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林彪「枪毙」陆定一
刘少奇主持了二十几年的党中央各类会议,再没有比一九六六年五月四日至五月二十六日这次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更狼狈、更窝囊的了。
首先,他这位毛泽东指定的会议主持者,竟是临开会的前一天才知道会议地址在京西宾馆。那是中央军委属下单位。七、八十人的会议为什么不在中南海开?还规定出席会议的所有领导人不带秘书和警卫员,不准中途请假,不准回家,不准会客,不准往外挂电话。
在京的中央常委只有刘少奇、林彪、邓小平三人出席。扩大进来的则包括毛泽东点名的康生、陈伯达、张春桥、王力、姚文元、关锋、戚本禹、穆欣,加上公安部长谢富治,北京卫戍区司令员傅崇碧,总政治部副主任萧华、副主任刘志坚,政治局委员李富春、贺龙、李先念、谭震林,书记处书记李雪峰、王稼祥等。六个中央局的第一书记未获通知出席。
会议的重点批判对象彭真、罗瑞卿、陆定一、杨尚昆等四人,也被接到京西宾馆监护。其中罗瑞卿曾于三月间跳楼自杀未死,摔断了腿,是从三○一医院病床上「借」过来的。
毛泽东本人远在南方,指定康生为他和会议的联络人,并对会议的日程、议题作了具体而详尽的规定。因之整个会议是遵照毛编好的剧本演出。
更使刘少奇感到惶恐不安、难以理喻的,是国防部长林彪元帅竟是带了一个排的人马来参加会议,据说全是从三十八军挑选来的武林高手。这在党内是从无先例的。中央会议一向由中央警卫局负责安全保卫,林彪同志为什么还要带上自己的人马,开这种先例?如果每个领导人都带着自己的警卫部队来开会,那不成了春秋战国时期的诸侯聚会了?就是到了东汉末年,也只有董卓、曹操干得出这种事情。为此,刘少奇询问了邓小平。邓小平也不知道林彪同志要搞什么名堂。再询问警卫局的负责人,答覆是办公厅主任汪东兴同意的。汪东兴有几颗脑袋?自然是报经毛泽东主席特许的了。乱套了,中央不像个中央,军委不像个军委,简直是在玩戏法了。
会议的第一天、第二天,均由康生代表毛泽东作长篇发言,传达了毛泽东自一九六五年十一月以来的一系列谈话、指示。单是今年三月份,毛主席就召集康生等人专门谈了四次,谈论了许多具体的人物,具体的事件,还着重谈了要警惕有人搞兵变、政变。所以毛主席今年春天在南方做了一篇大文章,秘密调兵遣将,采取果断措施,率先下手,主动反兵变,反政变。毛主席做的是一篇精彩绝伦的大文章 ……
康生还介绍了要提交本次会议讨论、通过的重要文件〈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的起草经过,介绍了毛主席如何反覆修改、推敲,加进了几段关键性的文字,神来之笔,雷霆万钧。康生也谈了他本人聆听毛主席一系列指示后的认识和体会。毛主席的指示,十分要害的是两条:一是批评彭真和北京市委是独立王国,批评陆定一的□□部是阎罗殿。他们互相勾结,互相呼应,包庇右派,压制左派,不准造反;二是要支持左派,发展左派,出题目,给任务,建立一支全新的、真正属于无产阶级的理论队伍,进行文化大革命运动。毛主席的指示贯穿一个中心思想:中央到底出没出修正主义?