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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四十五章 薛明,你听我说

第四十五章 薛明,你听我说

一九六九年六月初。北京西山象鼻子沟。贺龙元帅和夫人薛明被幽囚在山腰的一座古旧平房里,已经两年零六个月。

湘西汉子贺龙大半生呼啸疆场,叱唣风云,活得有声有色,多姿多彩。在共和国十大元帅中,数他最富江湖豪客传奇色彩。有说他战争年代嗜杀,杀人不眨眼:妈拉个巴子,毙了!操鸡巴蛋,拉出去砍了!从古至今,战争就是有组织杀人,大面积杀人,无论正义、非正义。比起先秦的白起、蒙恬,两汉的霍去病、曹孟德,隋唐的窦建德、黄巢,明清的张献忠、年羹尧,动辄斩首级数万数十万,贺龙远逊矣,文明许多矣。

好汉已成过去,英雄沦为囚徒。贺龙生命之火燃到尽头。他本患有糖尿病,多年来一直靠注射进口胰岛素。遭囚禁后,胰岛素被取消。一年前他更患上缺血失语症,怀疑专案组医生在药物里添加了某种粉剂,使他失声。刘少奇、陶铸死前均已失声。医疗服从专案,对待开国元勋。那年月处决一般的政治犯、思想犯,先朝犯人的口腔声带注射麻醉剂。辽宁省委宣传部女干部张志新被枪决之前,专案组医生在她的后颈上垫两块红砖,以手术刀割断喉管,以防她临刑时呼喊“打倒党内法西斯”、“马克思主义万岁”。贺龙性本豪爽,好吃好喝,好嘻笑怒骂,好打球打猎,不用讳言,也好女色,好谈南北女子的优劣。参加革命前有过一妻多妾,无名份的不计。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会经很看不起楚霸王项羽只恋虞姬,还有那个专宠杨玉环的唐明皇。煞怪!自一九四二年在延安遇到天津女子薛明,他倒是感情趋于专一。

或许此时刻的贺龙已明白自己来日无多,每天痴望着夫人薛明,在做着无声的诉说。人的眼睛是会说话的。夫人薛明的身子也日渐虚弱中,也是要医无医,要药无药。专案组医生给的什么药?给贺龙这名糖尿病重患者注射葡萄糖盐水。这个国家,这个党,已无天良,正在催着他们夫妇上西天。薛明身子还能动作,每天能做的,就是两手颤颤巍巍地替老总喂水、喂药。还有就是面对面相互痴望。痴望对着痴望。老总,你有心事,尽管和我说,不能出声了,就用眼睛说。记得在延安刚认识我的时候,你总是夸我的眼睛会说话。你的眼睛更会说话啊,老总。我读得懂你的眼神,老总。

贺老总的眼睛说话了。不再目光如电,呼风唤雨,呐喊叫啸,威震山岳。他眼神里流逝出涓涓山泉,时缓时急,时涨时落,时清时浊:

薛明啊,薛明,我们夫妻一场,儿女都长大了,二十几年,忙东忙西,忙上忙下,许多话还没有顾上说。还没有和你说说我自己,是不是?红卫兵、造反派讲我贺龙是大土匪、大军阀,你心里有委屈……操鸡巴蛋,我贺胡子是光绪二十二年的,属猴。贺龙不属龙,比周总理虚长两岁。总理属狗。毛泽东又比总理长五岁,光绪十九年的,属蛇。蛇又叫小龙。蛇、狗、猴,还是蛇厉害哟。龙蛇龙蛇,龙就是蛇,蛇就是龙,他娘的。

