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向高岗同志学习!」
自出了「孟虹卧底事件」,毛泽东已两个多月没有单独召见过高岗了。高岗本人也有些底气不足,不像先时,一月总有三次、四次去求见或者被召见,向润芝兄个别汇报工作,与润芝兄相谈甚欢,直至通宵达旦。近两月他一直忙于筹备全国财经会议,每天都要约谈各省市自治区财经委员会的负责人,了解情况,听取意见,审批会议的重要文件。因之,在全国财经会议召开前夕,高岗接到菊香书屋值班秘书的电话,通知他来见毛主席时,他顿觉云开雾散、春光明媚,一切不愉快之事都已成为过去似的。
毛主席做为一国之尊、一党之主、六亿人口①的英明领袖,怎么会为了一名小女子而跟他的亲密战友、结拜兄弟过不去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要几名有才有貌的美人儿还不容易?
毛泽东仍是那么随随便便,穿了宽松的睡衣在书房兼办公室里和高岗见面。照例有面目姣好的女服务员进来上茶上烟。高岗抢着替润芝兄点火。毛泽东倒是开门见山,先把话挑明了:高大麻子!孟虹那件事,算过去了,我不再当回事,你也不再当回事,都不往心里去,好不好?两个月不来见我,我可是记挂着你罗!
一时,高岗如醍醐灌顶,激动得喉咙发酸,眼睛都红了。毛泽东说:孟虹,十有八、九也是她本人不想回来了。我已经告诉谢富治他们,停止查找。就是找回来,也意思不大了。我的脾性你是晓得的,许多事情,一点都不要勉强人的。还影响了你、我二十年的生死之谊,何苦呢?天空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人各有志,随她去。对于我,还是你高大麻子重要,就是拿十个孟虹来换,我都不愿。得一保健医师易,求一治国贤能难。你和我,还是要搞革命、搞社会主义建设,对不对?
高岗感动得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身上又陡涨了那股子二杆子豪气:主席,老师!自三五年在咱陕北瓦窑堡见到你的那天起,我高岗就死心塌地、提上脑袋跟你走,做你的保镖,追随你打天下,效革命之劳!
毛泽东呵呵笑了:好了,好了,高大麻子,总算不是效犬马之劳……当然,我也要提醒你一句,你这二、三十年来不是在跟着某个人走,而是在跟着党中央走、党的正确路线走。要摆正党和领袖的关系呢。
高岗说,跟着主席走就是跟对了路线嘛!讲起来又是一句老话,中央红军完成长征,初到陕北,中央总书记是张闻天、军委书记是周恩来、总司令是朱德、总政委是张国焘挂名。主席那时还不是最高领导人呢。可我高岗识英主,一眼就看准了你!只有你才是我党我军的真正领袖。应当说,我陕北土包子一个,还是有点眼力的。
毛泽东说:好了好了,不要王婆卖瓜,自卖自夸了。要在封建时代,识主于微时,不见得就是好事。……今天找你来,想问问你个国家经计委主席阁下,全国财经会议怎么个开法,《第一个五年计划草案》的修改稿为什么还没有报上来?还有你的那个《关于编制五年计划几个问题的意见》,修改得怎样了?会议的另一项重要内容,就是由周恩来、薄一波作检讨,检讨他们多年来在财政工作上的一系列错误,交由会议讨论、批评。
给他们做个什么结论?要不要给予纪律处分?我们先商议一下,心里有个谱,但绝对不要传出去。
高岗见毛泽东一如既往地信任、器重自己,也就把自己对会议的通盘考虑,无保留地说了出来:两项主要内容,前期解决薄一波的问题,后期讨论第一个五年计划建设草案。批判薄一波,主要为了统一全国财经政策,理顺中央与地方的工作关系,堵塞各类财经漏洞,健全制度,严格纪律,确保国家的财政收入,做到收支平衡。对于周恩来、薄一波二位的错误,还是要贯彻主席一贯提倡的思想批判从严、组织处理从宽的原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吧。再有,周、薄二人也要区别对待。周近两年来虽然对我个人搞了不少小动作,不大正派,但我仍然认为,周抓工作还是兢兢业业的,他这次的问题,是工作纪律上的错误,犯有严重的官僚主义加分散主义,他没有也不敢闹独立王国,跟中央搞分庭抗礼;薄一波就不同了,我一直怀疑这个人是思想品质、政治路线问题。他是要顽固地维护私营工商业者、资本家阶级的利益。现已查明,今年元旦《人民日报》发表的关于推行新税制的社论中,「公私税制一律平等」那句资产阶级口号,就是他加上去的。这个人是一九三六年从北平军人反省院填写了「反共启事」
