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永福堂前一梁空
文化大革命的红色风暴席卷神州大地。
一支以毛泽东语录谱写的〈语录歌〉,在全国数千万大、中学校学生中狂热传唱:
马克思主义的道理, 千头万绪、归根结底, 就是一句话,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革命无罪,造反有理!
农村贫下中农开始新一轮的暴力行动,捆绑吊打地主、富农分子。城市青年学生揪斗出身地富、资产阶级的校长、教师,机关单位则大抓「小吴晗」、「小邓拓」,称之为「反革命黑帮」,「三反分子」。哪三反?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为此,林彪麾下的军队喉舌《解放军报》社论宣称:凡是三反分子,无论他的地位多高,资历多老,都要全党共讨之,全国共诛之!
党内外的知识分子生命有如狂暴风雨中柔弱小草。然而最早以生命抗争的又恰是一批「士可杀、不可辱」的知识分子。被誉为新中国最高学府之一的北京大学甚至出现「自杀群」。五月十八日,亦即林彪在中央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发表「反政变」长篇讲话的当天晚上,党内著名才子,曾任《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北京市委文教书记邓拓,在家中吞服整瓶安眠药自杀。他死前留下一封遗书,不忘高呼毛主席万岁万万岁,用以保护他的妻子、孩子。邓拓于一九四四年在晋察冀根据地极其艰苦的环境里,独力编辑出版了中共第一部《毛泽东选集》,受到毛泽东激赏。邓拓享年五十四岁。
邓拓死后第五天,五月二十三日,中央政治局常委秘书、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毛泽东的政治秘书田家英,在住所中南海永福堂的东厢房——毛泽东私人图书馆内「悬梁自尽」。
田家英与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同岁。在任职毛泽东秘书的前后,曾教授过毛岸英、毛岸青兄弟国文,毛泽东一度视同自己的孩子。一九四九年随毛泽东一家住进中南海后,还兼任过毛家「总管」:凡毛泽东的文稿、书信,毛的稿费存取,毛家重要客人的迎来送往,代表毛去看望某位知名人士或送一笔钱给某位亲友……田家英是无事不经管了。
伺奉了老的还要伺候小的。在五○年代,田家英和毛氏一家相处融洽,包括岸英、岸青、刘松林、毛远新、王海蓉这些老家晚辈在内。和岸英更是情同手足,惜乎牺牲在朝鲜战场了。毛家唯一不好相处的是女主人江青。田家英看不惯江青喜怒无常、颐指气使又自我尊贵的作派。但江青经常被毛主席当着工作人员的面痛斥。女主人不被男主人尊重,也就不被大家尊重。连卫士们都敢私下里学江青扭屁股走路的骚态,逗乐子。有时毛主席撞见了,也不制止,只是苦笑笑即转过背去。
应当说,到了五○年代中叶,田家英才进入政治上、思想上的成熟期,开始追求自己的独立人格。他勤奋工作、读书,记忆力惊人,凡中外典籍,党内文件,均能过目不忘。毛泽东经常一动念头,即命他去查对古人的某首诗、某篇赋中的句子,或是马恩列斯著作中的某段论述;他总是很快从繁浩的图书典籍中找到出处,摘录出来呈毛泽东参阅。胡乔木曾笑称他为「主席身边的活字典」。他业余时间喜欢跑琉璃厂,在旧书库、书摊里寻找明清字画,善本图书,并对明清历史有了浓厚的兴趣,不时撰文化名在史学杂志上发表。他还爱好金石,拜金石家康生为师。他把自己的住处称为「小莽苍苍斋」,崇敬戊戌变法七君子之一的谭嗣同,认谭嗣同变法失败不逃亡而慷慨就义,是近代知识分子的风骨典范。他也崇敬另一位先贤林则徐,专刻一方印章,为林则徐的两句诗,以激励自己:
苟利国家生与死 敢因祸福避趋之
由于较长时间介入了中南海第一家庭的内务,田家英逐渐认识到毛主席有较严重的性格缺陷,如言行不一,喜欢玩年轻女子,独断专行,家长制,一言堂,多疑喜变,不允许有反对意见等等;以及预见到江青有政治野心,一旦膨胀发作起来,能量会大得惊人。偶有假期,他总是设法和他延安时期的师长加兄长的胡乔木、李锐等人相聚,喝酒聊天,摆龙门阵。他甚有酒量,在老友面前十分率性,口无遮拦。他称毛泽东为「主公」,称江青为「密斯」、「密斯李」。「主公」意即「主上」,是古代臣子对国君的尊称。可见在五○年代他已经把毛泽东当作国君来遵从了。「密斯李」这一称谓颇带贬意。江青本名李云鹤,称「李小姐」而不称「毛夫人」,田家英的性格中有了「狷狂」的一面。千不该、万不该,有时康生等人在场,他也说出一些犯忌的话:
密斯李是个很不安份的人,总是想找到机会在政治上表现自己……如果不是在主公的控制之下,她是要跳出来胡闹一通的;
密斯李又装病了,好像什么事都不想干。其实她是一心想摆脱主公的控制,按自己的意思演自己的戏……主公常对身边的工作人员流露,和蓝苹的这段婚姻错了,但当主席又不好打离婚;
我很担心,一旦密斯李出笼,后事不堪设想……后宫干政,汉有吕后,清有慈禧……
田家英是在一九五六年之前后发出这些议论、感叹的。那时,他的师长、兄长们都不相信江青日后会在政治上有什么出息。在毛泽东视田家英为手足子侄的那年月,自然不会有人去告密。连康生、陈伯达这样的人物都要从田家英口中打探信息,揣摸上意:主席最近读了那些文章?做过什么批注?写过什么诗词?夸奖过谁的文字?田家英遵守纪律,对毛主席的个人事务守口如瓶。陈伯达的频繁打探更令他十足厌恶,最看不惯这位「理论家」的那种媚上压下,倚强凌弱的投机嘴脸。
一九五九年七、八月的庐山会议上,田家英和毛泽东之间的政治裂痕逐渐显现。在毛泽东身边工作了十一年之后,亲历了大鸣大放、抓右派、大跃进、超英赶美、大炼钢铁、人民公社化、公共食堂、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等等,一桩桩、一件件,是毛泽东一人策划、一人号令,唱独角戏似的,把全党全国玩的团团转。还公然在成都会议上赞扬个人崇拜……把封建帝王的统驭术运用到党中央工作中来,人人都要仰仗他的鼻息,政治局和政治局常委会如同虚设。
田家英敬重彭德怀的无私无畏的人格,支持彭老总向毛泽东大胆陈言,为民请命。庐山会议后期,田家英差点被划进「彭、黄、张、周右倾反党集团」名单中。刘少奇、周恩来、朱德、康生、胡乔木等出面保了他,毛泽东也还需要他继续完成《毛泽东选集》第四卷的编辑、注释工作。他向毛泽东作了检讨,得以避过一劫。
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全国饿死人口数千万。在毛泽东地位最为脆弱的一九六○、六一年,数度流泪表示悔改的日子里,田家英表现出对主公的极度忠诚,全力协助主公稳定局面,度过难关。这是毛泽东和田家英关系最为密切的两年。几次中央工作座谈会上,毛泽东都破例地拉田家英坐在自己身边,以示信任、重用。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倒是坐到了田家英之旁。
田家英是一九六一年由刘少奇、杨尚昆提名,升任中央办公厅副主任,级别为正部级(军队正兵团级)。中直机关历来按级别住房子。田家英一家被安排住进原彭德怀元帅住过的永福堂。「永福堂」匾额为大清乾隆皇帝手书。起初田家英不愿住进永福堂,因彭老总是从这里蒙冤迁出……但杨尚昆主任强调共产党人不讲彩头讲党性,永福堂离毛主席的住所近,进出快捷,方便工作。他只好搬进永福堂以彭总为鉴、居安思危了。永福堂房舍宽绰,北房五间做了田家英夫妇的起居室和办公室;西厢房五间做了三个孩子及秘书、通讯员的宿舍;东厢房五间打通隔墙,做了毛泽东的私人图书馆。这图书馆的西面和东面各有一道门,东面的门外一条通道,直通毛泽东的住所菊香书屋。