我告诉你没有?我祖籍湖北钟祥县,不是湖南桑植县。贺姓是个大家族,祖父一辈才迁到湘西桑植。父亲是个裁缝。母亲王金姑,生下我们兄妹十几口,生命力旺盛。湘西地方雨水多,一年四季落个不停。土话叫做天无三天晴,地无三尺平,人无三分银。说是我母亲在雷雨声中出嫁,在雷雨声中怀上我,又是在雷雨声中生下我。我命中多水,父母替我取名贺水龙,后来把“水”字拿掉,叫成贺龙。龙离开水。北京地方少雨水,闹旱。龙卧浅滩,被犬欺了。操鸡巴蛋的,是不是这个理?我们贺家人丁兴旺,兄弟姐妹好武不好文。我四岁学拳,五岁习棍,六岁下水田劳动,七岁不听话,被父亲一脚从桥头踢到河里,河水不深也不宽,我自己游上岸,问父亲还踢不踢?娘的既叫贺龙,游水无师自通。我八岁打“保董”,九岁打堂勇,十二岁打翻县里武秀才,少年气盛,以为拳脚了得。家里老小二十几口人,吃口多,做手少,肚子能吃饱?对不起,自十三岁起,老子开始在通往四川、湖北的山道上讨生活,劫不义之财。桑植地处三省交界,人说土匪如麻。老子那时劫财不劫命。十四岁参加哥老会,封为小龙头,手下有了几十号弟兄。用你们读书人的话讲,叫做小股农民起义吧?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自古就是这么干的。反动官府、土豪劣绅才称我们为土匪。官人偷国家,我们抢私家,要论匪,哪个大?红卫兵、造反派挖出我十几岁时的这段历史,封我为大土匪,他娘的懂个鸟。

毛泽东率秋收暴动农军上井岗山落草,不打家劫舍吃啥子?穿啥子?他在井岗山上种过地?至今没有党史资料提到。毛泽东杀了人家王佐、袁文才,自己做山大王嘛。也不被南京政府称为“毛匪”?娘的红卫兵乳臭未干,鸡巴没生毛,就打倒这个、打倒那个的瞎闹!到处打砸抢抄抓,不是土匪?

贺龙两把菜刀闹革命,上过小学课本的,薛明我和你讲过没有?其实我十几岁时抢过两次枪。有枪便是草头王。拳脚再厉害,不如子弹快。头次抢的是芭茅溪盐局。晚上起大雾,和十来个弟兄一人一把菜刀,我舞两把菜刀,抢进盐局院子一顿砍杀,夺得十多把汉阳造;另一次是接到线报,一股吃了败仗的川军沿路抢掠,经过桑植退回四川去。这次我调派三百弟兄打埋伏,夺下洋枪几十枝,军服几十套。川军一个不杀,打着赤膊放回四川去。他娘的,靠了几十枝杂牌枪,我拉起一支几百人的队伍,派人到常德,密秘加入孙中山的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六年袁世凯在北京称帝,我任桑植县讨袁护国军总指挥。那年我二十岁。一九二 0 年任湘西靖国军第三团团长。一九二二年率部入川,被孙中山的广州革命政府任命为四川讨贼军第一混成旅旅长。一九二五年广州大元帅府任命我做建国川军第一师师长兼澧州镇守使。一九二六年参加北伐战争,任国民革命军第八军第六师师长兼湘西镇守使,稍后改任国民革命军第九军第一师师长,率部北上讨伐吴佩孚。一九二七年春改任独立第十五师师长。在湖北逍遥镇和临颖的两次决战中,杀得奉军哭爹喊娘,血流成河。贺龙威名四震。之后独立十五师扩编为国民革命军第二十军,我任军长,手下两万多人,神气了吧?老子二十岁当团长,二十五岁当旅长,二十八岁当师长,三十一岁当军长。当时革命军中流传一句话:贺龙逢雨打仗,不下雨不打仗,下小雨打小仗,下大雨打大仗!

薛明,你听我摆这些陈年老谱,有不有兴趣?从没和你摆过哪。好,你点了头,我接下去讲。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在国民革命军中血腥清洗共产党。那时我还没有加入共产党。我的二十军中有不少旅长、团长、营长是共产党员,国共合作时期安插进来的。部队驻扎在江西南昌城外。我这个军长没有在二十军中搞清党。大约是七月初吧,共产党的黄埔教官周恩来、刘伯承、聂荣臻、叶剑英多次秘密来见我,动员我的二十军在南昌搞武装起义,以革命的武装反对蒋介石的反革命武装。起义后仍叫国民革命军,由我任总指挥。我说我不是共产党呀!周恩来说你贺军长穷苦人出身,只要你肯率二十军起义,你就是共产党的大功臣加大恩人,我负责介绍你火线入党。我问除了二十军,还有没有别人参加?周恩来说还有朱德的教导团,叶挺手下一个团,起事时这两个团也并归你贺老总统一指挥,军事上大家都听你的。薛明啊,老子牙一咬,心一横,干!共产党替穷人打天下,娘的,干!于是就有了南昌起义,打响了工农革命第一枪。我也就由周恩来、朱德做介绍,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八月一日被订为建军节,周恩来多次讲:没有贺龙的二十军,就没有南昌起义,也就没有八一建军节,我们党、我们军队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忘记贺老总的这个功劳。

