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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八十六章 全面整顿与最后击搏

第八十六章 全面整顿与最后击搏

世人至今难以理解,毛泽东整垮、整死了几乎所有的同事、战友,为何独独善待一个邓小平?

邓小平小毛泽东十一岁,自认在党内小毛泽东一辈。

国内外史学界会长时间误认邓小平为周恩来的嫡系,亲密战友。他们同于一九二 0 年赴法国动工俭学,和李立三、赵世炎、蔡和森、陈毅、聂荣臻、李富春等人一起,在巴黎共同发起中共的早期组织——旅欧总支部,邓小平那时的名气远比不上上述大哥们,在旅欧支部只做些刻印蜡纸之类的琐碎事务。周恩来一九二四年回国,参加孙中山领导的国共第一次合作,加入国民党,出任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副党代表兼政治部主任。军长是蒋介石。邓小平则一直滞留法国,在雷诺汽车厂当车工,直到一九二六年赴苏联,入莫斯科东方大学及中山大学学习革命理论,战略战术。一九二七年回国,被派往冯玉祥部队任政治处处长。同年六月到武汉,任中共中央秘书。同年底到上海,任地下党中央秘书长。一九二九年夏,以中央代表身份赴广西从事地下兵运。同年十二月与韦拔群、张云逸一起发动百色起义,组建红七军,任政委兼前委书记。一九三 O 年二月与李明瑞等人发动龙州起义,组建红八军,创建左、右江根据地。同年秋冬,率领红七军和红八军转战桂、黔、湘、粤边区数千公里,向江西苏区靠拢。一九三一年到达江西崇义后,他嘱李明瑞率残存部队去找朱、毛会合,自己则潜赴香港,转上海找党中央“汇报工作”去了。此段经历,后被人怀疑为“革命逃兵”。不久,李明瑞被当作 A B 团分子惨遭杀害。同年八月,邓小平奉命从上海返江西苏区工作,任中心县

委书记,省委宣传部部长,并结了婚。正是在江西地下省委工作期间,他认同毛泽东的游击战争思想,拥护毛泽东的军事指挥。因而为博古、张闻天、周恩来的党中央所不容,被打成“邓、毛、谢、古反党小集团”头子,撤职查办。具体办理他案子的中央组织部长李维汉,竟横刀夺爱,将他的妻子金维映占为己有,共了他的“产”。此为邓小平生平第一次遭到党内整肃。

至此,毛泽东视邓小平为知己,小老弟,患难之交。一九三四年邓小平以《红星报》编辑身份随红军长征。一九三五年一月,列席遵义会议做记录。毛泽东获恢复红军指挥权后,没有忘记邓小平小老弟,一路提拔他任中央红军红一军团政治部宣传部长,副主任,主任。军团司令员由林彪担任。一九三七年中共红军接受南京政府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八集团军(俗称八路军),下辖一一五、一二 0、一二九三个师。毛泽东破格提拔邓小平为八路军总部政治部副主任,主任是任弼时。不久又提拔他为一二九师政委,师长是刘伯承。至此,邓小平正式成为与刘伯承、贺龙、林彪同级别的中共军队的主要领导人了。毛泽东对他的提拔、知遇之恩,自是铭刻在心。

邓小平也确有杰出才干,一二九师独当一面,发展壮大,战功累累。一九四三年八路军副总司令兼北方局书记彭德怀奉命回延安参加整风,毛泽东任命邓小平为北方局代理书记,并主持八路军总部工作。一九四六年秋,在解放战争的关键时刻,党中央命令刘伯承、邓小平率领晋冀鲁豫野战军二十万人马,抢渡黄河,千里跃进大别山,进行战略大反攻。一九四八年,在决定国共内战胜负的淮海战役前夕,毛泽东更任命邓小平为总前委书记,统一指挥由二野、三野、四野组成的六十多万参战部队,而让刘伯承、陈毅、饶漱石、粟裕、李先念等人都成了他的副手。

