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小球大球”,“三国四方一”
自一九六六年封闭国门搞运动,号称乒乓球强国的新中国已连续两届没有派团参加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反革命黑帮头子”贺龙元帅曾兼任国家体委主任,体委系统被中央文革列为“修正主义的重灾区”,其中的乒乓球协会更是打打斗斗呜呼哀哉。为新中国争得第一座乒乓球世界单打冠军金杯的香港归侨容国团,被指为“英国间谍”、“美蒋特务”,遭到酷刑斗争,愤而自杀。真乃体育运动转行政治运动,别具凶悍风格,也就无暇顾及什么世界赛不世界赛了。
一九七一年三月二十八日至四月七日,将在日本名古屋举行第三十一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热情友好的主办者于半年前即给新中国体委发来邀请。派不派运动员参赛?体委大院内两派组织争论激烈。一派主张派团参与,借以恢复停顿多年的运动员日常训练,并向国外宣传我文化大革命的大好形势、辉煌成果;另一派反对派团参与,运动员、教练员已多年“停产闹革命”,仓促派团,拿不回奖杯、名次,岂不给我新中国丢脸,给文化大革命抹黑?而且国际上阶级斗争激烈复杂,反共反华势力破坏捣乱,绑架甚至暗杀我运动员怎么办?
进驻国家体委的军代表是一名正军级干部,只懂打仗,不懂体育,只好把矛盾上交,向周恩来总理汇报了两派意见。周恩来指示:立即把运动员、教练员的业务恢复起来,运动员不训练,教练员不教练,身体越养越胖,到时怎么上场?派不派团去名古屋参赛,等请示了毛主席再决定。
军代表强调了派团出去可能拿不回奖杯,还可能遭到国外反动势力绑架、暗杀等困难情况。
周恩来苦笑笑:那就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可以输球,但不能输人,输国格。先恢复训练,要抓紧,抓落实。人家会绑架、暗杀我们的运动员?要提高警惕,采取些预防措施。也是哪,自昆明军区出了谭甫仁事件,大家都变得紧张兮兮了。
恰好当天晚上,派去昆明调查谭甫仁案件的公安部长李震回到北京,要求向周总理个别报告情况。周恩来当即放下手头工作,约李震来西花厅后院书房谈话。周恩来先不问昆明情况,而问:李部长,若派乒乓球代表团去日本参赛,运动员会不会遭到绑架甚至暗杀?
李震是一名体育爱好者,但好一会没有反应过来,想了想,才说:绑架、暗杀运动员的事,好像很少发生。因为作用不大,名声却很臭。而且主办国会采取严密的保安措施。
周恩来点头:你个公安部长算头脑清晰。我不过随便问问。派不派代表团赴日本参赛,由毛主席决定……昆明的情况怎样?你在我这里,任何话都可以讲。
李震忽又起立,立正,向周总理敬礼。
周恩来蹙了蹙眉头:你这是怎么了?坐下来谈嘛。
李震压低了声音说:总理,我建议,谭甫仁的案子不要查下去了。就按现在昆明军区党委书记周兴的意见,把谭甫仁和军区保卫部长两人的死,定为个人恩怨、情杀,在党内军内做个交代,算了。
周恩来神色转而严峻:为什么?我先不问周兴,只问你。你是主席点名派下去的专案组组长。
李震再又压低了嗓门:总理,不是我不想查,只是再查下去,我的脑袋也会被人搬家。我不是怕死,是担心中央出事。
周恩来瞪了瞪眼睛:这么严重?尽管说,不要有保留。
李震凑近周总理,作耳语:查来查去,专案组的几个头头都害怕了,暗杀谭甫仁同志的幕后指使者,确在军委保卫部,就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的那个山东老乡……
周恩来心里的疑窦再次得到证实,反倒不显得惊惧了:事涉到她?你们查到具体凭据没有?很好,不留凭据最好。没法面对主席啰……此案的确需要慎之又慎。你回来后,去医院看望过谢富治同志吗?有没有和他讲这个情况?
