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高岗魂断玉泉山
高岗苏醒过来时,发现自己和衣躺在床上,地板上摆着他的皮鞋。他不知道自己到了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昨晚上在车上被「陪护人员」注射了镇静剂,登时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似的,浑身软塌塌,再叫喊不了、蹦跳不起……他下了床,觉得脚下有些虚飘,头重脚轻哩。立即有一名陌生的年轻警卫员上来行礼报告:首长,请洗脸漱口,已替您准备好了早餐。
早餐有高岗一向喜爱的小米粥、小笼汤包、蒸饺、皮蛋、朝鲜泡菜等。但这早上他味口不好。他问那名陌生的警卫员:我这是到了哪儿?这屋子像来过似的。警卫员回答:首长,这里是玉泉山五号院,您的别墅呀!
早餐后,高岗把楼上的每个房间看了看,一切陈设依旧,只是所有的窗户都下了锁。这别墅是一九五一年朝鲜战争期间,为防备美蒋飞机偷袭轰炸地处北京市中心的西苑而建造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一人一栋。但高岗和毛泽东一样,嫌远,只来过两次,所以印象不深。记得原先楼上的办公室、主卧室、客厅里都有电话机,如今一部都不见了。通往户外大阳台的落地玻璃门也下了锁,出不去。那阳台三面有景,宽大得可以举行小型露天舞会,陌生警卫员则是他走到那就跟到那,像影子似的贴着跟着。高岗顺着走廊到楼口,楼口新加了一堵墙、一道门,门紧闭祝有两名军人在门边值班。
高岗眉头拧了起来,以闷雷般的口气下令:开门!我要到楼下看看!
两名军人立即身子一晃,像两尊铁塔般堵在了门口:首长,您的活动范围,暂时只在楼上一层了。
高岗怒目圆睁,喝道:放屁!我要下楼去打电话!给周总理电话,给毛主席电话!滚开——。两名军人堵住门,纹风不动,其中一人说:首长,我们只是执行上级命令,我们不为难您,你也别为难我们……双方正僵持不下,门开了,出现一位大个子军人。高岗一眼看出来,就是昨晚上在颐年堂会场上想给自己戴手铐的李泰禾。高岗气不打一处来:你们执行谁的命令?什么样的命令?我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经计委主席、中央三人轮值制中的一人!我拉队伍干革命的时候,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你们哪!你,李泰禾,刘少奇的贴身警卫,你替谁报仇来了?
李泰禾双脚一并,举手行礼:报告首长,在下李泰禾是中央警卫局副局长,奉政治局和书记处的命令,对您执行暂时的陪护,别无其它。等您的问题闹清楚了,中央的命令撤销了,那时,您就仍然是我们所尊敬的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了。
高岗逼前一步问:我不能下楼去用电话?我要给毛主席挂电话,向他报告我目前的处境!
李泰禾不卑不亢地回答:报告首长,不行,您目前只能在楼上一层活动,也不能向外挂电话。今天下午,党中央领导人会来找您集体谈话。请您还是回到房间休息吧。
高岗这才明白自己已被软禁、隔离。回到房间,他的拳头一次又一次地在写字台上,震得整座楼房都在砰砰作响。他成了一头不肯就范、不肯低头的困兽。
下午三点钟,中央领导人的座车一辆接一辆地驶进了玉泉山禁地。刘少奇的座车来了,周恩来的座车来了,李富春的座车来了,邓小平的座车来了,还有邓子恢、康生、彭真、陈毅、薄一波、杨尚昆、李克农等人。
但仍然不见彭德怀、林彪、罗瑞卿、罗荣桓、习仲勋、贺龙、聂荣臻等人出席。
三点半钟,在五号院一楼会议室,举行中央领导人对高岗的「集体谈话会」。刘少奇代表政治局、书记处宣布:即日起,中央专案审查高岗同志,专案组组长周总理兼,副组长由李富春、康生二位同志担任,希望高岗同志端正态度,老老实实,坦白交代罪行,配合中央专案组的工作,以求得党和人民的宽大处理。
不等刘少奇宣布完毕,高岗即站起来高声抗辩:我不承认你们的专案审查,除非你们拿得出毛泽东主席亲笔批示的文件!我是党的七大选举出来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新中国成立,我又当选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今天你们宣布对我进行专案审查,既违反了党纪,又违反了国法!依照党章,依照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只有召开党的中央全会,召开中央人民政府全体委员会议,才能讨论对我的组织处理。
刘少奇胜券在握,这次没有拍桌子,没有大声喝斥,只是语带讥讽地说:高岗,也真有你的,到了黄河心不死,见到棺材不落泪,你坐下来吧!我要告诉你的是,若继续对抗中央,你绝无好结果,不管你肯不肯认账,你的要害问题是组织了一个反党集团!以你为首,饶漱石为副,组成反党集团,阴谋夺取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
周恩来插话:中央和主席已经注意你们了,你们还自以为隐蔽,自以为高明,进行各种阴谋活动。
李富春插话:高岗,你也有今天!你做梦都想当二皇帝,对我们这些人作威作福、发号施令。
康生插话:高岗!你放老实点!现在就交代你那个反党集团成员名单,还有你们的反党纲领!
