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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四:血色京畿第二十五章 紫光阁国务会议

第二十五章 紫光阁国务会议

一个秘书造反,一个秘书自杀……看样子,我这里也是树未倒,猢狲要先散了……

周恩来提早几分钟,来到紫光阁国务会议室。他要静下来想想近一段发生在身边的事情。他日益明显地感受到来自钓鱼台江青方面的压力。何止是压力,是明目张胆的咄咄威逼。上个月在工人体育场的一次数万人参加的批斗大会上,江青竟当着他这个国务院总理的面,突然厉声喝令坐在他身后的两名助手——国务院秘书长周荣鑫、副秘书长许明站到批斗台上去,向红卫兵、造反派低头认罪!当时,他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只看到那跟随自己十几年的许明,还有小八路出身的周荣鑫,乞求保护的目光……江青啊,你欺侮人欺侮到家了,你这是公然侮辱我周恩来啊……据说作家老舍自杀前,在北京市文联的批斗会上被打得头破血流,拚着老命喊出了六个字:士可杀,不可辱……有一刻,周恩来也要腾地站起,大喝一声:江青!士可杀,不可辱!可是啊,他忽地眼前一晃,彷佛看到了江青身后那尊伟岸的形影、全党崇拜的毛主席……心里激愤的火苗登时熄灭了下去:这口气,赌不得也,会赌上自己最后的政治生命……他不得不咬紧牙关,铁青着脸,冷冷地对周荣鑫、许明二人说:江青同志的指示,听到没有?还不快站到台前去,向红卫队小将、造反派群众请罪?

周荣鑫、许明就那样子,站到台上去了,低下头颅,向首都数万名红卫兵造反派请罪了。而敬爱的周总理,则在他们身后振臂高呼:向江青同志学习!向江青同志致敬!向中央文革学习!向中央文革致敬!

许明啊许明,我知道,你和周荣鑫是代我周恩来受过,你们积极参予了「国务院消防队」,到处去平息红卫兵武斗,保护老干部,而拂了江青娘娘的圣意……事后,你还没有来得及听我解释,当时那样做,正是为了保护你们。满足了主席夫人的权欲发泄,她或许就不会深究了的。我周恩来要是和她当面顶撞的话,就连我自己也保不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近年来,主席对夫人江青言听计从,江青提出打倒谁,谁就一定被打倒。陶铸在党内已经排名第四,江青要打倒陶铸,主席就同意了。

许明,秀外慧中,多么优秀的一位女同志,服用整瓶安眠药自杀,还有更深层的原因。作为国务院分管文教战线的副秘书长,长期以来和插手文艺工作的江青软磨硬顶,结怨已深。从五十年代初江青提出批《清宫秘史》,批《武训传》,到前几年排演现代京剧,许明坚持原则,尊重历史,尊重艺术,不大认同江青的为人作派。特别是一九**年十二月,江青跑去北京电影制片厂审看赵丹主演的新片《烈火中永生》(根据长篇小说《红岩》改编),把该片批得一无是处,并指示「不准修改,原样放映,边放映边接受批判」,使得北影厂、文化部都很被动。因为事前影片已送中 - 宣部陆定一、周扬等领导人看过,得到高度肯定。中 - 宣部又请主持中央书记处工作的彭真看了,也受到赞扬。北影厂不服江青的颐指气使,通过国务院副秘书长许明反映情况,请周总理看片子。周恩来看后大加表扬,认为是一部对全国人民特别是青年一代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好作品。果然,一九六五年初,《烈火中永生》在全国放映,创下票房新纪录,获得空前的成功……事后,江青了解到「周总理看片内情」,更是深恨上许明。也是夫人报仇,为期不远。文化大革命一来,江青扶摇直上,当上了中央文革第一副组长。江青遂直接向毛泽东告了许明的状,指「许明是彭真安插在周恩来身边的人,形同间谍」。于是「最高指示」下来了:许明是什么人?即行查办。

