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善恶只在一念间
一九五三年二月十六日,亦即农历大年初三日,毛泽东在公安部长罗瑞卿、中共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一行人陪同下,乘坐专列火车抵达武汉,入住武昌东湖宾馆,受到湖北省委书记王任重、武汉市委书记张平化等人恭谨而周全的接待。十七、十八两日游览珞珈山、蛇山、黄鹤楼、龟山等文化风景区,眺望了即将动工的武汉长沙大桥地势,数度被群众发现、围观,高呼万岁。
二十日晚上,毛泽东一行乘海军军舰离开武汉,顺长江而下,为海军题词:我们一定要建立强大的海军。二十一日凌晨过九江,背颂唐人白乐天《琵琶行》。二十二日抵达原中华民国首都南京,有华东局书记柯庆施、上海市市长陈毅等往迎。晚上入住原蒋委员长官郏晚宴后,豪兴大发,书四年前旧作〈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送柯庆施:锺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宜将胜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柯庆施得了伟大领袖的墨宝,高兴得手舞足蹈。陈毅不干,也要毛主席手书一幅。毛泽东提笔稍一沉吟,即书下唐人李义山吟金陵七绝〈咏史〉相赠: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间同晓梦,锺山何处有龙盘?
并附言曰:昔诸葛亮论金陵地形云,锺阜龙盘,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也。此言大谬。东吴、东晋及宋、齐、梁、陈六朝建都此地,五十年一兴衰,皆短命王朝也。后明太祖朱元璋设国都,也只一代三十年,即被其子燕王夺嫡,迁去北京。近孙、蒋定都亦不过三十余年。帝王之宅何在?
唯一片降幡出石头罢了。
毛泽东此行,确似过去帝王出巡,所到之处,封江封路,车船回避,禁卫森然。重见阔别二十年的江南风物,确是心如潮涌,感慨良多。二十几年前,他在江西井岗山上扯起义旗,搞武装割据,被世人骂作叛党乱匪,后有朱德等人入伙。便是在共产党里,红军内部,他也屡受王明、秦邦宪、周恩来们排挤打击,好些年抬不起头、伸不直腰呢!世局如棋。二十年河东,二十年河西。今日他毛泽东却是以全党全军全国最高领袖身分,巡行江南来了。人人都恋江南好,物华天宝,锺灵毓秀,富贵温柔。难怪北人杨坚、杨广父子,满人康熙、干隆,做了皇帝之后,都要年复一年的南巡罗。……此行唯一遗憾,是未能携带孟虹随行。虽说各地都有年轻美貌的女文工团员陪他跳舞,却是谁也代替不了小孟夫子的词色品貌,风情万种。
身处南方的毛泽东未能了解的是,中央警卫局虽然遵照他的三点指示,没有对留置在北京西苑内的孟虹进行政治审查,却对她的人身自由作出了严格的规定:未经批准,不得离开西苑、不得往外打电话、不得接受亲友到访。一句话,不得跟高大大见面,不得跟东交民巷八号院以及东北局驻京机构有任何联系。
孟虹请假回大连探望父母的报告送上去后,也迟迟没有批下。她问过医疗服务处的领导,领导说他们作不了主,要等中办的批覆。一天她大着胆子去问了中办一位平日对她表示关爱到了讨好、献媚程度的头头。那头头这次却耍起了官腔:小孟啊,你怕是找错地方罗,我们这里只管正部级以上高干的请假事项呢,你一名普通医务人员,我们怎么管得着?
