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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四章 春藕斋舞会

第四章 春藕斋舞会

孟虹只身进北京,比高岗举家乔迁早了四个来月。她的调入单位为中央人民政府卫生部高干医疗保健局,调出单位为吉林省医学院长春附属第二医院。也是高大麻子办事点子多,老谋深算,当初安排孟虹做自己的保健医生时,把她的行政关系、人事档案留在了医学院。该学院由高岗昔日的贴心警卫员萧延堡升任党、政一把手,首长的这类不便言说的事,自是心领神会,悉心办理了。因之东北人民政府人事局向中央人事部门上报有关孟虹的档案资料里,便略去了孟虹曾任高岗同志保健医生一节。吉林医学院党委的政治审查鉴定为:孟虹,中共党员,学生成分,出身城市贫民,其父是位具民族气节、爱国情操老中医,家族历史清白,无杀、关、管亲友,无港台海外关系;本人思想进步,品行良好,业务出色,专长西医内科,自学中医针灸,工作细致耐心,是优秀的青年医务人才。东北局组织部意见:经核实,吉林医学院党组织对该员所作政治鉴定准确无误。

孟虹的新工作单位虽然名为卫生部高干医疗保健局,其实却是中南海医务处第一室,隶属于中央办公厅,卫生部只是业务指导而已。因之她都没用去卫生部报到,而直接进了这座风光如画、古迹遍地又神秘兮兮的皇家大林园。按老辈子的说法是进了宫。宫里的规炬大,纪律严,禁忌多。

殿宇重阁,金碧辉煌,亭台水榭,风月无边。初来乍到,她如同进了迷魂阵一般,眼花撩乱,分不清东西南北,是人间还是天堂。只觉得水面多过地面,绿树掩映殿堂。两座湖泊称为中海、南海,湖光粼粼,碧波漾漾。

湖中有岛,岛上有奇花异石,雕梁画栋。傍湖四周的绿荫里,一座座大宫院套着一座座小庭院,院中有院,园内有园。花木深处,数不清的砖石甬道,曲径游廊,汉白玉小桥,各通胜境。这里的每一大小建筑物,都是历史遗产,珍稀文物。那些随处可见的匾额、楹联、碑刻,也都是历朝皇上的手迹,原样保存,丝毫无损。把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唯皇家气象源远流长。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人,分别入住在过去皇上、皇子、太后、嫔妃们的宫院里,连宫院名称都照旧使用,如毛主席住的丰泽园,朱总司令住的含和堂,刘副主席住的福禄居,周总理的西华厅,彭老总住的永福堂……等等。因而整座中南海园林内,岗哨重重,到处隐蔽着保镖卫士们机警的身影。

政务院副总理李富春的夫人蔡畅,人称蔡大姐,曾随李富春在东北局工作多年。一天蔡大姐来到医疗服务处取药,见到新来的白衣天使孟虹,好个清丽耀眼的人儿,便拉住闲聊:小同志,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呀?原先是哪个单位的?

孟虹不认识蔡畅,只知道凡到这里来看病问医的都是中央级的大人物,便恭恭敬敬地报告首长:俺叫孟虹,老家大连,吉林医学院来的……。

蔡畅高兴了:东北来的?太好了,那里的大豆、小米养人哩,大连更是个出美人儿的地方……。你认得你们高主席吗?

高岗主席?孟虹眼睛亮了亮,但立即想到了什么,便摇头笑笑:从报纸相片上见到、认识哩……。咱东北老百姓都认识他,尊敬他哩。

是啊,高岗同志在东北人民心中的威信很高啦,主席都常夸他嚒!蔡畅大姐爽朗地笑着,自我介绍:我叫蔡畅,和你一样,也是单名,叫起来顺口,是不是?小孟医生,我和李富春同志在东北住过五年,我们可以算半个老乡哟!

孟虹脸一红,眼睛都睁大了:蔡畅,眼前这位中年妇女,就是李富春夫人?当年和周总理、李副总理他们一起到法国动工俭学的女革命家蔡畅?

多大年纪了?

二十二岁。

搞对象了吗?

孟虹飞红了脸蛋,大大方方地晃了晃头。她知道蔡大姐也是湖南人,也是「搞」字当头,口头语。要是东北人当领袖,「操」字当头,开口就问人「操对象了吗」,哪不羞死人了?