彭真、邓小平、陈毅、薄一波等人也齐声喝斥,形成痛打落水狗之势。
高岗一时有点乱了方寸,不再坚称对他的专案审查违反了党纪国法,而辩驳说:根本没有你们说的那个集团,也不存在什么预谋、纲领!没有就是没有!除非你们进行捏造。财经会议和组工会议上,大家对刘少奇、周恩来有意见,向中央反映情况,是每个党员的权利,怎么是阴谋活动?
假如我们背着毛主席和中央开了会,或是选了领导班子,那才是反党组织。可是我们没有。你们硬要说有,请摆出事实,时间、地点、文件、成员?
周恩来打断高岗的反驳,质问:你找陈云同志谈话,说什么党中央设副主席,你一个,我一个,是不是事实?你还说要由你担任党的第一副主席兼部长会议主席,是不是事实?
高岗驳斥:我承认去找过陈云、邓小平等人谈话,但那是受毛主席委托。你们不信可以去问毛主席,毛主席应当替我解释这些。
刘少奇说:高岗你无耻,真正的无耻。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扯上毛主席,是不是还想扯出孟虹来啊?主席差点就中了你的美人计啊!周恩来附在刘少奇耳边说了句什么,刘少奇住了口。薄一波这时拍着桌子厉声喝道:你高岗和饶漱石私整少奇同志的黑材料,私整周总理的黑材料,并且到处散布,还不算有组织的阴谋活动?
高岗反驳:姓薄的,你算什么东西?那些材料是下面报上来的,还有你和安子文一批人的叛徒问题,我接受了,并报告给了毛主席,有错吗?
刘少奇一时又两眼冒火:高岗!我正告你!中央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把以你为首的反党集团一锅端!你继续猖狂对抗,只有死路一条!
李富春咬牙切齿地说:高岗,你是条披着人皮的狼!不但政治上是个大流氓,生活上更是个大流氓!你在东北奸污了多少女孩子?你吸了多少青年卫士的精液?人家都告到中央来了,你还有脸活在这世界上?
邓小平的短胳膊、短指头直戳了过来:高岗你是害群之马、众矢之的,你还不知趣,还不识相?
康生也站起来说:你想抵赖,负隅顽抗?休想:我老康是干什么吃的?能让你轻易过关?倒是要看看,是你高岗硬,还是党的铁拳硬!依照你的罪行,枪毙你一百回都不为过分!