她成了皮球,被人踢上踢下。问题卡在哪儿?虽说仍是天天到医疗服务处上班,但过去那些熟悉的、随处可见的亲切微笑不见了,人人都对她摆出了公事公办、敬而远之的严肃面孔。更奇怪的是,她所开出的药方,都要经主管业务的处领导审核,才能到药房取药。平日排着队儿轮候她做针灸治疗的首长们,也都改找别的大夫。她的诊室里门可罗雀。连一向对她最为爱护,总是见面拉手称她为「小妹子」的蔡畅老大姐,有两回来打针、取药,见了也只是淡淡地点点头,像是从未认识过似的。
聪慧的孟虹明白了:自高大大向毛主席坦诚交代了她曾经做过他的私人保健医生之后,毛主席虽未动怒,「秘密」却在西苑高层悄悄流传开来。她已失去行动自由,形同遭到软禁,四周都布满了警惕的眼睛。为此,她暗暗恨上了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一切皆因周恩来从中作祟,私派中调部的人员去东北密查她和高大大的事。那么大一个人物,年纪上也足可以做自己的父辈,却不肯放过一名普通的医务人员,何苦来?打狗欺主,堂堂政务院总理,是把孟虹当成高大大跟前的一只小狗来打了。
孟虹还有个预感,周恩来不会就此罢手,而轻易放过了她。不定还会亲自出面找她谈话,以便从她口里掏东西,好进一步打击高大大。她恨杀了姓周的。姓周的是大大的克星。大大是她的恩人,姓周的是她的仇人。
想起如今见不着面的大大,她就想哭:大大啊,你晓得三妹是在怎样惦记着你吗?你晓得如今三妹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跟踪,如同囚徒吗?连人都不许见,连电话都不许打。三妹总算尝到了禁宫的滋味了。难怪《红楼梦》里写贾贵妃回大观园省亲,见到贾母、王夫人就哭泣:谁教当初把孩儿送到了那不得见人的去处。……不过大大,你甭担心,三妹会替你争气,三妹会对得起你。若周总理还出面,找三妹谈话,要求交代问题,三妹绝不会说出半句对大大不利的话;若他找三妹谈话,也做做针灸什么的,那就太好了,天赐良机了。三妹就要违了医德医道,甘冒杀身之祸,替大大做一个侠女。是的,做一回侠女。《战国策》里〈唐且不辱使命〉一文怎么说来着?「夫专诸之刺王僚也,慧星袭月;聂政之刺韩傀也,白虹贯日;要离之刺庆忌也,苍鹰击于殿上。此三子者,皆布衣之士也,怀怒未发,休祲降于天,与臣而将四矣。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
三妹倒是用不到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只须一根银针下去,就可以扎瘫了他,扎废了他!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为了大大,三妹要做一回女丈夫。不过,如此一来,会不会祸及大大?人家会不会栽诬大大是主谋?不会,不会,自毛主席春节之前决定南巡后,自己跟大大再没有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有打过,他们查不到任何证据的。大大从未授意她有朝一日相机施辣手、除仇家。也跟大连老家的父母姐妹无涉。完全是三妹的个人行为。三妹做事三妹当,谁都不牵扯。三妹可以事先留下遗书,认自己一时失手,错扎了穴位,瘫痪了尊敬的领导人,铸成死罪,无颜活在这世上。
想着这些,孟虹想哭。但没敢哭出声。西苑是个哭都不能出声的地方。哭都怕被人发现,会被人汇报了上去,会有人来关注你为什么哭,为谁人哭?……妈呀!我这是怎么啦?她忽然吓出了一身大汗,像做了场恶梦,惊醒转来:这算哪回事?神经出了毛病?竟然想去做女刺客,对人下手?三妹啊三妹,你怕是忧愤过甚,想入非非,走火入魔了!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他们领导人之间,那些恩恩怨怨、浑浑浊浊,你一名年轻女医生,怎么弄得清楚?怎么可以搅和了进去?诚然,自己在感情上是一边倒,属于高大大的。但自己为什么要恨上周恩来总理?几个月来,各种场合,见到周总理,总怕有十多次了吧?每次,周总理都要特意在自己面前停一下,亲切地问上几句:小孟医生,工作和生活都习惯了吗?有什么困难没有?父母都在大连?没请他们来北京玩玩?有什么事需要帮忙的话,你可以给我办公室打电话,等等。周总理总是那么和蔼亲切,平易近人,如父如兄。这一点,他比大大还强哩。大大是粗粗拉拉,热情如火,总是带着一股大男人主义的霸道气。
她不能理解,高大大和周总理,周总理和高大大,为什么要在毛主席面前争宠,搞得针尖对麦芒似的,势不两立,水火难容?是毛主席利用高大大,来对付周总理?取代周总理?还是高大大也要利用毛主席?是啦是啦,高大大是一心要攀到党内第二把手的高位。高大大对自己也说过多次,毛主席早示意他,不但要让他越过周总理,还要越过刘副主席呢!偏偏周总理和刘副主席又都不是简单的人物,不是谁想取代、谁想越过,就可以轻易被取代、被越过的!天哪,真是高处不胜寒了。……孟虹越想越害怕,身发冷、心打颤,不敢往下想了。唯一的乞望,是自己早日请准假,离开北京,离开西苑这藏龙卧虎、龙争虎斗的皇家园林凶险地,回东北老家,探望父母去。只要出了山海关,就是大大的东北局地方了,就可以请长病假,住进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去,死也不回北京这千年古都来了。
孟虹转了念头。说不定周总理还真是她唯一可以求助,会给予她关怀、爱护的领导人。她却没法子给总理办公室打电话。你一个普通工作人员,凭什么给党和国家领导人打电话?你连西苑总机一关都过不了。你敢拿起电话说:我要五号?她知道总理的代号为五号。人家总机接线生一定问:你是谁?哪个单位?你能说,我是孟虹,有事要见总理?说不定电话被切断一刻钟、半小时后,即有中央警卫局的人来找你谈话,看看你是否精神正常?或是看看你是否有不良的动机?