出来。他担任中央财政部长以来,推行的就是一条向资产阶级妥协投降的右倾路线。所以,经过这次会议对他的批评、帮助后,他不适宜再担任中央财政部长和继续兼任华北局第一书记了。在主席面前,我还要斗胆说上一句,关于保护私有经济、保护资产阶级利益的右倾思想、路线问题,薄一波只是个在前台表演的。在后台挂帅的,实际上是少奇同志。
毛泽东认真地听着高岗的意见。他欣赏高岗以高姿态对待周恩来。一个多月前,高、周二人还为了孟虹失踪的事,在他面前争斗得面红耳赤嚒。高岗小事爱弄个小聪明,大事却也有大聪明,处事端正,不夹带个人意气,乃大将风范耳。
毛泽东说:对于周恩来,蓝苹的看法倒是和你很相近。……当然,我是禁止她在外乱说话、议论党内人事的。会议,还是由你和恩来共同主持吧。不计前嫌,大局为重。薄一波要在会议末期,宣布撤销他的财政部长、华北局第一书记职务,我现在很讨厌他!可以联系他的思想路线问题来批判。他和刘少奇的问题是三条:一是确立新民主主义社会秩序,二是由新民主主义走向社会主义,三是确保私有财产。这三条,我可以在下次政治局会议上给他点出来,也算是助你一臂之力吧!
高岗腾地一下站直了身子,两脚后跟一碰,行了个军礼:主席!这三条正是他们的要害,用了千方百计来阻挠我们实行社会主义。我可以在会议上不点名地提出来批判,社会主义一定战胜他妈的资本主义。
毛泽东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坐下坐下。你如今主要是个文官而不是武将了嘛。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你只是挂了个名吗。还有事情要和你谈啊!高岗平日大大咧咧,接人待物不大注意礼仪小节。唯在毛泽东面前,毕恭毕敬如同一名小学生:主席,对于你,我永远是一名士兵。
毛泽东说:不要尽捡好听的,灌我的耳朵了。告诉你吧,苏联党和人民的领袖史达林同志去世,对我是个刺激。我相信他是累死的,脑溢血吗。党、政、军、情,工、农、商、学一把抓,听说每天书桌上的文件堆得像小山一样。他的工作方法不好,一言堂,大家长,政治局会议开在他的饭桌上,边吃边决定国家大事,重要决议由他亲自口授,结果给累死了。
我不能学习他的这种工作方式。我想从繁忙的日常事务中解脱出来,退居二线,集中精力研究一些理论问题。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是个全新的课题。这是我们党,也可以说是整个共产主义运动在理论上的薄弱环节。党和国家第一线的工作,就由你们年轻同志多负担一些。你是一九0五年出生的,比我整整小出一轮罗!比少奇、恩来也小出七岁。你看看,我的这个想法怎样?
高岗脑子好使,思路很快跟了上去:我拥护。主席是应集中精力,对世界共运作出更大的理论贡献。并且保重身体,注意休息。至于第一线、第二线,我的意见,你可以处在第一线和第二线之间,平日少管政务党务,遇有大事,或是党内出了纷争,还是需要你来掌舵、裁决的!要做到这一点,最重要的是及早安排革命接班人。史达林同志一生光荣伟大,在指定接班人一事上却太晚了,以至马林科夫接任后,威望不足,他们政治局群龙无首,显得青黄不接了。
毛泽东很有兴趣地听着,高大麻子谈问题,总是有他的独到见解。这也是十几二十年来,他愿意和高大麻子单独讨论问题的原因之一:呵呵,我说要退出一线,安居二线;你却要我居于一线与二线之间?进可攻,退可守?还是你带兵打仗那一套啊!你的意见存疑,我可以加以考虑。你提出的「革命接班人」这个名词很重要。对,是要及早安排接班人。我今年已近花甲,医生查出我有多种疾病,要我少管事、多休息。「革命接班人」提得好,只是人数可以多几个,也可以是整个的书记处、政治局,领导集体吗。
高岗心里有些失望,润芝兄待自己虽然情同手足,但又不肯许诺自己做他的政治接班人,便开了句玩笑说:过去封建帝王立东宫,也是为了解决接班人问题……。
毛泽东也会意地笑了:高大麻子,你是不是想我立你为东宫太子啊?