中央有不有地主资产阶级的代理人?中央出了修正主义,地方怎么办?军队怎么办?现在的问题是已经出了,罗瑞卿算一个,彭真算一个,陆定一算一个,杨献珍,杨尚昆,周扬、田家英、邓拓、廖沫沙等等也都是。大家请注意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的最后部分,毛主席亲笔加上的一段话: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界的资产阶级代表人物,是一批反革命的修正主义分子,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夺取政权……林总说,这是惊心动魄的一段,关系到文化革命,粉碎睡在我们身边的赫鲁晓夫那样的人物篡党夺权的问题。所以说,这个将要在本次会议通过的文件,不是预示斗争的结束,恰恰相反,是运动的开始。是宣言,是号角,是战鼓!……。
康生足足讲了一天半时间。接下来是陈伯达发言,以半天时间,用「新帐老帐一起算」方式,深揭狠批彭真的「历史问题」。陈伯达指称,彭真同志曾于一九二九年在天津被叛徒出卖入狱,一九三五年才获释。在狱中六年,彭真同志干了些什么?是怎么出狱的?填写了表格没有?有无变节嫌疑?他出狱后进了北方局,夺了柯庆施同志的权,任组织部长。他是如何取得当时北方局领导人信任的?像我陈伯达这种人,当年也在北方局工作,但很困难,日子很不好过,一九三七年才去了延安。彭真同志一九四一年到延安后,又是怎么取得中央信任的?延安整风审干,为什么要参予迫害柯庆施同志?把柯庆施同志关了两年之久,还一度打算「处理掉」。后来还是军委秘书陶铸同志路见不平,把柯庆施同志的遭遇反应给江青同志,请江青同志转告主席。后来毛主席要求彭真同志等人高抬贵手,柯庆施同志才恢复自由,恢复工作。一九四五年冬,中央派林总和彭真率延安十万干部赴东北,林总组建起东北民主联军,彭真任第一政委、东北局第一书记,却处处和林总作对,留恋大城市,不去发展农村根据地,造成东北战场最初一年,我党我军的几次重大失利……
陈伯达的闽南口音不好懂,但大部分意思仍能让人明白。按照他这种方式,对干部的历史从怀疑入手,提出一系列栽诬式问题,任何人都可以被描得一团漆黑,疑点重重了。而且谁都知道,当年在北方局,刘少奇和彭真是老上下级关系,延安整风时提出柯庆施有叛变嫌疑的人,又恰恰是刘少奇。陈伯达只差没有点出刘少奇的大名了。
主持了两天会议,基本上没有讲什么话的刘少奇,这时不得不开口了:彭真同志这次是犯了严重错误,性质是对抗中央,对抗主席。但他的历史,据我了解还是比较清楚的。谈干部的个人历史,还是要坚持实事求是,重证据。不然的话,就会变成谁参加革命的时间越长,干的工作越多,谁的疑点越多,错误越多,问题越多了。
陈伯达碰了一个软钉子,登时涨红了脸,说:少奇同志,你是二把手,长期分管组织和干部,不要给人打包票啊?
会场里许多人在看手表。刘少奇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不再理会陈伯达,转身对林彪、邓小平说:林总,邓总!开饭时间到了,解决肚皮问题吧。
林彪笑眯眯地说:同意休会。明天是听张春桥同志的精彩发言吧?