也是心到神知。不两天,就见到周总理夫人邓颖超来医务处取药。孟虹正想迎上去,邓妈妈却径直朝她走来了,亲热地拉住她的手说:是小孟同志吧?我们在主席那儿见过的。总理也常在家里提到你。昨儿个还对我说,有时间去看看小孟吧,名医后代,又年轻又懂事又有学问,让人怜爱呢。有什么事,请她直接来西花厅谈谈。
听邓妈妈这一说,孟虹眼里已溢满了泪水。她抓住时机说:俺是有件事,想请总理和邓妈妈您关心。……可俺不敢打电话,总理那样忙,怕总机不肯转……。
邓妈妈见医务处人员出出进进,不便说话,就把孟虹拉到走廊拐角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来,才问:什么事啊?急不急?你比我们的女儿维世还小一轮吧?要是很急的话,可不可以先告诉我,我再代你转告总理?
孟虹竭力抑止住内心的激动,不让眼泪流出,而颤着声音说:邓妈妈,我有一年半时间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他们年纪大了,体弱多病,连来了好几封信,想我回去一次,见一面。……我给医务处写了请假报告,要求回大连探望父母,快一个月了,都没批下来,医务处推给中办,中办推给医务处,不知究竟卡在哪儿……。
邓妈妈抚着孟虹的肩头,安慰说:就这么个事,让你不开心了?不难,不难。按说,他也用不到管这么具体的事。但总理喜欢照顾人,特别是他熟习的。对了,听说你还是位针灸高手?近些天,总理老嚷肩背疼。我劝他注意休息,他又不肯听,每天一坐五、六个小时,听人汇报、批阅文件,还有不肩背疼的?这样吧,我回去安排一下,明天你替他做做针灸治疗,好吗?你等电话好啦。
孟虹小鸟依人,半偎在邓妈妈怀里,楚楚可怜的样子。
邓妈妈离开后,孟虹浑身上下都暖融融的。她脸上又恢复了平日那高雅而甜静的笑容。对她疏远、冷淡了十来天的医务处的同事们,见总理夫人拉住她亲亲热热的说了好一会的话儿,也都领味出来什么奥妙似的,又一个个向她绽现了笑意,点头的点头,间好的问好,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下午,孟虹一直等候着邓妈妈的电话。直到下班前一刻,医务处一位领导才笑微微的来通知她:明天上午九时半,有车子来接,替首长做治疗。领导没有告诉她是去给哪位领导做治疗。根据工作纪律,她也不准事前打听。当然她心里有数,还差点儿要问:西花厅走着就能去,还用车子来接?
