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十章 东交民巷八号院

第十章 东交民巷八号院

高岗城府不深,工计不精,处事粗泛。对于周恩来,也太过轻看,失于估算了,以为在毛泽东主席的龙虎之威面前,周恩来不堪一击,乖乖就范。

一月三日晚九时,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出席过文化界知名人士新年招待会,没有返回西花厅,直接赶往东交民巷八号院。高岗家里的舞会已经开始好半天了。高岗夫人李力群一直守候在客厅门口,她知道总理很忙,但一定会依约前来。周恩来一行下车时,李力群立即进舞场宣布:大家停停,大家停停,总理来了,总理来了!宣布过后,李力群又返回门外,挽住了周恩来的手臂:欢迎,总理,欢迎,老高也一直在等着,担心你太忙,会爽约呢。

周恩来则一边走一边表示歉意:对不起,力群同志,真的对不起你和高主席。我迟到了,让你们久等。小超问你好,她不跳舞,改天再来拜望你和高主席……。

高岗已放开舞伴,大大冽冽迎了上来,带头鼓掌以示欢迎。改作舞厅的大客厅响起一派热烈的掌声。

周恩来一手拉住高岗,一手拉住李力群,大声说:继续跳,大家继续跳!音乐不要停!不要因为我这个迟到者影响了大家的舞兴。我还要和高主席聊几句工作。

领导人见面先聊几句工作,也是一种形式主义,并无实际上的意义。

聊的也不是什么工作,而是你的大客厅真宽大,红木地板,高吊灯,够气派,平日宴客,周末和节假日跳舞,再合适不过;住在中南海就没这个方便,那些小四合院都是小格局,小庭院,采光也不好,白天都要开灯……等等。

很快,高岗陪着周恩来走出小会客室,来到舞厅。立即有好些位女孩子拥到他们身边来,操着东北口音要为总理伴舞。周恩来礼貌周到地请女主人李力群跳第一支曲子。没有乐队,是留声机播放的苏联歌曲《红梅花开》。第二支曲子仍是苏联歌曲《卡秋莎》,周恩来请一位东北籍的女同志跳。周恩来跳舞,舞步潇洒,姿态高雅,早已是中央机关女工作人员心目中的最佳男舞伴了。说是一次在北京饭店舞会,他见华东局来的陈毅司令员搂住一位女文工团员,脸子身子都紧紧阽在一起,像贴饼子似的,舞相实在不雅,他不顾陈毅的面子,当场发了脾气:陈老总!胡闹台!跳舞就是跳舞,不是其它!我们都要尊重女同志嘛!也是尊重自己嘛!

第二支曲子快到尾声时,周恩来正跟舞伴边舞边聊天,忽然瞥见了奇特的一景:灯光昏暗的廊柱角落,高岗同志正紧搂住自己的女舞伴热吻。

……那女子的倩影好眼熟,孟虹?周恩来脑子里一闪亮,对,没错,是美人儿孟虹,天啊,他们是老熟人,甚至是旧情人了?这样放浪形骸,不注意影响。……小孟虹为什么不出来见见自己?

周恩来只瞥了一眼,就不再往那角落看,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但心里却像倒了一罐五味汁,且夹杂着一种窃喜:好,好,好戏在后头。真的出了个现代貂蝉了。真可惜了,这么一位有学问、有专长,怎么看怎么漂亮的人儿,却混迹在两位主席之间。……不过,或许是自己看走了眼?是另一个模样儿长得像小孟虹的女孩子?高大麻子,你是享过几年艳福来的罗,辽宁的大连、吉林的延吉、黑龙江的牡丹江,都是出美女的地方啊!一支舞曲下来不过五分来钟。第四支曲子,周恩来是跟自己的一位女秘书跳的。他交代说:曲子完了,我先走一步。你们留下来,不然一大班子人走,目标太大了,迟来早走,扫大家的兴,不礼貌。

第四支曲子一完,周恩来就不动声色地走到李力群身边:真是对不起,我又要先走,还有个小型汇报会在等着。……我就不惊动高主席了。谢谢,谢谢。我还会来的,还会来的。有空,也请去西花厅走走,小超老在念叨着你。

说罢,周恩来快步向门走去,还是有人报告了高主席:总理要走了。

高岗立即赶到门挽留:大总理啊,好不容易把你盼来了,才跳了四支曲子,就又要走?