高岗沉默了,住口了。他直愣愣地瞪着发红的眼睛,望着这些昔日的战友们,同事们,同志们。这像在开党的会议吗?像是些党的最高层的人物吗?高岗怎么一下子成为十恶不赦的敌人?高岗怎么一下子与你们有了杀父之仇、不共天日了?过去,高岗或许对你们有不恭敬、不周到之处;但那都是在党的会议上,为了党的工作,争论方针政策,和你们有过分歧。可是会议下来,并没有往心里去呀,还是把你们当老战友、老同事呀。
至于刘少奇、周恩来二位,自己或许有所冒犯,但执行的是毛主席的指示,事关路线,开展批评教育。就算我高岗想取代你们,也从没有把你们当敌人,往死里头整,还是把你们当同志对待。刘少奇去搞议会,周恩来去管政协,是毛主席提出的,而且是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公开说了的……你们今天,却要把我高岗当敌人,十恶不赦的敌人,往死里头整。不整死我,就不会收手。高岗呀高岗,二、三十年来,你还是陕北那个拉杆子的农民领袖,江湖义气,疏于工计,对敌斗争你英勇无比,党内斗争却一败涂地。你不行,不行,不行……面对昔日的同事、战友,一个个红眼狼似的要撕掉他、吃掉他,高岗怎么也想不通、悟不透,这也叫共产党、马列主义?高岗从未挨过整,只是参加整过人,但从未要置自己的同志于死地。如今他尝到挨整的滋味了,叫做残酷斗争、无情打击。连过去的绿林好汉都不如,聚义强人都不如。匪伙还讲个异姓兄弟、同甘共苦,有财大家分,有酒大家喝,有饭大家吃。
这天的「集体谈话会」,一直开到凌晨一点。高岗起初还据理力争,逐条反驳,后来看到只是徒劳,便以沉默相抗,一问三不知。最后刘少奇不得不宣布,今后由中央专案组进行审讯,周恩来、李富春、康生三位同志具体负责,一定要打掉高岗的反动威风、气焰,高岗不低头认罪,绝不收兵。刘少奇并宣布,在这同时,另一个由邓小平、陈毅、谭震林三位同志负责的中央专案组,对饶漱石进行审查。一定要挖出高、饶反党集团,除掉这颗长在党的核心里的毒瘤。
整人,特别是整党内的中高级干部,一向是被毛泽东称为「党内正义恐怖力量的代表者」康生的拿手好戏、职业嗜好。少奇同志说得对,要先打掉高岗的反动气焰,摧毁他的顽抗心理。康生搬出了看家本领:车轮战术,二十四小时三班制,每班六小时,每天十八小时连续不停地对高岗进行密集讯问,疲劳轰炸;剩下的六小时,让高岗吃饭、睡觉。康生、李富春、李泰禾各领一班,每天向周总理汇报一次。拖也把高岗拖垮,直到他认输、投降。
高岗偏偏不吃康生、李富春们这一套。任凭专案人员拍桌打椅,挥舞拳头,高岗就那么高昂着头,闭住眼睛,抿紧嘴巴,不答腔,不理睬。实在被喝问得急了,也只回答一句:你们去问毛主席!他是我拜把大哥,那些事都是他叫办的,他能替我说清楚。
毛泽东主席远在杭州,没有出面替义弟高岗说清楚。润芝大哥不愿撒谎,不便替义弟说清楚什么。润芝大哥大约还以为,北京的同事们正遵照他的指示,在对高、饶进行同志式的批评、教育、帮助,在执行他的「团结—批评—团结」、「惩前瑟后、治病救人」的方针。而且毛泽东还明确指示了,政治局、书记处对高、饶二位的「集体谈话」,进行一星期左右就可以了,再视他们的认错程度,做出组织结论,另行分配工作。
高岗经过几天几晚的连续折腾,原本强壮的身体日渐虚弱了下来。每天只给他三、四个小时的睡眠时间,房间里还不许关灯,加上陌生的警卫员站在床头看守。他头痛欲裂、嘴唇溃烂、脸膛浮肿。每天只能借助强效安眠片才能睡上一、两个小时。专案组配有医生、护士,倒是每晚上发给他四粒安眠药,但要求他每次最多服三粒,加一大杯开水。他每天只服下一粒,而攒下了三粒。他已经把一些人物、世事、功名利禄、革命情谊,看开了,看透了,也看轻了。自己虽然才四十九岁,但作为一名陕北横山县乡下的穷苦子弟,指挥过千军万马,开辟过陕甘宁模范边区和东北解放区,当上过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中央三人轮值工作之一人,在东北还被人民群众呼喊过万岁、万万岁,尊也尊了,荣也荣了,待遇享受也够本了、知足了。英雄半世,没有败在敌人手上,死在战场,而是栽在党内的叛徒们手中,也就认了。刘少奇、周恩来?狗屁!历史自有后人评说。老子再和他们瞎闹腾下去,不值。
第六天下午,日理万机的周恩来总理来到玉泉山四号院。四号院就在五号院的隔邻山坡上。周恩来先召集专案组三位负责人康生、李富春、李泰禾开会,提醒大家:明天就是第七天了,根据毛主席从杭州发来的指示,对高、饶的「集体谈话」,只进行七天就够了。所以如果今天还不能取得决定性的突破,让高岗的沉默对抗取得成功,我们就前功尽弃了。如让高岗恢复了工作,继续骗取毛主席的信任和重用,今后我们怎么面对他?