整个晚上,孟虹都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思绪万千,辗转难眠。她有个强烈的感觉,明天将是决定她命运的日子,决定她今后是身处樊笼,还是重获自由。古人说,留得五湖明月在,何愁无处下金钩?她多么向往海阔天空、自由自在的生活。想笑就大声笑,想哭就大声哭,想唱就放开歌喉。用不到左顾右盼、前龙后虎、处处小心、步步提防。整个西苑,殿宇辉煌,亭台入画,湖光明媚,却是一座把人禁锢在里边的大鸟笼……之后,她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恶梦婆娑:一会是高大大抱住了她,衣服都没顾上脱,就干上了那事儿。干的正欢着,突然闯进一队士兵来,就当着大大的面,连话问都没问,把她提猫儿狗儿似地提走了。……一会是毛主席脱光了,躺在那儿,让她做全身按摩。她正做的香汗淋漓,气喘咻咻。毛主席那肥硕的身躯忽地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抓住她的双手,以那又亮又硬的湘潭土腔喝问:哪个把你派来的?你算貂婵?我算董卓?谁是吕布?谁是王司徒?瞎了你们的狗眼!敢对本主席施美人计,你们吃了豹子胆,丧心病狂。……一会儿是敬爱的周总理,给他做肩背部针灸,都不肯俯下身子去卧着,只肯坐在一张四方凳上,光着上半截身子,胸前还掩了块大毛巾。总理身子不胖,但肌肉还算结实。总理和她有说有笑,兄长一样和蔼、父辈一样慈祥。她却忽然失手,将一支长长的银针朝总理的脊椎骨中段寿堂穴上扎了下去,扎得很深很深。寿堂穴为针灸禁区,一旦扎中,不死也瘫。总理扑通一声朝前栽了下去,倒下一截木头一般!邓妈妈赶来了,干女儿孙维世赶来了,外交部大美人龚澎赶来了,卫士长赶来了。人人都大叫捉奸细、捉刺客!她旋即被人按倒在地,被戴上了手铐脚镣……。
盂虹吓醒过来时,天已大亮,浑身如同泡在水里一般,连床单都被她汗透了。她慌忙爬起来,宿舍里四处扫一眼,窗外边有不有人影儿?她掀起床单看看床脚下,有不有人在卧着?她最担心自己做梦时大喊大叫了,被人听去了。大喊大叫了吗?被人听去了吗?她能问谁?谁能告诉?
上午九点半,一辆黑色吉姆轿车,来医务处接走孟虹。中年司机面带笑容,什么都没有说。她也什么都没有问。她熟悉这种苏式高级防弹轿车,外表笨一点,里边却挺宽敞、舒适。真皮座椅,高级音响,冬天暖气,夏天冷气。高大大也有一辆。高大大说过,史达林同志给咱中国党的五位最高领导人毛、高、朱、刘、周,每人送了一辆。她早在渖阳就坐惯了高大大的那一辆了。主席的那辆去年底在香山时也陪坐过。周总理的这辆,今天是头一回坐。
吉姆车载着孟虹出了西苑北门,折向西南疾驰。孟虹忽然心里一阵冷噤:天呀,这是要去哪儿?难道是秘密逮捕?把我关到城外监狱去?转而想想,又不像。要抓我这样一个小人物,还用得着邓妈妈出面?还用得着周总理的专车?荒唐!这些日子我总是疑神疑鬼?心慌慌,意乱乱……。
中年司机大约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她的神色,便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孟大夫,我送你去西郊新六所,总理昨晚儿在那里召集会议,留下来过夜。这事,你回到西苑不要对人提起。
孟虹的心情舒展开来。透过酱紫色的丝质窗廉,她看到大街两旁的自行车车流、人流,间中夹有马车、人力车、张家口外来的骆驼队。她知道已经上了西长安大道。之后是复兴门、木樨地、公主坟,一路西去。她想唱歌。她好久没有唱歌了。涌到嘴边来的,竟然不是平日最熟悉的〈绣金匾〉、〈南泥湾〉、〈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而是一支小时候父亲教的、早已忘记了的〈汉宫秋月〉昭君怨。她噎住了,猛省到不能唱这曲子。现刻唱出来,属于情绪不健康、不正常。几乎所有在西苑里工作的人,都能自觉地随时调控好自己的情绪。