要论田家英对毛泽东的最大奉献,应是他从头到尾参加了《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的编辑、注释。刘少奇挂名「毛选」编委会主任,康生挂名副主任,属于「君子动口不动手」。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田家英年轻力壮,记性又好,独担大任地领着编辑小组完成选篇、考证、文字加工等繁缛而细致的工作。他并主持撰写了「毛选」一至四卷的九百八十七条注释文字。每条注释都力求写得简练、生动、准确。事后毛泽东大表满意,称赞他的劳绩。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毛主席诗词十九首》、《毛主席诗词三十七首》两本诗词集,亦是由田家英独立编辑完成。其中毛泽东作于井岗山根据地和江西苏区的十来首诗词,作者本人都忘记了,由田家英从江西、福建、湖南、湖北等省市的革命博物馆的残破油印文物中发掘、考证出来的。
田家英还独力完成了《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乙种本的编辑出版工作,并替毛著加进了一些「名言」,如「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要搞群言堂,不搞一言堂」等等,受到党中央和毛本人的高度肯定。一九六二年前后,田家英又参加了「毛选」第五卷的选编工作。此卷的主要内容为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五七年间,毛泽东的各类讲话、报告、文章、重要批示。在刘少奇主持的编辑委员会议上,田家英这位毛泽东著作的长期编辑者、注释者,竟力排众议,大胆陈言,反对「毛选」第五卷匆忙出版。他不避禁忌,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毛主席在建国以后有关社会主义建设和社会主义革命的论述,特别是有关经济建设的论述还不成熟,甚至有着明显的缺失,有待时间的检验。
在那提倡全民学毛著的年代,田家英反对出「毛选」第五卷,明言毛在社会主义时期的理论不成熟,有缺失,真乃空谷足音,震聋发聩。田家英的言论传到毛泽东耳里,能不大败胃口,怒上心头?于是一声令下,「毛选」第五卷编辑小组就给撤销了。
一九六二年,国家经济形势有所好转,毛泽东度过了三年大饥荒带给他的政治危机,领袖地位得到稳固,开始对田家英产生恶感。该年的四、五月间,田家英率调查研究组从浙江、湖南农村回北京,在刘少奇、陈云、邓小平、彭真的支持下,向毛泽东提出应允许部分公社生产队「包产到户」,以利恢复生产时,毛泽东变了脸。之后大会、小会上点名批评田家英思想一贯右倾,和他格格不入,带头刮单干风、黑暗风、翻案风。毛夫人江青则乾脆指田家英为「资产阶级分子」。
一九六三年后,田家英仍然挂名中央办公厅副主任、政治局常委会秘书,但已经不能参与中央核心机密。田家英不再那么忙碌,开始醉心于史学研究,尤其是明、清史的研究。他多次向毛泽东提出离开中南海,去做一名地委书记或县委书记。他太太董边那时是全国妇联书记处书记,亦愿随他下放去做一名县妇联主任。但毛泽东不允许。他又提出不离开北京,只改行去历史研究所做研究工作,或去故宫博物院整理古籍,毛泽东亦不允许。