邓小平说:今晚上放老电影,《攻克柏林》。
刘少奇为了缓和气氛,特意前去和陈伯达寒喧几句。陈伯达竟是一反往常,对他这位党的第二把手爱理不理。刘少奇心里骂道:气候变了,现在连一条哈巴狗,都敢在我这个国家主席面前乱咬一气了。彭真是被捕过,坐了国民党的六年班房。难道你陈伯达就没有被捕过?被捕过就一定变节?倒是当年饶漱石揭发过你陈眼镜,不但被捕变节,出狱后还参加过托派活动。落井下石,诬陷别人,往往是为了掩护自己。这类事,这类人,刘少奇在历来的党内斗争中见得太多了,都倒了胃口了。
毛泽东发动、操控的这场空前浩大的运动,究竟要搞到什么程度?是搞到彭、罗、陆、杨、田为止?还是上挂下联,清除一大片?刘少奇一点不摸底。眼下毛泽东还让他主持中央会议,实际上是当傀儡。不是傀儡是什么?北京市委市政府,中央要害部门被军队进驻,刘少奇还能有多少发言权,决策权?彭、罗、陆、杨一经揪出,中央机关干部就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包括平日喜欢讲讲话的贺龙、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几位元帅,都是每天拉着脸孔听会,闷不吭声。谁敢吭声?动不动就划你一个「集团」……还有周恩来、邓小平,如今也只能充当毛泽东的传声筒。刘少奇本人呢?连保持沉默的权利都没有。毛泽东要求他暂时做一只应声虫。或许,他这只应声虫当得好,毛泽东或许还可放他一马。否则,就肯定是下一波的主要打击对象,甚至成为齐桓公、赵主父一类的悲剧人物。
扩大会议的第三天,由张春桥做长篇发言。张春桥不愧为一名相当能干的秘书人才,已经整理出了一份〈一九六五年九月到一九六六年五月文化教线上两条道路斗争大事纪〉。他点了史学界、哲学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一大批负责人和著名学者作家的名字,统统称为混进党里、政府里、军队里和各种文化领域里的资产阶级代理人……张春桥,一名上海市委文教书记,怎么有胆子、有资格到中央的会议上来诬陷大批著名人物?他的背后,不是江青、毛泽东,还能是谁?
康生、陈伯达、张春桥三人的长篇发言,特别是康生传达的毛泽东一系列最新谈话、指示,给整个会议定下了基调。大多数与会者在感到震惊、旁徨,感受胁迫、压力之后,纷纷表态要紧跟毛主席,紧跟中央,和彭、罗、陆、杨划清界线,积极投入当前的革命大批判,为毛泽东的革命路线摇旗呐喊。
接着,会议分成四个小组,第一组批判彭真,第二组批判罗瑞卿,第三组批判陆定一,第四组批判杨尚昆。林彪每天轮换着到各组去「听会」,并发表简短讲话。在第三组,林彪见到陆定一时,正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林彪厉声喝问陆定一:姓陆的,你认不认得本人是谁?陆定一虽已沦为批判对象,却依然不屈不挠:林彪同志,怎么会呢?早在江西苏区时期,就认识你了,我是一向敬重你的。林彪进而喝问:那你也是老革命了?我看你是个老资格的坏蛋,老资格的反革命!陆定一说:林彪同志,你不可以这样讲,我的问题中央还没有做结论,我愿意接受组织审查。林彪光火了:老子就要这样讲!你为什么要指使你的臭婆娘严慰冰写匿名信?陆定一回答:组织上会调查清楚,严慰冰写信的事我毫不知情,我只有平日教育不严的责任!林彪见陆定一死到临头不低头,登时气得声音都颤战了,手指也戳了过去:老子要枪毙你!还有你那个臭婆娘!
林副主席失态,谁也不敢出面劝解。政治局委员们倒是纷纷责怪陆定一:老陆啊,何苦来?林副主席批评你一句,你顶回一句,何苦来?定一!你犯下这么严重的错误,赶快交代清楚;陆定一,主席都点了你的名啦,你要放老实些!……。
林彪声言要枪毙陆定一这话,传到刘少奇耳朵里。刘少奇觉得太不正常了,政府局常委扩大会议上,怎么可以声言杀人呢?这也是党的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言论。他找到邓小平商量,问要不要把这事报告给南方的毛泽东?邓小平摇摇头:不必。要报告,有康生他们。刘少奇见邓小平近月来已经采行全面退却的态势,心里很感失望。现在连个可以商量问题的人都找不到了。刘少奇倒是希望林彪真的动手,在会上枪伤个把人,让大家猛省过来,或许可以争取多数,压一压左派们的气焰。
没有出席会议的周恩来总理,挂电话进京西宾馆,知会刘少奇同志:以谢胡同志为首的阿尔巴尼亚政府代表团昨天抵京。按原来的接待计画,少奇同志以国家主席身分接见一次代表团全体成员,并出席晚宴。人民大会堂小宴会厅那边已经准备好了,还有邓小平同志也参加。刘少奇问:林彪同志参不参加?周恩来说:原来的计画中没有安排,对方的国防部长也没有来。当然可以徵求一下林总本人的意见。刘少奇强调说:敏感时刻,最好请他一起出席,免得闹下误会。周恩来说:那倒不一定,林总长期吃病灶,有他的饮食习惯,一般不出席宴请的。
当天下午五时,刘少奇的大红旗轿车要驰出京西宾馆大门时,门口的警卫却手里小红旗一挥,命令停车。刘少奇的专车司机连忙摇下车窗玻璃打招呼:是刘主席要去人民大会堂接见外宾……警卫部队的一名军官忙去值班室挂电话,请示什么人。过了好几分钟,那名军官才跑来说:可以可以。
坐在后座的刘少奇窝一肚子火,摇下窗玻璃问:你们是哪个中队的?为什么要拦我的车?