许明啊,许明,我周恩来是你的老上级,没有体察到你的险恶处境,没有来得及安慰你、保护你,你就万念俱灰了,厌世了。在文化大革命的烈火中,你的家庭已经破碎!你的丈夫——中央调查部部长孔原同志,被打成黑帮、特务(周恩来一手栽培的中央调查部部长竟是「暗藏在党中央的特务头子」)!你心爱的小儿子因反对中央文革被公安局关押,连你的老母亲也被逮捕……你是身陷罗网,跳不出江青的掌心了。可你连对我这个总理、你的老上级,也失去了信心,没有给我时间,来替你和孔原周旋……从来党内斗争,无情打击,要求革命者具备坚强的生命韧性。近年来这么多的高级干部自杀,就是缺乏这种忍辱负重的生命韧性……于是你吞下整瓶安眠药,两小时后被卫士发现,没等到送医院抢救,身子已经冰凉。

周恩来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眼睛里闪烁着泪光。一名女服务员欲近前添茶、问侯,他挥挥手,没让走近。……另外,那个叛孽,男秘书陈家康,四川人,也是他一手提拔的。前些日子江青、戚本禹暗中策动中央首长们的秘书造反,揭发首长们的所谓「黑幕」,陈家康这家伙就看准了风向似的,和清华蒯大富、北大聂元梓他们搞到一起去了,向中央文革揭发出「总理办公室的十大问题」!平日一名温文尔雅、人模狗样的司局级秘书,摇身一变成为一头扑向主人的恶犬。周恩来对自己身边出了这种恶犬,痛心疾首又深恶痛绝。对不起,趁这条恶犬还没有来得及攀附上新主子江青,即以他参加了对贺龙、朱总司令两家的抄家活动,下令中央警卫局予以逮捕,押送回他四川老家坐班房去了。

来人了。多位副总理、元帅们,二十几名工交财贸战线的部长们,陆续进入会议室。他们之中,有的竟是戴着高帽子、挂着黑牌子进来的,进门就把帽子、牌子摔在门厅过道上。

会议室由茶几、沙发围成一圈长方形,周恩来座位面西,环绕而坐的是三总四帅,即三位边接受批判、边坚持工作的副总理:李富春、谭震林、李先念,四位元帅: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以及铁道部长吕正操、石油部长余秋里、冶金部长唐克、国家计委副主任谷牧……等等。

周恩来一脸焦虑、疲惫地望一眼堆放在门口的高帽子、黑牌子,说:开会。今天能把各位找来,很不容易啊。你们有的是直接从批斗会上来,是我要求傅崇碧同志派卫戍区部队去接的……你们把高帽子、黑牌子都带来出席国务会议,很说明问题。有的同志则已经不能来了。说着,周恩来看一眼几张空沙发。往常,那些沙发上坐着陶铸、贺龙、薄一波、乌兰夫、张霖之等人。

中央常委、副总理李富春插话:有几位部长,是总理向中央文革那边打了包票,才要回来的。

周恩来面带戚容:我这个总理没有当好,对不起大家……煤炭部长张霖之同志老红军出身,伤重不治;中央党校校长林枫自杀;云南省委第一书记阎红彦自杀;山西省委第一书记卫恒自杀,河南的吴芝圃、安徽的曾希圣也都死了……我怎么向党和人民交代啊?

他没有提到国务院副秘书长许明自杀的事。

座中,副总理、元帅们、各部部长们已是一片抽泣之声。彷佛体谅总理的苦衷,大家都不敢哭出声。

周恩来自己先坚毅起来,望着门口的那堆高帽子和黑牌子,彷佛还在盼着某位老战友、老下属能匆匆赶来……随即,他稍稍抬高一点声音:好了,能来的,都来了,不能来的,也就不等了。大家都替我把眼泪收起,把头昂起。工作还要靠我们这些人去做。我去年就讲了,为了党和国家,为了毛主席的革命路线,我们要不怕下地狱。不瞒各位说,我别的都不怕,最怕铁路、煤炭、石油、钢铁这几大部门出现大罢工,那一来我们国家就瘫痪……吕正操同志,你先谈谈铁道部门的情况。

