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玉泉山禁地
周恩来送走了江青,即嘱咐邓颖超打电话,让干女儿回来吃晚饭,问问她近来创作及排练大型话剧的情况。
下午七时半,孙维世乘坐邓妈妈派去的车子,来到了西苑西花厅。爸爸、妈妈已经在餐桌上等着了。她按着从苏联留学期间养成的礼节习惯,先搂住妈妈贴了贴脸,又搂住爸爸贴了贴脸。入座后,再以小毛巾擦了擦手,见桌上已摆下了几碟她一向喜欢的精致冷盘:麻辣鱿鱼丝、香酥海蜇皮、凌花云腿片,禁不住说:嘻,爸爸妈妈果然是叫咱回家改善一次生活哩。我们实验话剧院那食堂大师傅,什么菜都是一锅烩,煮得烂糟糟、油糊糊的,还不能提意见,一提意见就撂勺,如今工人阶级可是惹不起哩。
邓妈妈笑道:得了得了,你们剧院那班子公主、王子样的青年演员,怕也是娇气得很,难伺候呢。
周恩来放下手头的一份简报,摘下眼镜说:工人阶级过去吃够了苦头,如今当家做主人,有点脾气也是可以理解的。但干一行,爱一行,技术上应该精益求精,工作应当兢兢业业。
孙维世听着,咬住嘴唇才没笑出来,心想:爸爸说话,总是面面俱到,谁也抓不住茬儿。
一位头戴白帽厨师助理模样的小伙子,在餐室门口探了探头。邓颖超的座位是对着那扇门的,她点了点头。原来西花厅厨房有个规矩,每当总理夫妇在家里招待客人,每道炒菜上席前,只给三、四分钟的制作时间,力求鲜、嫩、香、脆。每隔五分钟上一道。因是女儿回家,这天晚上的主菜只上三荤两素一汤:椒盐北洋淀大闸蟹、干烧永定河鲫鱼、姜葱蒙古牛柳、韭黄拌豆腐、清炒茭白、清炖里脊汤。甜点是一人一小碗清暑绿豆羹。
饭后,周恩来朝餐室角落一只洁白的大痰盂缸漱了口,孙维世也跟着漱了漱口。
周恩来对邓颖超说:小超,我要和维维谈谈工作。就在这里谈,你去厨房里替我谢谢三位大师傅,敬他们一杯酒,并要他们慢点进来收拾。
周恩来找人谈工作,包括找干女儿谈工作,邓颖超是从来不参加的。
邓妈妈退出后,周恩来拉住女儿的手,到南头的沙发上坐下。当女儿美丽的脑袋要朝他肩头靠拢的时候,他却闪开了:维维,你今年三十二岁了吧?我记得你是一九三七年十六岁时,第一次到武汉八路军办事处找到我和你妈妈的。好快啊,一晃眼十六、七年过去了。
孙维世不知道总理父亲为什么要发这一通感叹,只是睁着温顺而妩媚的大眼睛,文静地点点下颌。
总理爸爸问:妈妈近来怎样?我是指任锐同志。
任锐是孙维世的生母。周恩来于一九三七年将她们母女送去延安的,后一直在中央组织部门工作。
孙维世说:妈妈很好,常在家里念叨着她的总理和邓大姐。她仍在中组部机要局,分管高干档案。
周恩来眼睛一亮,心想今后可以让任锐报告一下高干档案被调阅的情况。一般来说,某某人的档案被调阅,往往是该名高级干部或者是被整肃或是被升迁的前期动作。还有某些人物利用档案搞阳谋。他嘴里却说:许久没有见到任锐同志了,带个话回去,请她有空来西花厅做客。她有我办公室的电话吧?另外,你们文艺界有什么新情况吗?我主要是指你们戏剧界。
孙维世先是摇摇头,忽又眼睛波光一闪:对了,有个新鲜事儿哩!是海军文工团一位独唱演员告诉我的,她们文工团到辽东半岛的几座海军基地去作巡回慰问演出,也去了大连、旅顺的苏军基地。苏联同志为了表示感激,专门派出一艘小客轮,送她们出海观光。她们到了一个叫做獐子岛的地方,一座姑子庙里,发现了一位貌若天仙的人儿带发修行。大家都很纳闷呢。这獐子岛离大连很远,客轮都要走三、四个小时,只有十几户渔家住着。那么荒凉的地方,却有绝代佳人出家为尼。男女演员都想跟她搭话、聊天。但人家姑子却神色高傲而又面带寂容,就是不开口。男演员们开玩笑,说简直就是大观园栊翠庵的妙玉呢,只有贾宝玉式多情种子来挑动她的芳心,她才会心猿意马、夜不成寝……爸爸,你知道,我听了这事,心里在想什么吗?西苑里头,几个月前不是悄悄传出小道消息,高干医务处的女医生孟虹,主席喜欢过的,回大连探亲后失踪了吗?没准儿,没准儿就是这一位呢。
