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四十章 毛泽东失控紫禁城

第四十章 毛泽东失控紫禁城

赵德俊死了,死于脑震汤,颅骨粉碎,颅腔大面积淤血。本来还要给他个开除党籍、军籍处分的,但中央办公厅考虑到可能对警卫人员造成某些影响,决定不予深究了。

东交民巷八号院警卫中队换成了全新的人马。警卫局新派给高岗的两名贴身警卫非常尽职,一天二十四小时形影不离地「护卫」着他。高岗感觉,他是在自己家里遭到了百分之百的软禁。针对他的政治局扩大会除元旦日休会一天,每日继续举行。他的态度有所软化。面对大量的检举揭发,他表示愿意接受同志们的批评教育,愿意反省检查。他已无力在会议上孤军作战。但他死守自己最后的防线,不承认搞了什么反党小集团,不承认和饶漱石有什么勾结,并坚称饶漱石忠于党、忠于领袖。两人对某些人和事有共同的看法,完全是不谋而合,等等。

经过一星期的批判斗争,高岗总算搞清楚了,不是自己真的犯有多大的错误,干了几个女人算球?当年东北人民野战军,正军级以上干部每逢打了胜仗,从前线返回哈尔滨整休,谁他妈的不干几名白俄女子?黄永胜、萧华、李作鹏、邱会作、皮定钧等人干的白俄女子还数得过数来吗?谁批评了?处分了?屁!不找茬儿算生活小节,要找茬儿就成了腐败犯罪……。自己这次遭人暗算的真正原因是和毛泽东主席的关系太过亲切,自己的政绩太过突出,自己一路升迁得太快,成了中央的核心人物、「二皇帝」,不单是刘少奇、周恩来感到威胁,还引发了几乎整个文官领导层的妒忌、记恨,必欲除之而后快了。枪打出头鸟,他高岗成了中共中央的出头鸟……唯一的盼望是润芝大哥能出面救他。虽然监视森严,还是有工作人员偷偷告诉他,林总向中央告了假,也到杭州休息去了。这一信息,使高岗在黑暗中见到了一线光明。林总肯定会在润芝大哥面前替他说话的。他都猜得出来林总的谋略,会劝毛主席注意北京的权力平衡,不能一边倒。

一派掌权,绝非领袖之福。

果如高岗所料,几天后事情出现了转机。一九五四年一月七日,毛泽东派机要秘书乘专机送回一信给刘少奇及中央书记处:少奇和书记处各同志,决议草案(《关于加强党内团结的决议》)已作了修改,使之有根据些和更明确些。参加修改的,有在这里的几位同志,林彪同志也表示同意。①此决议案似宜召开一次中央全会通过,以示慎重。中委大多数在京,不在京的是少数,召集甚易,加上若干负重要工作责任的同志参加。此议是否可行,请你们考虑。如召开全会,时间以在一月下旬为宜。议程可有三个:(一)批准三中全会以来中央政治局的工作;(二)决定于本年内召开党的全国代表会议,讨论第一个五年计画纲要;(三)通过关于加强党的团结的决议。报告请刘少奇同志做,事先写好,有四、五千字就够了。报告可分为三段:第一段,略叙抗美援朝、土地改革、镇反、恢复经济、过渡时期总路线、及第一个五年计画第一年的成绩等事;第二段,为了讨论和通过第一个五年计画的纲要,有必要于本年内召开一次党的全国代表会议,并述代表已经选出,只待文件准备好,即可召开;第三段,将关于加强党的团结的决议草案要点加以叙述,请求全会讨论和批准这个决议。此报告有三、五天功夫即可写成,如时间许可,请用有线电发给我一看,如定于一月二十五日开会,则时间完全来得及……。

毛泽东真是位大家长、教师爷。他委托刘少奇在北京召开中央全会,把参加的人员、开会时间、会议议程、刘少奇做报告的内容、多少字数,都规定得清清楚楚!把刘少奇、周恩来们当小学生指教了。毛泽东还特别交代:全会应发一简单公报,将三项议程公布就可以了,其它都可以不公布。关于第三项议程,就应尽可能做到只作正面说明,会议亦不对任何同志展开批评,以便等犯错误同志的觉悟。你们对高岗同志的帮助,亦应适可而止。