康生、李富春、李泰禾都已经熬红了眼睛,显得焦头烂额和精疲力竭,对于高岗这条陕北硬汉已无计可施。康生抱怨说:政治局又规定不允许动刑,不然我早命人挟他的筷子,让他老实招供了。周恩来想了想说:动刑不可以,今后没法向主席交代,延安整风有教训。不过,若是专案人员出于革命义愤,忍不住动了动手,是可以理解的……但最好不要发生此类事情。
康生、李富春、李泰禾心领神会。当天晚上,专案人员三组合为一组,周恩来亲自主持,三十几人一起对高岗展开「集体谈话」。谈了半个多小时,高岗仍是闭着眼抿住嘴,却高昂着头,以沉默来表示对抗与藐视。
这时,专案人员中的一位武林高手,实在忍无可忍,一个箭步冲上去,对准高岗高扬着的脸孔,迅雷不及掩耳地左右开弓,「叭叭叭叭」连续扇了四大巴掌!高岗登时口吐鲜血,身子晃了两晃,像倒一截木头似的倒了下去……周恩来生气了,喝道:住手!怎么可以打人呢?胡闹台!又不是小孩子,再气愤也不可以动手……快叫医生、护士来,给高岗同志治治,给他止血、验伤。
一时人出人进,场面有些混乱。打人者趁机溜了出去。
医护人员马上赶到了,就地给高岗同志处理伤口。但见倒在地上的高岗同志,满脸青紫,满嘴是血,牙齿被打落了好几颗。
周恩来看着医护人员工作,气得嘴皮直哆嗦:不像话,真不像话,竟然当着我这个总理的面动手……高岗口中的污血被吸出,脱牙被取出,共是六颗。给他注射了止血、消炎药物。高岗被重新扶坐在椅子上。他个陕北硬汉到底硬不过武林高手的铁掌,泪流满面,却再也叫喊不出任何声音来了。所幸他的左右脸颊虽然青肿得像两个大圆馒头,但眼睛并未受伤,仍然如锥如箭般盯住周恩来不放。
周恩来苦口婆心地说:高岗啊,你何苦来?那位同志打人不对,我会批评他,甚至给他纪律处分。但你七天七夜了,不向专案组交代任何问题,把大家也折腾得够苦、够呛了。他们的愤怒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高岗同志!我仍称你为同志。我最后一次通知你,也是要求你,交代问题吧。
只要你交代了,不就解脱了吗?我和少奇同志才好向主席交差呀。主席才好重新分配你的工作呀。参加革命以来,我们谁没有被组织审查过?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有什么想不通,要顶牛的?你知道我有多忙,你的一摊子工作也加到了我身上,我不可能天天守在这里。明天再有人对你动手,怎么办?所以你回房间去好好想一想,希望你明天有个像样子的交代……好了,今天的谈话就到这里。医护人员来扶高岗同志回去休息,要细心护理他的脸伤和口伤。
据医护人员事后私下里忆及:高岗当晚经过治疗,口腔没有再出血,几小时后脸上的青肿也有所消退。给他注射了镇静剂,睡得也较安稳。只是整个晚上都在梦呓中哼哼一支大家都熟悉的曲子。由于牙齿被打落了六颗,口齿有些含混,听了多遍才听出来,唱的是:东方白,太阳亮,陕北出了个刘志丹,刘志丹,和高岗,领导穷人把身翻!呜呼嗨哟,领导穷人把身翻……稍具中共革命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东方红》这支陕北民歌,最初是唱陕北红军领袖刘志丹和高岗的,后来还是经高岗提议改了歌词,改唱「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的。