周恩来于是跟高岗拉了拉手,脸上却有了些凉意:高主席,我失陪了,还有个小会。说实话吧,刚犯了错误,主席和你还有其它同志们虽然让我过了关,但心里总是不踏实,所以玩起来也是兴致不高。我不像你,进了北京,如坐春风,事事如意。……请包涵,我下次再来!主席的思想,你比我领会得深,吃得透彻,今后要多多关照,多多帮助啊!周恩来声音很轻,诚恳谦和,甚至有点儿可怜巴巴的。高岗却掩住嘴,以免哈哈大笑:总理同志哥,你那点屁事算啥子?要是我老高,早丢到它娘的外婆老家去了!放心,主席面前,能替你说上话的时候,我会说话的。

周恩来九时四十分离开东交民巷八号院,在座车上微微笑了一路。他现在可以断定,高大麻子不懂政治,又热中于权力,如此下作,走出了一步绝棋。是他自己把自己推到了悬崖边上。当然,还要等着瞧,脓包要让它自己穿。……等孔原从东北回来,情况就了若指掌了。

饶漱石十时半来到东交民巷八号院,饶漱石应约比彭德怀、林彪二位早到半小时。舞会已经结束,高岗的舞也跳得尽兴了,甚至又不失时机地把小孟虹拉到保密室去「短途突击」了一次,才放走了。

高岗把中组部部长让进自己的书房。他和饶漱石早就是知根知底,无话不谈的挚友。服务员来上了茶掩上房门退出后,高岗才说了一个小时之前,周恩来来跳舞时诚惶诚恐的可怜相。当然,他也知道,周可能是在他面前演戏,装孙子。此人是从太上老君的丹炉里出来的,从来不那么简单。

饶漱石说:对了,是只老狐狸,诡计多端,又最善于隐蔽,打扮自己!不然,他怎么能从一次又一次的党内斗争中混下来?真正的过五关、斩六将了。我们千万不可轻心,被他的假相所迷惑。

饶漱石长高岗两岁,高岗私下里称之为饶哥。饶漱石则无论公私场合,都尊称高岗为高主席,并已认定:只有高主席才是毛泽东的权力继承者,其它人都不配。比如周恩来,历史上屡犯错误,是个老牌机会主义者;比如刘少奇,历史上多次被捕出狱,诸多疑点。像高主席和他饶漱石,从未被捕过,革命履历清清白白,过硬。

两人敬烟,对火,嚼核桃仁。高岗问:饶哥,你在电话里,说有事情要单独谈谈,什么好事啊?

饶漱石神秘地笑笑,脸块凑近来,放低声音了,才说:我到中组部上任,不瞒你说,头件事,就是查阅了除毛主席、高主席二位之外的其它中央领导人的档案资料,以及敌伪报纸上的有关剪报。安子文那王八羔子,竟说调阅中央负责同志的档案资料要报刘少奇批准。去他的!安子文是刘少奇安插在中组部里的一条狗,他本人就是一九三六年从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的狗洞里爬出来的,这个谁不知道?对不起,我直接找到主席那里,主席说了话:你是中组部长,什么材料你都可以看嘛,还要哪个王爷来批准?高主席,许多事,过去忙于战争,道听途说,模模糊糊,现在才有时间、有机会了解详情了。今天我想对你讲的,是从历史上的暗杀事件,来看周恩来的伪君子嘴脸!高岗又惊又喜:饶哥,太好了。你知道,我参加革命后一直在陕甘宁边区,后又去了东北,对白区地下斗争的情况,真是知道得少而又少,正好你来给我补上一课。周恩来一向风度儒雅,还搞过暗杀?