刘少奇是七日中午接读到毛泽东这封信的,并立即把信转给周恩来、陈云、邓小平三人传阅。一时间大家都傻了眼,像挨了一记突如其来的闷棍。毛泽东主席的指示十分明确:立即停开政治局扩大会,中止对高岗、饶漱石二同志的批判斗争!刘少奇在电话里和周、陈、邓通了气,表示坚决执行毛主席的指示,下午的政治局扩大会不开了,解除对高岗、饶漱石二同志的「警卫监视」,恢复他们的活动自由。前段批斗他们是执行毛主席的指示,现在放下他们、团结他们也是执行毛主席指示。周、陈、邓三人在电话里表示同意少奇同志当机立断,处理得宜。只有周恩来提出:把郭锋、马洪二人弄到外地去,继续审查,尽可能从他们口里多掏些东西。

更令刘少奇狼狈的是,当天傍晚时分,毛泽东又派专机信使给他个人一封信。毛泽东在信中写到:如各同志同意开会,于你的报告稿宣读完毕后,似宜接着宣读你已有准备的自我批评稿,两稿各有一小时左右即够。自我批评稿宜扼要,有三、四千字即可,内容要适当,不可承认并非错误者为错误。如可能,请一并电告我一阅。

刘少奇捧读完毛主席给他个人的信,就像被毛主席抽了两个大嘴巴,整个脸孔都麻辣麻辣,不,是火烧火燎……毛润芝啊毛润芝,你比我年长五岁,你一九二一年入党,我一九二二年入党;你是党的一把手,我是党的二把手;你却动辄训斥、侮骂,多次命令我收回在党内会议上的讲话,长时间玩我于股掌之上,让我左右不是人,简直鬼不是鬼,人不是人!过去的事就不说它了,这次对高岗,委托我召开政治局扩大会对他进行教育挽救的是你,下令停止批判教育的也是你!而且规定,不许在即将召开的中央全会上对任何同志批评!也就是说,今后对高、饶的严重问题,连碰都不许碰、提都不许提了。事情还不止如此,你还要求我在中央全会上做长达一小时的自我批评、检讨错误!真是鲜明对比啊,你的结拜兄弟,犯了那么大的错误,犯下那么多令人发指的罪行,你却命令适可而止,不许再批评;反倒要我在全会上作公开检讨!党和国家,都是你一手遮天,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工作,这位置,我没法做下去,待下去了。我刘少奇也该到疗养院去,休息个三年五载了。

刘少奇把自己关在楼上书房里生闷气。秘书、护士都不让进。夫人王光美也不知他出了什么事,敲了好一阵门,也不见开。这是王光美和刘少奇结婚七年来,从没出现过的情况。王光美有些急了,连忙打电话报告周总理,请求总理立即来看望一下少奇同志。

周恩来不敢耽搁,立即坐车来了。王光美陪着上楼,欲再次敲门。周恩来示意她让开一边,自己动手敲门:少奇同志,我是恩来呀,有个紧急情况和你商量……。

门开了,刘少奇满面通红地把周恩来迎了进去,复又掩上门:什么紧急情况啊?

周恩来笑笑说:紧急情况就在你这边吧?

刘少奇又尴尬又沮丧地把毛泽东主席写给他个人的信,交周恩来过目:恩来,看样子,我只好请假休息一段时间罗。

一向遇事不惊的周恩来,看信看得目光发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不可思议,难以理解。应当受批判的不让批评,不应做检讨的又偏偏下令检讨,还有什么是非可言?要在党内加强团结,也不能把是非颠倒了,总该分个对错嘛!

刘少奇见周恩来也是一肚子怨气,心情稍稍好了些:恩来,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王光美敲了敲门,以托盘送来两杯热麦乳精。因见他们有重要事情正商议着,转身退出去了。

周恩来细细地品着麦乳精,直品下大半杯,才抬起眼睛来看着少奇同志:我的意见,先服从吧。只有先照主席的指示办了。至于这封信,虽然主席是写给你个人的,但要你在全会上做检讨却是公开的。所以我想啊,你不妨把这封信的内容,征求一下几位同志的看法,好准备写自我批评稿嘛。高、饶的帐,是一定要算的。可以考虑四中全会开过之后,另开政治局生活会嘛。兵分两组,一组解决高岗,一组对付饶漱石。

刘少奇迟疑地问:行得通吗?主席会批准吗?