好,很好。二十二岁就进中南海当大夫,要在过去,就算御医了呢,有出息,有出息。

首长过奖。我刚大学毕业,缺少临床经验。

说起行医经验,蔡畅大姐当即给孟虹讲了个笑话:说是一次阎王爷患了病,遍请阴间名医,久治不愈。阎王爷没法子,只好命夜叉到阳间来找名医。于是夜叉来到阳间,见到了两位医生,一位身后跟着大群冤魂,哭哭嚷嚷不肯离去,显然都是被他误诊致死了的,寻他申冤索命哩;而另一位医生的身后却只有一名冤魂相随,夜叉想,他只误诊死了一个病人,医道一定高明。于是便把那位医生捉了,送到阎王爷面前。阎王爷很有心计,翻了翻生死簿,勃然大怒,喝道:好大的胆子!他生平只给一人治过病,就把那人治死了!还想给我来治病?

说罢,蔡畅大姐哈哈大笑,引得医务处的其它医生、护士都笑了。孟虹却是想笑又不敢笑。她懂得这笑话是用来编派新医生的。笑过之后,蔡畅大姐再又拉住孟虹的手说:好了,好了,经验嚒,都是从无到有,从少到多,靠日积月累。滴水成河,粒米成箩啊!再说,你们这里也不会误诊我们这些老同志,只管管伤风咳嗽、头痛脑热嚕真有了病,住协和医院去嚒!

孟虹连连点着头。蔡畅大姐忽然放低了声音问:小孟医生,你晚上不值班吧?哪好,晚上我带你去春藕斋跳舞,认识几个大人物。讲不定主席、总司令、少奇、总理他们都能见到,你不相信?

看来,头回见面,蔡畅大姐就喜欢上了这个东北来的小妹子,外貌清纯、待人腼腆、性情温顺。

孟虹是在中南海工作了几个月才弄清楚,春藕斋在丰泽园以西,南海西北、中海西南,有碧水潆洄,形成莲池。莲池上画廊曲折,连通四岸,为型,称廊,亦称万字廊。是整座中南海园林内,瀛台之外,风光最为绮丽之处。春藕斋傍万字廊北岸上筑有戏台,是大清母后慈禧观赏昆曲、京剧的地方。也有人悄悄说,更早些年代,春藕斋是皇上与嫔妃们的秘戏处。何谓秘戏处?孟虹就只能半猜半蒙了,大约就是皇上和嫔妃们的性游戏罢。若说这种游戏,高主席可会把玩。想起在长春、渖阳的那些深宅大院里,高主席不知从哪来找来一本《素女经》,一本《秘戏图》,一本《春宫册》,一本《玉房指要》,按着那上面所描绘的三十六种招式,领着她一一摆弄过,消魂过。那些时刻,高主席可真是那山中虎,水中龙,相信就是二十几岁的小伙子,都没人能比得上他的身手。每回都是她孟虹先败下阵来,求亲大大饶命,他才肯放炮息兵呢。高主席还让她定期服用一种不知从那位道士、高僧那儿弄来的药丸,以免她受孕,影响了体态身形。

春藕斋在民国初年袁世凯执政时,已改建成既可开会办公,又可跳舞娱乐的场所。一九四九年夏季中共中央领导机关入驻中南海后,春藕斋沿袭旧用,白天开会,晚上放电影或是歌舞演出,周末跳舞。毛、朱、刘、周等无产阶级革命家们搂着年轻美貌的女演员、女护士们翩翩起舞,早在延安时就养成习惯的,称为「换换脑子,活动筋骨」,亦是一项妙可的革命传统。只有彭德怀一身土气,满脑袋高梁花子,每次从前线回来,对中央头头们一人搂一个小女子踏着音乐、扭着屁股、走着各种奇怪的步子,大不顺眼。人家告诉他,这是交谊舞。他说:一男一女,腿挨腿,胸贴胸,干脆叫性交舞算了,这种资产阶级、贵族老爷的烂玩艺,败坏革命风纪!