轿车拐进一条小街。在一道并不显眼的大门前,车子减速。站岗的士兵只望了望车牌号码,即致礼放行,直是认车不认人了。原来进了一座大园子。道旁满是修剪得齐齐整整的冬青矮墙,矮墙内是无数的水杉、雪松以及光秃着枝杈的各色花木,唯那依依垂挂着的杨柳枝条上,已经布满了绿豆色的叶芽。树丛里掩映着一栋栋西式小楼。轿车停在叫做「四号院」
的院门口。大约是听到了汽车声,院子里有位穿军装的年轻人迎了出来,替孟虹开车门:孟大夫,请。总理已经起床了,在等着。来来,我来拿这保健箱,挺沉的哪。
孟虹早听说过这座新式园林叫新六所,是一九四九年三月末党中央机关迁至西郊香山、尚未搬入城内西苑之前,替中央五大书记盖的住处,毛、朱、刘、周、任一人一栋,加上工作人员值班楼,共是六栋。任弼时去世后,「五号院」分配给了高岗。伹听说高大大只是来看了看,并未入住过。
孟虹被领进门厅,换了双软底拖鞋,上环形曲梯,走过一道门廊。那年轻军人快步向前,轻轻敲了敲一扇大玻璃门,朗声报告:总理,客人到了。
那个孟虹所熟悉的江浙口音普通话传了出来:是小孟吗?请进!请进来。
门开了,原来是一间阳光明亮的大办公室。几乎整个南墙都是大玻璃窗,窗下摆着几大盆枝叶肥硕的植物。其余东、北、西三面靠墙挤满了书架。一张有单人床那么宽长的大书案摆在稍近南墙的屋中央位置上。书案对面放有五把藤椅,看来是给那些前来汇报情况、请示工作的负责同志准备的。
周总理放下手头正在批阅的文件,站起身来,绕过大书案,向孟虹伸出了他那具特殊标志似的永远半曲着的右臂:小孟啊,许多日子不见了,你好象又清丽了些?当医生的人,不要光顾了替别人保健,也要注意自己的健康嘛。
孟虹双手捧住了周总理的右掌,顿时心里翻起一阵热浪。原先对总理的一点防范、甚至记恨,一见到他本人慈祥的面孔、亲切的话语,就烟消云散,如同冰块见了太阳一样。
请坐,请坐。小李呀,替孟大夫泡一壶陈老总送的碧螺春来!小孟,你稍坐坐。一份急件,还剩下两页,我先看完。那茶几上有今天的报纸,你随便翻翻。
孟虹见总理这么忙,也真有点坐不祝这四号院,这大书房,好静啊,连轻轻翻动报纸的声音,都像沙沙巨响。不一会,那叫小李的青年军人以托盘托来一只青花茶壶、两只青花茶杯、茶盘,摆放在茶几上。周总理已将一迭文件装入个大牛皮纸信袋,亲自贴上封口,递给小李:交值班室,立即专送书记处少奇同志办公室。
小李退出后,周总理转过来,拉一张藤椅坐到了孟虹的斜对面,先替她倒上一杯清香扑鼻的热茶,再给自己也倒上一杯,才说:小孟啊,到了我这里,你可不要拘束罗。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没有见到你,但心里记挂着,怕你心情不愉快,甚至有烦恼,是不是?我才叫小超去医务处取药时,顺便看看你。还真叫我猜对了。小超回来说,你好象有心事、有困难,想让我帮助?
孟虹眼睛波光莹莹,面若凝脂,微微泛红,差点梨花滴露:谢谢邓妈妈,谢谢好总理。总理这样忙,我原不该来打扰您……。
周恩来盯住眼前这位绝色人儿,身上禁不住有些燥热:看看,见外了不是?总理只是个职务,分工不同而已。正如你是位保健医生一样,都是革命工作,无所谓上下轻重的。忙是应当的。常为大事忙,有时也为小事忙,尽量兼顾。况且大事,不也是由一件件小事所组成?
几句平易亲切的话,孟虹听得有如醍醐灌顶,一时顾盼生辉,神彩俊秀。她想说几句什么,竟是红唇嚅嗫,未能说出。
周总理慈爱的目光一直罩住了她:记得我们在春藕斋头次见面、跳舞,你就告诉过我,你的乳名叫三妹……好,我今天也还是叫你做三妹。你可不可以先告诉我,你近来遇到了什么不愉快的事?需要我帮点什么忙?
