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曹营的事不好办
八月十二日,历时两月的全国财经会议闭幕。会议闭幕之前,中央政治局对薄一波作出了组织处理,撤销他的中央财政部长、华北局第一书记两项职务,仅保留中央财经委员会副主任一职。任命邓小平兼任中央人民政府财政部部长。
在这期间,江青取代师哲,获任为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
师哲,陕西韩城人,一九0五年生,与高岗同龄。一九二五年进入冯玉祥国民军校。一九二六年被军校派往苏联基辅军校学习,并加入中共旅俄支部。一九二九年入苏联内务部保卫局工作,直到一九三八年转莫斯科共产国际执行局,任中共代表团团长任弼时的政治秘书。一九四0年随任弼时回到延安,任毛泽东的俄文秘书,成为毛泽东的五大秘书之一。其间兼任过陕甘边区政治保卫处一局局长,为高岗的直接下属。一九四九年进京任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已在毛泽东身边工作了整十四年。
师哲去职,表面上是为让他集中精力抓好国家文教委员会俄语人才的培训工作,实际上是主持中央书记处日常工作的刘少奇,忌讳他是高岗的同乡,周末常去东交民巷八号院跳舞,往来密切。加以他曾经在苏联内务部保卫局工作过长达十年的时间,如果替高岗做内应,就犹如在中央书记处埋下一颗定时炸弹。况且已经有了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如中央书记处关于陶铸、马洪等人的工作安排意见,怎么很快就传到了高岗耳朵里,是谁走漏的消息?
因师哲是毛泽东主席身边的人,刘少奇自己不便出面将其调动,脑筋便动到了毛泽东的另一名年轻政治秘书田家英身上。意欲由田家英取代师哲。小田为人正派,背景干净,学问文章都是毛泽东所看重的。
又是一天傍晚,刘少奇在中海岸边散步时,碰到了也是出来散步的周恩来。两人又坐在岸边石墩上扯了一会儿工作。刘少奇向周恩来建议,鉴于苏联援建的一百三十六项大型工程进入设计勘测阶段,大批苏联专家来华指导工作,国家急需大批俄语人才,师哲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让他发挥所长,全责这方面的工作。至于毛主席需要俄文翻译,可以随时召回,他的组织关系仍可留在书记处。
周恩来从刘少奇的话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明白少奇同志现在遇到陕西籍的干部就有过敏反应。自己何尝不是这样?但安子文也是陕西人,少奇同志却又那样信任。遂问:那么,谁来接替师哲任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
刘少奇搔了搔花白了的头发:田家英怎样?小田也是主席所器重的人才。
周恩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小田是个不错的人眩但要调动师哲,恐怕难于说服主席……若要主席首肯,我倒是想到一个合适的人,而且我们目前很需要这个人发挥发挥作用。
刘少奇彷佛摸准了周恩来的心思:你是说蓝苹?她一直是主席的生活秘书,而且一九三九年政治局有过约法三章,她不能介入党内政治生活的。
周恩来微微摇了摇头:都十四、五年过去了,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政治局的那个决定,早已不适应新的情况了。譬如蓝苹不能介入党内政治生活这一条,早在一九四七年党中央转战陕北、河北时就突破了。那时党中央的许多指示、电文,包括中央军委的一些作战命令,还有军事报告,都是由蓝苹起草、发出的。当然四九年进城后,她一直在养病,工作做得少些了。更主要的是,对付高、饶,非借重蓝苹不可。
刘少奇不得不同意周恩来的看法。两害相权取其轻,对付高、饶是当务之急。至于蓝苹可能成为潜在的威胁,以后的事只能留待以后去应付了。遂问:启用蓝苹,需要有人出面,先去找主席疏通。你、我显然都不适宜。那一来,主席会感到突然,甚至生疑的。
周恩来笑了:现成的人物,蓝苹一向尊为师长的康生啊!刘少奇每次听人提到康生,总是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袭人的寒意:合适合适,由康生去找主席,很合适。恩来,这事,就要劳动你了。你一向和蓝苹、康生的关系都不错……康生这人啊,既恨饶漱石,又忌恨师哲。
他忌恨师哲的那个在苏联内务部保卫局工作过十年的资历。我们在延安形成的内保系统,也是一山容不得二虎罗。
几天后,中央书记处在菊香书屋毛泽东办公室开碰头会。朱德总司令青岛疗养去了,高岗请假回了渖阳,只有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三人与会,加上一位列席的中央秘书长邓小平。会上,周恩来先汇报了苏联援建的一百五十六项工程的勘测设计已全面铺开,两千多名苏联各行各业的技术专家已分期分批来华指导工作……。
毛泽东忽然插话问道:老大哥的援建项目不是一百五十七个嘛?怎么变成一百五十六个了?这是高岗的国家经计委管的事,他又回渖阳干什么去了?