李震摇头:还没有来得及去看谢政委。他病得厉害,见了也不能说,尽管他是我的二野老上级。
周恩来闭了闭眼睛,叹口气,说:好,你不用回昆明了。那里的事,让专案组的人再留些日子,撤了吧。这事,就到我这里打止。记住了?中央政保系统,仍由你代理谢富治同志,全面抓起来。你可以放心,军委保卫部已由叶帅带了人进驻。中南海警卫师改回汪东兴指挥。那名小老乡,己分配了新的工作。具体的,你不要多问。对了,最近一段,你可以和国家体委的军代表多些联系。我估计主席会同意派运动员赴日参赛。怎么保障运动员在外面的安全?你们制订出一个可行的办法来。
……三月七日,距日本名古屋实事只剩下二十一天,毛泽东的批示终于下来了:名古屋乒乓世界赛,我们不再缺席。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无非牺牲几个人。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翌日,周恩来代表党中央、国务院,指示立即组建乒乓球代表团,准备赴日参赛。半个月后,代表团出发前夕,周恩来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全体运动员、教练员,给运动员订下此行宗旨;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坚定敏捷,严守纪律。并说,打出水平,打出风格,应该把打出风格放在前面。风格不高,不是真本事。风格就是政治,思想,品格,作风。水平是技术。我们要政治挂帅,用毛主席的光辉思想来统帅。不能搞小动作。你们这次出去,即使技术不熟练,稍有失手,但是思想过硬,万一输了球,我不会责备你们的。如果是政治上错误,我倒要责备了。
几天后,在日本名古屋世界赛上,中国代表团以六十年代三次蝉联世界单打冠军的庄则栋和三次蝉联世界单打亚军的李富荣为主力,一路夺关斩将,赢回了男子团体冠军的宝座。立即发电报回北京向毛主席、党中央报喜。其实,原是文革以来,庄、李等少数运动员因家庭出身、社会关系欠佳,未热心造反,未参加派仗,而偷偷坚持练球,数年不懈。亦属体育界的异数。庄则栋在此次世界赛期间,更有令人意想不到的体育以外的表现。一天,比赛结束时,忽有一名高个子美国运动员上错了运载中国运动员的大巴士。日本司机也没要求那名美国运动员下车就启动了车子。美国青年面对满车子的中国运动员,热情地“哈啰、哈啰”打着招呼。但中国运动员警惕性高,态度冷漠,没人敢搭理他,更没人给他让座。庄则栋在座位上很不是滋味:心想周总理不是讲过,美帝国主义是我们的敌人,美国人民是我们的朋友?难道这位美国运动员不是我们的朋友?人家和我们打招呼,我们为什么要怕他?中国运动员也显得太小心眼、太没有气量了。于是,庄则栋离开座位,去到车头的礼物袋中取出一幅杭州刺绣,西湖风景,送给了那位美国运动员。其他人要阻止都来不及。那位美国运动员接过礼物,虽然语言不通,但“三扣、三扣”的念了一路,直到下车“拜拜”,还兴奋不已似的。
回到驻地,代表团领导(军代表)和运动员们立即召开会议,严肃批评庄则栋不经请示批准,资产阶级个人主义恶性发作,擅自送给美国人礼物,是严重的违纪错误,令他写出书面检查,待回国后再作组织处理。因庄则栋刚刚为国争光,拿下世界团体赛冠军,又身处国外,该次会议对他的批判,算是相当克制、温和的了。要是发生在国内,他小子的肋骨就要折失几根了。
谁想此次“私赠礼品”小事故,却引发出连串大动作。美国代表团此次也是负有赛事以外的任务而来,收到中国运动员的礼物,被认作是中方向美方传递的重要示好信息。于是向中国代表团提出:世界赛结束后,美国乒乓球代表团全体成员访问北京!