薛明啊,周总理讲的是句大实话、良心话哪。一九二七年老蒋对共产党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抓到共产党员就是一粒子弹解决问题。娘的革命落入低潮,大多数人脱党了,逃跑了,或是向国民党自首投诚了。而我贺龙却是在这时刻提了脑袋加入共产党,率一个军的人马搞南昌起义!谁有我这忠诚、仗义?你一定有兴趣问:林秃子那会子在哪里?林秃子黄埔三期生,屌鸡巴毛,只是教导团一名见习连长,和我这个起义军总指挥隔得太远。我怎么会认得一名连长?老子是几万人马的总指挥,像他这样的排长、副连长几百上千。他想见我一面都难。可不是嚒,三十年河东,四十年河西,当年的小连长把我这个老军长变做阶下囚,关到这死人不进、活人不出的山沟沟里,有病胡乱治,无病饿肚皮。我是怎样患上缺血症的?就是缺营养,饿肚子饿的。林秃子明明知道我带兵出身,好吃好喝,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薛明,你知道的,我肚子饿得厉害时,就和你到院子里挖点野菜吃。春天、夏天,还可挖到些野菜、草根。这院门是不准我们跨出半步的。到了秋天冬天,连野菜、野草都没有了。我饿得没法子,背着你嚼专案组命我写反省的稿纸,半本半本的嚼下,还掏被套里的棉絮吃。后来肚子铁硬,几天几夜拉不出,昏死过去,你哭天喊地,专案组医生来抢救,人工通便。我食量大呀,消化能力强呀,大鱼大肉几十年,落到人过七十,一日两顿,每顿给两小窝窝头,塞牙缝都不够。我贺龙在共产党最困难的时候入党,率领一个军的人马闹南昌起义,却落到这个下场,作的什么孽?

要害死我贺胡子的,不单是林秃子。小连长只是借刀杀人,真凶是他娘的那个山大王。共产党的这个山大王,男人女像,慈眉善目,长沙里手湘潭骗。湖南俗语你不懂?先骗国民党,后骗共产党,上上下下骗得他娘的团团转。薛明你不要瞪眼睛。我是个快要断气的人了,两、三年来看穿了、想透了党内党外一本烂帐。

我讲到哪里了?对,八一南昌起义后,周恩来,我,朱德,还有陈毅、聂荣臻,率领起义军南下广东,想在潮州汕头之间占领出海口,搞根据地。为什么选择潮汕地区,因为周恩来在那里当过东江特使,彭湃在他潮洲老家搞农运,有群众基础。更主要的是占领了出海口,好接受苏联援助,武器弹药可以走海路运到。可是啊,我起义军在潮汕地方还没有站住脚跟,粤、闽、赣三省军阀的部队已等在那里。我军遭到合围,很快被打散了。只有朱德、陈毅带了千把人突围出去,北上韶关、湘南,转往江西井岗山,和山大王会师去了。周恩来解散了手下的残余人马,自己和聂荣臻、刘伯承、彭湃等坐渔船偷渡去香港,转去上海找地下党中央。我呢,带了两名警卫员,化装成生意人,潜回我湘西老家,重打锣鼓另开张,开辟湘、鄂、川边区根据地。

惊动世界的南昌起义就这么完蛋了。可是播下了火种,引共产党走上武装斗争的道路。八月南昌起义打响第一枪,九月有湖南秋收起义,十月有湖北黄安起义,安徽大别山起义,河北冀东起义,陕西靖边起义……接下来是邓子恢闽西暴动,彭德怀平浏暴动,我和周逸群、关向应在湘鄂川边区建立根据地。全中国都炸开锅了,正如山大王后来讲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南昌起义就是那火种啊,这不是我贺胡子吹的。