刘少奇回答:高岗同志前天给书记处值班室留话,他要去安排第二批志愿军部队的营地问题。恩来,还是你继续发言。
周恩来恭敬地笑道:好。我们对外宣布是一百五十六个,我一时说顺了口……有一个项目是不对外公开的,老大哥专家帮助我们公安部建造一座高级政治犯监狱,主要用于关押少将以上的国民党战犯和伪满洲国罪犯,加上外国重要间谍。前些天罗瑞卿、谢富治曾经报告过,他们初步选定在昌平县的小汤山下,一个叫秦城的地方,一块山谷平地,属公安部农场范围,不用向地方政府收土地。
毛泽东笑了:秦城,好名字。百代都行秦政制,以后就叫秦城监狱吧。
周恩来说:好得很,主席定下的名字。小平同志,请你记录下来,回头告诉罗瑞卿他们。为适应大批苏联专家来华援助工作,我们急需培训一批俄语翻译人才。现在政务部各部委一开会,就争先向我伸手,要俄语翻译。个个火烧屁股似,心急等不得豆子烂。在中央机构的负贵人中,只有师哲同志称得上是个俄语专家。好钢用在刀刃上,最好的办法是把师哲调来专责俄语人才的紧急培训工作。只是他目前担任的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一职也很重要。如同意调出师哲,又由谁来顶替他呢?
毛泽东打了个下决心的手势:量才适用,需要调师哲,就调动一下吧,我不反对。而且可以随时把他召回。谁来接任呢?
周恩来知道事情已经康生在毛泽东面前疏通过了,便把个顺水人情交予刘少奇去做:少奇是打理书记处日常工作的,或许可以提个适当人选?
刘少奇心领神会,认真地思考了一会,才说:我提蓝苹。她是主席的生活秘书,兼任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合适。
毛泽东表示反对:那怎么行?我做书记处主席,堂客做书记处办公室主任?要避嫌疑呢。
周恩来说:我看合适,举贤不避亲嘛。当年我是和蓝苹一起跟随主席,从陕北转战出来的,知道她是位才华出众的女同志。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不用蓝苹,也是一大浪费嘛。
列席会议的中央秘书长邓小平也点头附议:蓝苹行。秘书室主任,不就是管个文件收收发发,材料汇编,上传下达嘛。
毛泽东脸上有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苦笑:我真拿你们几位没办法。蓝苹的事,还是要顾及影响罗。
周恩来抓住时机,对刘少奇说:少奇同志,这件事,就算定下了。是不是请邓小平秘书长记录下来,交中组部发个任命通知?