周恩来心头一亮,在茶几上的一片白纸上写下:大连外海獐子岛,姑子庙。掷下铅笔,才说:注意了,这件没头没尾的事,先不要传到主席耳朵里去。你最近还经常去主席那里吗?和爸爸说实话。
孙维世噘噘嘴,低下头去:你又管我了!说就说,去过几次,他要的嘛!孟虹走了,他对苏玫也不尽满意嘛!嫌苏玫太浪,他吃不消嘛。还有,还有……周恩来脸孔黑虎了下来:你住嘴!这么庸俗、难听的话,也好给我来说!还有,还有什么?
孙维世不服地瞋上一眼:不是让住嘴吗?又不让住嘴……还有主席说了,他要和蓝苹分居。屋子都看好了,就是丰泽园右边的静园,原先住过光绪皇上的珍妃的。和菊香书屋只隔了一条巷子。还说蓝苹可以回菊香书屋来就餐、管理家务,但不能再住到一起,只准她保持一个名分而已。
这却是周恩来从干女儿口中得到的一个更为重要的信息。主席到底要和蓝苹正式分居了,尽管对外严守秘密。这算怎么回事啊,前些天才刚刚任命江青为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而且中午江青也来过,只是闹级别,却只字不提分居的事……。
周恩来问:你知道事情是怎么闹出来的吗?
孙维世说:我也是听他自己断断续续说了几句,大概是这样的,一次蓝苹发现老板正和苏玫亲热,就破口大骂小母狗,骚妖精,骚了家里的姐夫还不够……再敢进菊香书屋,甭想走着出去……说是后来,苏玫果然不敢来了。主席派车去接,也不敢上。康生同志也很生气……。
周恩来沉思良久,才说:维维,这事就到这里为止。传出去了,是要被杀头的!我不是吓唬你。另外,我再次苦口婆心地劝告你,你再也不要往里头掺和了。你赔不起的。专心你的戏剧艺术吧!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主席离不开蓝苹,蓝苹也离不开主席。这是事实。前几天,刚刚同意任命蓝苹为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就是个证明。那是个很要害的职务,主席如不在政治上信任她,能同意这项任命?
孙维世很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不过一种交换嘛。作为女人,她在老板面前是完蛋了,政治上给她个补偿。你信不信?老板同意这项任命,只是让她挂个名,不会让她管很多事的。
周恩来又气愤又惊讶地看着干女儿,明里暗里地投怀送抱,耳濡目染,倒也摸出些门道来了。他忽然问:听说你最近也准备去北戴河?
干女儿身子警觉地朝后缩了缩:是去修改剧本,北京天气太热了,连你们这些党和国家领导人一级的住处,都没有冷气,更甭提我们这些人住的地方,闷得像座蒸笼了。
周恩来却尖锐地说:到北戴河海滨疗养院去修改剧本?太特殊化了吧?你是有夫之妇。你丈夫金山同志下去体验生活了,他现在人在哪儿?
干女儿回答:在上海闵行重型机械厂,准备创作一出反映工人生活的大型话剧。
周恩来说:那好,你就带上自己的剧本,到上海去找你丈夫金山同志,一起讨论、修改,不是更好?