吕正操原为东北军张学良部下,一九三六年参加西安事变,翌年加入中共,成为八路军将领,一九五五年获授上将军衔,并任铁道部长兼铁道兵司令员。他说:我已经挨了十几场批斗,部里的造反派红卫兵逼我交权,我告诉他们,铁路交通是国家的经济大动脉,只有毛主席、周总理下命令,我才可以离开工作岗位。因此挨了他们的牛皮靴和铜头皮带。还好,没有重伤倒下。如今是造反高于一切,大于一切,要革命不要生产。铁道部属下有十四个铁路局、三十二条线路已经半身不遂,动弹不得。因为多数火车司机、调度员、扳道工、机修工,都参加大串联、大造反去了。渝昆铁路、湘桂铁路停驶,连抗美援越的战略物资都卡在半道上,运不出去。

周恩来埋头记下要点。接着说:下面,冶金部。唐克同志,你尽量简短点。

唐克说:好,我只汇报几句。现在冶金系统停工停产现象严重。全国钢铁日产量已降至五十年代初的水平,而且还在继续下降。鞍山、本溪、抚顺三大基地工人造反派为抗议走资派的所谓政治迫害,实行大罢工。这三大基地的炼钢炉在日本人投降、国民党撤退时都没有熄火,都完整无损的保护下来了;今天却熄了火,一炉炉钢水冷却,凝固在炉子里,报了废。一座炼钢炉重建,需要花费好几千万元,加上好几年的时间。

周恩来做着笔录,手指在颤抖。他回过头去对秘书说:通知空军吴法宪司令员,替我准备一架飞机,我晚上去鞍钢,说服工人造反派恢复生产,也可能把几派头头接到北京来谈判……下面谁讲?煤炭部没有来人?谭老板,你的农林口,日子也不好过啊?

谭震林见问到自己,立时气愤地茶几一拍:造反派王八蛋硬诬我谭震林是大叛徒,黑牌子我扔在那里了,就是带来给大家开眼界的!我谭某人药店学徒出身,二六年入党,二七年参加秋收起义,跟毛主席上井岗山,一路带兵打仗,什么时候被捕过?怎么会是大叛徒?好,不讲这个了……昨天晚上,我在电话里和陈伯达干了一通,质问他,你们不准山东沿海几百条渔船出海捕鱼,到处鼓动停产闹革命,难道要叫全国人民喝西北风?你猜陈伯达和我讲什么?竟讲他这个中央文革组长是刘禅称帝,徒负虚名。我问他陈老夫子,你刘禅称帝,干的坏事还少吗?要在战争时代,老子先解决你!

周恩来苦笑笑,摇摇头:也只有谭老板这尊大炮,如今还敢放两炮了。有的事也不能全怪陈伯达。他近段身体不适,由江青同志代理文革组长职务。

一直闷坐着的陈毅,这时瓮声瓮气地说:我讲句话放在这里,这一「代」就「代」定了。就是不「代」,中央文革也是江青一家子嘛,她女儿李纳是文革办公室主任。

周恩来担心口无遮拦的陈老总扯上毛主席,而问:听讲你个元帅外长,戴了高帽子去接见来访的尼泊尔王子?

陈毅大声说:红卫兵、造反派不准我脱下高帽子嘛!三反分子这顶高帽子,不准脱就高高戴着!不瞒总理讲,反正是划烂船,国家不惜丢脸,陈毅怕丢啥子脸?我还准备戴了高帽子陪外宾去见毛主席!

周恩来瞪了陈毅一眼:陈老总,不可以。你要注意自己的情绪。国格人格是一体。下面,余秋里同志,你谈谈石油部的情况?