喝茶,喝茶。你放松些,不要担心我的时间。我为你留出了两个小时。当然,等一会还要请你替我做做肩背部治疗。今天是元宵节,你忘了吧?本来想请你吃中饭,可中午一点,政务院有个民主党派知名人士的元宵茶会,我不能不去露个面。我这里有炸好的元宵,回头你带两盒回去。……三妹,先说说你的事吧。在我这里,什么话都可以说,传不出去的。对年轻同志,我一向的原则,能保护的,尽量保护,不让有关部门为难他们。谁都年轻过,谁就那么十全十美?没有的事!
孟虹整个心身都被一股热浪奔袭着似的,差点儿就要不由自主的扑上去,扑到如父如兄的总理怀抱里去,去哭诉个痛快,把什么都倾倒出来。
她甚至有一种强烈的冲动和愿望,欲委身于这男人,只要他需要……她抓住了他的手,见他有所迟疑似的,但一点责备的神色都没有。她终于抑止住了内心的冲动,只是含着泪光、颤着声音说:总理,谢谢您,真的好感谢。……俺是有个难处,要总理给我关怀。这个月初,我给医务处领导交了假条,要求回大连去探望父母。我已经一年半没有见到父母亲了。他们都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但一个月都过去了,医务处说是中办没有批下来。我大着胆子去问了中办一位副主任,人家说,中央办公厅只管正部级以上高干的并事假什么的,管不到普通工作人员。我就像一只皮球,被踢上踢下了……。
周总理笑了起来,随即又收敛起笑容,严肃地说:我看他们是官僚主义。大干部犯大官僚主义,小干部犯小官僚主义。怎么可以互相推诿呢?
三妹,这事好办。我来替你催一下。探望父母,天经地义。当然你的情况有点特殊。我想医务处和中央办公厅,都是担心主席那边随时可能传唤你。我看,我看呀,最近准你的假,回去半个月,应无问题。
孟虹脸上绽开了笑靥,眼含春波,无边风月,面如芙蓉争艳群芳。总理还以为她不知道毛主席去了南方,要保守秘密呢。其实主席元旦过后不久,就对她说了春天游江南的意愿。她一时又有些晕晕眩眩的,把持不住自己了。她伸出纤纤玉指,去抓住了总理的双臂:谢谢,真的,太谢谢您啦,好总理……。
这回,总理也把持不住自己了,移近身来,把绝色人儿搂在了怀里,热吻了起来。孟虹的手触到了什么,轻轻抚着,颤着声音说:好人,我要让你快活,我要替你品箫儿……品箫儿……。
总理是个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都十分警觉的人。他仿佛听到窗外有走动的声音,立即放开了,站起身子,拉了拉衣襟,回到原先的座位上去:谢谢,谢谢,来日方长……请假的事,我替你去办。但你一定要按时回来。免得主席问我要人时,我交不出你来。再说说,你还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儿?
孟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秀发。真真佩服面前这位伟人的机警和自制能力。她咬了咬嘴唇,不无羞涩地低下了头,稍稍缓了一会,才说:总理,俺就什么都对您说了吧!自这个月初起,医务处就向我宣布了工作纪律和生活纪律,说是根据警卫局的要求,在未接到新的通知前,规定我行动不得离开西苑,不得往外打电话,不得会见亲朋戚友。我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单身宿舍、医务处、职工食堂三个地方。这使我感到自己如同罪人,被软禁了似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监护……。
周总理满脸的笑意消失了,蹙起了粗黑的眉头,很为惊讶,却转换成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说:有这事?都是谁搞的?太不像话了。在西苑,我还是个当家管事的嘛!怎么可以对一位年轻同志来这一套?一定替你查清楚!不过,三妹啊,听说你进北京之前,做过高岗同志的私人保健医生?
原先组织上并不清楚呢。好在高岗同志已主动向主席交代了,主席表示了谅解,……这事,我相信高岗同志确是出于对主席健康的关心。只是在人事手续上,有些含混、疏忽罢了。你可以放心,据我所知,主席已作了指示,要保护你,并要求高岗同志和你不再碰面,说不卫生呢。如此而已。
孟虹羞惭的满脸绯红,其状似无地自容。周恩来就又进一步说:三妹啊,为长远计,我想提醒你写个材料,把你这几年的工作、生活情况列举清楚,算是对组织上有个交代。材料直接交给我,我来替你保存,绝不外传。只是用于防患未然。以后主席再提此事,我也好替你说话,替你解释疑难。
一时,孟虹像只被咬伤的小鹿,痛得美丽的脸盘都扭曲了、变丑了。
她好半天说不出话……她心里生出了厌恶,直想吐、想哭……这就是她所尊敬、景仰的人,甚至愿意随时委身的人?竟然要求她写交代材料,好把自己牢牢掌控在手中?把自己当成他要胁高大大的政治人质?表面上大慈大悲、怜香惜玉,实际上大奸似忠,典型的伪君子。也太看轻、看贱我孟虹了。再不济,也要活得像个人,不能像条狗。……忽地,孟虹仰起脸蛋来,毫无惧色地问:总理,可不可以告诉一下,高主席怎样了,人在哪?