干女儿急了:那哪成?我已经答应老板了,到北戴河陪他一段……。
周恩来眼睛瞪起来:哪个老板?你也敢称为老板了?真是不知死活!
我现在通知你,我会告诉你们剧院党委,你明天就去上海,不准留在北京。
孙维世也气急了:好!好!我执行你的命令。但是我现在要给他挂个电话,告诉他你不让我去北戴河!
周恩来「啪」地一声,手掌击在茶几上,站起身来,怒斥道:走!走!去我办公桌,你去用红机子报告!我让你用红机子!
孙维世见爸爸大怒,一时吓住了,珍珠般的泪滴,从丰腴的脸蛋上滑落下来;爸爸!总要给他一个交代呀!不能不辞而行呀!
周恩来不容辩解地说:你不要管了,只管明天去上海。剩下的事,我会作出安排……维维呀,刚才是爸爸态度不好。爸爸是替你着急呀,你却总是不知厉害,往里头搅和。过去你单身女子一个,那些事就算了;现在你和金山,是有孩子家室的人了,起码也要守守妇道呀。爸爸是怕有那么一天,想救你,都伸不出援手。
北京西北郊,著名的颐和园公园以西数里处有一片岗峦迭翠、碧水萦回、楼台错落的风景胜地,面积比城内的北海公园还大些,对外称为玉泉山,对内称为西山会议厅。自一九四九年以来,就从未曾向北京市民开放过,军事禁地是也。在北京普通市民眼中,西郊玉泉山,已是个日渐陌生了的名字,只依稀记得,那里古称燕京八景之一。有一眼泉水,更被大清康熙皇帝誉为「天下第一泉」,历代的达官贵胄、文人墨客多有诗文石刻留于山石之上;再有,就是人们游颐和园时,可在佛香阁上望到西边的万绿丛中,白色浮屠,一塔如柱,风姿绰约地耸立在那儿,那就是玉泉山白塔了。至于玉泉山禁地围墙东边不远处的一大片建筑物——中共中央高级党校,则是另一处枢机重地,为培训盛军级以上高级干部的神秘场所。
朝鲜战争激烈进行的那些岁月,为防止美、蒋飞机偷袭北京,尤其是偷袭西苑,中央军委属下的工程兵部队,在玉泉山中日夜开工,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建造了十几座隐蔽式的西式小洋楼。每座小洋楼虽然错落在山林各处,但皆有地下信道通往地表深处一座巨大的人防工程——中央军委战时军事指挥中心。后又仿照西苑怀仁堂的规模,修建了一座「西山会议厅」,内有十来个大、中、小型会议室。
朝鲜战争期间,美、蒋的飞机并没有偷袭过北京,西苑安然无恙,玉泉山禁地没有派上军事用途,只成为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京郊的避暑场所罢了。十几座西式洋楼,亦像万寿路的新六所那样,以阿拉伯数字编号,依毛、朱、刘、周、高、陈(云)、董(必武)、林(伯渠)顺序排列。但毛泽东对「玉泉山」印象并不怎么好,只入住过一次,且留下两句至理名言,一句是:远离市区,脱离群众,像被幽囚一样,谁喜欢做张学良,谁就去住吧;另一句为:把党的主要领导人集中在那孤零零的地方,前不巴村,后不着店的,不怕被人一网打尽?