面对美方的要求,中国代表团毫无思想准备。但领队和运动员们都能敏感意识到,此事涉及中、美两国关系,不是闹着玩儿的,立即以保密电报报告了北京的周恩来总理。周恩来接获电报也很吃惊:美国人说来就要来了?我们一点布署没有……但作为一名杰出的外交家,周恩来明白机会不可放过,说不定封冻了二十二年之久的中、美关系的坚冰,可以从此打破,我在国际社会的孤立状况,也可以藉此改变……问题在于如何说服毛泽东主席,同意邀请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访问北京。为了缓冲此事在国际舞台上的反响,我方还可以同时邀请加拿大、英格兰、哥伦比亚和尼日利亚等国的乒乓球代表团同时访华。这样,北美,南美,欧洲、非洲都有运动员访华了。
周恩来的请示报告送去杭州西湖汪庄,毛泽东迟迟没有回复。眼看名古屋世界赛事就要结束,周恩来在电话里向毛主席提了多次,也没有得到回应……北京、上海的接待准备已经紧张有序地展开。直到四月七日,名古屋世界赛落幕的当日,美国代表团正打点行包准备登机返美之际,在中国北京,周恩来突然接到毛泽东从杭州发回的指示:可以邀请美国等五国乒乓球代表团访问中国,先安排他们到上海、杭州游览,再让他们到北京做客,由总理接见一次,谈话,照像,宴请。周恩来立即发电报至名古屋中国代表团,让立即代表中国政府向美国等五国运动员发出访华邀请,不然人家上了飞机,你想请客都来不及。
中国代表团总算在最后一刻请到了客人。世界冠军庄则栋也松一口气,至少回到北京,不会遭到政治处分。消息一经公布,立即轰动世界舆论,成为全球新闻焦点。
四月十四日,在人民大会堂东厅,周恩来率江青、张春桥、叶剑英、黄永胜、姬鹏飞等,接见并宴请美国、加拿大、哥伦比亚、英格兰和尼日利亚五国乒乓球代表团。宴请之后,周恩来留下美国乒乓球代表团全体成员进行长时间谈话,其间说到:中美两国人民在历史上,有过频繁的交往,特别是在抗日战争期间,美国政府和人民在人力物力上给予中国人民以无私的援助,许多美国飞行员牺牲在中国的土地上,中国人民不会忘记他们。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后,由于我和你们都知道的原因,中美关系中断了一个很长的时间,达二十二年之久。你们这次来访,意义重大,重新打开了两国人民友好往来的大门。我相信,这种友好往来将会得到两国人民中的大多数的赞成和支持。不久,我们也会派乒乓球代表团到你们国家去。中国有句古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通过美国乒乓球代表团的来访,中美关系有了戏剧性的进展。只过了三天,美国总统尼克森就请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捎话,愿意派他的国家安全顾问季辛吉博士以总统特使身份,秘密访问北京,商谈两国政府间的往来问题;中国也只隔了三天,即由周恩来总理出面,也是请巴基斯坦总统叶海亚捎话:要从根本上恢复中美两国关系,只有通过高级领导人的直接商谈,才能找到办法,为此,中国政府重申,愿意公开接待美国总统特使季辛吉博士,或美国国务卿甚至美国总统本人来北京直接商谈;美方此次反应更为迅速,只隔一天,即通过巴基斯坦叶海亚捎来回话:美方接受中方邀请,不久将安排季辛吉博士访问北京,以双方保守秘密为宜。
此即所谓中美乒乓外交、小球运动大球的始末。
话题再回到该年的三月。
三月中旬,住在苏州的林彪、叶群,忽然通知周恩来,要迁去北戴河休息。周恩来奇怪了:江南正春暖花开,气候宜人,改去北戴河休息?那里可是春寒料峭,海风又大又冷啊。但副统帅夫妇要易地休息,他周恩来能不同意?只好命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派出中央专机,去苏州接载林副主席夫妇及其医护人员,转往北戴河海滨区九十六号楼继续疗养。
周恩来将林彪夫妇转移休息地点的事,报告了仍在西湖汪庄的毛泽东。毛在电话里说:候鸟这么早就北迁?要到七月份才避暑啊,随他去吧,我也快要回北京了。蓝苹也在我这里,会先回去。
两天后,江青从西湖汪庄回到北京,向周恩来传达老板的指示:批陈整风要继续抓,中央应召开一次新的会议,再给黄、吴、叶、李、邱等人一次机会,在一定范围内作检查,争取立地成佛。
又开批陈整风会议?周恩来心里纳闷:主席不是在二月间有过批示,通过华北整风会议,除吴法宪、叶群两继续检查,黄永胜、李作鹏、邱会作三人算基本过关了?现在又要重头来过……于是周恩来与康生、江青商定,召开新的批陈整风会议,深入批判陈伯达一类政治骗子,并联系自我教育。
毛泽东、江青咬住林彪麾下五员大将不放,叶群及其独生子林立果也加快了对应的步伐。三月下旬,林立果在“上海舰队”的秘密据点——空四军营区小招待所,召开了绝密的“三国四方会议”。林彪夫妇在这之前北迁北戴河,相信是为了转移中央政保系统的视线。“三国四方会议”这个名称是从周恩来总理那儿借来的:周总理曾多次赴南宁秘密召集越、柬,老“三国”,越南北方、越南南方、老挝、柬埔寨“四方”会议,布署抗美统一战线事宜。林立果的“三国”是:上海、杭州、南京;“四方”是指到会的四人:南京军区空军原政委江腾蛟,副司令员周建平,空四军政委兼上海警备区司令员王维国,空五军政委兼杭州警卫区司令员陈励耘。
林立果主持会议,周宇驰作纪录。林立果先传达了经叶群修改过的《五七一工程纪要》。江腾蛟、王维国、陈励耘、周建平当即表示:头可断,血可流,紧跟林总不回头!