新中国成立后,邓小平任中共中央西南局第一书记。一九五二年调中央工作,毛泽东称他为“我党高级干部中唯一指挥过两支野战军作战的人”,是“帅才”。一九五四年任中共中央秘书长、国务院副总理,成为毛泽东制衡周恩来的一张王牌。每逢周恩来出访,则由邓小平任代总理,主持国务院工作。一九五六年中共八次代表大会上,邓小平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总书记,兼有制衡刘少奇的重任了。一九五七年的反右斗争,一九五八年的大跃进,一九五九年的反右倾,邓小平坚定地站在毛泽东一边,配合默契。毛泽东多次在党的会议上,称邓小平为“副帅”,是主持全面工作的;并规定周恩来的国务院系统的工作,要向中央书记处负责,实际上是要向总书记邓小平汇报。

毛、邓的亲密关系在一九六 O 年至一九六二年的三年大饥荒中出现了裂缝。面对数千万乡下农民被活活饿死,邓小平协助刘少奇调整政策,全力救灾,下令解散农村公共食堂,允许部分地区的农民包产到户,减少对外援助等等,无疑都是逆了毛泽东的龙鳞。毛泽东会经失望、痛惜地说:矮个子紧随别人去了,几年不向我汇报工作。每次开会,他听力不好,却总是坐得离我远远的,不想听我讲话呢。他的优点是襟怀坦白,不搞阴谋,为人算正派。

文化大革命初期,邓小平作为党内第二号走资派被打倒。他向毛泽东大哥作了沉痛检讨。毛泽东念及旧情,决定放他一马。在毛泽东心里,他的接班人一直是两个,一个林彪,一个邓小平。江青、张春桥及时察觉到留下邓小平的危险性,认为打倒邓小平比打倒刘少奇更重要。但毛泽东执意要保邓小平,因为接班人林彪及自己的夫人江青的权力,也须留下人来制衡。党的“九大”时,毛泽东一度提出保留邓小平的中央委员名份,由于林彪、江青等人一致反对,只好作罢。随后,刘少奇、陶铸、贺龙被“医疗服从专案”整死,“永远开除出党”,邓小平则只受到“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允予保留党籍以观后效”处分,被发配到江西南昌郊外监视居住,闭门思过,实为一种保护。邓小平及夫人卓琳在接受批斗时,从没有吃过皮肉之苦。谁该接受文斗,谁该接受武斗,一切都在毛泽东本人的掌控捏拿之中。

一九七一年林彪集团覆灭后,毛泽东身心受到重创,病魔缠身,党、政、军大权旁落到周恩来、叶剑英手中。许世友等大军区司令员也仿佛一个个脑后生出反骨。加上不久后周恩来被检查出患上癌症,新提拔的接班人王洪文又不孚众望,毛泽东才庆幸自己保下了爱将邓小平,作为接替挟制周恩来,辅佐王洪文接班的帅字号人物,以稳定大局。对于伟大领袖的这一战略布局,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一再抵制、杯葛无效,反倒落下个“不要搞四人帮”的恶名。

一九七四年底的周恩来的长沙之行,促成毛泽东重用邓小平的决心。翌年一月五日,中共中央发出一号文件,任命邓小平为中央军委副主席兼解放军总参谋长。在随后召开的中共十届二中全会上,

又增选邓小平为政治局常委、副主席。

一九七五年一月十三日至十七日,因庐山会议、林彪事件一再延宕,拖了四年之久的第四层全国人大会议,终于得以召开。遵照毛泽东的指示,会议替周恩来准备了一个只有五千来字的《政府工作报告》。历次的《政府工作报告)都长达三、四万字。这次是为了适应周恩来的病体,文字最短,亦是他作的最后一次大会报告了。报告最引人之处,是他在运动就是一切、一切就是运动、毫不顾及国计民生的恶劣环境下,重新提出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工业、农业、国防和科学技术四个现代化建设的宏伟目标。