刘少奇说:好,我同意。师哲调任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正部级,专职全国俄语人才培训,可由中组部发出任命。蓝苹属中央书记处工作人员的内部调整,由书记处发个通知就行。我们还是要尊重主席的意愿,照顾到影响问题。
周恩来见毛主席并无任何表示,知道事情就算通过了。他心里不能不暗暗佩服刘少奇,既调走了师哲,又不给蓝苹以名正言顺的职务待遇。职务的升迁不经中央组织部办理手续,也就不存在级别的界定了。毛主席本人呢,又从来不把自己婆娘的级别高低放在眼里。
果然,毛泽东说话了:好了好了,师哲去,蓝苹留,都不是什么大事。下面,该商量一下,国庆节之前第二次全国组织工作会议的事了。会议由谁主持?谁作工作报告?书记处拿出个意见来,好提交政治局会议去议决。
周恩来说:我看,财经会议是我和高岗同志两人主持的,组工会议,轮到少奇辛苦一回了。少奇又一直是中央分管组织的。工作报告,倒不一定由少奇亲自作,专业性会议嘛,由中组部的负责人去作,就可以了。
毛泽东问:少奇,你说呢?
刘少奇说:要论中组部的几位负责人,饶漱石、郭锋二位调来不到一年,情况恐怕不完全熟悉。有反映,漱石同志连许多省委组织部部长的名字都叫不出,更不用提副部长了。若作工作报告,恐怕有些困难。要论对情况的全面了解、熟悉程度,恐怕还是要数安子文同志……。
毛泽东主席今天似乎心情比较好,听到「安子文」三个字,也没有像前些日子那么反感,只是说:安子文嘛,他还有个私拟中央政治局委员名单的事没有做处理,由他作报告,能服众?
刘少奇说:现在已经查明,是有人做成一个圈套,让他钻了进去。其实他还算个老实人,多次向书记处调查组表示,虽然是有人设了圈套,但错误到底是他犯下的,请求中央只处分他一人,而不要追查下去了。由他一人承担问题的全部责任,有利团结。不然说过的话也无录音,没有依据,咬来咬去只会把水越搅越浑,给中央和主席添乱,不值。
毛泽东沉默一刻,才说:对于安子文的错误,还是要展开严肃的批评、教育,让他汲取教训。既然他最熟悉情况,可以考虑由他作会议的工作报告。报告也可以写成上半部是反省检查,下半部是工作总结嘛。
毛泽东又病了,是轻度中风。需要休息十天半月。卫生部保健局的医学专家们向中央书记处呈交了一份会诊报告,建议主席离开北京,外出休息一段时间,配合治疗,辅以适当的体育锻练,譬如每天坚持散步、游泳等。中央书记处决定,时值炎夏,要求主席赴北戴河疗养、休息,并配合医疗小组专家们的治疗。
毛泽东原本想上江西庐山度夏的。但负责安全保卫工作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坚决反对:专列长时间奔驶,庐山又尚未修成盘山公路,要坐滑杆才能上去,没病的人都会折腾得很辛苦的。还是按书记处的决定,去北戴河吧!那里离北京近,气候又凉爽,还可以下海游水锻练身体。
周恩来在与中办主任杨尚昆商议随主席出行的医护组人员名单时,想起了孟虹的妹妹孟蝶。孟蝶入西苑医务处工作已经四个来月了,据杨尚昆反映,是一名很称职的护士,长相不亚于她姐姐不说,尤其性情温存,善解人意,工作上任劳任怨,技术上精益求精。刚出生几个月的婴儿,需要打静脉注射时,一般老医护人员都很难找到的静脉,她却一扎一个准,成了医务处的一绝。加上她懂中医针灸、推拿,就更是个难得的人才了。中办许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说,谁家孩子要找了孟护士做媳妇儿,真是全家的福气了。
周恩来一听大喜,当即决定将孟蝶列入主席医护组人员名单中。杨尚昆却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这合适吗?杨尚昆是个厚道人,周恩来明白他的潜台辞:不要把一个乖女孩,又弄得和她姐姐一样……。
周恩来说:怎么会?孟虹就是孟虹,孟蝶就是孟蝶,两回事嘛。当然,我们要尽量保护她,譬如,根本不要让她和东交民巷八号院那边有接触的机会。但主席的健康,是全党首要的重大问题。为了这,是必须作出一些适当安排,包括某些方面的人员奉献。
杨尚昆忽然拍拍脑门,想起另外一件事:对了,差点子给忘记了,前天总政部萧华同志报来一个「西苑歌舞团」名单,连乐队共一百二十人,其中女演员六十人,男演员二十人,说人员都经过了严格的政治审查,原来志愿军歌舞团的班底,说是总理吩咐办的……我还不知道是啥子回事呢?