周恩来笑笑说:路要一步一步走。对高、饶的问题不做个结论,就这么不了了之,人心难服,党心难平。这样吧,我先回去和陈云、小平、富春、子恢、彭真、康生几位通通气,说不定今天晚上大家就来你这里碰个头,也是群策群力嘛。

刘少奇点点头:好,你先和大家通通气。也不要那么急,不一定今晚上就碰头。康生就不要上我家来了,换上安子文吧。陈毅同志回上海了吗?我估计,这次是林彪和柯庆施在毛主席那里起了作用,关键性作用。林、柯不一定是死保高、饶,他们会挑拨毛主席,不愿见到中央权力向你、我一边倒……。

当天晚上十二时,刘少奇夫妇已经睡下。卧室外间的门铃响了。王光美身着睡衣去开了门,值班卫士报告:周总理和好几位副总理已经到了楼下,说有重要事情找刘副主席商量。是请他们上楼来?还是请他们明天再来?

王光美正欲返回卧室,刘少奇已经在里间听到了,赶忙吩嘱:去请去请,请他们上楼,我这就起来……光美,给我点支烟……。

说话间,周恩来、陈云、邓小平、李富春、邓子恢、彭真、安子文一行人,已经直接进到刘少奇夫妇的卧室里来了。见刘少奇穿著睡衣坐在床头,周恩来忙说:少奇同志,你就不用起来了,我们站着谈几句,谈过就走。大家心里都有些着急,都想看看「主席给你个人的那封信。反正要你在全会上做检讨,也不算什么秘密。

王光美按铃,要叫工作人员搬几把椅子进来。周恩来劝止住了:我们只谈个十几分钟,这么晚了,又不是开会。

刘少奇嘱王光美从保密柜里取出毛主席的那封信来,交大家过目。并说,光美,你去萍萍的房间看一下,被子盖好没有。

毛泽东主席的信不长,很快在大家的手里传阅了一遍,都觉得不是滋味,这样摆布少奇同志,有欠公平。

周恩来说:傍晚我来看望少奇同志,他有些灰心,觉得工作很难做下去,想请假休息一个时期……你们看看,这事情怎么办?万一少奇同志离开了中央,会产生什么后果?邓政委,说说你的高见?

邓小平左手叉在腰上,一手挟着烟卷儿:我的看法,中央离不开少奇同志,主席也离不开少奇同志,书记处、政治局都不能没有少奇同志。至于这封信,还有主席中午的那一封信,我倒都是同意的。主席是要防止在中央全会上,出现财经会议和组织工作会议出现过的两派对峙的局面。

陈云说:对高、饶的问题不能搞调和主义,不能搞丧失原则的一团和气,也应当让主席知道一下我们这些人的看法、感受。

李富春说:高岗问题不解决,党无宁日,国无宁日!他是丧心病狂了,想我们这些人服从了毛主席,还要伺候他这个二皇帝!

邓子恢说:主席不是经常讲,不搞家长制、一言堂吗?党内缺的是群言堂。民主生活,中央工作集体决策,应当制度化、程序化。特别是涉及国计民生的重大问题,不能由一两个人说了算。

彭真说:我和邓政委一样,能理解主席的用心良苦。他是在尽力避免在中央全会上出现对峙、分裂的局面。但高、饶既然干了那么多坏事,也应当有个结论,不然会在党内造成大的思想混乱,致使更多的干部糊里糊涂跟着他们跑,局面就更难于收拾了。

周恩来点着头,只剩下安子文没有开口了,便问:子文,你的看法呢?

安子文在这里是敬陪末席的,见总理点了名,便恭恭敬敬地说:我向少奇同志提个意见,为大局,不要打退堂鼓,不要有请假休息的念头。你走了,我们怎么办?那是回避矛盾,向高、饶之流的恶势力低头。当然,我们也要体谅毛主席的苦衷,他想一碗水端平,维护党的团结。但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高、饶一伙,是反党联盟,小集团性质,是长在党的肌体上的毒瘤,非挖掉不可。

邓小平说:安子文同志看问题深刻,反党联盟性质,长痛不如短痛,要挖掉,以保障党的纯洁。

周恩来说:很好,很好。陈老板啊,你看中央全会,怎么个开法好?