田家英感到空前的困惑、无奈。他很羡慕胡乔木大哥。乔木大哥于一九六一年秋天起即请长假养病,激流勇退,脱离是非场所,是何等的大智慧!他甚至有些羡慕五九年庐山会议后被开除党籍、下放到安徽一座大型水库去做文化教员的李锐大哥。他曾暗中帮助李锐,一九六二年差点让李锐恢复党籍回水电部工作,但被李锐太太告发,说李锐曾在家中谩骂毛主席为独裁者而告吹……能去大型水库做一名文化教员也不错啊,空气清新,人事简单,工作之余还可以游泳、垂钓!对比自己,没日没夜地在中央工作,反而获罪党主席,落到个不准离开中南海的境地。
田家英终于明白:自己知道的毛泽东的「隐私」太多,不该管的事管太多了。单是毛泽东的经济状况、生活特权、男女作风三方面,田家英就是个「活口」。经济方面,毛一向自奉清廉,自诩双手从不沾钱。实际上,《毛泽东选集》一至四卷,《毛泽东著作选读》甲种本、乙种本,《毛主席诗词》等等,印数上亿册,绝大部分由各级党、政、工、团机关单位以公款购买,分发干部、职工学习;毛泽东却通通拿了稿费和印数稿酬。毛泽东有十几个银行存摺,私人存款早就超过千万元人民币。他的衣、食、住、行几乎全部由国家包办了,基本上没有个人消费,为什么还要贪图如此巨大的私人钱财?这在共产党内、在新中国是绝无仅有的。毛泽东是名副其实的新中国首富。
毛泽东年年月月被宣传为生活节俭、艰苦朴素、大公无私、全心全意为国家操劳的人民领袖。说他足蹬旧布鞋,身穿补丁衣,晚上睡觉盖打了几十个补丁的毛巾被。他经常批评干部搞特权,腐化变质,被资产阶级的金钱美女拉下水。而真实的情况呢,他本人却在全国各风景名胜地、文化名城拥有四十处以上的豪华行宫,单是在杭州西湖、湖南长沙就各有三处。他每年有大半时间坐着专列火车北方、南方的巡行,所经过的铁路沿线全线警戒,所有客、货列车停驶让道。空中还有空军战斗机随护。那些行宫则长年由国家拨出专款供养着,随时准备接驾。
毛泽东在各地行宫的性事极为开放,好玩年轻美貌、出身贫苦、初中文化的女子,连他专门司机的漂亮妻子都不放过。为此江青曾多次告到政治局常委会,要求处理。在党内政治生活较为正常的一九五六、一九六○年,政治局常委会曾经专门开会,予以批评、帮助。毛也做过口头检讨,但会后照玩不误。田家英作为政治局常委秘书,作过会议纪录……毛的私生子女有多少?田家英代为经办过的就有四个:一个由成都军区养育,一个由渖阳军区养育,一个由南京军区养育,一个由武汉军区养育。还有由浙江省委、江西省委、湖北省委、湖南省委安排养育着的呢。
田家英小毛泽东近三十岁,身体强健,记性好,笔头活。一位年轻有为、博学强记的文字秘书,详细掌握了毛主席的这类「隐情」,怎么可能让他活着离开中南海,以在毛百年之后,去撰写什么「秘密报告」,回忆录,传诸后世?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毛泽东在上海召开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以突然袭击手段逮捕刘少奇曾经提名的国防部长接班人罗瑞卿大将。林彪夫人叶群在会上揭发,罗瑞卿身为军委秘书长、全军总参谋长,公然反对林彪提出的「毛主席是最伟大的军事天才」、「毛泽东思想是最高最活的马列主义,是马列主义的顶峰」,都是参考了田家英的看法。
上海会议结束不久,田家英为了保护明史专家、北京市副市长吴晗(吴的后面是彭真、邓小平、刘少奇),背上了「胆大包天、纂改毛主席指示」的恶名。
田家英大祸临头。在一九六六年五月间召开的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上,奉毛泽东之命,中央成立专案审查小组,下设四个分组,分头处理彭真、陆定一、杨尚昆、田家英。