短短一两年时间,我和周逸群、关向应在湘、鄂、川边区拉了一支几万人的队伍,成立了红二军、红三军,占领了三十多个县城。最东边的洪湖根据地离武汉只有一百多里旱路,就是段德昌开辟的。电影《洪湖赤卫队》,唱“贺龙领导闹革命”,实际上是人家段德昌领导闹革命,演的就是那段历史。可是啊,一九三一年春天,党中央从上海派来夏曦,担任湘、鄂、川边区中央局书记,骑在我和周逸群、关向应头上,日子就不好过啰。夏曦是山大王的长沙老乡,第一师范同学,二一年入党的老资格,就是左得要命。老同学山大王在江西苏区杀“A B 团”,他在湘、鄂、川边区杀改组派,都是以党的名义大开杀戒。杀的那个凶狠,真比他娘的老蒋搞白色恐怖还厉害。他亲自兼任中央局肃反委员会主任,领着一支行刑队,先杀害了红七师师长王一鸣、政委朱勉之,不久又杀了红七师的继任师长叶光吉、政委威联军,杀害红九师师长段德昌,政委宋盘铭,杀害红八师师长王炳南、参谋长胡惯己,杀害红三军政委万涛……,夏曦在湘、鄂、川边区一共搞了四次肃反,把我红二军、红三军团以上干部几乎杀了一遍,营、连干部则提拔一批又杀一批。单是第一次肃反就杀了一万多人,杀得洪湖的水都染红了。湖面上浮满尸体,渔民不敢下湖捕鱼。我出面保段德昌,保王炳南,保万涛,都没能保住。夏曦是个魔王,杀人杀红眼睛,他的四个警卫员被他杀掉三个。按说我贺老总也左得很,但终归没有左到夏曦那样杀自己人,红三军一万五千多人剩下三千来人。

薛明,你一定会问,我贺龙身为根据地红军总指挥,周逸群是政委,关向应是政治部主任,为什么不出面制止夏曦残杀自己人?同志呀,说起来难以叫人相信,人家以党中央的名义杀人,以革命的名义杀人,我和周、关都是自身难保、差点掉脑袋呀。我几次要干掉夏曦,都被周、关二位以党的纪律阻止。周逸群因对夏曦的肃反提了意见,被降职到一个县里去当苏维埃主席,不久牺牲。那是革命的非常时期,各个根据地都大搞肃反,山大王在江西苏区杀 A B 团,也是杀得不眨眼,富田事变后红二十军七千多人杀个光,连建制都取消。张国焘在鄂皖豫边区杀改组派,邓子恢、陶铸在闽西根据地杀社民党,陕北苏区则把刘志丹、高岗关起来。所以夏曦在湘、鄂、川边区肃反杀人不是孤立行动,周逸群、关向应多次找党中央反映情况也没有用。有几次夏曦还想对我贺龙下手。他命令卫队下了我和关向应的警卫员的枪,说贺龙你在国民党里有声望,做过旅长、镇守使,当过师长、军长等大官。我说,夏曦你听着:老子两把菜刀起家干革命,你敢不敢动我身上这把家伙?夏曦怕我拚命,也是慑于我在部队的威信,怕部队哗变,才迟迟没敢抓我这个总指挥。直到一九三四年十月,任弼时、萧

克、王震率红六军团到贵州来和我红二军团会师,组成红二方面军,情况才有所好转。夏曦是在长征路上落水淹死的,他落水没人肯救。他死得太迟了。对这么个血债累累的家伙,后来到了延安,山大王还坚持追认他为革命烈士。

薛明啊,你是哪年到延安的?记得你是河北霸州人,在天津读高中时参加革命,秘密入党。你讲过,一九三六年认识从北平转天津读书的叶群,两人成了朋友。不久日军大举侵犯平津,你和叶群随平津流亡学生到南京,进了国民党的“战地服务训练团”。在训练团里,你发现叶群和一名国民党特务教官谈恋爱,参加戴笠举办的演讲比赛,得了奖,当上电台播音员。南京沦陷前夕,你们随训练团撤退到江西,参加当地的妇女救国会活动。和叶群一起辗转到延安,投入党中央怀抱。一九三八年,经新四军驻南昌办事处陈少敏大姐介绍,你到延安后,你和叶群进中央党校学习,后又一起分配到中国女子大学工作。但叶群向组织谎报自己是共产党员。你是个认真的女同志,问她在哪里入的党,介绍人是谁?叶群回答不出,只和你大发脾气。当然,那时我贺胡子还不认识你。

说来有趣,你们女子大学集中了那么多漂亮女青年,成了我们这些老红军干部找对象的好地方啰。同是一九四二年,贺龙认识了薛明,林彪认识了叶群。林彪那时是八路军一一五师师长兼抗大校长,很快迷上了年轻活泼的叶群。叶群却把林彪写给她的情书向外炫耀。一次被我听到,狠狠训她一顿:小知识分子,太轻浮,林彪同志写给你的求爱信,怎么可以说给人听?