一九五四年二月二十五日,高岗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他草草给中央专案组写了个简短「交代」:我活腻了,如你们所说有罪,我是想拱倒刘少奇,爬上党内二把手的位置,今后接替毛主席,自己做领袖。我的问题,毛主席最清楚,他应在党内有个说法。
当天下午,周恩来代表中央专案组,在政治局和书记处扩大会议上,对高岗问题作了结论,列出九大罪状,定为高、饶反党集团的主谋。但如前所述,处理高岗的会议,没有通知彭德怀、林彪、罗荣桓、习仲勋等人出席。
当天晚上,高岗乘监护人员打瞌睡的空隙,悄悄给远在杭州不问他生死的义兄毛泽东主席写下一封遗书:润芝大哥,你大概想不到,我追随你二十多年会走上这样的结局。我很喜欢生活,但我不得不选择这样的归宿。因为我们党内,没有能容我生活的空间了。我一名陕北穷人的子弟,上不得京城的大台盘,只能任人宰割。和信仰、主义无关。外斗的英雄,内斗的狗熊。也辜负了大哥的厚望,没能完成任务。我只求中央善待我的两名未成年的孩子,以及体弱多病的妻子李力群同志,并允许在我的墓碑上刻上:陕北共产党员高岗。
天亮时分,高岗写完绝命书,当即服下一星期以来所掼下来的二十一粒强效安眠药片,之后睡去。幸而半个小时之后,医生、护士来查房,发现了高岗的绝命书,立即报告了专案组值班副组长李泰禾。李泰禾知道关系重大,没顾上先请示康生、李富春,而火速派车送往城内协和医院抢救,甚至说了句颇具感情的话:人命关天,老革命啦,前天孙豹子下手也忒狠啦……高岗的绝命书交到了周恩来手里,周恩来未动声色,立即转报刘少奇同志。刘少奇却说:这是威胁中央,他天天泡人参汤喝,保养得比谁都好,才舍不得死哪!他是假自杀,真叛党!
周恩来见少奇同志态度坚定,转而对专案组人员说:你们给他一枝枪试试看,他如果敢朝自己的脑袋扣,我就承认他是一条好汉!如果不扣,那他就不是好汉,而是胆小鬼,熊蛋!
话虽这样说,周恩来还是赶到协和医院急救室探望。高岗已被抢救过来。高岗脸上青肿淤血,紧闭着眼睛,谁都不予理睬。主持抢救的医生认得周总理,把总理请到一边,满脸疑惑地轻声报告:高主席被人重殴过,两颞骨粉碎性骨折,算怎么回事?周恩来黑下脸吩咐:给他精心医治吧,情况很复杂,你们不要乱猜测、乱传话!注意保密,严守纪律。
刘少奇以电报方式将高岗的绝命书拍发给杭州的毛主席,并附上一句话:经及时抢救,高岗同志已无大碍,请主席放心。
毛泽东在杭州读了高岗的绝命书,并知其已被抢救了过来,气得拍了桌子:你们告诉他,不要用这种法子来威胁我,想以此逼迫我替他说明情况,办不到!我不希望他走这条路。也要告诉少奇和恩来,你们各有各的账,不要以一种倾向来掩盖另一种倾向。我还是要保住高岗的党籍,保留他的中央委员,北京容不得他,可以安排他回陕西去做书记、管农业。
毛泽东的指示传回北京,刘少奇、周恩来不敢掉以轻心,派人一天二十四小时对高岗实行全方位监护,以防止他再次自杀。而且只让高岗本人听到了毛主席指示的上半部分,下半部分则暂时未予传达,以免他据以继续顽抗,拒绝作出进一步的交代。