饶漱石胸有成竹,缓缓吐出一线烟雾来:岂只是搞过,人家还是我们党在瞿秋白、向忠发、李立三等人的三次左倾错误路线时期,党内搞暗杀的开山师爷,行家黑手。一九二七年四月蒋介石叛变革命,对我党党员施行白色恐怖,力图赶尽杀绝。八月一日,周恩来策反国民革命军贺龙第二十军成功,举行南昌起义,之后领部队南下广东汕头,以图占领出海口建立根据地,但很快被广东军阀陈济棠击溃,只剩下朱德、陈毅率领一小支人马突出重围,东进粤北,北上湘南,翌年与毛主席的井岗山红军会师。

贺龙逃回湘西老家,重起炉灶。周恩来、叶挺、聂荣臻则解散部队,丢盔弃甲,乘渔船逃到香港,后转往上海。所以说,周恩来在历史上当过逃兵,并不是冤枉他。

高岗嘶嘶地吸着烟,一脸不屑:这些,倒是听他本人在延安整风时有所交代。

饶漱石说:延安整风,新四军是派陈毅参加的,我留在军部主持工作,只是读了些内部通讯。但下面的情况,周恩来恐怕没有向组织交代清楚。一九二八年初,周恩来从香港潜回上海后,在地下党中央任军委书记,他创立了中央特科,组织了一支地下武装「红枪队」,专门暗杀敌人政要,并执行革命纪律,处决叛徒。以红色恐怖对付蒋介石的白色恐怖。中央特科及红枪队由周恩来直接指挥,特科的负责人还有赵容(康生)、陈云、陈赓等。红枪队的队长则是工人出身的顾顺章,曾为苏联驻华首席顾问鲍罗廷的私人卫队队长。鲍罗廷在广州国共第一次合作时期当过蒋介石的老师,这些就不说了。顾顺章好武艺,好枪法,膂力过人,实际上是名上海滩的流氓把式,混进了革命队伍。

饶漱石说:一九二九年八月二十四日晚上,在上海西郊新闻路一幢小楼里,地下党军委会正召开秘密会议,出席者有政治局委员兼农委书记彭湃,军委负责人杨殷,军委委员兼江苏省委委员颜昌颐,军委兵运部负责人刑士贞,军委秘书白鑫。周恩来因半道上得到警告,临时改变主意,未能出席。会议开始不久,大批国民党宪兵包围了小楼,彭湃等七人全部被捕,并很快报经南京蒋介石批准,执行枪决。周恩来率领红枪队,决定效法古代绿林豪杰劫法常为劫法场,红枪队须加强火力,经上海黑道朋友牵线,从一位法国商人手中购得几十支崭新的勃朗宁手枪和数千发子弹。

刑场设在上海南郊的龙华。周恩来事先设法将武器运到了龙华附近的一家照相馆。红枪队的好汉们人人都是神枪手,当日化装成小贩、车夫、相士等,混进了法场,并趁围观的人群混乱之际,从照相馆内一人取到一支手枪。刑车开过来了,红枪队员们手中的枪支却未能打响!眼睁睁看着彭湃等四人被枪决。原因很简单,新勃朗宁手枪上的保护脂都未被擦掉……此次事件的叛徒为周恩来的亲信、军委秘书白鑫。不久,红枪队员奉周恩来命令,把叛徒白鑫从国民党宪兵的严密保护网里暗杀掉了。历史却留下了许多疑点:其它出席会议者均被一网打尽,为什么单剩下主持会议的周恩来,能在赴会途中得到密报而逃脱?周恩来和叛徒白鑫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关于劫法场的手枪未能打响,指挥者周恩来后来对组织检讨说,是因为太年轻,缺乏经验。……这实在难以搪塞过去。他曾经两次随蒋介石东征,任国民革命军第一军党代表兼总政治部主任;蒋叛变前后,周恩来领导了两次上海工人武装起义接着又是领导了八一南昌起义,以及转战赣南、粤东北等等,堪称一名沙场干将了,怎么还能说得上缺乏经验?