两千多名人民代表已经知道周总理罹患绝症,瘦得只剩下一付衣架子,仍坚持以清晰的声音念完《政府工作报告》,无不热泪盈眶,随之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关于国家领导人员,一切安排如仪,全都一致通过。代表们都是怀着感恩的心情出席大会,听话还来不及呢,哪能像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议会,一开会就吵架,把个国家领导人弄得像龟孙子似的,成何体统。

邓小平名正书顺地主持中共中央、中央军委、国务院的日常工作,权力超过了他文化大革命前的那个中央书记处总书记。矮个子不是寻常之辈,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面对因运动所造成的各行业的混乱现状,他以毛泽东的“学习理论、安定团结、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的“三项指示为纲”,大刀阔斧地进行治理整顿。他主持了“帮助江青”的政治局生活会,把中央文革一伙人的气焰压下去。再又成立了一个“国务院政策研究室”,把运动初期被挂起来的一批党内大秀才如胡乔木、邓力群、许立群、于光远、胡绩伟、吴冷西、胡绳、王元化、李慎之等,都网罗进来,替他起草文件,制订计划。全面整顿,铁路开道。邓小平任命万里为铁道部长,在各省市自治区的配合下,调整各地铁路局领导班子,平反冤假错案,恢复规章制度,对那些动辄闹卧轨罢工、瘫痪运输的派性头子,打砸抢抄分子,该逮捕的逮捕,该开除的开除。短短两三个月,全国铁路运输连接东西,贯通南北,给各省市的工农业生产带来空前的便利、活力,叫做铁路一通,百业皆通,一盘死棋变活棋。

邓小平在治理整顿工业交通的同时,还顺应党心民意大打八面拳,进行军队整顿,党组织整顿,科技整顿,农业整顿,教育整顿,社会治安整顿,文化宣传整顿……从二月到九月,以整顿党组织为核心的九个方面的整顿工作,全面铺开,使得全中国迅速中止了运动的混乱局面,恢复了起码的社会秩序和生产生活秩序,系统地纠正了文化大革命在各行各业形成的极左思潮。邓小平的智囊班子国务院政策研究室,还奉命起草了(论总纲》、《工业二十条》、《汇报提纲》三个纲领性文件,上报毛泽东主席,请求批准,以便在一九七六年进行更深入全面的整顿治理。

工作上轨道,事业新面貌,武斗没有了,造反没有了,全国形势一片好。邓小平赢得党心、军心、民心。坊间纷纷传言:邓青天重新上台,中国有救了,我们得救了。这期间,邓小平多次去医院看周恩来。在癌病中经受煎熬仍注视着局势发展的周恩来,总是握住邓小平的手说:主席用你是用对了,比我有魄力,敢下猛药,比我干得好,四个现代化,国家的大目标,任何时候不能丢。邓小平则报告总理:自己并不轻松,只有拚力一搏,活着干,死了算,人家也没有闲着啊。

面对邓小平的全面整顿治理,江青、张春桥、王洪文、姚文元等人确是过了几个月狼狈、尴尬的日子,堂堂中央文革,被冷落一旁。但他们决不会坐视邓矮子打着整顿的旗号,全盘否定文化大革命,大搞右倾复辟。所有的事实证明邓矮子的“永不翻案”的保证是假的,全面整顿实为全面翻案,相信伟大领袖毛主席不会允许他越过底线。宣传舆论大权,新华社、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广播电台、电视台,仍控制在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手里。王洪文则是个银样蜡枪头,马屎面上光,中看不中用。八月底,毛泽东的女侍读卢荻小姐向姚文元透露了伟大领袖关于《水浒》的谈话:《水浒》这本书,好就好在写了投降派,宋江排挤掉晁盖,夺了水泊梁山的权,接受朝廷招安。王、江、张、姚如获至宝,请示毛泽东同意,立即在全国报刊上发起一场评《水浒》、批投降派运动,作为继续批林批孔运动的重要内容。沉寂了好几个月的江青又在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上露面,代表毛主席看望大家,并在会上散布—主席最近评《水浒》,要害是宋江架空晁盖,接受朝廷招安,当投降派,再去镇压方腊。现在政治局内也有人架空我们毛主席,主张向修正主义屈膝投降。我在北京是受迫害的,要开始反攻,等等。一时间,党中央高层又起风浪,纷纷猜测今天谁算投降派?谁要架空毛主席?是邓小平还是周恩来?