余秋里是人民解放军着名的独臂将军,一九五九年后转业任石油工业部部长,一九六○年率十万大军会战大庆油田,威震东北大草原。余秋里晃着空荡荡的左臂衣袖,涨红了脸膛说:石油是工业血液,个人挂牌子、戴帽子、挨批斗,都不算什么,共产党员活着干,死了算;最叫人气愤的是他们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得到了中央某些人的支持!具体讲,得到了中央文革的支持。总理,你知道吗?现在我国石油日产量,已经降至不及国民党统治时期……在大庆油田,冰天雪地里,几万工人忍饥受冻、流血流汗打出的一口口油井,被红卫兵和造反派强令停钻封顶!北京的一些自称是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跑到大庆,煽动工人组织造反队,揪斗油田的各级领导干部。他们诬蔑大庆红旗是假的,是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黑旗帜。他们还把大庆著名劳动英雄王铁人——王进喜同志抓起来,严刑拷打,逼他交代什么刘、邓、陶搞反革命修正主义的罪行!周恩来停下笔,问:王进喜的「铁人」称号,是毛主席同意授予的!他是全国工人阶级的典范,现在怎样了?

余秋星回答:被打伤了,仍然遭到关押。

周恩来手里的笔一扔,站起来大声说:到处私设公堂、牢房!余秋星同志!你马上派人到大庆去,把王进喜接到北京来,住进中南海!不行的话,你去找渖阳军区陈锡联司令员,传我的话,说我周恩来要请王进喜同志进北京治伤,军区保卫部协助完成任务。

余秋星起立:好!我去执行总理的命令。

周恩来绕着坐位走了几步,目送着余秋星离去,控制住激动的情绪,说:谷牧啊,你也有个任务,协助富春、先念,替国务院起草一个紧急通知,要求一切厂矿企业的工人、干部、技术人员在文化大革命运动中,必须坚持抓革命、促生产的方针,坚持八小时工作制,不要搞串联,不要成立跨行业、跨系统的组织,不要以任何藉口停工停产……具体规定它十几条。生产绝不能停摆,搞垮了国民经济,八亿人口靠什么过日子?一个铁路,一个钢铁,一个石油、煤炭,这些是骨架和血液……同志们,一定要坚持住,受再大的委屈也要坚守岗位,决不能让国家经济垮在我们手上……

一直默默地,也是气鼓鼓地坐在一旁的李先念副总理,这时站起来说:富春同志,我们就领着谷牧他们,再当一回救火队吧,起草紧急通知去。

国家计委副主任谷牧却坐着不动,抱怨说:去年十一月,不就赶草过一份《关于厂矿企业开展文化大革命的规定》吗?送给陈伯达、康生、江青,他们不同意,指我们以生产压革命。后来由总理送给主席,主席给予否定……我们现在又起草紧急通知,通得过吗?我主要指的是最后那一关……

平日很少发脾气的周恩来,这时火了:谷牧同志!我们总要作最后的努力吧?难道要我周恩来哭着求你,才肯再去起草文件吗?

谷牧慌了,哽噎着喉咙起立:总理……是我不好。我错了,我这就和富春同志、先念同志去……

周恩来面色严峻:好!越快越好。部长们也散了吧。记住,坚守岗位,谁都不许躺下。余秋星同志刚才讲得好,共产党员活着干,死了算!大家都要有生命韧劲,好不好?几位老帅留下,我还要和你们谈事情。

看着副总理、部长们离开会场,听见谭震林在门厅里喊:各人的黑牌子、高帽子,各人拿走,留给总理算怎么回事?周恩来回到座位上,忽然脸色发白,闭上眼睛,张着口出粗气……

陈毅、叶剑英、徐向前、聂荣臻一见慌了:总理!总理!你怎么了?服务员!快叫医生!快叫医生!