对不起,你、我同党不同姓。我们共产党人,不搞父子相传、皇位世袭那一套。接班人应在长期的革命斗争实践中,经过锻练和考验来形成。
高岗的脸膛红了红,接过了话题说:主席提出的革命接班人的形成,以及接班人是一个年轻的工作班子,是很有长远战略眼光的设想。但像薄一波这种人,年纪很轻,比我还小三岁,是决不能安排做接班人的。这里,我还想汇报一下他一九三六年出狱的问题……。
毛泽东却打断了他的话:今天不谈历史问题。他们的那团麻纱一时也扯不清,留待以后开展审干运动时去解决吧。我当前要考虑的是领导班子的调整问题。政治局和书记处都要扩充,增加一些新面孔。康生同志养病多年,一直没有工作。他是老资格,有功劳、有水平的,我看可以让他出来工作了。你和饶漱石同志接触多,他又是经你推荐做了中央组织部长的,我委托你找他谈谈,要他顾全大局,主动和康生同志搞好关系。过去封建时代的王公大臣,都倡行有容乃大,和衷共济,何况我们共产党人、革命同志之间,为什么要搞得势不两立?
高岗见润芝主席对饶哥有责备之意,便忍不住替饶哥辩解说:主席呀,饶漱石这人是有不少缺点,原则性很强,却不大能团结人。在华东局任一把手,和陈毅、谭震林都闹得不大融洽。我也多次批评过他,要他相忍为党,注意团结。但是,他和康生关系不好,我看主要矛盾在康生同志身上。起因不就是一九四六年他和饶漱石争当华东局第一书记,结下的梁子么。后来中央任命饶第一,康第二,康就一直消极怠工,不服气。其实,他们两人同是上海大学的同学,又是同一年入党,本是校友加同志来的。
康生同志却自认资格比饶漱石老,功劳比饶漱石大。康生在王明手下当我党驻共产国际的代表团副团长时,饶只是一名普通工作人员。一九三七年从莫斯科回到延安,康又被任命为中央书记处书记、中央党校副校长、中央社会情报部部长。可人家饶漱石的华东局第一书记,是他任新四军副政委、政委时,和项英、陈毅他们一路打仗打拚出来的!康生就是不服气、闹意气,常在华东局会议上给饶难堪。不久饶为了顾全大局,满足他的权力欲,特别提请中央批准,将原鲁中、鲁南、滨海、泰西等地区合并为鲁中南大区,亦即后来的山东分局,让康生去当了第一书记,兼任山东省人民政府主席。康生却仍不满足,到山东报到画押,敷衍一下,就告了病假。山东分局的实际工作就由向明同志担负起来了。他于一九四九年六月到一九五0年五月,在青岛海滨道四号别墅养了一年玻接着于一九五0年六月至八月,去杭州休养两个多月。一九五0年八月到现在,一直住在北京协和医院,将近四年时间了。他有什么病?纯粹是嫌乌纱帽太小的病!
还是老埋怨中央对他不信任,中央对他政治上有怀疑。记得一九五0年七月,饶漱石给主席拍过一封电报。电报上说:「我偕陈毅同志于六月华东局会议结束后,即赶往杭州看望康生病情。他却反复向我讲,他工作上或许有错误,但绝不会是特务奸细,现在中央不信任他,他想不通什么原因,等等。今天,康生同志离沪赴京,我又在他处停留一小时,为他送行。
他又一再要求我向主席说明,他绝不是特务奸细,请组织上不要误会他。
……」所以,从饶漱石同志的这封电报看,康生同志的脑子是有些怪怪的,心里没冷病,本身过得硬,为什么一再声明自己不是特务奸细?