陈云说:按主席的指示那样开吧!时间、议案、报告内容、篇幅,不对任何同志开展批评,由少奇同志主持会议并做一个小时左右的自我批评,不都规定好了吗?高岗、饶漱石二位该不该做个检查啊?主席没有说,就免了吧,推后一步去解决。

邓子恢说:那算什么全会?和一通稀泥?党的团结是要靠党的纪律来保障的。

李富春说:高岗的那些罪行要是放在另一个人身上,够枪毙十次了。

他却还在争当党中央第一副主席兼部长会议主席!

彭真说:共产党还是要像共产党,不要弄到连国民党都不如。人家蒋经国还是比较干净的。

周恩来不愿意大家继续发牢骚,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说:哟,都一点了。少奇同志,我所以这么晚了还把他们几位请了来,就是让你听听大家的想法,以便打消你请假休息的念头。如果你真的提出来,相信高、饶及别的一些人,会额首相庆、拍手称快呢。我看这样吧,主席虽然要你在全会上作自我批评,但还是委托你主持这次中央全会嘛,可见他对你还是很信任的。刚才陈老板、邓政委诸位都说了,全会按主席要求的那样开,和稀泥就和稀泥。全会之后,是不是麻烦陈老板、邓政委跑一趟杭州,向主席汇报全会的情况,同时代表大家反映一下对高、饶问题的看法,纸包不住火嘛。相信主席会松口,同意政治局继续对高、饶进行批判、教育、挽救,并作出适当的处理结论。这是我的想法。少奇同志,你看呢?

一直闷声抽烟的刘少奇,这才苦着眉眼说:好吧好吧,顾全大局,我也犟不过你们……恩来的想法很好,很周到。针对高、饶的政治局扩大会和中组部领导班子集体谈话会,都暂停了,但内查外调要抓紧,一刻也不要放松。请恩来去告诉政法委的康生,还有蓝苹,要深入挖材料,找人证物证……子文,饶漱石的病好了没有?通知医疗保健局,好好给他治,防他装病进医院,妄图躲风头,逃避斗争……到时候我要看他的病历,看他是真病还是假玻在刘少奇的卧室床边,大家就这么站着,你一言我一语,本欲谈个十来分钟就走的,结果谈了整整三个小时。离去时,李富春、邓子恢、彭真都说,腿都麻木了。周恩来、陈云、邓小平的腿没有木,他们一直坐在刘少奇同志的床沿上来着。

一月十八日,毛泽东为了在中央全会上营造一个团结、和谐的气氛,而致电北京的刘少奇和书记处各同志,要求开会之前,先把《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分送到中央各部委及各省市的中央委员手中,去征求意见。

毛泽东主席可谓苦心孤诣,步步为营,以维护中央现存的权力格局——刘、周、高三人轮值制,防止内哄分裂或是权力向某一方倾斜。病号林彪说得好,权力一边倒,绝非领袖之福啊!另说高岗、饶漱石被解除「警卫监视」后,又开始了频繁的接触。他们知道,是林彪、彭德怀、罗荣桓、柯庆施、陈正人、陶铸等人以各种方式说了话,表达了对高、饶命运的关切,毛泽东主席才发出了停止斗争高、饶的指令,他们才没有一输到底、一败涂地。经过了这次的折腾,高岗有了一定程度的清醒。他觉得,润芝大哥对这名结拜兄弟,已不像过往那样肝胆相照、鼎力相助了。只是把他当一角棋子来制衡刘、周们。刘、周们所以欲置他于死地,非除掉他这角棋子不可,为的是反制衡,与毛泽东暗中较量……可悲的是,润芝兄对谁都留有一手,不肯百分之百的信任,对他高岗和一批武将们关系密切(包括彭总、林总、罗政委、习政委、饶政委、贺总、徐总、聂总等),也心存疑惧和戒备,乐于借助刘、周们来教训教训。谁叫他高岗文武兼备,长于实干而疏于工计呢。高岗有一种被义兄卖过一次的感觉。如果再被义兄卖一次,他恐怕就连薛平贵的寒窑都住不成了。