薛明啊,一九四二年,我贺胡子追你追得好苦啊。那时你已是延安县委组织部部长。我贺胡子是八路军一二 0 师师长兼陕甘宁晋绥五省联防军司令。都有谁撮合我们之间的好事?是任弼时、李富春、彭真、高岗、林伯渠、王震、陈正人他们。起初,任他们这些人物做工作,你都不松口,说是来延安参加革命的,不是来延安嫁大官的。我贺胡子也来了脾气,薛明不嫁人,老子非她不娶。一次,利用西北局开会的时机,彭真、高岗他们把我俩关进一间窑洞里谈心。你这个能说会道的陕甘宁边区模范干部,以沉默相对抗。我贺胡子开动脑筋,对你这种知识女性,只能文攻。我是怎么开口的?我说薛明,你不愿谈对象,但我和你有“五同”呢!哪“五同”?第一同,你和我都是共产党,都讲党性;第二同,你和我都是带兵打仗的,你带的是民兵?民兵也是兵,五省联防军也是兵;第三同,你姓王,你父亲叫王锦发,我母亲也姓王,咱们两家都姓王。记得你忍不住笑了,天下王姓多得很,一个湖南,一个河北,怎么扯得到一起?我说天下王姓多,但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第四同,你母亲是缝衣服的,我父亲是裁缝,我们俩个也都懂些缝纫……这时,你的眼睛又清又亮,会说话似的,知道我是对你是做过一番深入了解的了;第五同,你母亲姓薛,你从母姓,说明你尊重母亲。我们贺家则是“母系社会”,姐妹多,兄弟少,母亲和大姐当家,女性最受尊重。

薛明啊,我当时看出来,你听了我的“五同”,心里有所活动。你个学生娃娃出身的干部,不再把我看做只武不文的大老粗。我又说,其实我们还有个“第六同”,我家老红军多,你家抗日军人多,我家种地,你家做工,工农本是一家,咱们工农结合,革命成功!薛明你笑了,笑起来样子真好看,终于同意和我谈朋友。那次你是被“扣留”在西北局五天整,不答应亲事就不放人。他们这批大媒人,可说是尽心又尽力了。战争年代办事讲速度。一次你又到西北局开会,在路上碰到李富春、任弼时、林伯渠、高岗、陈正人,还有我。其实也是媒人们设下的圈套,已经吩嘱食堂备办酒席了。高岗见到你就起哄,把你和我拉到一起,闹着喝喜酒,今天就喝喜酒。他们又去请来彭真同志。你却不过首长们的情面。他们闹的那个欢啊,酒席上轮流向我们敬酒,要把我们灌醉呢。薛明啊,你真是个有胆识的女子,很快进入角色,怕我被他们灌醉伤身子,而起身一一代我喝下他们敬的酒,总共有十多杯吧?陕北的棒子酒很烈呢。任弼时、彭真、高岗他们都看傻了,平日滴酒不沾,一上场却有海量。记得任弼时讲了句很动感情的话:今后贺胡子有了薛明护着,我们可以放心……薛明啊,我贺龙命硬性子也硬,那天却感动得掉下泪。我不单是找到了伴侣,更找到了女性的母爱。我记下那天是一九四二年八月一日。所以,我们结婚的日子,和后来确定的“八一”建军节是同一个日子。

再讲你的那个好朋友叶群,因谎报党籍问题在整风运动中受到审查。林彪从前线回来,知道我和你结了婚,他的对象却正在受到审查,登时大发脾气,挥起马鞭把住处的瓶瓶罐罐砸了个稀巴烂,大骂:老子在前方打仗,你们在后方整我婆娘!事情被汇报上去,山大王下令把叶群放了,犯不着为一名女子激怒一员大将。薛明啊,当时我还埋怨过你,要你今后不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可你说,我是县委组织部长,要讲党性原则,也是替叶群本人负责,才向组织汇报的。这一来,林彪和叶群这对男女,就恨上我们夫妇。人家报仇,三十年不晚啊。