毛泽东看了高岗一眼,声音有点发硬地问:你的记性这么好?电报原文都背得下来?你又是怎么知道饶漱石给我拍过这封电报的?
高岗仍是大大咧咧地说:是饶漱石本人告诉我的。饶漱石是位忠诚的共产党人,他没有被捕过,历史过得硬。他说他在中央负责同志的档案中发现,少奇同志的履历有可疑点,薄一波的履历有可疑点,周恩来的履历有可疑点,康生的也有可疑点。都有尚未交代清楚的地方。比如少奇同志二十年代下半期曾三次被捕,怎么出狱的?好了,先不说这些了。饶漱石说,他不会计较康生同志的态度,不管怎么样,都是老同志了,不应当因一些个人意气好恶影响了工作、或是放弃了组织原则。
毛泽东的眉头耸了起来,面露不悦之色,很久没有吭气。连自己身边的这些老同事、老战友的履历都尚有疑点,都有问题未向党组织交代清楚,看来重新进行一次缜密的审干肃反运动势在必行了。过去战争年代,也搞过审干运动,但环境所迫,许多人事来不及内查外调,掌握到确凿的证据,漏网之鱼必定不少。……康生正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称得上执法如山、铁面无情。甚为蹊跷的是,昨天康生来见,谈了整整一个下午。康生说饶漱石是刘少奇的人,刘对饶最信任,饶才升任为新四军政委、华东局第一书记的。刘少奇多年来一直支持饶漱石排挤他、打击他。他说刘和饶在历史上都有过叛变嫌疑。康生还说,据杨献珍反映,刘少奇在一九三六年八月对薄一波、安子文等人下达的叛变指示,让北平军人反省院的共产党员填写「反共启事」出狱,继续为党工作,奉行的是一种叛徒哲学,给党的历史留下一个大污点。……康生建议中央,在调整机构时,一并考虑一下少奇同志和薄一波、安子文等同志的这些问题。
真是一团乱麻!康生说饶漱石是刘少奇的亲信,饶漱石却明明是高岗的亲信;康生说饶漱石有叛变嫌疑,饶漱石说康生有历史问题;康生怀疑刘少奇、薄一波、安子文;高岗也怀疑刘少奇、薄一波、安子文,却又包括康生也被怀疑上了。杨献珍是位哲学家,也是一九三六年和薄一波、安子文等人一起填写了「反共启事」出狱的,却又在康生面前攻击刘少奇。
他们在下面这样你攻我,我攻你,攻击来,攻击去,又都拿不出多少真凭实据,成什么体统?助长了一种什么风气?从好的一方面讲,他们在下面明争暗斗,猜忌防范,也就很难抱团,结党,有利于最高领袖居间平衡,驾驶全局;不好的方面是革命同志之间离心离德,各怀鬼胎,相互拆台,不利于团结一致,共同奋斗。
高岗见润芝兄只顾抽烟、喝茶,好一会没有说话了,便试探地问:主席,是不是我讲错什么了?请指出来,好让我检讨、改正。
毛泽东默默地注视高岗一眼,才说:对待历史问题要慎重。在中央没有作出新的结论以前,我们仍要一如既往的信任、使用这些同志。你要集中精力,和恩来一起主持好这次的财经会议。要严肃批一批刘少奇、薄一波思想路线方面的问题。其余的,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高岗从菊香书屋回到东交民巷八号院家中,立即请饶漱石来吃晚饭、谈工作。餐室里,高岗让服务人员退下之后,向饶哥通报了主席谈话的内容:即将开幕的财经会议的两大议题之一,不批周恩来,而批刘少奇、薄一波的思想路线,薄一波要被撤掉中央财政部长和华北局第一书记的职务。