晚八时,蔡畅大姐领着小孟虹来到春藕斋入口处,门卫向蔡畅行举手礼,连入场券都不收;对孟虹则既收验入场券又查看工作证后才放行。场内有军乐队在演奏舞曲。已有少数几对老少配在走步似的缓缓跳着。舞场四周,散坐着一个个花枝招展的文工团女演员们。都在小声说话,左右观望。大约也都如孟虹一样,神情兴奋且紧张。原来中央领导人物们还没有进场呢。

蔡畅大姐领着孟虹在门左侧的一张双人沙发上坐下。当即有服务员送上来两杯花茶。蔡大姐亲切地鼓励着说:放轻松些,脸上要有笑容。等会领导人进来,可不喜欢舞伴紧张兮兮,没见过世面似的。你要有信心,你的笑容很甜美。你今晚的衣着很得体,高贵但不奢华,淡妆也化得恰到好处……。小孟,我敢说,你今晚上会冠压群芳,独领风骚的。

正着说,就见陈毅、贺龙、李富春、邓子恢、饶漱石、习仲勋等领导人,说说笑笑进来了。场子里响起了一派掌声。乐队也增大了音量,演奏起新的曲子。孟虹望着这一个个人物,都是开国元勋,共和国的大功臣啊,过去只能在报纸上、书本上读到他们的故事,看到他们的照片。特别是贺龙和陈毅,更是大名鼎鼎的传奇英雄。奇怪的是,他们都没有带上自己的夫人。

陈毅眼睛尖,挺着个胖肚皮,朝蔡畅这边快步走来,一口四川官话又响又亮:蔡畅同志,你旁边这个妹子好抢眼啊,老孔雀身边是只小凤凰罗,哈哈哈……。

蔡畅拉着孟虹起身相迎:陈老总!你把张茜同志留在上海,自己放单飞?来来,介缙一下,这位是孟虹同志,医务处医生。陈老总我就不介绍了,三野司令,上海市长,名满天下,威镇东南。

陈毅哈哈大笑:我说蔡畅,你还不晓得我老陈这点斤两?老油子一个,大错误不断,小错误常犯,检讨常写,革命照干!哈哈哈哈……。小妹子,头次见面,唐突唐突,包涵包涵。

孟虹脸蛋红了红,一时有些儿心慌,恭敬地喊了声首长。

陈毅眼睛放亮,向孟虹伸出右臂:来来来,小孟医生,陪我跳一曲,肯不肯赏光?

蔡畅轻轻触了触孟虹后腰。孟虹落落大方地挽住了陈老总的手臂,走向舞池。舞池内,但见贺龙、李富春、邓子恢、饶漱石等领导人,已搂着各自的小舞伴,跳将起来了。

陈毅大胖个头,他左手握住孟虹的右手,右臂却将孟虹的纤腰搂得紧紧,让她的身子紧贴住他的大肚皮。孟虹的左臂勾在他宽肩上,一时还真有些儿不习惯。好在陈老总的舞步颇为稔熟,跳得笨重但还算自如。舞场上的灯光稍稍暗了下来。一个更使孟虹不习惯的动作出现了:陈老总闭上眼睛,沉醉到乐曲舞步之中似的,那粗糙的脸孔,朝孟虹粉嫩的脸蛋上贴下来,贴住了。孟虹又不敢推开或背过睑去,再难受也只能忍着。还传过来阵阵烟味酒味,口也很臭。没想到那么受人尊敬的陈老总,广庭大众之中竟是这种舞德……好在他的腮帮子还刮得干净,否则胡须扎人,就更令人不堪……。

他不如高岗。在渖阳的东北局机关,也常举行舞会。高岗主席也常请她跳舞。但在公开的舞场里,高主席总是表现得彬彬有礼,君子风范。只有进了高主席的私人保健室,剩下两人时,高主席才会热烈、放纵、汹涌澎湃。他会狂吻得她喘不过气来。他们脱光了衣物,相搂着跳舞。之后在地板上,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在办公桌上高潮迭起,大汗淋漓,死去活来。……被陈老总紧紧搂着,贴着,孟虹想念高主席。高主席最疼她,她最爱高主席。高主席待她恩深义重。自有了她,高主席再没有碰过别的女人。她有直觉,她真相信。要有半月一月两人没见面,高主席就会从晚上爱她到早上,十来个小时波翻浪滚,不疲不累。一流的汉子,一流的手段。高主席自己也说,作为男女之情,我们两人无论力度、时间,都达到了最高层次,最高境界。她的医学知识,使她坚信了此说。她对高主席感恩不荆为了高主席,她愿赴汤蹈火,义无反顾。她觉得身上发热发潮,软软款款,不能自主了似的……。又快一个月没有见到高主席了。在北京,真不如渖阳方便。恁什么事,想干就干。

乐曲停了,陈老总才放开孟虹。但仍捏住她的手,朝蔡畅大姐走回。

她脸蛋烧的厉害,但决不是因为害羞。陈老总仍是粗喉大嗓地说:完璧归赵!完璧归赵!和小孟跳舞,一大享受。格老子要是年轻十岁,一定把她娶到手!