那位军官认出了刘主席,连忙举手敬礼:报告刘主席,我们是三十八军独立师的,临时加入六中队服务。刚才没有认出是您的车子……。
车出京西宾馆,折向东行。刘少奇嘘了口气,也叹了口气: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弄到军委宾馆来举行,又由六中队警卫,这是什么搞法?六中队本是保卫林彪的,现在负责全面警戒?党主席本人不出席会议,却遥控着会议的每一进程……。
在人民大会堂接见并宴请了以谢胡为首的阿尔巴尼亚政府代表团之后,刘少奇没有返回京西宾馆,而回到中南海福禄居家中。王光美面露焦灼地问:少奇啊,出什么事了?天天往京西宾馆挂电话,天天都是盲音。人家为什么不肯接转我的电话?
刘少奇宽慰地说:党中央机关还没有被军管,警卫系统调整人马,工作有点混乱罢了。
王光美说:我不信。近来鬼鬼祟祟的事情一桩接一桩,太不正常了。
刘少奇回到家里,就是要看看孩子们。九个孩子,五个大的已经工作了,独立生活了,他不大记挂。最放不下的是和光美生的一男三女,最小的潇潇才进幼稚园,嫩苗儿般,禁不起风吹雨打的啊。孩子们都睡下了。刘少奇拉上王光美,到院子里讲话。王光美问:不回京西宾馆了?刘少奇说:明天都不想回去。规矩全乱套……名义上叫我主持会议,实际上是和彭、罗、陆、杨一起接受批判。陈伯达的长篇发言,只差没有点我的名了。狗仗主势,狗的主子神出鬼没,高深莫测。
王光美朝院子四周看了看,没有看到可疑的影子,仍放低了声音说:昨天在勤政殿门口碰到康克清大姐。康大姐把我拉到一边谈了一会:都传北京城里要闹兵变,有鼻子有眼的,算怎样回事?我说康大姐你是老红军出身,部队上的规矩懂得比我多,你说有这可能吗?康大姐说:朱老总在家里养病,也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不相信有人闹兵变。除了润芝,谁能闹?倒是怀疑为什么要散布这类小消息?神神鬼鬼,煞有其事似的,要达到什么目的?
刘少奇掏出盒大前门香烟来。王光美替他点上火。他缓缓吸着:总司令一语道破天机……总司令的身体好了些吗?几次想去看望,都没有顾上。我们现在就过海宴堂那边走走?