高岗气愤地说:白区地下党就尽闹这种乌七八糟的事情。那时的总书记向忠发,就是在一家妓院里嫖妓时,被国民党特务抓走,叛变了革命的嚒!

饶漱石说:周恩来那时有句名言,为了革命事业,不惜当妓女。一九三一年四月中旬,上海中央特科负责人、红枪队队长顾顺章,奉命秘密护送张国焘、陈昌浩两人从上海返回鄂豫皖苏区根据地。完成任务后,顾顺章于四月二十四日转道武汉时,也是在一家妓院里被国民党特务抓获,他立即向蒋介石自首,供出了我地下党中央机关的秘密地址及领导人物的住址。党中央机关及领导人面临被一纲打尽的危险。在这干钧一发之际,国民党特务从武汉把顾顺章的招供以绝密电报方式发给南京的中央组织部调查科时,电报却落在了潜伏在该科的我地下党员钱壮飞手里。钱壮飞立即通知了陈赓、李克农。陈、李立即报告了周恩来。周恩来、陈云立即组织了地下党中央机关及其人员的大转移。由于顾顺章的家属住在普陀区一所花园洋房,周恩来怀疑顾的家属也知道党的机密,于五月初的一天后半夜,亲自带领陈云、康生、邓颖超、陈赓、李克农等几十名中央特科人员,并买通了该区的黑道组织作外围策应,包围顾的住所,突然闯入,以斧头、匕首、锤子、铁锹等工具(因为不能放枪),将顾全家连同保母、保镖十几口人,一个不剩的杀死,十几具尸体都掩埋在顾家后园里……。

高岗听得眼睛都睁大了:天爷!周恩来还这么凶残过?他从来都是一副有学问、好修养、儒雅斯文、和蔼可亲的模样啊!还有那个人人尊敬的邓大姐。……连孩子都没有放过?都下得了手?真亏他们做得出,老子爷们根据地拉队伍,在战场上跟敌人争高下,拚本事,决胜负!老子赢也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输得黑白分明!冤有头,债有主,老子在陕北、在东北,从来严令部下不得滥杀无辜。从来没有搞过他们在白区的这些下流行径。什么东西,什么玩艺!老子恶心,看不起!

饶漱石继续说:周恩来、康生们的暗杀活动,给党的形象、声誉带来极其恶劣的影响,使得当时一些同情我们的左倾人士、知识分子都对我们侧目,敬鬼神而远之。国民党的报纸、杂志更是泼天盖地般天天追踪报导顾顺章全家「失踪」案。不久,参加此次暗杀行动的中央特科人员王世德被捕叛变,供出了埋尸地点,带领国民党侦办人员去掘尸。于是,所有的报纸、电台又天天刊登掘尸照片和消息。形象之丑恶、残忍,令普通市民都齿寒,视我党地下工作人员为匪类。地下党中央在上海待不下去了,经莫斯科共产国际执行局指示,才陆续迁入江西苏区。……看看,这几份是一九三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同一天的上海申报、时报、民国日报、时事新报上刊登的「顾顺章悬赏缉拿杀人凶手周恩来等紧急启事」。高主席,报纸太旧了,我来念给你听:敬启者,顺章于民国十三年受革命潮流之激动,误入共党歧途,数年来参与机密。鉴于该党倒行逆施、黑幕重重,与本人参加革命之初衷,大相违背,不忍糜烂国家,祸害民众,乃于本年四月间自动脱离共党,向党国当局悔过自新。从此闭门读书,以求学识之长进。对于共党任何人,从未加以陷害。盖顺章只有主义之斗争,并无个人仇恨之心理,此亦政治家应有之态度。孰意共党首要周恩来、赵容等竟亲肆毒手,将余全家骨肉及远近戚友等十余人,悉行惨杀,而顺章岳母之私款七千余元及价值三千余元之田产单据,亦被劫夺以去。似此残酷兽行,绝灭人道,实为空前罕有之惨案。恶耗传来,痛不欲生。现已承蒙国民政府悬赏两万元,严缉该犯等依法究办外,顺章特另行悬赏缉究,以慰冤魂。有人能将该犯周恩来、赵容等捕获解案,顺章当赏洋三千元,或通风报信,因而捕获者,赏洋二千元。储款以待,绝不食言。伏祈公鉴。顾顺章谨启。通讯处(南京)奇望街邮局信箱八号。

高岗听罢,往脚边的痰盂啐了一口:顾顺章这种叛徒是死有余辜,但地下党中央机关及人员既已安全转移,周恩来为什么还要拿他全家十几口人的性命出气?这是什么样的心理?