周恩来睁开眼睛,眼角沁出一粒细细的水珠子:老总们……你们咋呼什么?我没事……只是有点子累,胸口有点子闷,缓口气,歇一歇……你们坐下来,坐下来,和我谈谈军队的情况……

保健医生、护士飞快地跑来了。周恩来挥挥手:没事,你们下去吧。我这里还要谈工作。

保健医生坚持替周总理把了把脉,说:还好。但这是心脏病的先兆。总理:您就是块铁,也会累化掉……六十九岁的人了……

周恩来说:你们紧张什么?我说没事就没事,下去吧。徐向前同志,你是军委文革组长,先谈几句?还有叶帅、陈帅、聂帅。

徐向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几分电文,望了望总理,犹豫一下,说:好,我汇报。军委文革小组,被三军总部造反派冲击得没法工作了。我手头有几分今早上收到的急电……渖阳军区陈锡联司令员来电,昨晚九时有数千名造反派学生冲进军区大院,殴打警卫战士,揪斗军区领导。唐子安副司令员在揪斗中被打成重伤,有生命危险。目前,冲击仍在继续。我警卫部队不可能长时间骂不还口、打不还手。请军委给予明确指示;南京军区张才千副司令员来电:昨晚十一时,大约万名军事院校造反派和地方红卫兵,包围搜查了八名军区领导的住宅楼,一名副政委和两名部长被抓走,下落不明。请军委指示!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来电:福州几千名造反派、红卫兵冲击军区机关,抢夺警卫部队武器,叶飞政委被抓走。请军委下令,允许警卫部队自卫反击……

周恩来仰靠在沙发上,苍白的额头上冒出层细细的汗珠子。徐向前见状,立即停住。周恩来问:怎么不念了?还有其他几大军区呢?

徐向前忽然心里冒火,手头电文朝茶几上一摔:北京军区司令员杨勇被捕,海军政委苏振华被押,武汉军区司令员陈再道、政委钟汉华天天被批斗,成都军区司令员黄新廷被造反派抓走,至今下落不明,兰州军区司令员冼恒汉被造反派打伤,住进医院……

周恩来坐直了身子,双目炯炯地望住叶剑英:叶帅,你是军委秘书长,有什么新情况?

叶剑英一边擦拭着眼镜片,一边说:报告总理,昨天晚上,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后勤部,空司和海司,也都受到军事院校红卫兵组织的冲击。空军司令员吴法宪、海军副政委李作鹏、总后勤部部长邱会作、总政治部主任萧华和副主任刘志坚,都被小将们抓走,到今天中午,还没有放回……总理,恕我直言,我看这是一次全国性行动,上下冲击军事机关,中央有大人物在背后唆使、策动。

陈毅愤怒地拍打着沙发扶手:他们诬蔑朱总司令是黑司令,贺老总是大土匪、大军阀!总司令、贺老总都被抄了家。贺龙一家妻离子散!这是对我们党、我们军队的最大侮辱!

徐向前身子前倾,望着老上级周总理:带了几十年的兵,弄到这种局面。到处抄党政军领导人的家。连总司令的家都被抄了两次,何况我们?如果没人在背后指使,军事院校的娃娃们吃了豹子胆?

一直未发表意见的聂荣臻,这时插言:总理,建议报告主席,军委应立即拿出条令来。现在不是一般的混乱,已经乱向军队,天下大乱。今早上我接到告急电报:新疆核武试验基地,甘肃酒泉导弹试射场,都受到外地涌去的红卫兵小将们的冲击!

陈毅满脸通红,冲口而出:我看北京有一个乱军总指挥部,就在钓鱼台,中央文革!

周恩来瞪陈毅一眼,告诫说:老总!把住你的嘴。和钓鱼台那边关系搞砸了,事情更难办了……我们是要立即拿出办法来,加强消防……不是一个一个军区的去消防,需要整体意义上的消防。

这时,一名青年军人手拿一份电报稿,快步进入会场,交给军委秘书长叶剑英。叶剑英看上一眼,即以他的客家口音念将出来:南京许世友报告,一些自称来自北京的红卫兵包围了军区司令部大楼,要抓军区司令员和政委,我们久候军委指示无着,已命令警卫部队采取行动,驱离闹事者,抓了十几个打人凶手。谁敢冲击司令部作战室、机密室,警卫部队格杀勿论!

陈毅听罢,大声叫好:许和尚是条汉子!干得好!