王光美却坐着不动。刘少奇明白她的意思,眼下这种敏感时刻,领导人之间应当尽量避免私下往来。不然针尖大个孔,可以吹起斗大的风。
刘少奇说:光美,现在我只可以和你讲几句话了。兵变,他们已经搞了,而且搞成功了。三月上旬三十八军突然进关,包围北京,不久进驻北京市委市政府,进驻中央二十几个要害单位,接管电台、电视台、新华社,难道还不是兵变?他们的成功在于未放一枪,未死一人。难道硬要烧烧杀杀,血流成河才叫兵变?直到这次在京西宾馆开会,他们也玩尽手段。林彪天天带着一个排的全副武装的人马出席,就是要造成一种压力,逼大家闭嘴、就范嘛。这和兵变有什么区别?却贼喊捉贼,天天会上会下的大谈要防止有人搞兵变,搞政变,闹的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王光美说:少奇你小声点。我们前院的工作人员,有的还在值班……有那么一两个,平日东张西望的,我早就怀疑他们是人家耳目。
刘少奇说:管他呢,你只能防君子,无法防小人……光美,我想给南方挂个电话,辞去会议主持人的名分。由林彪或是康生主持,不更合适?五七年,他委托彭德怀主持军委会议,批判刘伯承、萧克的军事教条主义;五九年在庐山,他委托彭真主持会议,批判彭、黄、张、周;去年揭批罗长子的上海会议,也是叫彭真主持的嘛。这次批判彭、罗、陆、杨,却叫我来主持,那么下一次不是该轮到我了?所以这次主持会议,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们这个党啊,又在被自己的领袖玩来玩去。他太会玩了。古书读得多,权力没有制约,比斯大林晚年更不如……看来,五九年那次,我参加倒彭,是倒错了。要是党内能有几个彭德怀,他或许有所收敛。
王光美说:少奇,你想得太多了。我们玩不起,也斗不起,还躲不起?
刘少奇自管自说:这个天下,是大家打下的。我们却习惯于归功一人,称颂一人,把他吹成真理的化身。彭老总在庐山讲的对,菩萨是大家供起来的。结果是菩萨管住了大家,大家却惹不起菩萨,连善意的批评、提醒都不行……光美,我和你说,我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我的建党思想,看来是自作自受了。大跃进时,我迎合他,提出全党干部应做毛泽东思想的驯服工具,助长了他的个人迷信……光美你可以作证,我这人有机会主义的时候,但我从无野心要和他争什么第一,总是安于第二,顶多只想保住第二。这是我的历史局限性,要讲是悲剧性格也可以。我一次又一次放弃原则,一路退让、妥协,直到这次退无可退……这几个月,我一直苦恼。光美你晓得,四月初在新疆,四月中路过云南,我都不想回来,向往那里的农劳生活。可我不得不回来……百思不得一解的,是毛润芝搞文化大革命,究竟要搞到哪一步?搞掉了彭、罗、陆、杨,下一步还要搞谁?他和谁都不交底。侯门深似海。他的城府深似海。但我不是瞎子聋子,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他曾经告诉人,彭真的后面还有玉皇大帝。他说赫鲁晓夫那样的人就睡在他身旁。这话已经写进中央文件。
王光美说:少奇,听你讲这些,我心里打战战……说别人是睡在他身旁的赫鲁晓夫,过河拆桥,伤天害理。一九六○、六一年全国饿死三、四千万人口,谁打算作他的秘密报告?他拿得出半点依据吗?大家还不是照样捧着他,供着他?……算了算了,顶多,像彭老总那样,把我们圈到郊区去软禁几年,新时代、新社会,总不会株连我们的孩子吧?去延安种地,或是回你湖南老家务农都可以。反正我会跟着你。有时改变一下生活方式,也满有意思。
刘少奇抓住王光美的手:你愿和我做患难夫妻,使我晚年有托,谢谢……我们这个党啊,又要大折腾了,吃苦头了。都怪我作茧自缚,我们整个党都是作茧自缚。
王光美彷佛看到了刘少奇眼里的亮点,那是泪光。她忽然想起什么,试探着问:你不想回京西宾馆主持会议了,何不找总理商量商量?趁他这会在家。过两天,他就陪外国客人到外地参观去了。再有,我们刚才谈的这些,要担心。我们上有老,下有小的。
刘少奇拍拍脑门。光美提醒得对,上有老,下有小,过去称为家累。如今中央负责同志人人都有家累,也就人人谨小慎微:好吧,进屋去给恩来挂电话,看他还敢不敢来见我,或是敢不敢让我去见他。