十月份,江青、张春桥还干成一件筹谋已久的事:把毛泽东的侄儿——沈阳军区政委、辽宁省革委会第一副主任毛远新,调来充当毛主席与中央政治局之间的联络员。此时毛泽东也怀疑王海容、唐闻生已倒向周恩来、邓小平一边,对自己的这个从小亲手抚养、视同己出的毛远新,最是疼爱、信任,并寄以厚望了。毛远新和伯母江青的关系也一直亲密,不叫伯母,而叫妈妈。二十几岁当上大军区政委、党委书记,毛家真正的接班人,铁杆造反派了。邓小平名为全面整顿,实为全面复辟,毛远新恨得牙痒痒,眼出血。自从来到病重的伯父身边,便趁汇报党内、军内新动向的机会,一次次对伯父说:现在刮起一股风,比一九七二年周总理借批极左思潮否定文化大革命那次还要凶得多。我很注意邓小平同志的一些讲话、报告,感到他很少讲文化大革命的成绩,很少批判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文化大革命怎么看?批林批孔怎么看?小平同志是肯定,还是否定?他讲了一大堆负面问题,尽是阴暗面。他对教育革命、文艺革命也持基本否定态度。他搞了个“三项指示为纲”,就是不提路线斗争、阶级斗争。其实只剩下一个指示:把国民经济搞上去。现在,从表面上看,生产是有了些起色,但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党内、军内,对邓小平是一片叫好声,喝彩声,有人说是邓小平救共产党,救新中国。

侄儿毛远新说的,正中伯父毛泽东近来的心怀。他冷眼观察邓小平几个月,这个矮个子,永不翻案的保证不作数,一朝权在手,就重蹈旧辙,以生产压革命,压运动,压中央文革,实质是搞右倾翻案。十月下旬,毛泽东决定对邓小平示以颜色。其时,邓小平转呈上北京大学徐冰等人批评北大党委书记迟群、清华党委书记谢静宜的一封信,本是请示整顿高等院校教育事业的,毛泽东却批示道;名为反对迟群、小谢,实为反对我。迟群、小谢是我的人。小平偏祖徐冰等人,要刮一股什么风?政治局应开会讨论,批评帮助小平。

好了,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有了毛泽东的批示作尚方宝剑,立即布西北大、清华两所大学的造反派师生发起“教育战线反击右倾翻案风”。在政治局召开批评邓小平的会议之前,毛泽东为缓和党内军内的反弹情绪,仍希望邓小平回头是岸,沉痛检讨,并提出由邓小平主持作出一个“全面肯定文化大革命伟大成绩”的中央决议。谁想邓小平态度顽固,宁可第二次被打倒,也不愿“肯定文化大革命”:谢谢毛主席。由我主持写这个决议不合适,我是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何论魏晋。邓小平还在政治局会议上,针对代表毛泽东出席会议的毛远新提出反批评:过去三娘教子,现在子教三娘。你说今年年初以来中央又搞了修正主义,又走了资本主义道路,是不是事实?我是年初开始抓全面工作的,这以后全国的形势是好了,还是坏了?大家心明眼亮,实践可以证明。