五月二十二日,星期日。中午过后,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中央对外联络部副部长王力、中央办公厅秘书室科长戚本禹,三人来到田家英的住处永福堂,由安子文对田家英夫妇说:我们是代表中央的三人小组,负责审查田家英同志,现在宣布,第一,中央认为田家英和杨尚昆关系不正常,杨尚昆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田家英要写出检查;第二,中央认为田家英一贯右倾,犯有一系列严重错误、罪行;第三,田家英停职反省,接受审查,现在就把全部文件、资料交出,由戚本禹代管秘书室工作;第四,田家英一家立即搬出中南海,明天就搬出去,任何有文字的物品均不许带走。
安子文宣布完「中央决定」,不允许田家英有任何申辩,即铁青着脸命令田家英点交文件。田家英知道命令直接来至毛泽东,向三人申诉也没有用。他把一份份文件移交给戚本禹。戚本禹逐份登记。安子文和王力在旁监视。下午六时,安子文、王力走了。戚本禹仍留在田家英的办公室里接收文件,直到天黑才离开。
当天晚上,田家英一动不动地坐在办公室里,不吃饭,不睡觉……搬出中南海,任何有文字的物品均不许带走!岂不是要被扫地出门?没想到是以这种方式在这种时刻被赶走。接受中央审查,沦为政治囚徒,明天一家人搬到那里去,那里有田家英立锥之地?……深夜,戚本禹来电话,以命令的口气要田家英到秘书室一趟,在文件清单上签字。田家英万念俱灰。戚本禹本是他的下级,因作风问题挨过处分,现在却攀上了江青和毛泽东。子系中山狼,得志更猖狂。暴君配佞臣,国有大难了。
从秘书室签字回来,田家英发现永福堂门口加了双岗,自己是被就地监禁了。他进到东厢房——毛泽东私人图书馆,面对一架一架的图书典籍,木然坐着。他爱人董边来喊他回卧室休息。他径自在一张平日包书用的白纸上写画着什么,头也不抬,而要董边只管去睡,第二天还要上班。
董边第二天五点钟醒来,见图书馆灯还亮着,赶忙去看丈夫。田家英仍坐在那里,问董边几点钟上班?董边说七点钟就得走,全国妇联机关的运动也很紧张,已经有人贴她的大字报。随后,董边去厨房给家英和三个上学的孩子准备早点,又来说了几句准备搬出中南海的话,既然有字的东西都不准带走,就只能带被子、衣物了。天已大亮,董边推自行车上班去了。
五月二十三日上午,永福堂宁静得一片死寂:田家英的秘书奉命写检讨去了,通讯员也奉命外出办事。奉谁之命?当然不是田家英的。整个上午,只剩下田家英一人留在毛泽东私人图书馆内。还有永福堂门口的值勤战士。有人听到过一声闷闷的枪声。
中午一时左右,通讯员从外面回来,安排田主任吃中饭,却满院子找不到人。唯图书馆房门紧闭,从里面锁上了。喊了几声无人答应。通讯员觉得有异,只好去报告警卫局。警卫局立即派人来打开房门。几个人进去一看,陡见一排排书架之间,不少书籍撒落地上,像是有人拉扯挣扎过似的。开在东墙上的那扇门虚掩着……通讯员在书架之间寻找田主任,突然大叫一声:田主任——!
原来田家英双脚悬空,吐出舌头,被吊死在房梁上。
田家英的爱人董边于下午三时接到中央组织部部长安子文的电话通知,要她立即回去搬家,搬到中直机关集体宿舍楼去。搬家之前,先去中南海西楼见中央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同志。董边立即骑车返回中南海,到西楼去见汪主任。汪主任严肃地告诉她:田家英仇恨伟大领袖,叛党自杀,你要划清界线,正确对待,争取党组织对你的宽大处理。董边吓坏了,欲哭无泪:家英那样热爱工作,热爱生活,热爱家庭,生龙活虎一个人,怎么可能叛党自杀?
董边被允许进入永福堂东厢房——毛泽东私人图书馆,看了家英最后一眼:家英被裹在床毛毯里,平放地下,舌头仍那么吐着。她要求替家英把舌头塞回嘴里去。警卫局的人告诉她:已经试过,牙关咬得太紧,塞不回去。她想掀开毛毯看看,亦被制止。
自然不会有法医验尸一类手续,也不会有棺木。田家英就那么被一床毛毯裹着,当即被塞进一辆军用吉普车,拉去火化,飞灰湮灭。享年四十四岁。
田家英有没有留下遗书?就是他胡乱写划了一通晚的那张白纸。中办主任兼中央警卫局局长的汪东兴把这页「遗书」交给周恩来总理,并问总理:要不要立即报告在南方的毛主席?
