不看了,你带回去交给陈伯达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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