邓小平在党内的地位再次岌岌可危。

另说周恩来的病况自夏天起,由于体内癌细胞大面积扩散,已经瘦得皮包骨,体重只剩下三十公斤。每天在痛苦中熬着,完全依靠药物止痛。可欣慰的是毛主席已经放过他,他可以保住晚节,全身而退。六月九日,经拖延一年之后,毛泽东批准由中央军委出面,在八宝山革命公墓替贺龙补办一个骨灰安放仪式。距贺龙惨死已经六年整。政治局依照毛泽东的指示,决定此次活动对外“保密,不治丧,不致悼词,不献花圈,不见报”。贺龙的长女,不满一岁即被人背着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贺捷生得知中央的安排后,十分气愤,太无天道了,当即给毛泽东、周总理写上一信,请求总理转毛主席。信中说:这样对待一位被林彪集团迫害致死的共和国元帅,当年八一南昌起义的总指挥,太不公平!强烈要求中央依据一九七四年为贺龙恢复名誉的通知精神,替其补开追悼会,否则她和母亲、几个弟妹都拒绝出席。周恩来心中有愧,也给毛泽东附上一信:今年六月九日是贺龙同志去世六周年,现送上贺龙长女信。主席若另有指示,恩来当与政治局设法补办。六月九日凌晨,毛泽东终于批示下一句话:照总理意见办。当天上午,周恩来让秘书通知贺捷生:下午补开追悼会,有悼词,可以送花圈,事后发消息,你们全家一定要顾全大局,按时出席,我也想见到你们。

下午三时,贺龙追悼会终于得以举行。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内,摆着军委三总部、各军种兵种机关、军事院校的花圈,清一色地写着“贺龙元帅永垂不朽”。还有各大军区、贺龙家乡湖南省委、省军区、桑植县革委会的那些早就送来了的花圈。追悼会由邓小平主持,叶剑英致悼词。周恩来拖着病弱的步伐,由一左一右两名护士扶持着,提前几分钟进到灵堂,一进门就叫:薛明啊,薛明啊,我来了!我来迟了,我对不住贺胡子啊……,我今天来哭贺龙,我对不住贺龙。薛明拉住总理的手,她和孩子们的泪水早就流光了,一肚子话,不知从何说起。总理已经害上重病,薛明还能说:总理,您说过秋天去接贺龙回城,他等啊,等啊,到死那天都没有听到您的信……贺胡子被关押在西郊象鼻子沟,连水都没有喝,饿得连写检查的纸都被他嚼了吞下肚,他给总理写了那么多信,求救的信,总理没有回复一个字……后来才听说,总理当了贺龙专案组的组长,同意给贺龙下那些伤天害理的罪名……总理!我们知道,你是身不由己,你自己也差点被打成叛党分子……总理,薛明不怪你,孩子们不怪你……你来看贺胡子,是来迟了,但终归是来了啊……

周恩来拉住薛明的手,哽噎着,表示深深的歉疚:我是对不住贺龙,薛明,你要谅解,我能熬到今天不容易……我的日子不多了,只有到了地下,去向贺胡子陪罪了……主席说我是萧何……一九二七年八一南昌起义,我介绍贺龙火线入党,贺龙带了一个军的人马参加共产党……没有贺龙,就没有八一建军,那是在共产党最艰难的时刻……一九六七年,我兼任了贺龙专案组组长,真的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这个历史,我是怎么都洗不清了……

面对贺龙元帅的遗像,周恩来推开扶持他的护士,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四鞠躬,五鞠躬,六鞠躬,七鞠躬……薛明终于嚎啕大哭,过来抱住周总理,不让再鞠躬下去。

全场数百名军人,元帅、大将、上将、中将、少将,加上贺龙生前的亲朋戚友,一齐大放悲声,嚎啕大哭。这天下午,北京地区雷电大作,风雨澎湃。据气象部门记载,连续几年,六月九日这天,北京地区都有大风大雨。老天爷都为贺龙鸣冤洗冤啊。

周恩来在贺龙追悼会上和数百名军队将领哭成一团的事,被人汇报上去。不久一次政治局会议上,毛泽东当着王洪文、江青、张春桥、姚文元、陈钖联、华国锋、汪东兴等人的面,手指住周恩来,大谈他当年在江西苏区挨整的那段经历:

你们只恨经验主义,不恨教条主义。二十八个半统治了四年之久,打着共产国际的旗号,吓唬中国党,凡不赞成的就要打,撤的撤职,关的关班房,把好好的一个根据地搞的鸟烟瘴气。具体到宁都会议,撤我的职,把我赶出红军,你周恩来是一个,朱德是一个,还有别的人,主要是林彪,彭德怀。我光讲恩来、朱德不够,没有林彪、彭德怀没有力量。林彪是红一军团总指挥,彭德怀是红三军团总指挥,那时都听你周恩来这个中央代表的。林彪还写了篇《论短促突击》,称赞华夫1文章,反对邓、毛、谢、古:…:

周恩来本是戴着氧气罩出席政治局会议的。毛泽东翻旧帐,当众指责,使他很悲哀,很寒心。自己已病得活不了多少日子了,毛泽东还要批,硬是不肯放过?当然,周恩来心里也明白,毛也是要藉此以警告邓小平,不要和周走的太近,更不要妄图搞什么周、邓联盟,纲领就是“四个现代化”。毛泽东宁要路线斗争和阶级斗争,不要四个现代化和经济繁荣。此次政治局会议后,周恩来忧心如焚。他最担心的前景依然存在:毛即使在他活着的时刻放过他,也要在他死后批臭他,报那个宁都会议罢官撤职的宿仇。周恩来的病情进一步恶化了,注射止痛物,服下安眠片,戴着氧气罩也不能入睡了。一天深夜,他不顾值班医生、护士的劝阻,强撑着起来,颤抖着手,给毛泽东写下一封求饶信:

主席:

问候主席,您好!

我第三次开刀后,这八十天恢复好,消化正常,无潜血。膀胱出血仍未断,这八十天(从三月二十六日—六月十六日)只有二十一西西(克)不到,但较去年十一月十二日到今年二月四日,中间还去长沙主席处五天,一月开会共两次,计八十多天只有十三西西,还略多;那八十多天只有增生细胞二次,可疑细胞三次,这八十天却有坏细

胞八次,而最俊十天坏细胞三次,所以我与政治局常委四位同志面谈,他们同意提前进行膀胱照全镜电烧,免致不能电烧,流血多,非开刀不可,十五日夜已批准。我现在身体还禁得起,体重还有六十一市斤。一切正常可保无虞,务请主席放心。手术俊情况,当由他们报告。

为人民为世界人的为共产主义的的光明前途(原文如此——引者注),恳请主席在接见布特2同志之后,早治眼病,必能影响好声音、走路、游泳、写字、看文件等。这是我在今年三月看资料研究后提出来的。只是麻醉手术,经过研究,不管它是有效无效,我不敢断定对主席是否适宜。这段话,略表我的寸心和切望!

从遵义会议到今天整整四十年,得主席谆谆善诱,而仍不断犯错,甚至犯罪,真愧悔无极。现在病中,反复回忆反省,不仅要保持晚节,还愿写出一个像样的意见总结出来。

祝主席日益健康!

周恩来七五、六、十六,二十二时

为让毛泽东理解、宽谅自己的一番披心沥胆之情,当晚周恩来再又以央求的口吻,给毛泽东的机要秘书兼通房助理张毓凤附去一封短信:毓凤同志,您好!现送上十六日夜报告主席一件,请您视情况,等主席精神好,吃得好,睡得好的时(候),念给主席一听,千万不要在疲倦时念,拜托拜托。