周恩来面有戚容,也有气愤,沉默良久。为什么不验尸就火化?没想到小田会用这种方式来抗争,中南海高级干部自杀第一人……邓拓也是自杀的。文臣以死相谏?都什么时代了?党内的秀才一遇大风大浪,就表现出生命脆弱一面。不可取,也不值……他们参加革命的时间不短,但一路晋升顺畅,欠缺血与火的锻练……峣峣者易折,皎皎者易污……。
看看,这个田家英,生死挣扎之前,都胡乱写划了些什么?密密麻麻一大片,依稀可以辨认出来下面的词句:
废兴盛衰存亡,智愚忠佞贤奸
独裁,中国数千年政治文化一脉相承:个人独裁,变幻莫测,自大狂,怀疑狂,权欲狂
资治通鉴读过十几遍,玩党和国家于掌股
一年大跃进,三年大饥荒,中国历史之最。历史终归会记下这笔帐
莫道书生空议论,头颅抛处血斑斑!此为吾友邓拓句,听说他已经死了。
敢摸着叛徒尸体痛哭的,是中国的脊梁。鲁迅先贤啊,今日中国只有迷信,只有狂热,只有崇拜,没有脊梁。你老人家若活到现在,过得了一九五七年一关?过得了一九五九年一关?过得了一九六六年一关?
党内驯服工具的制造者,倡导者,如今自作自受了。自食恶果,包括我自己。
中国党内早就出了斯大林晚年问题。比之斯大林晚年问题更甚,苏联没有死中国这么多人。
党内无民主,干部无自尊,人民无安宁。「民主」被砍去脑袋,成为「民王」。
罪恶权力夫妻档。自古后宫干政曰斩。密斯李出山,天下必大乱。
……
周恩来越看越气愤,通通是发泄仇恨,对毛主席大不敬。汪东兴仍坐在他对面等着回话,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周恩来说:东兴,对不起,让你久等……田家英这个人死有余辜,我不同情。火化之前,验验尸,就好了……我的这个态度你可以报告主席。
汪东兴不耐烦地问:这纸乱七八糟的「遗书」,要不要交主席过目?
周恩来说:你拿回去封存吧,再不要交第三个人看了。我的意见,也不要交主席过目,惹他生气,影响休息。主席还在杭州?
汪东兴说:准备回湖南老家,韶山滴水洞……主席要求他的行踪保密,总理知道就行了。
田家英「自杀身亡」不几天,北京大学哲学系党总支书记聂元梓等七人贴出校党委负责人的大字报:〈宋硕、陆平、彭佩云在文化革命中究竟干了些什么?〉一时间,北大校园内大字报铺天盖地,教授无法授课,学生无心上课。周恩来得知信息后,认为事态严重,当夜即派秘书去北大校园看大字报,并传达指示:不能把斗争矛头指向学校党委,点名批判党委负责人,须事先报经上级党委批准。不然,北大这么一带头,其它大专院校一轰而起,局面将难以收拾。
周恩来的这一看法,显然和刘少奇、邓小平是一致的。康生却悄悄把北大聂元梓等七人的大字报以电报形式,传给了「隐居」南方的毛泽东主席。
情况更严重的是党中央机关报《人民日报》社,社长兼总编辑的吴冷西被社内数以千计的大字报包围,无法开展工作。刘少奇、邓小平经与周恩来商量后,于五月三十一日晚上派出以陈伯达为组长的中央工作组,进驻报社,接管工作。陈伯达连夜赶写出一篇社论:〈横扫一切牛鬼蛇神〉!于六月一日在头版头条位置上通栏刊出。刘少奇、邓小平傻了眼:横扫一切?范围多大?包括中央负责人吗?周恩来却心里有数:要不是毛主席授意,陈伯达吃了豹子胆?
当天晚上,在没有任何预先通知的情形下,新华社和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突然播出北京大学聂元梓等人的大字报全文,并毛泽东主席亲自撰写的按语:此文可以由新华社全文广播,在全国各报刊发表,十分必要。北京大学这个反动堡垒从此可以打破!
这回,连周恩来也傻了眼,跟不上。
毛泽东主席南方放话,北京领导人胆战心惊,大专院校革命师生热血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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