林立果说:各位将军叔叔,现在的形势,我们不干也得干,别无选择了。B 五十二已经把林副统帅逼到无路可走。大家知道,九届二中全会后,B 五十二命江妖婆和张眼镜蛇操控,召开了三个多月的华北整风会议,黄、吴、叶、李、邱等首长一次又一次检讨,一次又一次过不了关。华北会议上,逮捕了李雪峰、郑维山,改组了北京军区和北京卫戍区。原来毛、周已宣布整风告一段落,到此为止。但本月上旬,江妖婆到西湖汪庄住了几天,B 五十二又下令重开中央批陈整风会议,继续咬住黄、吴、叶、李、邱五位首长不放,实际上就是咬住党的接班人不放,以达到他废掉接班人的目的。叶主任让我告诉四位将军叔叔,B 五十二整掉黄、吴、叶、李、邱之后,下一步就轮到你们了。把林总的四野老部下通通整垮,软禁,坐班房,杀头。刘少奇、贺龙、陶铸、李立三、许光达、阎红彦、张霖之等的下场就是例子。B 五十二要搞掉谁,是绝不会手软的!我还可以告诉各位叔叔,原中办副主任田家英,不是死于自杀,而是 B 五十二命令汪东兴带着中央警卫局一名姓朱的处长,用手枪打死,再把尸体挂到书架上伪装成上吊自杀。当时周总理提出验尸,B 五十二发了话:是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为什么要用死人压活人?田家英的尸体当即送火化,灭了迹。那名姓朱的警卫处长,不久也“畏罪自杀”,被灭口……
王维国听得颈脖上青筋突暴:田家英,我在延安就认识,挺精神、英俊一个人,跟了 B 五十二二十多年,在中南海家中被枪杀,只有畜牲才干得出!
江腾蛟茶几一拍:跟着林副部长、叶主任干,就是跟着林总干!干,我们可以挣到一条活路。不干,就是田家英、谭甫仁那样的下场。
陈励耘周建平两人挥着拳头:干!不干是孬种。
林立果说:昆明军区谭甫仁叔叔被刺,说明他们急不可待,提前动手了,要把四野出身的人赶尽杀绝。我们不能再被 B 五十二的花言巧语所迷惑。他的策略从来就是分而治之,一个一个清除。大家可以算算,几十年来,他在党内清除了多少人?从井岗山算起,他以“消灭 A B 团”为名,枪杀王佐、袁文才,排挤掉瞿秋白、李立三,到延安整风搞掉王明、博古,到一九五五年搞掉高岗、饶漱石、潘汉年,到一九五九年搞掉彭、黄、张、周,到一九六二年搞掉习仲勋、马明方,到这次文化大革命搞掉彭、罗、陆、杨、刘、邓、陶、贺……一位位领导人、党的功臣,数都数不清……在四位叔叔面前,我是晚辈,一九四六年在东北出生。你们却都是到过延安的。父亲告诉我,B 五十二在延安有两大名言,从没公开发表过:一句是他自称“和尚打伞,无法(发)无天”;另一句是,革命就是割猪肉,要一刀一刀割,一片一片割,学庖丁解牛。这次文化大革命,他正是用了一刀一刀割、一片一片割的老路数,割掉了一批又一批党政军老干部。现在他向林总的老部下下手了,刀子割向黄、吴、叶、李、邱,先割死了谭甫仁叔叔……党内路线斗争,比党外阶级斗争还残酷,血淋淋,真正的
你死我活啊。
说着说着,林立果已经泪水盈眶,泣不成声。
王维国忽然低声吼道:老虎!真正的大丈夫,刀搁脖子不眨眼!我们都听你的,叫咋干就咋干,砍下脑袋还剩个碗大的疤。
江腾蛟说:我这条性命,是交给林副主席、林副部长了,一往无前,义无反顾。
陈励耘说:干!老子们一不做,二不休,定个具体的方案吧。
周建平说:副部长,照林总和叶主任的意思,咱们是在北方动手,还是在南方动手?