高岗对饶漱石说:饶哥,咱在北京的这场烂仗,再打下去,没有多大意思了。抓工业农业、国民经济,人不如咱;搞党内斗争、城府心计,咱不如人。我们主动撤了吧。四中全会上,我会主动要求做检讨,承认犯了错误,愿意改正。我会实事求是做检查,狂妄自大、居功骄傲、要官要权、玩了女人、生活腐败等等,都是有的。但不会承认有什么小集团、反党联盟之类,不能坑害别人、株连无辜。砍了我的头也不会承认。反正北京是待不下去了,我也不想待在这京城里。现在我一进西苑就恶心,不是姥姥的滋味。回东北,回陕北,我都愿意。只要他们肯放我一马,不开除我的党籍。继续留在北京这种鬼地方,我怕死无葬身之地。

农民起义领袖确有他的不坚定性,有的易被招安,有的留恋江湖闯荡,无拘无束。饶漱石毕竟去过苏俄多年,回国后又一直在新四军、华东野战军中从事政治工作,马列的书比高岗读得多、读得熟,也就比高岗更具革命坚定性:高主席,我和你的想法不同。一个真正的革命者,要禁得起挫折、打击。砍头不要紧,只要主义真,杀了我一个,自有后来人。对形势的估计,不可太悲观。我相信到了一定的时候,毛泽东主席又会回过头来支持我们的。我对我们取得最后胜利,仍然深具信心。高主席啊,我多次向你报告过,中央组织部有他们全部的档案资料、敌伪党案、敌伪报纸可以佐证,包括刘少奇本人在内,周恩来、邓小平、彭真、康生、薄一波、刘澜涛、杨献珍、蓝苹、陈伯达、安子文、刘仁、徐冰等等,历史上都不干净,都有大疑点嘛!被捕的被捕,写反共声明的写反共声明,当逃兵的当逃兵,走黑道的走黑道,钻狗洞的钻狗洞!都是事实嘛。刘少奇历史上三次被捕,都怎么出狱的?比如一九二九年冬在奉天被捕那次,他入狱的第四天,满洲地下省委就有四十几人被捕,是谁招供的?他出狱后为什么给张学良写信,称张学良为再生父母?都登在《奉天日报》上哪!周恩来一九二八年率南昌起义部队到广东汕头,打了败仗,结果他丢下部队,和叶挺七个人买通一条渔船,逃到香港去了。这还不算逃兵?一九三一年四月顾顺章叛变那次,周恩来的档案履历上有整整三个月的空白,他从没有交代清楚这三个月干什么去了?有资料证明他是投入了上海青红帮头子黄金荣、杜月笙的怀抱;邓小平一九二九年从广西率红七军转战到江西,剩下几百人马,没有上井岗山,而是丢下部队,只身逃去香港,后转上海,不是逃兵是什么?加上薄一波、安子文等六十一人,于一九三六年八月填写反共启事出狱案……我们这个党,这个党中央,为什么要由这么一批历史有严重问题的人物来把持?高主席啊,我饶漱石不是软骨头,真金不怕火炼,为了党的纯洁,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高岗面对饶哥的一身正气,不禁肃然起敬,又充满苦涩:好你个中央组织部部长,挖叛徒竟要挖到党中央主席的床上去,能行得通?哪壶不开提哪壶?算球啦,算球啦,禁宫里的这碗饭,不是咱陕北汉子能吃的啦。

过去,带部队上前线,和敌人真刀真枪的干,咱杀人不眨眼,总是打胜仗;如今在这紫禁城,敌不敌、友不友,人不人、鬼不鬼的明争暗斗,死缠烂打,耍尽机关,咱服输,不是人的对手啦。

高岗仍是一身江湖游击的散漫习气: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北京不留爷,老子东北去!东北不留爷,老子回陕北!陕北信天游,老子吼几吼……一退到底,总可以了吧?