另说邓小平、陈毅、谭震林三人主持的中央专案二组,也是日夜三班倒地找饶漱石同志「集体谈话」。饶漱石不像高岗那样态度死硬,交代了自己的一些问题,但绝不承认和高岗组织了什么反党集团,没有就是没有,砍了脑袋也是没有。饶漱石非但不肯揭发高岗,连涉及到张明远、张秀山、向明、郭锋、马洪等人的事,都一律回避,不肯涉及。邓小平拿了张明远、张秀山、马洪等人所写的揭发材料给他看,他也只是笑笑:他们怎么揭发的,我管不着,他们是下级,我是上级,上级不能揭发下级。这是我的原则。
邓小平对饶漱石的为人,暗暗感到钦佩。在审讯饶漱石的过程中,只有唇枪舌箭,无人动手动脚。陈毅、谭震林气愤尽管气愤,还是严守了纪律。而且查来查去,发现饶漱石这人不好吃、不好喝、不贪财,日常生活简朴,够清廉的了,简直抓不到什么把柄。邓小平有心放他一马,能挽救还是挽救吧。矮个子鬼聪明,把人情送给毛泽东主席去做。
四月上旬,毛泽东从杭州回到北京。在书记处碰头会上,毛泽东问,高、饶真有组织反党集团?要慎重,至多只是一个臭味相投的小圈子、小联盟吧?还是那句话,能不涉及的人,尽量不涉及,不要扩大战果。包括高、饶在内,还是要立足于教育挽救。我已经和习仲勋谈过了,到时候由他出面,找高岗谈话,也是转达我的意见,保留他的党籍、中央委员,回陕西工作,以观后效。当然他现在态度不好,闹自杀,和中央顶牛,此事先放一放吧。
朱德、邓小平赞同毛泽东的意见,刘少奇、周恩来、康生、李富春心里嘀咕,口头上却都表示拥护。周恩来并表示,高岗在历史上为革命立过相当功劳,不可一笔抹煞,争取不要搞到生离死别的地步,除非他本人坚持不改,拒绝中央和主席的挽救。
书记处碰头会后的第二天,毛泽东约上刘少奇,找饶漱石个别谈话。
毛泽东开门见山地说:我们欢迎你远离错误,漱石同志,错误是一种毒素,尤其是重大错误,要闹肚子,要死人的。我还是劝你远离,和你的朋友划清界线,作彻底的决裂。
饶漱石明知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却仍然认死理,不肯转弯子:主席,我知道你出以公心,想一碗水端平,爱护干部……我只是不懂,我要和谁划清界线、彻底决裂?
刘少奇在旁没好气地说:主席是要求你和高岗划清界线,作彻底决裂。
饶漱石仍不把刘少奇放在眼里,只是无所畏惧地望着毛主席,说了一番出自肺腑的话:主席啊,你说高岗到底犯了多大的错误?他无非是误解了你的意图,向一些同志作了传达,向中央提出了一些建议嘛。提建议,即便是提错了,也不值得如此兴师动众的进行批斗嘛。对我和高岗进行这种人身攻击式批斗、隔离审查,究竟是我和高岗在搞分裂,还是别人在搞分裂?毛主席,我真是搞不懂,我才要置个人的安危于不顾,想告诉你,高岗同志对你忠心耿耿,到了死心塌地的地步!他尊你为师长、兄长。当初中央红军抵达陕北,他和你结拜兄弟,他为了保卫你,得罪了地方势力,险些被人暗杀,你不要忘了他的这些好处呀!
毛泽东没想到饶漱石大祸临头,仍敢于揭他的痛痒,顿时气得脸色发白:你、你是讲我忘恩负义?我领着大家干革命,忘谁的恩?负谁的义?
刘少奇在旁插言:主席不要生气。任何人过去的功劳都不能抵消今天的错误。
毛泽东越想越气,翻了脸,变了色:你们要打倒这个,打倒那个,还不是分裂党、分裂中央?