林立果抹掉泪水:正是为这个,叶主任派我来向四位叔叔讨教。我的设想,可以搞两个行动方案,一个北线方案,一个南线方案。两个方案,都不搞大部队,而效仿他们行刺谭甫仁叔叔,用少数人搞暗的。B 五十二一完,林副主席照党章接班,合理合法,全党全军热烈拥戴不成问题。再到监牢里拖出几名死囚犯做替罪羊,搞军事审判,向全国、全世界做出交代。
江腾蛟说:中!中!学习他们搞暗的,涉及面小,各方面容易应付过去。
林立果说:对了,叶主任讲,这次,请江腾蛟同志任北方、南方之间的联络员。事成之后,各位就是开国元勋。
王维国说:我不在乎什么元勋不元勋,只要保卫林副主席顺利接班就成!
陈励耘提议:那就先研究一下北线方案吧。
林立果让周宇驰把一幅随带来的全国大地图铺在地板上。林立果跪在地图旁指划,其他人也都或蹲或跪了,就像战争年代在战场指挥所那样:叶主任分析,北京城里难以下手。B 五十二很怕死,防范极严。他的警卫工作由内向外,分层展开。第一层是他的贴身警卫和卫士,有一个排,在他住处值勤时不配枪枝,全部徒手,拳脚了得,这是最里面一层。第二层是他的警卫一中队,一个营的人马,在中南海执勤时配枪枝不配子弹,基本上也是一支徒手部队,只有随他外出时才配备强火力;第三层是中南海警卫师,亦即八三四一部队,配备有强火力。但所有弹药,都是逐粒登记的,少了一粒,追查到底。这支部队驻守在中南海外围;第四层是北京卫戍区部队,是一集团军,下辖八个师。除了保卫北京市,还有一个任务,就是对内制衡中南海警卫师;第五层是驻守在京、津、石、唐地区的北京军区辖下的五个野战军部队三十四军,三十八军,六十三军,六十五军,六十九军。向外拱卫京津石唐,对内制衡北京卫戍区及中南海警卫师。此为五层军事警卫。还有更重要的情报警卫。B 五十二精通帝王之术,他的情报网络比明王朝的东厂、西厂、锦衣卫更为严密,可说是无孔不入。凡中央委员以上领导干部家中的警卫员、内勤、秘书、司机、厨师、保母、通讯员、医生、护士,都出自这个情报网。这些人员来自中央的四个系统:汪东兴的警卫系统,谢富治(现在是李震代)的政保系统,康生江青的文秘系统,加上总参二部和三部。汪、谢、康、江均单独对 B 五十二负责。所以包括林副主席、周总理这样的领导人在内,一举一动都在 B 五十二的四大系统的视线之内。林副主席和叶主任就常常感到身边的工作人员可疑,但又不知道谁是谁的人。所以有要紧的话不能在室内讲,而要到花园里边散步边商量。B 五十二本人呢,又向来深居简出,行踪诡秘,包在一层一层的人员当中,可说是固若金汤。叶主任说,在北京城里,几乎不可能有什么动作。所以北线方案,就剩下一个北戴河了。在北戴河,B 五十二的警卫工作也几乎和北京一样,对空军、海军防范尤严。他一进驻,附近几个军用机场的飞机停止起降,秦皇岛军港的舰船则严禁进入北戴河水域……
王维国拳头捶捶地板:妈的!他要灭掉谁,轻而易举。人家碰碰他,比登天还难。
林立果眼睛充血,咬咬牙关说:只要他今年夏天到北戴河避暑,我单枪匹马都干!后半夜驾直升机去闯他的行宫,或者开水陆坦克去轰。
在场的四位将军叔叔都知道老虎会驾直升飞机及会开水陆两用坦克,但怎么能让他亲自去干呢?一齐劝道:林副部长,你是林总的接班人哪,要你亲自动手,我们这些带兵的人吃白饭?随后,江腾蛟说:不管到那里,B 五十二都是坐专列火车。他出来,倒是个好动手的时机……
陈励耘说:对,虎出山,蛇出洞,容易对付。
林立果眼睛放亮:好!高!引蛇出洞,出了洞,好办。
王维国说:也可以考虑等他到了杭州或是上海,在他的住处下手。陈政委是杭州警备区司令,我是上海警备区司令,就用我们的小舰队,说有人要谋害毛主席,我们要去保卫,以优势兵力、火力消灭他的警卫一中队,混乱中杀他鸡犬不留。