饶漱石说:高主席,还有这份,是一九三一年一月十一日上海《申报》刊登的〈王世德脱离共产党紧要声明〉,我也念给你听听:鄙人于民国十六年加入共党。近两年来充任该党中央特殊工作。因见于该党之倒行逆施,贻害社会,而复惨无人道、自相残杀,乃于前月向国民党悔过自新,从此脱离共党,谨此声明。再者,上月轰动一时的上海掘尸案,其告密之人名李龙章者,实即鄙人之化名。因该惨案确为共党首要周恩来、赵容所为,而鄙人亦为当时参加杀埋之一份子,自向党国当局悔过自新后,即将该党此宗杀人藏尸灭迹之秘密残酷行为,悉行指出,故有此次骇人听闻之掘尸案发现。特此附带声明,使各界人士得以充分明了共党之罪恶……。

虽说事情已经过去了二十余年,高岗仍然听得怒不可遏,拍着茶几骂道:他们和黑社会、青红帮有什么区别?卑鄙、无耻!他们只能败坏党的名声,败坏革命事业!饶哥,我们怎么能够与这种人共事?而且还想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看从白区地下党出来的,大都不干不净,没有几个好东西!

饶漱石笑笑说:高主席,我就敬服你的为人,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嫉恶如仇。

高岗问:他们的暗杀活动,一直搞到什么时候才停止下来的?

饶漱石说:顾顺章一家灭门案,引起了当时指导和帮助我党革命活动的共产国际执行局的愤怒,下令立即停止暗杀,指示上海地下党中央立即转移到江西苏区去领导武装斗争,争取一省数省的胜利。我当时是中华全国总工会党团书记,被派驻在莫斯科。记得共产国际东方部给中共中央的指示信还特别举出,列宁同志的哥哥曾经是位暗杀主义者,几次行刺沙皇未果。而列宁同志是坚决反对暗杀活动的,认为只有整个地、彻底地推翻旧俄国家机器,并建立起有效的工农苏维埃政权,才是革命的正途。后来我回到江西中央苏区,才知道红军领导人毛泽东同志也是执行列宁主义路线,嘲笑暗杀恐怖活动的:就算你们有本事把蒋委员长干掉了,又能有多大用处?国民党组织还在,各级国民政府还在,数百万中央军、警察、宪兵还在,干掉了姓蒋的,还有姓汪的、姓何的、姓李的、姓张的,你能干得完?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江山是打出来的,战场上见高下,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高岗摸了一把下颔:噢——,原来主席这句名言,还有这么具体的针对性。刘少奇那时也是反对建立根据地,进行武装斗争的,一九二七年四月他在汉口,就曾经下令武汉工人纠察队交枪,……我不打断你,饶哥你接着讲周恩来的历史。

饶漱石说:周恩来一九三一年底离开上海,三一年初进入江西中央苏区,就排挤掉了毛主席的正确领导,跟着王明、秦邦宪跑,批毛主席的右倾机会主义,富农路线,甚至停止毛主席的党籍,叫毛主席坐冷板櫈。所以周恩来是个什么货色,相信毛主席是心里有数的……。

高岗阴着脸,听饶漱石说完,才下决心似的咬了咬牙:饶哥,我看我们要趁热打铁,促毛主席一把,解决周恩来问题。周恩来今年肯定流年不利,旧的麻烦没完,新的麻烦又到。你知道吗?山东分局书记向明同志今天下午来电话,问我新税制的事。他说山东全省新税制实行不到三天,城乡物价飞涨,出现抢购风潮,人心浮动,市场一片混乱。……我告诉向明,要他立即给毛主席写信,用电报发,反映真实情况。实行新税制,完全是周恩来、薄一波二人所为,党中央肯定没有研究,毛主席不知道,我这个国家经计委主席也不知道!饶哥,这回咱等着瞧吧,各省区一告状,市场混乱引起社会动荡,毛主席肯定要动雷霆之怒,他周恩来又有好戏看了!