夫妇两人进屋,上楼,用红机子挂通了西花厅后院书房。恰是周恩来本人接的电话:啊,少奇同志?我送谢胡他们到钓鱼台。刚回来。你没有回京西宾馆,而回了家?有事情商量?不用你跑了,我的车子还在院门口,立即过来看你。
听口气,看样子周恩来也不摸底,不然不会这么晚了还肯来见他刘少奇。五分钟后,周恩来进到刘少奇的书房。刘少奇体谅周恩来晚上还要办公,处理国内外要务,于是开门见山,直奔主题:恩来,我不想主持京西宾馆那个会议了,很疲累,难以为继。
周恩来双目炯炯:这事你得向主席请假,由主席批准。是不是会议上有人对你无理了?刚才来你这里之前,接到小平的电话,也在问你为什么没回去,明天上午还要由你主持全体会议呢。
刘少奇说:恩来,是林彪同志的某些做法不大正常。他每天带着一个警卫排出席会议,包办了会议的安全保卫。今下午我去人大会堂时,车子在京西宾馆北大门内被拦住十来分钟,直到门卫去请示了什么人才放行。我还是全国人大选举出来的国家主席嘛。还有,恩来你听我讲完,林彪同志在分组讨论会上,指着陆定一的鼻子开骂,扬言要枪毙陆定一!你讲讲,这种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我还主持得下去吗?
周恩来手指轻弹着沙发扶手,认真想了想,之后果决地说:这样吧!就在你这里给主席挂电话,挂通了,自己向主席报告吧。
说来也是奇怪,刘少奇几次给毛泽东挂电话,都挂不通,周恩来总理一挂就挂通了:主席吗?你好,你好,我是恩来。主席还没有休息?对对,对对,后天我陪谢胡同志一行到上海参观,他对我们的机电设备、纺织机器有兴趣,要求无偿援建。是是。好,好。我陪谢胡来见你,见一小时左右。好,好,就这样。主席啊,还有个事情要请示,少奇同志说他主持常委扩大会议有困难。他在,他在。让他和你讲?少奇同志你和主席讲吧。
刘少奇接过话筒,声音都颤抖了:主席,是我,少奇。大家都盼你回北京……遵照你的安排,会议头几天还顺利……林彪同志是骂了陆定一,讲要枪毙他。是在小组讨论会上讲的……啊,主席知道了……开会不许带枪,谁带枪谁就是高岗……主席,你这个指示,还是由康生同志在会上传达吧。是,是,为了不给左派形成压力,只在常委碰头会上传达……是是,林彪同志出席会议,需要一个排担任警卫,可以迁就他一下……是是,主席不同意我请假……纪律可以松松绑,领导同志可以往外打电话,晚上可以回家,但纪录本和文件不准外带……就是对受到点名批判的四个人,彭、罗、陆、杨,在中央查清楚他们的错误事实之前,仍然要称同志。批判斗争,君子动口不动手……好好。有了主席的这几条,就好办了。是是,会议纪律松绑的事,也由康生同志代表主席,在全体会议上传达。
挂完电话,刘少奇总算松了一口气,心情也登时好了许多。他和王光美坚持着,送周恩来回西花厅。原本汽车还在院门口等候,只好放空回去。
第二天一早,刘少奇返回京西宾馆。开全体会议传达毛泽东的新指示之前,林彪特意绕过座位,来和刘少奇握了握手:少奇同志,你昨晚上给主席挂了电话?主席昨晚上也挂了电话给我,你还是会议的主持者……我愿意全力配合,把本次会议开好,也是把一幕大戏演完。
听了林彪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刘少奇忽又像掉进冰窖里,浑身上下凉飕飕的。幸而会议的气氛有所缓和,对彭、罗、陆、杨等人也恢复了「同志」称谓,所有的领导同志晚上可以回家休息。
五月十六日,周恩来送走了阿尔巴尼亚政府代表团,开始出席会议。这一天,全体与会者以举手表决方式,一致通过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通知〉。彭、罗、陆、杨四人也都举了手。问题是有半数的与会者——像张春桥、王力、关锋、戚本禹、姚文元等人根本不具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资格,却参予了表决。此即后来简称的〈五?一六通知〉,正式宣告全党、全军、全国人民进入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一个号称「中央委员会通知」的「历史性文件」,未经召开中央全会、绝大多数中央委员毫不知情的情形下,依毛泽东的旨意颁行了。