可是山大王,还有那电影明星,为什么也恨上我们?实在想不出道理。可不是吗?我贺龙作为陕甘宁晋绥五省联防军司令,并没有反对过毛、江结合。朱德、王明、博古、项英、王稼祥、彭德怀、张闻天都反对,周恩来、康生当媒婆。我非但没有反对过,还月月派人送黄河鲤鱼。山大王亲自交办,江青喜欢活鱼活虾,鲤鱼还有安胎作用。黄河鲤鱼都吃到他娘的狗公狗婆肚子里去了……我是被关到这山沟里两年多,才慢慢想通了,党中央在陕北十二年,朱、彭,林、聂,贺、关,刘、邓,项英、陈毅等等在外打仗,山大王坐镇延安揽权集权,通过一次次审干、整风,培植起刘少奇、彭真、高岗、薄一波、陆定一、胡乔木、陈伯达,收编了任弼时、康生、陈云,压制住周恩来、王稼祥、张闻天,清除掉张国焘、博古、王明……而使他一步一步登上党内权力的顶点,树为全党的神明、救星,至高无上的政治皇上。他花了十二年时间做成这篇大文章。延安整风中的那个抢救运动,就比他在江西苏区大杀“A B 团”高明多了,把全党都搞得服服贴贴了。薛明啊,延安十二年,我们共产党是自己树起一尊活菩萨来祭拜,我和你都积极参加树菩萨。你不觉得吗?这次文化大革命,不就是延

安抢救运动的重演吗?那次是延安三万党员干部抓出了一万五千多名“特务”;这次规模更大、范围更广、手段更阴毒,干部群众更疯狂!

其实呀,我早就有所察觉,山大王是个心思很深很险的人,对我一直不是很信任。抗战胜利前后那两年,是我军大发展、大扩编的时期。山大王让林彪、聂荣臻的一一五师发展扩编成后来的东北野战军和华北野战军,让刘伯承、邓小平的一二九师发展扩编成中原野战军,让陈毅、饶漱石的新四军发展扩编成华东野战军,只有我这个一二 0 师师长(副师长徐向前)手下的部队被瓜分掉,徐向前、萧克率一部份并入华北野战军,彭德怀率另一部份组成西北野战军,让我贺龙成为光杆司令,叫做西北五省联军留守处主任!你说窝囊不窝囊?我曾把这事迁怒到彭德怀身上,怪彭老总夺了我的兵权。其实彭老总作不了这个主,是山大王机关算尽。直到一九五 0 年才派我个西南军区司令,也是个空壳司令,因为西南军政委员会主席是刘伯承,党委书记是邓小平。一九五四年更调我进北京当国家体委主任,杯酒释兵权,一令调进京。也好,管管打球、跑步、体操、游泳,正是我的爱好。

薛明啊,你听我说,有个事,今后你若能活着出去,就替我表个心意,我贺龙五九年在庐山,不该配合山大王,狠斗彭德怀同志。彭老总对大跃进提意见,是为国为民。我参加斗争彭老总,是出解放战争失兵权的那股怨气。我是私心私愤,错整了彭老总。庐山会议后,林秃子当上军委第一副主席,大部份时间仍躲在苏州养病。山大王命我主持军委日常工作。林秃子不管事,却揽权,权欲大得很。工作有摩擦,勾起他夫妇延安时的旧恨。林秃子要整我,当然要借助山大王。山大王神机妙算,是用我这个当年的老军长来制衡当年的见习连长;把林秃子摆在我头上,又是要用当年的小连长来压住当年的老军长。道法都被山大王一人耍尽。对了,一九六四年访问苏联那次,山大王就对我起了杀意。那年苏联赫鲁晓夫被赶下台,党中央派周总理和我率党政代表团访问莫斯科。在一次苏共政治局的酒会上,苏国防部长马利诺夫元帅佯装喝醉,走到我面前说:贺龙同志,我们已经把赫鲁晓夫赶下台,现在轮到你们把毛泽东赶下台了。坏事都是他们干下的。两人都下台,中苏两党两国关系才能恢复到五 O 年代初的兄弟情谊。我当场向马利诺夫提抗议,又向周总理作汇报。当天晚上,周总理让我自己和北京的山大王通电话,报告情况。山大王在电话里表扬了我的忠诚,是久经考验的老同志。可没想到这以后山大王对我心存疑惧,认定党内若有人搞兵变赶他下台,我贺胡子就是挂帅的。果不其然,这次文化大革命一起,山大王就通过康生放话,诬我贺龙勾结彭真,密谋“二月兵变”,还拉扯上我的老下级许光达大将,北京军区杨勇司令员。哪里有什么“二月兵变”啊,天大的冤案。