叶剑英放下电文,两手一摊:下面的司令员、政委要采取自卫行动,我这个军委秘书长有什么办法?

徐向前是许世友的老上级,眼睛放亮:我这位军委文革组长徒有虚名,也无能为力。

聂荣臻双手握拳:行!干,他娘的,狠狠地干!

周恩来痛苦地闭了闭眼睛,随后有些艰难地站起身子,口气凌厉地对四位元帅说:老总们,不要逞一时之快呀,火上浇油,后果不堪设想……叶帅,你是秘书长,立即通知许世友,就说是我的命令,把被抓的人放掉,任何情况下,军区警卫部队不得向学生开枪,这是中央的死命令!并告诉他,中央正在采取措施,要相信中央,相信毛主席,会尽快控制住局面……你们都站起来做什么?都是七十上下的人了还一个个斗士似的。坐下坐下我也坐下。下面再商量一下……叶帅、徐帅刚才你们汇报的情况何林彪同志报告过吗?

叶剑英说:又病了,不接电话。我去过两次毛家湾只见到一次讲了几句话。说他也急,吴法宪、邱会作、李作鹏这些人还是他的老部属嘛。又说不要怕乱是乱了敌人,主席思想就是要通过大乱达到大治。

徐向前说:我天天都往毛家湾挂电话,都是叶群接。我提出向林副主席报告紧急情况,那婆娘也去请示了,却回我话,向总理报告吧,总理会处理的。

周恩来想了一想,说:好!我们一起来处理这些紧急情况。我初步想到以下三条:一、由叶帅、徐帅负责,立即起草出一个稳定军队、禁止冲击军事机关的军委命令来,不要长,十条、八条即可;二、由中央军委下通知,派专机,把八大军区正在受到冲击、揪斗的司令员、政委,省军区司令员、政委,接到北京来,住京西宾馆,休息,养伤,学习,也是一种保护嘛;三、考虑召开一次军委扩大会议,争取把全军正军级以上干部都找来。可通知京西宾馆做准备。注意,这三条,都必须等我面见毛主席,得到批准之后,才去具体执行。叶、徐你们抓紧时间,今天晚上我和你们一起去见主席。

夜,中南海。

陈毅在家里坐不住,步行几分钟,进到李富春的家院里。正巧,谭震林、李先念两位也在。李富春和毛泽东是长沙世交,消息最可靠。不用说,大家都是向李富春同志摸动向来了。

个头瘦小的李富春满面笑容,一口长沙乡音几十年不改:陈帅!你可是稀客。来来来,震林、先念也是刚到,一起喝茶,扯谈。

陈毅坐下,开口就问:富春,贺龙被软禁,第四号人物也说声倒就倒了,究竟出了啥子鬼怪了?

李富春登时脸色一沉:陈老总,你问我,我问哪个?

李先念叹口气:你是中央常委,这样大的事,都不知情?

李富春说:中央常委已经三个多月没有开过会了。原先主席委托林彪主持。林彪召集了几次会议,不干了,主席又委托总理主持。总理也有他的难处,主席、副主席不发话,他怎么召集常委会议?所以我只能告诉各位,不知道。

谭震林仍是半信半疑:中央常委没有讨论?

陈毅气愤地说:这叫什么章 程?中央没有决议,大多数政治局常委、政治局委员被蒙在鼓里,就把党的第四把手、国务院常务副总理抓了,把军委副主席、元帅软禁了,真是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了。

李富春、李先念、谭震林都一愣,「和尚打伞,无法无天」可是毛主席的名言……李先念手一挥:娘的,前天打倒刘邓,昨天抓走陶铸,今天软禁贺龙,明天、后天,轮到谁?

谭震林拳头捶着沙发扶手:没人出面我出面!我去问主席,我们党还有不有党纪?江青喊了几句口号,就把陶铸抓了?

李富春闭了闭眼睛,说:谭老板,不消你去放炮,总理已经去问过了。

陈毅、李先念更为诧异:连总理都不知道;主席怎么讲?