周恩来点点头:是我让办的,没有来得及和你打招呼,也还没有和彭总通气。春藕斋不是每逢周末、节假日都要举行舞会吗?主席、总司令、少奇同志、董老、林老他们,都喜欢跳舞,通过跳舞来活动筋骨和锻练身体。这几年,每次都要到各文工团去弄舞伴和乐队,不但手续麻烦,而且涉及人员过多,也有安全及影响等问题。所以「八一」建军节那天在怀仁堂举行晚会,看了志愿军歌舞团的演出,我就和萧华商量,保留建制,精减人员,可以考虑改名为「西苑歌舞团」或「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归总政部和中办共同管理……这样,就不要每周兴师动众地到外面去接乐队、舞伴了。一百二十人?太多了。告诉萧华,乐队三十人,女演员四十人,男演员十人,搞个八十人的队伍,足够了。男演员年龄不要超过二十二岁,女演员年龄不超过二十一岁。三年一轮换。乐队年龄不受限制。所有成员,除了严格政审,还要重新检查身体,不能有狐臭、口臭、或者身体有异味。女演员体检包括妇科……。
杨尚昆记录着周恩来总理的指示,并问:这事主席批准过了吧?还有彭德怀同志一关。
周恩来点点头:当然经过主席同意了的。主席说可以,人员相对稳定好。八三四一部队一万多人马,名义上仍是中央警卫团,实际上是个军的架子,配置一个歌舞团,歌唱些好人好事,英雄模范,鼓舞士气。也免得春藕斋老是出现些新面孔,良莠不齐,换来换去,名字都叫不出。
杨尚昆笑了:我们中办,今后还得管理这些娃娃兵了。首先规定一条,人员严禁搞对象、谈恋爱。三年一轮换很好,让他们转业了,再去考虑个人问题不迟。
正说着,值班秘书敲敲门,进来报告:江青同志来了,大姐在前院接着。她说是有要紧的事找总理汇报。大姐没有提杨主任在这里。
杨尚昆立即起身告辞。周恩来送到办公室门外,握住杨尚昆的手:急什么呢?还有个事,你替我安排孟蝶明天中午上西山四号院。我这条胳膊啊,最近老是发麻,请她做做针灸,也是试试她的技术……这边走吧,我明白你的意思,能不碰面的,尽量避免碰面。
杨尚昆刚从后院侧门出去,邓颖超即拉着江青的手从正门进来了。周恩来在办公室门口迎着。邓颖超对江青说:好了,我把你交给他了。周恩来握了握江青的手,感到江青身上散发出热气:什么事啊,大热天地跑了来?打个电话,或是叫我去一趟菊香书屋,不更好些?江青摇着手里的折扇:我是骑自行车来的,天津自行车厂送了一辆飞鸽牌试骑,还挨了老板的批,说是不正之风呢?
周恩来边把江青往室内让,边对邓颖超说:小超,还有沙河西瓜吗?