正说着,高岗的卫士长赵德俊快步进来报告:彭总、林总到了!彭总说,他下午才下的火车,晚上就赶来吃消夜。

高岗、饶漱石立即起身,朝门厅外迎去:快请,快请,两位打天下的大功臣,大英雄!

彭德怀和林彪,一胖一瘦,一强壮一病弱,一粗声大气,一沉静寡言的比肩而进。彭德怀先跟饶漱石打了声招呼,之后问高岗:麻子老弟!半夜请客,有啥子好招待的?

高岗则先跟林彪拉手问候,之后回答彭德怀:彭总,我这里是大后方嘛。东北老乡前天托人送来一对熊掌,听说你今天回来,林总身体也好转了,才叫厨房做下了。还有大连鲍鱼炖汤,鱼和熊掌兼得。正好饶哥也在,我们四人共享罗。

林彪脸色苍白,在小客厅沙发上落座,才说:谢谢高主席不吃独食,还记得我这个老同事。熊掌、鲍鱼大补,彭总、饶部长受得起,我却消受不得,给碗小米粥就可以了。还有,请各位照顾病号,不要当我的面抽烟,行不行啊?

彭德怀也是不抽烟的,笑着说:此项命令请高司令、饶政委执行。

高岗对林彪这种战功赫赫的将领,一向敬重且能迁就:遵命遵命。我们边吃边谈,如何?

林彪今晚情绪颇佳,难得地笑了一笑:还是请高主席先谈一半,吃起熊掌来才心安理得罗!

彭德怀哈哈大笑:大麻子!你和主席那样亲近,一对熊掌,你至少进贡一只嘛。他最近身体也欠安,服务员又年轻漂亮,说不定正需要这个。

高岗正色道:送过,吃了批评,以后就不敢了。主席那软硬不吃的脾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平日最讨嫌人家送东西。

林彪说:你送古版图书,包括秘戏图,他准收。熊掌类嚒,送蓝苹嘛,那婆娘可懂得享受。

饶漱石说:还是林总知根知底。我也听说,蓝苹对饮食的讲究,水平不在周、叶之下。叶剑英在华南局书记任上,天天命粤菜名厨做山海珍席,被陶铸参了一本,毛主席警戒他不要学慈禧大后嚕卫士进来上茶,给林彪上的是白开水。常来常往的首长客人,习性也都熟习了。

高岗又听饶漱石提到周恩来,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问彭德怀:彭总,周恩来批准罗瑞卿从华北军区划出三个整编师,成立公安军,被主席驳回了,你个国防部长,说说怎么个事?

彭德怀瞪了瞪眼睛,说:这事周、罗办的不合程序,是先斩后奏。老毛问我怎么办?我知道他是要我充炮筒子。我讲不可以,我们不能事事学习老大哥,除了红军部队,还搞什么内务部队,克格勃。我们不搞第二武装,军事要统一,不然容易出麻烦。老毛问,可也不能让解放军去执行公安、警察的任务呀?我讲,可以搞一支公安部队,维持社会治安。但这支部队应由中央军委统一领导,而不应交由公安部长去指挥。老毛同意照我的意见办理。我这做国防部长、主持军委日常工作的,不又得罪一回人了?老毛还说,恩来这人也奇怪,平日小心谨慎,可让罗瑞卿成立公安军这么大的事,却敢拍板批准。不知恩来是怎么想的?老彭,罗长子你不大喜欢吧?我却是信得过的。这回我依你不依他。另外,你、我以军委主席副主席名义拟道命令:今后,凡在首都地区调动一个连的部队,须报军委主席批准,调动一个排的部队,须报军委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主席批准;凡在首都以外地区,调动师以上单位部队,须报军委主席批准,调动团以下单位部队,须报军委主持日常工作的副主席批准。有违者,不管地位再高,资历再老,一律军法处置,决不姑息。