饶漱石说:还是主席英明!下了决心要解决刘少奇、薄一波的问题了。只是便宜了周恩来,又让这只狐狸溜过关去了。
高岗说:饶哥,擒贼先擒王吗。刘少奇是有理论有实践,周恩来是有实践无理论,你说哪个厉害?这次,主席是接受了我的意见,放过了周恩来的。主席还对我不计前嫌、宽待周恩来的高姿态表示赞赏。我认为,周恩来毕竟是位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在党内处于第四把手的地位,不是我们的主要对手。我们的主要对手是占据着党内第二把手地位的刘少奇。
更妙的是,这回连康生也出面攻击刘少奇了。主席有意安排康生出山,特意让我转告你,要胸怀宽大,不计个人恩怨。饶哥,我看你个中央组织部长大人,就再摆个高姿态吧,趁康生还住在医院里,去看他一次。我从主席的口风里听出来,康生这次能复出,是走了夫人路线。不要忘记了,康生和江青是山东诸城乡亲。江青刚到延安时,和康生的关系就不同寻常。
……康、江二位,这次正是我们可以借助的力量。
饶漱石说:江青这婆娘,是不可小看。主席对她,时好时坏,也不想抛弃她。……可我和她不熟悉,搭不上话。
高岗说:我们有向明呀,江青不是称向明为家乡父母官吗?向明和这婆娘,可说是无话不谈的。
饶漱石连连点头:高主席一语点破,亲近江青,借助向明。向明和康生的关系也不错。好好,我明天就去医院看望康生这个王八蛋。……高主席,这是党内一条毒蛇,一旦出洞,是又要咬人的。你、我今后不可不防。另外,虽然毛主席明确指示这次全国财经会议主要批刘、薄,但恕我直言,你和主席都轻看了周恩来了。此人外表温良恭俭、和气礼让,却最是居心叵测、诡计多端。这次放过了他,他就又可能和你来争夺部长会议主席的职位!称部长会议主席也好,国务院总理也好,党内排名第四,可在国家行政上,国家主席之下,他就是第二位了,而且是实权。通过处理国家大事,周恩来这些年来的实际权力,不往往超过了党内二把手刘少奇吗?
高岗摸着下颌上那一天不刮就有些扎手的胡须茬儿,敬佩地看了看饶漱石:饶哥,真是没有白让你当组织部长了,看问题这么透彻,一针见血。但这次,两害相权,只好先去刘少奇了。周恩来放到下一回会去摆平。
还有一个事,全国财经会议撤销薄一波的中央财政部长之后,谁来接手好?中央政府机构中,财政部可是个大头,顶着半边天的。组织部长大人,你先替我酝酿一个名单,日后主席若问起,我心里有个数。
饶漱石先不说话,而以筷子沾了酒,在桌上划下一个「马」字,再划下一个「邓」字。
高岗认真地问:饶哥,「马」是马洪,「邓」是邓子恢,还是邓小平。
饶漱石笑笑:若能安排马洪做财政部长,对高主席来说,当然是一次到位。但目前显然难于办到,连毛主席都会认为高主席安插亲信、培植个人势力;「邓」是矮的那一位。矮个子不也被毛主席看作有统驭全局能力的人物?年纪仅比你长一岁,也是你的潜在对手呢。提议他做财政部长,主席肯定会批准。把中央财政部的重担朝他头上一压,矮个子会忙得晕头转向,几年都直不起身子。高主席不就少了一个竞争者了?
高岗哈哈大笑,连连举杯:饶哥,真有你的!来来,我再敬你一杯……好好,你抿一口,我干一杯。饶哥啊,你真是我的智多星、参谋总长罗。
饶漱石说:高主席谬奖了。马洪是你手下的经济干将,给安排一个财政部副部长,放长线,怎么样?
高岗竖起了右手拇指:饶哥用兵如神,我听了。怪不得康生、陈毅、谭震林都斗你不赢!