叫小郑切一盘来,我陪蓝苹解解暑气。
不一会一位胖胖乎乎女护士模样的人儿,端来一大盘红沙瓤西瓜,及一迭白净的小毛巾。江青先以毛巾擦了手,再换毛巾轻轻贴了贴脸,才取过一片西瓜咬了一小口,赞道:好瓜,又甜又凉。你们西花厅,怎么有冰镇西瓜啊?为了节约用电,西苑人家都不准用冰箱的啊!周恩来说:土法上马罗。我们前院里不是有一口水井吗,十多米深,水很凉,平日总是盖了井口的。我们厨房的同志动脑筋,他们每逢要做凉拌菜,就先把材料密封好,吊下去浸上几个小时。来了西瓜也吊下去冰镇,所以就如同冰镇。对了,菊香书屋院子里是没有水井的。如果你和主席喜欢吃冰镇的,以后由我这边冷镇了,再送过去。少奇的院子里也没有水井,光美带了瓜来试过几回,效果很好哩。
江青见提到刘少奇,明亮的眼睛里忽然闪出了几丝丝火星子似的:总理啊,我是有个事要找你,主持公道,也是替我出出气……。
周恩来已经明白她说的大概是什么事了,而故作轻松地开玩笑:蓝苹啊,先吃瓜,先吃瓜!什么大不了的事?朝鲜停战了,第三次世界大战暂时打不起来了。
江青娇嗔地瞪了周恩来一眼:你也是个大男子主义者……这件事,我不吐不快。昨儿个在书记处看到了两份任免通知,一份是中央组织部的,免去师哲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一职,转任国家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正部级;一份是书记处自己弄的,任命我兼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根本不提级别。这不是欺负人吗?同样的职务,师哲做算正部级,我做,则没有级别。师哲的任免通知,由中央组织部发;我的任命,却由书记处内部通知!我知道是谁在从中捣鬼。当然我可以遵守纪律,不说是哪位大王爷捣了我的鬼!但不平则鸣,不公则争,我不是要争个什么正部级,但要论论这事的理儿!
周恩来细心地挑剔着瓜上的一粒粒瓜籽儿,做着悉心恭听的样子。江青继续说:师哲除了比我年长十岁,入党早我七年,其余的,他比我强在哪里?他是主席的俄文秘书,我是主席的生活秘书,同是中央的五大秘书之一嘛。我一九三八年就做了主席的助手,他是一九四0年才从苏联回来的。而且康生同志说过多次,师哲自称一九二六年在苏联参加了中共旅俄支部,但介绍人是谁都交代不清楚!他在苏联住了十年,参没参加托派,很可疑。好了,不要随便议论他了,就论论劳绩吧。总理你是清楚的,我帮主席起草过多少电报、文稿?为解放战争出过多少主意?围长春,打锦州,最初还不是由我提出来的?我从来没有在党内争过什么名位,也从来看不起什么名位。但这次的事,办得也太欺负人了:同样的职位,师哲算正部级,我却算个副处级!
周恩来抬起眼睛来,叹了口气问:蓝苹,你怎么算个副处级?我怎么一直不知道这个事?
江青眼睛红了:总理,你是太忙了,不了解的事太多了。我在政务院属下的文化教育委员会里的电影艺术委员会挂名副主任,不是副处级是什么?王光美参加革命才几天?入党才几天?如今算中央办公室机要科科长,正处级!少奇同志分管组织,有这么欺负人的?
周恩来听江青越扯越宽,除了师哲,还扯到了刘少奇、王光美,简直是打乱仗了,不得不委婉地劝道:蓝苹啊,你的级别问题,我是犯了官僚主义,给我一点时间来替你想办法吧。但千万不要和别的同志去攀心,万一传到主席耳朵里,惹他发怒,就不好了。其实,以你和主席的关系,见官大三级哩。哪位野战军司令员、政委,包括中央的哪位领导同志,见了你,不是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正是少奇同志提议你接任师哲的,主席开始不同意,怕党内影响不好。是我和少奇同志坚持举贤不避亲的。少奇和我,不能在主席面前提到你的级别,若提了,他根本不可能同意,并会严厉批评。由书记处发通知,还是少奇同志的通融办法呢。不信,你可以选个适当时机,试一下主席的意向……。
江青听了,渐次心平气静了下来,并沮丧地承认,她已经向老板提过,受到了严厉喝斥,问孙中山先生在世时,宋美龄有级别没有?再敢闹级别,就滚,搬出去住,什么绝情、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