周恩来。一九七五年六月十六日二十二时半。

连带对伟大领袖的通房丫头都低三下四、陪尽小心了。

当晚二十四时至次日凌晨,专家小组替周恩来做了紧急手术治疗。

六月三十日,周恩来在医院会见来访的泰国总理克立.巴莫,并举行中泰建交签字仪式。客人及陪同人员离开后,因接待工作临时从人民大会堂抽调来的一些女服务员,围着周总理,要求和总理照相留念。她们都是些周恩来熟悉的女孩子,仿佛都有一种不祥预感。这是和总理照相的最后机会了。当时,摄影师还没有走,周恩来同意了。当女服务员们围聚在周恩来四周,摄影师对好了镜头焦距,周恩来忽然说:和大家照张相,做个纪念可以,但你们以后,不要在我脸上打叉叉啊!幸而摄影师已按下快门,不然女服务员一个个就都是哭相了。还是有几个女孩子哭了起来。周总理是个最有涵养、最富人情味的中央首长,他老人家今天讲这个话,是怕自己死后仍逃不脱批倒批臭。

七月,周恩来继续抱病找人谈话,出席政治局会议,接见外国来访政要。还坚持到人民大会堂巡视、休息。二十三日下午,最后一次去到大会堂,在南门接见厅的巨幅国画《迎客松)前坐下,沉思良久,仿佛告别这座他工作过十六年的宏伟大厦。随后又回到中南海西花厅,也是告别。

八月七日,周恩来又一次接受手术治疗。他身上已并发多种癌症,恶性肿瘤割了又长,长了又割。手术后,邓小平、叶剑英、李先念、汪东兴、华国锋、陈钖联等人一直在医院守候。几天后,毛泽东发出评《水浒》的重要谈话,要求在党内展开对“投降派”的揭露、批判。一时间《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光明日报》等全国各大报刊群起响应。上海《文汇报》更以批秦桧来批宰相,影射周恩来这个“现代宰相”为投降派。手术后十分虚弱的周恩来,明白这次批判投降派的风潮是冲着自己和邓小平来的。邓小平推行全面整理,近几月来社会秩序、国民经济刚上轨道,有了些好的起色,就又容不下了?一切为了斗争,斗争就是一切?长此以往,党和国家如何得了?周恩来是奄奄一息,无力补天了。邓小平却是可以效法女娲,补新中国的天呢。

八月二十四日清晨,周恩来不能入睡,让医护人员以轮椅推他去北海公园湖边走走。他长时间凝望着湖水、白塔。忽然,他对陪护人员说:你们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今天是老舍先生的忌日!多好的一位作家,爱国爱党,一九六六年的今天却跳了什刹后海……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党的一大代表,跳的是武昌东湖……我的这个话,你们不要传出去啊。

九月七日,周恩来不顾病情恶化和专家小组的劝告,坚持最后一次履行政府总理职责,接见来访的罗马尼亚党政代表团。在回答客人有关他病况的提问时,他坦书:马克思的请柬,已经收到了。这没有什么,人都有一死,自然法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突然,他话题一转,一破几十年严格遵守纪律的习惯,抬高了声音说:我已经不能工作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邓小平同志已经全面接手我的职责,主持党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的工作。邓小平同志很有才华,气魄,你们可以相信,他会继续执行我们党和国家的内外方针。

周恩来此举,石破天惊。他是要通过罗马尼亚党政代表团转告全世界:邓小平已经接掌新中国党政军全面工作。他明明知道邓小平的地位已经动摇,毛对邓已经失去耐心,但仍不惜最后一搏。此为周恩来生平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挑战毛泽东的领袖权威。