薛明,一九六六年八、九月间,我们家就被“二月兵变”的传言搞得鸡犬不宁了。红卫兵造反,体委机关造反,军事院校师生造反,天天几百上千人包围我们家住的四合院,要抓我们夫妇去批斗。我只好向当年的入党介绍人周总理求救。周总理把我们夫妇接进中南海西花厅家中保护。在西花厅住了几天,周总理说不是长久之法,中南海也天天有人来包围,安排我们住到西山来。临离开那晚上,周总理还握住我的手嘱咐:暂时到西山去避避,好好休息,等过了运动风头,至迟秋天去接你们回来……那晚上在路上换了三次汽车,跟他娘做贼似的来到这象鼻子沟。头半年监护我们的军人还算客气,站岗的战士还唱“洪湖水,浪打浪”。可是半年后换成一批凶神恶煞的专案人员,开始从吃饭、喝水上折磨我们。一天两顿,每顿两个小窝窝头不说,每天只给两杯水喝!我有糖尿病,平常饮水量大,渴极了,我连自己的小便都喝下了。一次下大雨,我们用洗衣盆在院子里接水,好留着日后喝。我和你在抬那盆水时,跌了一跤,伤了腰骨,我就躺在床上了。他们什么病都不给治,说是医疗服从专案。这不是要把我朝死里整?我月月都给总理写信,也给山大王写过信,向他们讨饶,告急。我提醒总理,你讲过秋天来接我的啊,我贺龙一九二七年在共产党被赶尽杀绝的时刻投身革命,带领一个军的人马搞南昌起义,我对得起共产党的啊!今天革命胜利已经十八、九年,共产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贺龙?你们的党章、宪法连江湖规矩都不如。我所有的信都石沉大海。我更从专案组的审讯中得知,周总理已经赞同了林彪、康生、江青他们的栽诬,也说“二月兵变”确有其事……

薛明,我剩下的日子不多了。我对不起你。在延安,你本不愿嫁给我贺胡子的……我死后,他们或许会放过你和几个孩子。有几件事,我向你作个交代,等山大王升天后,你设法公开出去:

第一件,一九二七年春天,蒋介石派他的秘书长李仲公到武汉找我,说只要跟蒋走,立即封为江西省主席。那时国民党内部闹宁汉分立。我利用一次打牌的机会,下令逮捕了李仲公,交给武汉国民党革命委员会处理。狗日的四九年投降了我们,至今养在北京。这次运动对我搞诬陷,国民党走狗诬陷我这个共产党元帅;

第二件,一九三三年在湘鄂川边区根据地,正是夏曦杀改组派杀红眼睛之时,蒋介石写了封亲笔信,派我的私塾先生熊贡卿找我,劝我归顺国军。我当着夏曦、关向应的面,把蒋的信烧掉。熊贡卿是我的启蒙先生,本来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为了表明我的立场,也是让夏曦他们释疑,我还是下令把熊贡卿枪决了。这件事,这次运动中又被翻出来,诬我会和蒋介石相勾结;

第三件,一九四七年三月延安大撤退,杀害王实味那一批人是个错案。我犯有罪过。延安整风,山大王指使康生他们搞锄奸、抢救运动。先前讲过,延安三万干部抓出一万五千名“特务”。后来抢救运动搞不下去了,山大王出面道歉,承认打击面过宽,同意甄别。但通过整风、抢救,山大王清除、压制了所有不利他称王的人。胡宗南攻占延安前夕,社会情报部和延安保安处还关押着六百多名特务嫌疑人。四百多人被送到东北战场、华北战场去戴罪立功,有的人则早死在窑洞黑牢里。还剩下王实味等一百多人,被押送撤退到黄河岸边,康生提出把这一百多人处理掉算了,免得拖着个包袱,不利行军作战。我同意了,都让康生杀害了啊。现在细想想,这一百多人都是党内知识分子,像王实味很早就参加了革命,会是什么托派、特务分子?他们死得冤枉啊;

第四件,我已说过,五九年在庐山斗争彭老总,是帮着山大王干的又一件大坏事,引发全国大饥荒,饿死人口几千万。要是党内能多有几个彭德怀,我贺胡子或许不会落到今天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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