说着说着,江青已是泪眼婆娑,一副求告无门的可怜模样。
周恩来继续劝解道:蓝苹啊,你是位聪明人。刚才这些话,在我这里说过就算,不要再对人提起,注意影响。主席在气头上的话,你不要太在意。事情一过,也就没事了。主席一向立党为公,内严外宽,上严下宽,越是亲近的人,他要求越严格,批评起来越厉害。你亲眼看到过,他是怎么批评我的?还有少奇同志,几次被主席批评得哭鼻子。我能理解主席,为了党、国家、军队,方方面面的工作,他有很大的压力。
江青接过周恩来递上的小毛巾,眼眶、脸蛋的四处贴了贴,感激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听总理的。还有两件事,我也想说说……。
周恩来乘江青以小毛巾贴脸的当儿,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再看一眼办公桌上的两大迭文件,之后又挑一片西瓜放在碟子上,推在江青面前:说吧。我是喜欢你有空来聊聊天的,也是多一些信息、多一些教益嘛。
江青知道周总理很忙,也就直截了当地说:上海的杨帆怎么办?总不能干了那么多坏事,仍当着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就是因为他挡在那里,上海电厂被国民党飞机轰炸一案,一直破不了嘛。
周恩来心里一沉,明白上海的杨帆是注定要倒霉的了:康生同志那边最近有什么进展吗?
江青却说:康老师倒是要我来问问,总理这边有什么进展哩。
周恩来想了想,才放低了声音说:我先后在不同的场合,和上海市长陈毅同志、公安部长罗瑞卿同志、上海副市长潘汉年同志,了解过杨帆同志的情况。他们三位都肯定杨帆是位忠诚的同志,工作很有成绩。潘汉年同志甚至打了包票,说他以党性保证,杨帆是好人……至于你上次提到的,饶漱石同志曾派他到苏联去从事有关活动,我是嘱咐谢富治同志去内部调查的,谢富治同志没有拿到凭据。我想知道康生同志最近有什么看法?
周恩来明白,康生恢复工作以后,仍负责抓党内情报系统的工作,并直接向毛泽东主席负责。许多事,连公安部长罗瑞卿、调查部长李克农都插不上嘴。
江青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西瓜瓤,一滴甜汁也不见流到红唇外边来:康老师说,潘汉年本身就不大干净,他一九四0年私自跑到南京去见汪精卫,与汪伪政权秘密勾结,至今没有向党组织交代!他和杨帆是一路货色。
周恩来心里更是大吃一惊,暗自叫苦了;这件事怎么也叫康生给挖出来了?那是一九三九年,史达林为了延缓希特勒的东进计划,把战祸引向西欧、南欧的资本主义国家,而与纳粹德国秘密签订了友好互助条约。中共中央根据莫斯科共产国际执行局的指示,也派潘汉年赴上海、南京,秘密与汪伪政权和驻华日军总司令部接头,试探联日反蒋的可能性……但这件事,当时只有毛泽东、周恩来两人知道并决策。现在被康生挖出来,那么,就是主席有意……想到这里,周恩来不寒而栗,浑身打了个冷噤。如果真是这样,潘汉年——我们党内一位最出色又资深的情报工作者,可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江青见周总理好一会没有做声,知道他在另想心事,便又说:还有一件事,总理啊,你知道吗?老板要去北戴河疗养,孙维世要跟了去……。
周恩来见提到干女儿孙维世,便有些脸上挂不住了:有这回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青要笑不笑地说:我本来不可以告诉你……但维世是你的女儿嘛,我也就说了,是一名小卫士透给了我消息。
周恩来心里苦笑了,菊香书屋的事,也是太复杂了,情报工作,做到主席身边去了。不过,对干女儿的事,周恩来果断地说:蓝苹啊,你是知道我这人的。潘汉年、杨帆过去都算在我手下工作过,涉及到党内高级干部的政治生命,我是很慎重的。除非主席有明确的指示,我会坚决执行;至于孙维世去北戴河,放心,我可以出面阻止!不像话,她还有自己的丈夫金山同志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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