周恩来心里一惊:好个孟三妹,说起如此尴尬、难堪的事,竟是满不在乎、毫无悔意?还敢问起她的老情人!此女非凡女也。遂平静地说:当然可以告诉你,现在中央日常工作实行少奇、高岗和我三人轮值制。高岗同志刚值了一星期班,回渖阳去了。……小孟呀,我是真心为你好。让你写份材料的事,你考虑成熟了再说吧。有句话,我还得说一下,这次你若获准假期回大连探望父母,在渖阳就不要下车了,不要再和高岗同志约会了。对你,对高岗同志,都不好。会出事的!人都说我周恩来关心女孩子、爱护女孩子,干女儿一大群。我真不愿见到一些年轻美好的生命,卷进某种漩涡里,到时候想拔都拔不出。好了,我的话,只能说到这一步了,再说就是犯纪律、犯错误了。来来来,有劳你妙手回春,替我肩背上扎几针、烧烧艾叶……。
孟虹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原来高大大仍受毛主席的信任,仍是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的三位主要领导人之一。只要高大大好,就是一辈子见不上面,也心甘情愿的。当然,孟虹也早留心到了,今天周总理提到高大大时,不再像往时那样一口一声尊称「高主席」,而改称「高岗同志」,这其中有了微妙的变化。
孟虹朝办公室东南墙角上一张可以平放的长沙发看了一眼,说:总理,您可不可以俯卧到那张沙发上去?先给您做做肩、背部按摩,松泛松泛肌肉筋络,再做针灸,效果会更好。也可以先让您睡着了,更舒畅……。
说罢,孟虹站起身子,大大方方拉起了周总理的手,向那长沙发走去。随后,两人面对面的站住,四目交汇一刻,谁都没有将目光移开。之后孟虹去整理药箱用品,总理自己动手解开衣扣,一粒一粒,不紧不慢。脱了中山装,脱了薄毛衣,脱了衬衫、汗衫。只做肩背部治疗,赤裸了上半身即可。
总理是位很好合作的人。他安安静静地俯卧在沙发上。孟虹只在他肩上、背上掏、捏、推、擦、挠、切了两三个来回,他就睡着了。他是太疲累、缺觉,所以很易入睡。他和主席不同,主席总要和人折腾半天,直到精疲力竭,才能入睡。他的睡相很好看,像个孩子。可他为什么要提让自己写材料那些令人反感的话?或许真出于好心,而无恶意?他的肌肉白皙,不胖、也不瘦。是那种保养得很好的中年汉子。这方面他比主席强。主席浑身都是脂肪,平躺在那儿肚腹上也凸出个小圆丘。
孟虹拉过一张大毛巾,替总理盖住腰背。在取出银针、艾叶球、火柴、酒精药棉时,她的手指有些稳不住似的微微颤抖。它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瞄着他腰椎上的寿堂穴……她心里好一阵慌乱。神不守舍,向来为医家大忌。她清晰地记起昨夜梦中的情景。或许,现刻,真的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了大大,应该下手?一针下去,制造出一项震惊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大医疗事故?
她以酒精药棉在总理肩背穴位上轻轻揉着,藉以平静自己的心境。忽然,它觉得身后有呼吸之声。对了,这地方,这时刻,她身后无人注意着,才怪呢。她慢慢的转身,说不吃惊,还是吃了一惊:原来是邓妈妈带着一名神色高傲的年轻女子,早站在了她身后。
邓妈妈一如往常那样慈祥地微笑着。年轻女子却不冷不热地轻声自我介绍:孙维世……孟大夫,你给我爸爸催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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