蔡畅大姐打趣说:张茜同志可是新四军的大美人啊,也比你小出二十多岁,老总还不知足?

陈毅见李富春在对面向他招手,便边走边说:知足知足。小孟同志,开句玩笑,莫见怪罗!

当下一支舞曲又起时,孟虹不等到有人来邀请,就先去了洗手间,洗手洗脸,重新补了补淡妆。这春藕斋的服务真周到,女洗手间里还摆放着化妆品、口红、胭脂、面霜、定妆粉,样样齐备,专为年轻女孩儿们预备的。不知为什么,孟虹忽然想哭,但又不敢哭。在公开的舞会上,她还是头次被人这么身贴身、脸贴脸的搂抱过。把人当尤物,当玩物呢。还好她虚荣心重,思想上放得开,感情上是个浪漫主义者。在洗手间里待了一会儿,她就平静下来了:还想哭呢!傻子!你个大连普通市民人家的女儿,进了中南海工作,能见到这么多大人物,决定全中国老百姓命运的中央领导人,是千幸万幸呢!多少条件不比你差的女子,想来趟北京都不容易呢。

孟虹从洗手间出来时,全场大放光明,鼓乐大作,乐队演奏湖南民歌《浏阳河》。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原来是党中央的四位领导人:毛主席,刘副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加上北京市委书记兼市长彭真等进场了。一时,孟虹也像那些女文工团员们一样,激动地拍着巴掌。毛主席步履稳健,亲切地微笑着,朝大家摆着双手,拨开前面的什么障碍物似的,示意大家停止鼓掌,继续跳舞。他身后的刘副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等,则跟各自熟悉的文工团员握手打招呼。很快的,周总理的四周便围上了一大圈女演员,争着邀请总理跳舞。周总理看了一眼前边的毛主席,立即告诫说:你们先不要来邀我,你们去邀毛主席,快去快去,都到毛主席身边去,你们今天的任务是陪毛主席跳舞。

因蔡畅领着孟虹坐在背门的一侧,暂时没被发现似的,正好可以看到花团锦簇的女文工团员们,一只只彩蝶似的,围着中央领导人转。

毛主席、刘副主席、朱总司令、周总理四位,很快被女文工团员们拉进舞池,踏着陕北民歌《绣金匾》的明快节奏,跳起了快三步:一绣领袖毛主席,您是人民的好领导;二绣朱德总司令,您是人民的老英雄;三绣敬爱周总理,全心全意为人民……。这支陕北民歌,由著名演员郭兰英演唱,其时正风行全国。奇怪的是「金匾」不绣党的第二号人物刘少奇,当然也没绣陕北英雄高主席了。

为了表示对毛、刘、朱、周的尊敬,春藕斋已有不成文的习惯,只要四巨头在由女伴们陪着跳舞,其余人物就不下舞池,只坐在四周聊天、喝茶,抽烟。女文工团员们则遵照周总理的吩咐,轮流上场为毛主席伴舞。

毛主席每跳半圈,便由一名新人上去替换,替换得敏捷自然,不使舞步中断。毛主席本人也很满意眼前丽人常新。因之跳完一支曲子,往往要替换五至六名演员。

「金匾」绣完,四巨头牵着女伴们的手下到场边的一张张沙发上休息。茶几上摆着香烟、茶水、糖果。接下来的曲子是慢四步《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由彭真、陈毅、贺龙、李富春、饶漱石、习仲勋等人下场去跳。又有女演员邀请周总理跳舞。周总理礼貌地说:下一支,我来请你跳,好不好?原来他正在左顾右盼。他发现了远处的蔡畅,以及蔡畅身边的那只小凤凰。

周恩来站起身子,对那些围着他的女文工团员们说:对不起,我要暂时离开一下。说罢就快步绕过场子,朝蔡畅这边走来。

蔡畅见了,忙拉起孟虹迎上去:总理,你走慢点!难怪颖超说,有时你的警卫员都跟不上。

周恩来先握了握蔡畅的手:近来可好?听小超说你患了场感冒,见好了吧?如今条件好了,可要保重身体,注意休息罗!