由于毛泽东主席看不上「玉泉山禁地」,刘少奇、高岗等领导人也就很少光顾了。只是朱总司令不大在乎,反正闲来无事,喜欢这里满目青山,可以打猎散心。后来,这里就渐次变为将、帅级军事领导人们的休闲地了。先后入住过的除朱德外,还有刘伯承、贺龙、罗荣桓、陈毅、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李先念、栗裕、萧劲光、许光达、张云逸等。军事领袖们大都喜欢玩枪、打猎,于是附近的山林中又放养了一些野兔、山猫、獐麂之类,玉泉山禁地成为游猎禁苑,越发没有规矩了。到了文化大革命初期,这里更做过一些上将级人物的避难所,住过王震、宋任穷、杨成武、王平、杨勇、杨得志等人。至于文化大革命中、晚期,就连毛泽东所亲手提拔的那位上海造反派司令、党中央副主席王洪文,也锺爱这里的秀山丽水,经常呼朋引类,来这里打猎,很有一点「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岗」
的气势。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且说这天,周恩来只带了一名秘书、一名警卫,乘一辆苏式高级吉普车,悄悄出了西苑北门,由文津街折向西,在西四商场右拐,上西四北大街,过护国寺,在新街口左拐,折向西直门内大街,过西直门,上西直门外大街,过北京动物园南门,在路口右拐向北,沿白石桥路北行至中关村口左拐,沿海淀路过北京大学南门,在海淀路口右拐,沿海淀西路,过北京大学西门,在圆明园南口左拐,上颐和园东路,在骚子营路口再左拐,上颐和园北路,过北宫门,再连续两次左拐,即上了玉泉山路,过中央高级党校南门,再前行数百米,即是「玉泉山禁地」东门了。
当周恩来的座车进入警卫森严的东门时,当值的中央警卫团士兵一看车号,立即立正,行举手礼。座车也只是稍稍减速,即沿着碧水萦回的园中马路缓缓连拐几次,在四号楼门前停下。
周恩来一直在车的后座上批阅一迭文件。下车时,他看了看手表:路上走了一小时二十分钟。从西苑到这里,一路上走走停停,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是有点烦人。但下了车,满目青翠,空气清新,蝉鸣山幽,顿时神清气爽。
楼前还有另一辆小卧车停着。管理员小李笑迎了出来:总理,您有老长一段没有来过了。同志们都很想念您。周恩来倒毫无架子,亲热地与管理员握手:我这不是来了吗?大家都好吧?在这里工作有没有感到寂寞?
有没有人闹调动啊?我的小客人到了?
管理员小李忙说:报告总理,没有没有。比跟您在延安的时候,这里已是天堂了,就是同志们大都年轻,有时感到闲得慌。但为革命工作、为首长服务,大家毫无怨言。楼里楼外都收拾得干干净净……啊啊,总理的小客人也是刚到一会儿。我只是纳闷,原先的女医生孟虹,怎么从二十出头回到了十七、八岁?越发水灵的不行,但又是一身护士打扮……。
周恩来松开了小李的手:小鬼,怎么这么贫嘴?忘记工作纪律了?「三个不」,是怎么规定的?小李连忙重又立正站好:报告总理,「三个不」是,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严守机密,守口如瓶。周恩来拍了拍小李的头:好了好了,你十四岁就跟了我,我还不了解你?最近给你提了正营级,是不是?
四号楼沿山坡而建,为地上一层半、地下一层半的西式别墅。上五级花岗石台阶,进楼门,门厅铺着大理石,即使穿著皮鞋踩上去,也有一种清凉感。门厅右侧是会客厅,南墙整面都是大玻璃,窗外新绿迭旧绿,几树花枝招展,远处是碧水如带,峰峦起伏。会客厅后是餐室,有阔窗朝东,也是风光入画。餐室右边是厨房、工作人员宿舍。楼上一层为总理办公室、卧室、保健医生值班室、保健护士值班室。办公室面南,卧室面北,都很阔大,但陈设简朴。书房中央靠南墙一侧有一张单人床大小的书案,靠西墙一排书架,摆满了各类《辞源》、《辞海》、《马恩全集》、《列宁全集》、《史达林文逊、《毛泽东选集》、《鲁迅全集》,以及《汉英大辞典》、《大英百科全书》等等。书案的北侧,有一圆形茶几,围有几张藤椅。茶几上已摆有一盘切得齐齐整整的西瓜、一盘透着清香的白兰瓜、一杯茶水。东墙上则是两扇落地门窗,其中一扇已经打开了,乳白色的纱廉飘飞着。窗外是个大阳台,亦是一座可观一百八十度风景的观景台。
因楼上一层铺着纯羊皮地毯,小李陪着周恩来总理上来时是悄无声息的。小李几间屋子找了找,回到办公室来煞是奇怪:明明领她上来了,还摆着西瓜、白兰瓜的,人呢?