南京军区空军副司令员周建平忽然提出:我们行动之前,要请林副统帅亲自下一道手令。
江腾蛟、王维国、陈励耘三人同时一愣:对呀,大家是把脑袋掖在裤带上干了,林副主席是要给我们一道手令。
林立果胸有成竹地看各位叔叔一眼,点头道:这个当然,到时候一定送给各位一道副主席的亲笔命令。我是林家的独生子,父母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肯把我豁出来的。
听着这话,在场的人心里都是沉甸甸的。林立果怕冷场,影响了士气似的,忽然脑门一热,问陈励耘:陈叔叔,B 五十二现在是不是还住你们西湖汪庄?
陈励耘点头:还在。最近可能离开……他历来行踪诡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从不事先通知我这个杭州警备区司令。每次都是他的专列过钱塘江大桥了,才通知我们去笕桥机场铁路支线接车。
林立果突发奇想:陈叔叔,可不可以就在这次,发奇兵,出其不意,就地歼灭?孙子兵法云: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趋下;兵之形,避实而击虚。水因地而制流,兵因敌而制胜。故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故五行无常胜,四时无常位。日有短长,月有死生。
陈励耘见林立果搬出孙子兵法,要他立马动手,脸色有些发白,声音有些结巴:我、我的林副、副部长喂……这事急不得,草率不得。现在动手,时机上确是出其不意,但我得组织人马、装备人马呀。可我那个小舰队,只有一个排的兵力,组建不到一个月……
林立果不以为然地说:塌天大事,冒险行动,哪能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要有六、七成的胜算,就值得当机立断,拚死一搏。
陈励耘沮丧地望望林立果,再望望江腾蛟、王维国、周建平三位:林、林副部长,你、你听我汇报真实情况,现在贸然动手,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弄不好把我们大家,包括叶主任甚至林总在内,都暴露出去。不信,你问问王维国政委。
王维国也觉得林立果轻率性急了些,而说:老虎,陈政委讲的是实话。林总从来要求我们这些带兵的,不打无准备之仗,不动无把握之兵……当然,如果林总下命令,派我或陈政委当荆轲,单枪匹马去干掉秦王,我们三诂不讲!
听这一说,林立果倒是笑了:我不是燕太子丹,不会让你们去当荆轲的……陈叔叔、陈政委,欲速则不达。刚才算我没说,你不用发急啰。
江腾蛟也笑着打圆场:我们既是做了叔叔辈,自然是要全力协助林副部长,当好参谋,带好各自手下的小舰队,到时候林总一声令下,要么不出手,出手就是稳、准、狠,干它个惊天动地!只有这样,才能报答林总和叶主任二、三十年来对我们的栽培、提拔,对得起林副部长对我们的信任。
林立果适时地谦逊说:谢谢。军事上,我是个实习生,要向各位叔叔讨教。今后的每项布署,都会虚心听取各位叔叔的指导……下面,继续分析 B 五十二的行动……
于是六颗脑袋,又朝着铺在地板上的那幅大地图,俯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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