五月十八日,林彪在全体会议上发表了他杀气腾腾的专门论述政变、反政变的长篇讲话。他讲话之前出了个令与会者哭笑不得的插曲,每人的座位前均放有一页铅印的短句和林彪的签名:
我同叶群结婚三十年,我证明她和我结婚的时候是个处女。
——林彪,一九六六年五月十七日。
看到林副主席的这则简短声明,谁都想笑,又谁都不敢笑。人们纷纷将它收藏进文件夹内,当作纪念品呢。有人看到贺龙元帅一脸严肃,和坐在身旁的许光达大将说了一句文绉绉的话:值得藏之名山,传诸后世。我操他老娘!
林彪的长篇讲话分为三大部分。第一部分大谈古今中外的兵变、政变、杀人,血淋淋的夺取政权。称现在全世界政变成风,亚、非、拉国家政变成风。毛主席近几个月找了很多军队负责人谈话,秘密调兵遣将,进行军事部署,预防反革命兵变、政变。防止他们占领我们的要害部位,电台、广播电台。这是一篇没有发表出来的主席著作,比形成文字的著作更为惊心动魄。因为最近发生了很多鬼事、鬼现象,可能发生政变,要杀人,要篡夺政权。要把社会主义这一套搞掉,复辟资本主义制度。有很多的材料,我这里不去详细说了。你们经过反罗瑞卿、反彭真、反陆定一和他老婆,反杨尚昆,可以嗅到一点味道,火药的味道。他们现在就想杀人,用种种手法杀人,陆定一就是一个,陆定一的老婆就是一个,罗瑞卿就是一个。彭真手段比他们更隐蔽,更狡猾,也伸得更长。
林彪讲话的第二部分大谈「复辟」、「反复辟」,强调「有了政权就有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要念念不忘政权,念念不忘枪杆子」,「我想用自己的习惯语言,政权就是镇压之权,就是杀人权。你不杀他,他就杀你。不要等到他们动手,我们先把他们杀掉,就这么简单。」
林彪讲话的第三部分大歌大颂毛泽东和毛泽东思想。他说:毛主席是我们党的缔造者,是我国革命的缔造者,是我们党和国家的伟大领袖,是当代最伟大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者。毛主席天才地、创造性地、全面地继承、捍卫和发展了马克思列宁主义,把马克思列宁主义提高到一个崭新的阶段。毛泽东思想是在帝国主义走向全面崩溃、社会主义走向全世界胜利时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永远是普遍真理,永远是我们行动的指南,是中国人民和世界革命人民的共同财富,是永放光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把毛主席著作做为全军干部战士的课本,不是我林彪的高明,而是必须这样做。用毛泽东思想统一全军、全党,什么问题都可以解决。毛主席的话,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对毛主席的著作,我领会得很不够,今后还要好好学习……
林彪的「五?一八讲话」,实为他即将成为毛泽东权力继承者的「效忠书」和「宣誓词」。
坐在台阶下听讲的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贺龙、陈毅、李先念、李富春、谭震林、薄一波、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等人表情肃穆,心情沉重,仿佛这才感受到,席卷一切的政治飓风已经来临。
五月二十六日,政治局常委扩大会议的最后一天,周恩来受毛泽东委托,宣布成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中央政治局常委之下,名单是:
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成员: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穆欣、姚文元。
这期间,中央书记处总书记邓小平曾苦笑着说,这下子好了,书记处也快要被取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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