李富春极不情愿似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页纸片来,交给陈毅:老总,你给念念吧。是从总理那里抄来的,有江青和主席的讲话。不许扩散。

陈毅朗声念道:江青在北大红卫兵大会上说,毛主席讲了,陶铸这个人很坏,他来中央没有干过什么好事。他是刘少奇、邓小平埋在中央的一颗定时炸弹!必须坚决把他挖出来,批倒批臭!

谭震林说:这个演员一向假传圣旨。打着主席的旗子,也不知那句是主席的,那句是她自己的。口气都不大像嘛。只能骗红卫兵娃娃们。

李富春说:谭老板莫急,听陈老总念完嘛。

陈毅念下去:毛主席说,陶铸问题很严重。这个人是邓小平介绍到中央来的。我起初就说陶铸这个人很不老实,邓小平说还可以。陶铸在十一中全会以前就忠实执行了刘少奇路线。我八次接见红卫兵小将,次次报纸上有刘少奇的照片,电视里有刘少奇的镜头,这些都是陶铸安排的。陶铸领导的几个部都垮了,那些部可以不要,搞革命不一定要这部那部。教育部我管不了,国务院也管不了,红卫兵一来就管了。陶铸的问题我们没有解决,红卫兵起来就解决了。看来,我们的中央委员、政治局委员,还不如红卫兵小将。

陈毅念罢,手中纸片朝茶几上一扔,眼睛一闭,浑身疲软地仰在沙发上。

谭震林愤愤地说:我们这些老家伙过时了,没用了,那就叫蒯大富、聂元梓他们来当副总理,当元帅,来领导军队和国家吧!

李先念咬紧牙关说:娘的!打了大半辈子江山,干了几十年革命,倒是不如几个小王八蛋了!我就是不信这个邪,出水才见两腿泥!走着瞧。

陈毅睁圆眼睛,说:乾纲独断,如今整个是乾纲独断……忽然,陈毅警觉地坐直了身子,盯住李富春问:富春,你府上没有被装上「暗器」吧?

李富春不知所指:暗器?我从来不读劳什子武侠小说。

谭震林说:就是窃听器。贺胡子家就被安装了。听讲**年部队取消军衔、军装只配红领章,士兵两个袋袋,干部四个袋袋。贺胡子在家里抱怨了一句:操鸡巴蛋,一身黄鼠狼皮。第二天就传到主席那里去了……富春呀,我最是担心,家里有活的窃听器!

李先念说:我们身边的秘书、卫士、保母、勤务员,谁都不知道谁。

陈毅说:朝朝代代一个鸟样!

李富春说:放心,在我这里讲话没问题……情况都是我自己掌握,主席对我放心,手下的人有事也不瞒我。

门口一声「报告」,李富春的机要秘书手持一份紧急电文进来。李富春看过电文一眼,念道:

上海百万工人阶级夺权成功,打倒旧市委、市政府,成立新生的红色革命政权——上海公社!张春桥同志任公社第一主任,姚文元同志任公社第二主任……这是二十世纪共产主义运动的伟大创举,继人类第一个无产阶级政权巴黎公社之后的又一光辉篇章 ……。

谭震林愤怒地站起:狗屁,狗屁!把上海市改为上海公社,北京、天津、武汉、广州、西安,也统统改做公社?乾脆,把中华人民共和国也改成公社,改成中华公社好了!

李先念颤着声音说:你以为他们不会?讲不定那天早上,电台一广播,我们的国号就改成中华人民公社了。

陈毅倒是比较冷静:名字改过去,还可以改过来。可是上海市委书记陈丕显、市长曹荻秋,都是红小鬼出身,党中央委员,说声打倒就倒了?张春桥、姚文元什么东西?两个摇尾巴的秀才,爬上了中国第一大城市一、二把手高位?

谭震林已经拿起了电话:接上海市委!什么?上海线路不通?全国各地都在往上海发贺电?

陈毅说:要军委总机,转上海警备区司令部。也不通?我们这些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连个电话都打不到上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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