蔡畅亲热地拍拍周恩来的手背:谢谢关心,你呀,要关心的事太多啦!最应当注意休息的,是你自己。我是被富春逼着小病大养。这不,来春藕斋看跳舞,还请了小孟医生来陪着。来来,介绍一下,这是医务处新来的医生,名叫孟虹。她在大学里学的是西医,却还自学了中医针灸,中西结合。

周恩来盯住孟虹,目光熠熠放亮:孟虹!好一位年轻的天使。医生护士,都是我们的白衣天使……。周恩来转而握住了孟虹的双手:很好,中西结合,相互学习,取长补短,正是毛主席最近对医疗卫生工作的指示。

小孟同志,你率先落实了毛主席的指示呢。来来,我把你去介绍给毛主席。

孟虹十分激动。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总理,但短短数语,她已感到了总理的温暖关怀,和蔼可亲了。她心里也极想去见毛主席,但又有些儿怕怕的:主席哪,就好比是过去的皇上哪。她抓住周总理的手,颤着声音说:总理,我想先陪您跳舞……。

周恩来深邃机智的目光里透出含蓄的爱意,转过脸去对蔡畅说了声:大姐,小孟同志头一回邀请我,不能不答应啊?来来,小孟,《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还剩一半,我们把它跳完吧!

周恩来风度儒雅,舞步潇洒。他轻轻拢住孟虹。孟虹很快就适应了,感到和谐、轻快、自如。令她特别感动的是,总理很尊重舞伴,总是礼貌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避免彼此身子的那怕是十分轻微的碰触。比起陈毅的那恶俗的舞德来,真有天壤之别了。

小同志,喜欢在中海南工作吗?对你们年轻人来说,是不是有太多的禁忌?

我很喜欢。能为这么多大人物服务,感到很幸运,很幸福哩。

你这是客气话吧?我们这些所谓的大人物,也是各有各的脾气和毛病,有时甚至是难于伺候的。你们要敢于提意见,反应情况,不管是谁。对事不对人。当然,有时也要请你们多体谅、理解和包涵呢。我们许多老同志战争年代受过伤,九死一生过来的。

听着总理这话,孟虹周身感到温暖,一种父辈的慈爱所给予儿女们的那种温暖。

小同志,怎么不说话?我先前一眼看到你,就像认识你似的。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啊?

孟虹笑了,笑得灿烂妩媚:是吗?总理,都说你记忆力惊人哩。但我要说,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您……。当然,从报纸、杂志上见到您的相片,就早了。应当是我认识您,您不认识我呢。

看看,你这笑容,多甜美,多迷人……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像我的一位多年的助手,我们外交部的龚澎同志。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以后我介绍你跟她相识,一位很优秀、很有学养的女同志。当然,她已经三十几岁,两个孩子的妈妈。你比她更显清丽、鲜亮……。对不起,我这是当面奉承你了。不过,当面称赞一位女性的容貌,不是俗气,而是一种尊重罗。

不知为什么,孟虹有些晕晕乎乎,身子都要被融化了似的。她是太易动情了。真是个情种。而周总理,则是那种接触一、两次就可以被爱上的男子。

对了,蔡大姐说你的专业是西医,又自学了中医,是不是你祖上有什么家传啊?

是,总理。我家祖辈都在大连行医。针灸推拿,是父亲从小就敦给我们六姐妹的。中医家庭,耳濡目染啦。

很好,很好。祖传名医,悬壶济世。你家里有六姐妹?六朵金花?你排行第几?

孟虹点点头,温顺地回答:是老三,我的两个姐姐叫我三妹,三个妹妹都叫我三姐哩!

周恩来笑了:孟三妹,好称呼呢。你的声音很柔美。我要问问,你的针灸技术如何啊?