一位身着素色衣裙、体态婀娜、长发披肩的女子,正俯身栏杆上,眺望着四周的湖光山色。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嫣然回首:总理,是您……周恩来也有些眼睛发花:天啊,这不是孟虹吗?活脱脱又一个孟虹,粉面含春,眼波欲流,只是比孟虹更年轻,更水灵,天设地造,天设地造。可惜没有叫上摄影师,不然拍上几指玉泉山仙子」之类,刊在《人民画报》上,不知要愉悦多少读者。
女子见总理疑望着自己,不禁羞的满脸通红,两只长胳膊无处可放似地垂着,可腰肢挺拔,亭亭玉立,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像在说:总理,俺真的不知道是您,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只说来西山,替一位首长针灸……俺也不知道这西山是在哪儿,像是在图画里……。
周恩来已经缓过神来,他亲切地朝女子走近,像个慈祥的长辈,拉起了女子的手:孟蝶同志,我们见过面的。那是几个月前,你刚进西苑医务处的时候,杨主任领着你到紫光阁参加过一次舞会,但你说你不会跳舞,不肯下舞池……也是尽忙着,一直没有顾上关心你……你好象也没有提出过要见我啊?可见大有大官僚主义,小也有小官僚主义……。
孟蝶轻松地笑了起来,仍带着些羞涩,却是又灿烂又妩媚。周恩来忽又怦然心动,难怪白乐天的诗里有「回眸一笑百媚生」一说啊!进到办公室内,周恩来才松开手,让孟蝶在圆茶几对面坐下:来来来,大热天的,先吃几片瓜吧!说罢,便亲自动手,以小银匙将一大片西瓜红瓤上的瓜籽儿一粒粒剔下来,之后放进一只小青花碟子里,再递过去:尝尝,解解暑气。今天你是我的小客人呢。
孟蝶激动得眼睛里水光闪动,嗓子眼堵得慌,胸口也怦怦跳着,连忙接过了,只是点着头,连声谢谢都说不出。
周恩来自己则拿起一片西瓜,没顾上剔瓜籽粒了,大口吃了起来:好瓜!孟蝶啊,你们大连有好西瓜吗?我是南方人,过去在广州、江西、武汉、重庆、南京,都没有吃到好西瓜。真正的好瓜,是这北京郊区的,又甜又沙。前些时候邓立群同志从新疆回来,说新疆哈密的西瓜,甜得跟吃砂糖似的,吃多了,嘴皮都会起泡,是因为那里的沙漠气候,太干燥……怎么,你还不动手?
孟蝶仍是脸蛋儿粉嫩嫣红的,忽然柔声说:俺听您讲话啦。难怪咱医务处的医生大姐们都讲,总理说话的声音真好听。
周恩来高兴地呵呵笑了:我倒是觉得你笑起来的样子最好看,正如那句成语说的,光彩照人。好好好,又红脸了,不说这个了。你到西苑工作已四个多月了吧?怎么样啊?远离家乡、亲人,想家没有?习惯不习惯?
孟蝶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摇摇头:报告总理,俺自上初中起,就在学校寄宿,习惯了在外生活的。何况,西苑这么好、这么重要的地方,许多人做梦也进不来的。首长们也和蔼可亲……。
周恩来以慈爱、夸奖的目光注视着小客人:我听你们医务处的负责人说了,你的注射、针灸技术很过硬,尤其是静脉注射,你算一绝。工作任劳任怨,服务态度优秀。还说你周末也不跳舞,关在宿舍里钻业务书……是不是想考医科大学啊?或许我能帮你一点忙呢。
孟蝶受了总理的表扬,一时又羞得满脸飞红:报告总理,俺不想考大学,俺只想通过自学,充实自己……俺怕上了大学,国家统一分配,就回不了西苑了,不是?