饶漱石豁出去了:我们只是针对刘、周的右倾机会主义问题,在党的会议上发了言,从没有想过要软禁他们、隔离审查他们!今天,他们监禁了我和高岗,对我们搞隔离审查,难道就不是分裂党?毛泽东冷笑着说:要打倒别人的人,最后只能被人打倒,这是历史的辩证法!不谈了,不谈了,他要坚持到底,任由他去①。
这一年的五一劳动节,天安门广场依例举行首都军民的庆祝大会,高岗、饶漱石的名字依然列入登上天安门城楼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名单中。他们本人自然没有出席。八月十七日,高岗第二次自杀于北京西北郊的玉泉山禁区五号院,仍是吞服大量的强效安眠药片。当监护人员发现时,他身体已经冰凉,还魂乏术了。这次他没有留下遗书。大约他觉得上次的遗书依旧有效。
毛泽东是在北戴河避暑行宫获悉义弟高岗的死讯。高岗宁折不弯,是条汉子。毛泽东欲哭无声,觉得高岗不该走这条路,过去打仗闹革命,英雄了得;到了和平时期,却一点委屈都受不起,以死相抗,到底算个没出息。他后悔自己迟迟没有和高岗见面,也没有敦促习仲勋去谈话,让他回陕西去做省委书记。都是被刘少奇、周恩来他们做了手脚拖住了、延误了。刘、周巴不得高岗死。高岗的死是他们一手促成。毛泽东只好吞下这颗苦果了。他下令警卫局和卫生部对高岗遗体进行解剖查验,证实确是自杀而非他杀。这回,轮到他毛泽东主席要和党中央保持一致、统一口径了,以中央政治局名义,通告全党中高级干部、通报老大哥苏共中央政治局,高岗因勾结饶漱石组成反党联盟,图谋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事败而畏罪自杀。
毛泽东内心里,认刘少奇、周恩来在他面前打了一场胜仗。刘、周在党内的影响力已不可轻看。也是自己大意失荆州,让他们耍赢了……而在政治局和书记处,他又不得不赞同刘、周,号召全党团结、全军团结、全国团结。
彭德怀于政治局专案审查高、饶数月之后,才获知他的两位老友出了问题。高岗死后,毛泽东、刘少奇找他谈心。毛泽东先讲了几段三国故事。刘少奇谈到高、饶组织了反党联盟。彭德怀仍在天真地说:有什么联盟?我不相信,只不过和一些同志交换了一些意见,顶多算自由主义,希望中央不要看得过于严重。
毛泽东不得不略带感伤地告诉彭老总:高岗没了,拒绝挽救,自杀身亡。中央有条纪律,党员自杀就是叛党。
彭德怀眼睛发乌、发花:活生生一个同志,几个月不见面,就死了?
老毛啊,你是当家的,你是当家的啊!
刘少奇平静地说:人死不能复生。主席和大家心里都不好受。现在是全党要统一、团结在毛主席周围,尽量缩小事件的影响,高级干部尤其要吸取教训,稳定党心、军心。
彭德怀瞪了刘少奇一眼。这位身经百战、名满天下的解放军统帅,沉默良久,才说了一句:我服从中央……毛泽东说:高岗算我义弟,他的做法不可龋他有两个孩子,我负担他们的生活费到十八岁。也和恩来交代了,安排李力群同志做政协委员,享受副部级待遇。
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五日至二十八日,筹备了近两年的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在北京西苑怀仁堂举行,大会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选举毛泽东为国家主席,朱德为副主席,刘少奇为人大常委会委员长,任命周恩来为国务院总理,陈云、林彪、彭德怀、邓小平、邓子恢、贺龙、乌兰夫、李富春、李先念、陈毅为副总理。
刘少奇、周恩来如愿以偿,消除了高岗,掌握了大权。毛泽东失去了义弟,如同断了一臂,此后不得不亲自出马,施展他至高无上的权术,以制衡周恩来和刘少奇,也常常感到力有不济……,直到十二年之后的一九六六年夏秋之交,毛泽东调兵遣将发动文化大革命,打倒刘少奇已有胜算的把握,才吐出一口积存已久的恶浊之气:高岗不应该自杀,不应该死,若活到今天多好,他能帮我说清楚许多刘少奇的事……
①后饶漱石知高岗死讯,痛哭整日。后被关押,直到一九六五年八月,才以莫须行的「包屁坏人罪」判十四年徒刑,一九七五年死于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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