六月十二日,全国财经会议在西苑怀仁堂举行。由于各盛市、自治区的党政第一把手都兼任着当地财经委员会主席,所以实际上是一次全国各路诸侯的重要会议。毛、朱、刘、周、高率领政治局成员及各部部长出席。休息多年的康生在台下第一排座位上露面。高岗代表党中央致开幕词,周恩来代表政务院作财经工作汇报。
六月十五日,毛泽东主席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严厉批评刘少奇、薄一波「保护私有经济、保护资本家财产」的右倾机会主义思想路线错误,并从理论上概括出刘少奇同志右倾思想的主要表现为:一是提出「确立新民主主义社会秩序」,什么叫确立?「秩序」一经确立,就不能打破了,新民主主义就压倒一切了;二是「由新民主主义走向社会主义」,刘少奇同志提出至少要搞二十年甚至三十年的新民主主义,也就是全面发展资本主义经济,再「走向社会主义」。资本主义经济一旦全面壮大了,会甘心情愿走向社会主义吗?再来一场革命?或者说,我们这一代共产党人都老了死了,再搞社会主义?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克思之心,也是路人皆知;三是刘少奇同志提出「确保私有财产」,实际上就是从经济基础上否定了我们的革命性质。共产共产,我们就是要共资本家之产,共一切剥削阶产之产嘛。当然,要讲策略、分步骤,有的甚至可以实行赎买政策。但绝不是要确保私有财产。私有财产为一切剥削制度的经济基础,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的命脉所在,为万恶之源,我们非但不予保护,而是要以革命的手段,分期分批,完全彻底铲除之!
刘少奇作为党的第二把手,受到毛泽东如此严厉而系统的批评,其状之狼狈与艰难,其地位之岌岌可危,可想而知了。
两天后,高岗在全国财经会议上,传达了毛泽东主席对刘少奇、薄一波的严厉批评。他的这项传达,事先并未获得政治局或书记处的授权。周恩来、朱德、林伯渠、邓小平、彭真等人都觉得高岗对刘少奇落井下石,违犯了工作纪律,不利党中央的团结统一;彭德怀、林彪、饶漱石、康生、柯庆施、陶铸等人则认为,既然毛主席是在政治局扩大会议上公开批评了刘、薄的思想路线错误,高岗的传达,可说是本次财经会议的思想指针。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反应到了毛泽东耳里。毛泽东说:话是我讲的,讲了就负责任,高岗只是做了传声筒,有什么了不起?
有了毛泽东主席授予的「尚方宝剑」,高岗在大会、小会上批起薄一波来,就更是摧枯拉朽、气势如虹。按他原来设想的步骤,周恩来只作了一次检讨,就被暂时放过;薄一波连作三次检讨,却招来一波接一波的连番批判。高岗碍于政治局的工作纪律,也为避免引起多数人的反感,而不便像毛泽东那样指名道姓的批评刘少奇。他采取了「明批雹暗射刘」的方式,把刘少奇的一系列右倾错误言论,统统加到薄一波头上来深揭狠批。
周恩来以他机警、圆熟的政治手腕,避开了斗争的锋芒,松懈了高岗对他的忌恨。他让高岗先去挑战刘少奇,自己置身外围,以赢得空间,再与高岗巧作周旋。为此,他在财经会议前期,向高岗作了种种示好退让,甘拜下风,心悦臣服。
六月二十八日,周恩来在细读了高岗的《关于编制五年计画几个问题的意见》的报告后,给毛泽东主席写了一封信:主席阅转高岗同志:高岗同志《关于编制五年计画几个问题的意见》的报告稿修改得很好,我提不出什么新的意见。只是在开头一段,我仍认为初稿写得恰当全面,转修改稿上「在今后一个相当的时期内,我们的目标就是要稳步地实现社会主义的工业化。这对我们国家来说,是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即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新时期。……」我认为,只提「实现社会主义工业化」,而没有包括农业集体化及利用和改造资本主义工业,是不完全的。不如仍依初稿将第一段改写为:「中国人民在毛主席和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已经取得了新民主主义的彻底胜利和三年多在经济恢复和改造上的巨大成功。我国从新民主主义革命胜利后,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即逐步过渡到社会主义的新时期。在今后一个长时期内,党的基本任务就是稳步地实现国家的工业化,有步骤地促进农业的集体化,使我们由落后的农业国变为先进的工业国,同时在发展经济的过程中不断地扩大社会主义的经济基础,以实现我国逐步地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