周恩来又呵呵笑了:傻丫头,果真是对西苑有了感情了。你去过菊香书屋,给毛主席做过针灸什么吗?
孟蝶埋下了脑袋:报告总理,只去过一次。毛主席一见了我,就叫孟虹、孟虹、小孟夫子……俺报告主席,俺不是孟虹,俺是她妹子,名叫孟蝶……不知咋地,毛主席一听我不是孟虹,而是孟蝶,就没有兴趣似的,让我走了。我回到宿舍,哭红了鼻子。俺知道俺不如俺三姐,是大学生,有学问,懂诗词。
周恩来见她简单纯洁,简直是白璧无瑕,就更喜爱了:不要这么说。
我看你们姊妹是各有长处嘛。说心里话,我是更喜欢你一些。起码,你不像姐姐那么思想复杂……随便问一句,你知不知道你三姐去了哪儿啊?听说出了家?年纪轻轻,才貌双全的,何苦去与经书木鱼为伴?太可惜了。
我的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孟蝶见总理说的这么诚恳、真挚,一时感动得眼含泪花:俺三姐什么都好,就是这一次,俺不大看得上她。也真是想不通,她一个心气那么高的人,怎地就要出家呢。俺也不知道三姐是不是真的出了家,去了哪儿?
怎么去的?好象有个什么獐子岛,獐子岛……是俺胡乱记下的地名,没个准性儿的……。
周恩来心中喜欢,脸上却一丝丝也不见流露出来:好了,好了,不说你三姐了……今天,你是我的白衣天使哩。我的右胳膊啊,抗战时期在延安骑马摔伤的,去苏联治过,后来就直不起来了,倒也无大妨碍。只是近些日子,总是木木的,有时拿份厚点的文件都费力。也吃过些舒筋活血药的中药,不见大效用。想到你是扁鹊、华佗的后人,给做做推拿、艾叶针灸……。
孟蝶见总理称自己为扁鹊、华佗后人,忍俊不住又笑了。当下,她请总理就坐在藤圈椅上,帮助总理脱去衬衣,脱去汗背心,光赤了上半身,开始做双肩及颈部按摩,并说:您不要怕疼啊!这儿是个疼点,对不对?
这儿也是一个,这儿还有一个……共是十几个疼点。您要是疼了,就哼哼啊,不然俺就不管。做推拿,最要紧的是捏疼点。有时会捏得人出冷汗。
但疼过之后就舒服,对不对?疼吗?好,再疼一点,再疼一点……怎么样?俺没骗您吧?是不是疼过了,就舒服?
周恩来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的汗珠,自己拿过一块毛巾抹了抹。小扁鹊说的不错,疼过就舒服。这丫头,好手法,在按摩推拿上,似乎比她三姐更胜一筹。还不停地给你说话,唱歌似的好听。难怪杨尚昆说,谁家孩子要找了她做媳妇,全家有福。
这时,孟蝶绕到总理身前来。周恩来赶忙扯过衬衫掩了自己的腹肚。
倒是孟蝶笑了:您呀,比俺还害臊?俺是卫生学校出来的,最初看到病人光了上半身子,也是臊得不行。后来见怪不怪了。您身子很磁实呀……来来,把这条胳膊搁这儿,好推拿……周恩来闭上了眼睛,他的发木的右胳膊搁到了孟蝶的腿上。他感到了那腿的温软弹性。孟蝶不说话了,一手握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他的胳膊来来回回地捏、拿、抻、搡、砍、抓、遥不一会,整条胳膊就被做了热敷似的,无数穴位,也像被针刺似的有了麻辣感。孟蝶在喘气,一粒凉凉的东西滴在了他胳膊上。他的手指,一下一下,触到了什么?孟蝶出汗了。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周恩来觉得整条胳膊都发热了、活泛了、舒服了,睁开眼来,见孟蝶还在轻抚他,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疑疑地望着他,那近在眼前的粉嫩而饱满的酥胸,在起伏着,甚至像在召唤着。唉,又一个情种。
孟蝶,好闺女……。
俺在这……。
傻孩子,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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