九月二十日下午,医疗专家组为周恩来施行大手术。邓颖超、邓小平、张春桥、李先念、汪东兴、华国锋、陈锡联等人在医院守候。进手术室之前,周恩来神志异常清醒,他或许担心自己可能死在手术台上,而要求机要秘书去人民大会堂东厅他的办公室保险柜内,把他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三日在中央批林整风汇报会上所作的《关于国民党造谣诬蠛地登载所谓(伍豪脱党启事)问题报告》找来。这报告的录音及文字整理,本是毛主席要求政治局作了决议,复制了二十九份,要分存到全国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党委档案馆去备查的,被他周恩来一拖再拖,拖到了现在。周恩来颤着手在记录稿上签字,并注明环境和时间:于进入手术室(前),一九七五、九、二十。之后,他平躺在手术车上,问:小平同志来了没有?邓小平立即上前,俯身问候。周恩来用力地握住邓小平的手,唯恐四周的人听不清似地大声说:你这一年干得好!比我强得多!主席称你是帅才,全才,没有错!邓小平含着泪水说:谢谢总理。总理一路平安……。手术车缓缓朝手术室推去,非手术室人员止步。在手术室门口,周恩来忽又抬起身子,大声喊:我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我不是叛徒!不是投降派!共产党

万岁!马列主义万岁!

那情形,有一种烈士被行刑之前的悲壮。

手术室内,周恩来的腹腔被打开。专家们发现,总理的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根本无法割除了。一位肿瘤专家咬住牙根还是哭了:一九七二、七三年,我们整整要求了两年半,趁总理的癌症还在早期,早动手术,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治愈机率,可上头就是不批!就是不批!是谁耽误了总理?是谁耽误了总理!别的医务人员赶忙捂住了他的嘴巴,他要是嚷嚷出一个名字来,不死也会被揭去一层皮。进入十月份,周恩来已卧床不起,进食困难。邓颖超搬进病防陪护。全国已开始“反击右倾翻案运动”,邓小平已在政治局会议上受到批判。他不时一人前来看望周总理。王洪文、叶剑英、张春桥等人已不再和他同行。此时,毛泽东虽然也在病中,但还能下水泡泡,扑通几下。自周恩来住院一年半以来,毛泽东一次也没到医院探望过。

进入十一月,周恩来时而清醒、时而昏迷。一次醒来,见叶剑英来了,周恩来让邓颖超和医护人员都退出,之后拉住叶的手,以微弱的声音说:注意方法,抓好部队,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叶剑英警觉地看看四周,确定无人之后,俯身告诉总理:放心,他们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

十二月十六日,中共大奸康生去世。死前,康生为了向党表示最后的忠诚,再次把王海容、唐闻生找去谈话,请她们转告主席和中央:江青一九三三年在上海被捕过,关押期间,会自愿去南京替蒋介石唱堂会祝寿,是革命的叛徒……。这就是说,康生在临死之前,总算向党交代,他自己的两名得意弟子、亲密同事江青、张春桥,历史上都当过叛徒,其中江青还是毛泽东夫人。

此时,周恩来已告病危,身上插满了管子,靠鼻饲、输液维持生命。他还没有失声。一天深夜,对陪护在侧的夫人邓颖超说:小超,我有一肚子话,还没有说,也来不及说了。邓颖超说:大鹏,我也有一肚子话,还没有说。周恩来说:小超,我和你,要相互保证,死后不保留骨灰,全部撒到江河大地上去,处理干净……马克思的骨灰撒向大洋大海,我们比不上马克思,只撒在自己的土地上。

北京饭店有位一直负责替周恩来理发的师傅叫朱殿华,得知总理病重不起,几次托国务院办公厅、中央办公厅捎信,要求来替总理理个发。周恩来嘱咐工作人员转告:朱师傅给我理了二十几年发,如看到我现在身上插满管子,他会难受的。我也很想念他。他还是不要来了。替我谢谢他。

自一九七四年六月一日入院,到一九七六年一月八日去世,可怜的周恩来接受大小手术二十三次,约二十天一次。其间,仍顽强坚持工作,除批阅、处理重要文件外,计:同中央负责人谈话一百六十一次,与有关部门负责人谈话五十五次,接见外宾六十三批,在医院召开会议二十次,外出开会二十次,外出看望老同志、老朋友七次。真正的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Footnotes

  1. 苏俄派驻江西红军中的军事顾问李德的另一化名。

  2. 布特,即柬埔寨共产党总书记波尔布特,毛泽东学生,红色高棉杀人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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