我这样看法和改法,不知是否妥当,请主席和高岗同志予以酌定。……周恩来的这封信,真可谓他的神来之笔。他提出「在毛主席和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第一次把「毛主席」摆到了「党中央」的前面。对此,毛泽东主席虽然甚为受用,但说了句:我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信中把高岗和毛主席并列,又显示他已承认、肯定了高岗作为毛主席第一助手的地位,高岗自然十分欢心。但高岗比毛泽东浅薄多了,不知道他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周在信的具体内容上,却符合了刘少奇和周恩来本人的经济建设方针,一个「长时期」,一个「稳步地」、「有步骤地」,正是刘少奇要坚持的政策和策略。
周恩来的这封信,第二天就由毛泽东主席批转给了高岗。高岗阅后十分欣慰,得意地对饶漱石说:看来周恩来确是个聪明人,已经服输、服气,不会再朝前挤,成为我们的绊脚石。他抓工作还是有一套。谁当了一、二把手都得使用他。今后我们的主攻方向就是薄一波、刘少奇。
周恩来的另一次「推崇高主席」活动,更是在众目睽睽的会议上公开进行。七月十三日上午九时,出席全国财经会议的一百三十一位正式代表和中直机关的部办首长,准时在西苑怀仁堂会议厅就座。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高岗、董必武、林伯渠等政治局成员出现在主席台上。会议开始前,山东省人民政府主席向明走到中央组织部部长饶漱石跟前,低声说:目标已经瞄准,炮弹已经上膛,就看他识趣不识趣,投不投降了。饶漱石咬了咬牙说:除非毛主席改变主意,否则,从今天起,他和他的同伙就开始走麦城了。
会议仍由高岗、周恩来两人主持,宣布薄一波做大会检讨。
这已是薄一波的第五次检讨。薄一波承认自己在新税制等问题上向民族资产阶级让了步,混淆了公私企业间的主从关系,欢迎同志们的严肃批评。自己愿深刻认识,坚决改正,以不辜负党中央、毛主席对自己的教育、培养,云云。
薄一波的检讨一完,高岗即敲了敲桌子,站起来疾言厉色地说:薄一波!你至今死不承认自己犯的是什么性质的错误,是向资产阶级投降!认资本家做岳父老子,走资本主义道路!同志们,今年五月份,毛主席在意识形态领域里发动了关于批判电影《武训传》的讨论,其目的就是为了从思想上纠正我们党内一部分人,我这里指的是一些身居高位的大人物,而不是指一般的同志,向资产阶级投降的错误。说穿了,他们是右倾机会主义的错误,是反党,是背离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路线!
经高岗这么登高一呼,整个会场气氛顿时紧张起来。与会者都知道他的矛头不只是指向薄一波,更是直接指向刘少奇。朱德、周恩来、董必武、林伯渠等人面面相觑,感到情况不妙。台下的饶漱石、向明、张明远、马洪、郭锋等人,更是以剑一般的目光射向台上的刘少奇。刘少奇脸孔涨的通红,显然已经恼羞成怒。周恩来最担心刘少奇同志沉不住气、受不住辱,起而跟高岗争辩。那一来就糟糕了,等于把中央的矛盾公开化了,局面将不可收拾。……幸而刘少奇只是脸孔红了白,白了红,眼睛不看咄咄逼人的高岗,只死盯住自己的手掌,并不接受挑战。
高岗见刘少奇不上钩、不应战,就进一步说:同志们,这一阶段我们的毛主席非常不满意中央个别人的右倾错误,已经好几次提出了严重警告。比如当面指出某大人物「不懂马克思主义的常识」,甚至说了:党在过渡时期的许多方针政策,在一九四九年三月党的七届二中全会的决议里就已提出,你究竟是头脑糊涂,还是政治品德出了问题,为什么不愿遵照二中全会的规定去工作?而是喜欢在某些问题上另闹一套,甚至公然违反二中全会的原则。你们这样干,弄得我几乎没有办法再率领全党走社会主义道路,再不改,我只好另起炉灶了。……同志们,千真万确,这是毛主席的原话,我们英明领袖的革命义愤!这就是说,在我们党内,个别身居高位的人物执意要推行自己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并坚持不改。最后,只好逼得我们毛主席采取组织措施,在人事安排上作出必要的调整!