一天深夜,高岗前去拜访了对他知根知底的国防部长彭德怀。彭老总吃了一惊:这么晚了,你还跑来,别人汇报上去,又说你在搞小集团活动,封官许愿,拉人下水了。我看人家对你是外松内紧,肯定有人在注意你的一举一动。讲不定跟踪你的「尾巴」就在这屋墙外。

高岗说:彭总!你是中央一条硬汉,我一向敬服你刚直不阿,天不怕,地不怕。我是要来告诉你,我准备作检讨、认错,要求降级处分,回东北或陕北去。我这种粗人,不适合京城里做事。京城是属于刘少奇、周恩来那些细人的。

彭德怀冷笑道:还好,你只说他们是细人,不是小人……回东北或陕北很好。该退的时候就退,免得被他们硬凑出个什么联盟、集团之类的案子来,那样就要害了大批干部了。革命没胜利时盼胜利,胜利了又搞成这种局面。我真怀念战争年代那相对单纯的人际关系,谁会打胜仗谁英雄。

哪像现在,谁会耍心计、玩权术谁成功。

高岗说:彭总,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告诉你,你要留心康生那条恶狗。上回在政治局扩大会上整我时,他竟说你是我背后的大人物,说你在江西苏区执行的是王明、博古的左倾路线,抗战时期又执行过王明的右倾路线。这个王八蛋,早在一九四四年就该一粒花生米放倒了他,免得给党留下个祸患。

彭德怀说:那是老毛的活宝贝嘛!我不会怕他,赵高、秦桧式人物,眼角都不会扫他一下。有种当了我的面来讲,老子肯定扇他两嘴巴,揍他狗日的给老毛看。打天下没有寸功寸德,专在党内陷害忠良,真正的奸贼败类。可老毛还偏偏要重用他,离不开他,称他为党内的恐怖力量。老毛是读古书读多了,帝王之术,走火入魔……你想到退路,很好。我冷眼看了一段,心里也明白一些奥妙了。现在的中央,是他们抱成一团,莫说你和饶漱石不是他们的对手,连老毛都要让他们三分。不要再给人家当棋子使用了,你算醒过来了,大进步,大进步。

高岗恢复上班,可以自由出入西苑中央书记处西楼他的办公室。他给远在杭州的毛泽东主席写了封信,向义兄认错,愿在中央全会上作检讨,接受中央的处分,并要求到杭州一见,请义兄批改自己的检讨书及商谈离开北京回东北或陕北工作等事情。高岗委记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把他的信带去杭州,面呈毛主席。杨尚昆算个厚道人,往日高岗趾高气昂,咋咋呼呼,他也有些看不惯;现在高岗挨了整,背了霉,他倒是有些同情、体谅,满口答应,一定亲手把信交给毛主席本人。有的信是不宜转交的,一转两转,转出些麻烦也不一定。北京不比延安,西苑不比杨家岭。那时,天下未定,大家一门心事的打江山,消灭敌人,人事关系,同志相处,要简单、干净、亲热得多罗。

一月二十二日,毛泽东主席就四中全会的开会方针致电刘少奇和书记处各同志。他在电文中说:杨尚昆同志到此,收到所需文件,并收到高岗同志一信。高岗同志在信里说完全拥护和赞成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草案,并说他犯了错误,拟在四中全会上作自我批评,想于会前来这里和我商量这件事。我认为全会开会在即,高岗同志不宜来此,他所要商量的问题,请你和恩来同志或再加小平同志和他商量就可以了。关于四中全会开会的方针,除文件表示者外,对任何同志的自我批评均表欢迎,但应尽可能避免对任何同志展开批评,以便等候犯错误同志的觉悟。这后一点我在一月七日致你和书记处各同志的信中已说到了。如你们同意这个方针,就请你们据此和到会同志事先商量,并和高岗同志商谈他所要商谈的问题。尚昆留此几天即回北京。此电请送高岗同志一阅,我就不另复信了。

毛泽东苦口婆心和稀泥,双方都给足了面子。满以为他的圣旨雷霆万钧、春风化雨,能够平息,起码是暂时平息,刘少奇、周恩来们和义弟高岗之间的水火之争。毛泽东太大意了。他并未意识到,北京紫禁城里的情势,已经失控了。

①指跟随毛泽东在杭州起草宪法的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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