孟虹咬咬嘴唇,也忍不住笑了:不敢称高明啦……我是自十二岁起,开始替爸爸的病人扎针。六姐妹中,爸爸讲我扎的穴位最准、效果最好。

我嘛,喜欢戴高帽,听表扬,每天放了学就往父亲的诊所跑。所以高中毕业,父亲就硬要我报考医学院。我本想进中文系或艺术系的……。

周恩来喜滋滋地认真听着:真羡慕你们这代人,能有个和平安定的环境来念书,并且兴趣广泛。

孟虹涓涓细流般说着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学业。她毕竟城府不深。

舞曲完毕,周恩来仍拉住小孟虹的手:谢谢你!孟三妹,你跳得很好,比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还强。难得你身随意转,配合默契。走走,我领你去见见主席。主席最近患了风痛症,吃了几位医生开的方子都不大管用,正要找一位靠得住的针灸师呢。

周恩来拉着小孟虹来到毛泽东面前时,毛泽东正在跟身边的几名女文工团员说笑。只好站着稍等一会儿。孟虹也正可有点时间来镇静一下情绪。眼前这位宽额亮目、脸色红润、谈笑风生的伟人,就是被人称为大救星、欢呼万岁万万岁的毛主席啊!毛泽东转过脸来,先看到周恩来,后看到孟虹。毛泽东眼睛放亮了,古典美妇式双眼皮一眨不眨,专注地把孟虹从头到脚、从脚到头看了两三个来回,引得那一个个如花似玉的文工团员们也难掩惊艳、妒恨之色。毛泽东咽了咽喉结,终于问:恩来啊,你是不是去了趟西天瑶池,把王母娘娘身边的仙女给带回来了啊?北方有美人,傲世而独立……有情芍药含春泪,无力蔷薇卧晓枝呢!

周恩来轻松地笑了:主席,她叫孟虹,孟夫子的孟,彩虹的虹。我们的年轻医生,学的是西医,但懂中医,懂针灸。

毛泽东不耐烦地挥挥手,眼睛仍是一动不动地盯住盂虹,看个不够似的。孟虹身后有女子在轻声议论:主席被迷住了吧?主席可从来没这样子看过我们……。

恩来啊,你是做总理的,总是那么实际,又是西医,又是中医,又是针灸的,对这个小盂啊,先不要那样世俗,那样实际呢!有唐诗云:天上碧桃和露种,日边红杏倚云栽,芙蓉生在秋江上,不向东风怨未开;又云:似共东风别有因,绛罗高卷不胜春。若教解语应倾国,任是无情也动人。芍药与君为近侍,荚蓉何处避芳尘?可怜韩令成功后,辜负秾华过一身。……小孟,你是何方神圣啊?

孟虹先是被毛主席看得羞红了脸,再又见毛主席背诵出两首唐诗来赞了自己——她知道前一首是高蟾的《下第后上永祟高侍郎》,后一首是罗隐的《牡丹花》。特别是后一首,毛主席把她喻为百花之王,冠压群芳。

一时,她内心的窃喜难以名状,于是整个儿更显容光唤发,美艳迷人。她都忘了回答毛主席的问话。

还是周总理代她回答:主席,小孟是大连人,吉林医学院毕业,家庭是祖传中医。她刚调到我们中南海医疗服务处工作不久。

毛泽东又不耐烦地朝周恩来挥了挥手。显然,他是想和小孟虹会话,而不是由人代答。他眼睛仍在上下打量着孟虹,迳自说着:盂虹?好名字呢,不俗,有意境。初次见面,彼此还生疏呢。不要紧,在一个大园子里住着,很快就会相熟的。我就先送你一句话吧:丰谷靓饰,光明汉宫。怎么样?

周恩来在孟虹耳边轻轻提醒:快谢谢主席,主席夸奖你呢。

孟虹心里明白,这是毛主席对自己的长相作了极高的评价,却又不知道该不该感谢,如何来感谢。

毛泽东从沙发上站立起来,看了四周的那些女文工团员们一眼,六宫粉黛无颜色似的,将目光重新落回到孟虹身上:丰容靓饰,光明汉宫……典出何处?恩来,你记不起来了吧?

周恩来的确不知道典出何处。但他脑子转得快:主席大约是指的汉代的赵飞燕,或是王昭君吧?

毛泽东笑嗬嗬的:你算对了一半……好了好了,今天不说这个了。来来,光明汉宫者,我请你跳支曲子吧!恩来,你替我去招呼一声乐队,请他们来一曲《汉宫秋月》,再来一曲《阳关三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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