高岗的话,无异于在会上投下一颗重磅炸弹,几乎所有的与会者都把目光投向了刘少奇。周恩来看得很清楚,少奇同志额头上的青筋都突显出来了,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暴怒起来了。高岗有什么权利在党的会议上公开党的一把手对党的二把手的批评?真是猖狂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整个会场一片嗡嗡嘤嘤的议论声,咳嗽声,跺脚声。如同一锅临近沸点的滚烫之水,即将沸扬开来。周恩来警觉地注视着会场的动静,并以哀告的眼神向刘少奇示意冷静。他发觉台下,多数人以敬佩、崇敬的目光望着高岗;少数人以同情、不平的目光望着刘少奇。他最担心拥戴高岗的人和替刘少奇抱不平的人在会场上发生公开对抗。果然,他看到台下一下子举起来十几条手臂,都是要求上台发言的。十几名要求发言的人中,赞成高岗观点的有饶漱石、康生、柯庆施、向明、郭锋、张明远、马洪等;支持与同情刘少奇的,则有李富春、邓子恢、邓小平、安子文、李先念等。
两军对垒,阵线分明。高岗犹疑不定,也担心局面失控。周恩来决定不给任何一边的人马发言的机会,以避免公开分裂,打乱仗。这时,他看到少奇同志的脸色平静下来了。少奇同志毕竟是历经党内外斗争考验的老同志了,紧要关头,从容应对。于是他抓住时机,与少奇同志交换了一个眼神,即宣布:下面,同志们安静下来,请少奇同志发言。
整个会场立时鸦雀无声。刘少奇站直了瘦高的身子,异常平静,出人意表地说:同志们,正像高岗同志刚才所讲的那样,我在党的过渡时期的总路线和其它许多问题上,是有一些错误的。我自己的错误,不能欠账欠到棺材去,生前不还死后还。我欢迎同志们继续对我的错误,包括刚才薄一波同志所检讨的错误,继续进行毫不留情的批评和揭发。我过去就觉得我们应当从理论上作好准备。所谓的中国党的理论准备,是包括对于马列主义的原理与方法以及对于中国社会历史发展之规律的统一的把握。这在中国党的大多数同志们不论对那一方面都还有极大的不够。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这还是中国党的一个极大的工作……。
周恩来听会场上又出现了嗡嗡嘤嘤的议论声。这个少奇同志也是,总是在谈理论问题时把自己摆得那么高,一派大理论家的口气。「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这话,高岗肯定会鹦鹉学舌去学给毛主席听,毛主席一定又会生气斥骂「刘克思」的。因此,他有意频频地看了多次手表,并指着手表跟言犹未尽的高岗交换了两句什么,待刘少奇的发言一结束,即不留间隙地站起来说:同志们,会议开得很热烈,很好。只是现在已经下午两点多了,我简单讲几句,先解决大家的肚皮问题,下午再分组讨论吧。刚才刘少奇同志也作了自我批评,承认有错误,这很好,我和高岗同志都是同意的。薄一波同志所犯的错误则更是包含了我本人的错误,性质是严重的,不能令人容忍的。年初新税制的出台,既没有经过毛主席的批准,也没有向高岗同志请示,更没有征求在座地方同志们的意见,匆匆忙忙号令全国执行,造成物价上涨、生产停滞,严重地破坏了我们的经济建设和财政收入。这次错误,我我……周恩来说到这里,彷佛动了真情,眼睛湿润了,喉嗓发嘎了,一副痛不欲生的神色:同志们,在党的历史上,我这个人左的错误、右的错误都犯过。犯错误的原因在于自己的资产阶级思想没有得到很好的改造,没有很好地学习马列主义、毛主席著作,所以跟不上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但是我愿意认真地总结经验和教训,愿意认真地反省自己的错误。这一点,高岗同志比我强。他领会主席的思想比我们要深、要快。所以他在我们都犯错误的时候,却保持了正确的方向。在此,我认为我们大家都应该向高岗同志学习,向高岗同志致敬,向高岗同志看齐!
这时,会场上不知由谁带头鼓掌,掌声由小而大,而热烈,经久不息。还有人激动地振臂领呼口号:向高岗同志学习,紧跟领袖毛主席!向高岗同志致敬,沿着社会主义道路前进!
高岗本人没想到周恩来会给他来这么一个激奋人心的高潮。散会时,高岗拉住了周恩来的手:总理,我今天才算认识了你,服了你!
高岗自信,他在党内的权威已达一个崭新的高度。
①一九五三年六月一日,中国进行了有史以来的首次人口普查,全国人口破六亿大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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