林彪抬手搔了搔光秃秃的头皮,言简意赅地说:还是主席厉害呀,有了枪杆子才有一切,丢了枪杆子也就丢失一切。

饶漱石眼睛里有些冒火似的:我看周恩来也厉害,什么权都揽,这回又差点揽到了军警大权。

彭德怀和林彪不约而同的看了中组部部长一眼。他们和饶漱石交往不深,但知道不是盏省油的灯。饶为什么恨周恩来?高、彭、林倒都心中有数,就因为周恩来是华东军区司令员兼上海市市长陈毅的大靠山,而饶和陈毅则自新四军起,一个政委,一个司令员,闹得水火不容,结怨很深。

且回回都是政委整司令员,司令员却没有被整趴下。

彭德怀若有所思,望着高岗:高岗高岗,站得高,看的远。你经常接近老毛,老毛也最信得过你,有什么新动向,新精神,可不要把我们蒙在鼓里,多少透给我们一点子啊?

高岗习惯性伸手去茶几上取香烟,但一看坐在对面的林彪,就自觉地缩回了手,转而捧起了茶杯:朝鲜大局已定,彭老总心情愉快喽!今晚上请你们三位老朋友来,就是要交流交流,相互通通气嘛。今年中央要办几件大事,我想你们已经知道了的:一是要开始第一个五年计画经济建设;二是要召开党的「八大」;三是要召开第一届全国人大;四是要调整国家行政机构及其领导人眩从去年下半年起,毛主席就考虑到要统一国家行政。也就是说,打算把中央人民政府属下的政务院和国家经计委合并,成立苏联老大哥式部长会议,作为国家的最高行政机关。这期间,主席个别找我谈过多次,征询了谁出任部长会议主席?他没有提到周恩来,恩来看来适合摆放到全国政协去搞统战。前天,元旦新年团拜后,主席在菊香书屋家里主持了一个茶叙,实际上是个书记处扩大会。彭总没回来,林总请病休,都没赶上参加。饶哥参加了。主席开门见山,首先严厉批评了政务院总理周恩来搞独立主义、分散主义、党内组党,架空中央政府和中央主席权力。主席下令解散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不解散,就连政务院一起滚蛋。周恩来当场做了沉痛检讨,请求处分。接下来,主席在会上提出以部长会议主席制,取代中央人民政府及属下的政务院和国家经计委。关于部长会议主席,他提了三个人选,第一名是我,第二名是邓小平,第三名是彭真。……刘少奇在会上打横炮,提出部长会议主席制不符合我们中国的语言习惯,不如改称国务院,头头仍称总理。有董老等人附和。不管怎样,看来主席这回是下了决心,要把周恩来摆到全国政协去了。我提出来,外交部部长一职,还是周恩来同志莫属。情况就是这样。我把这个情况给彭总、林总通气,也算汇报吧。

高岗话一落音,饶漱石即补充说:主席的意向很明确,是要由高主席出任部长会议主席一职。本来嘛,既然周恩来不行了,以高主席在中央人民政府里的职位,轮也该轮到高主席了。

彭德怀、林彪二位连连点头。彭德怀爽快地说:小高,主席叫你干,你就放手干好了。我这个国防部长可以在下面支持你嘛。

林彪也说:主席要谁干,谁就干,这是党内的规矩。高兄上任,照顾病号就行。

高岗感激地望了彭德怀、林彪、饶漱石各一眼,继续说:毛主席常找我个别谈话,也是征询意见。我都趁便提出了看法,我们的天下是军队打出来的,军队里文武人才济济。可是现在在中央党、政部门掌实权的,大部分是白区地下党出身。包括少奇、恩来在内,他们网罗了多少白区干部啊,陈云、薄一波、彭真、刘澜涛、康生、安子文、蒋南翔、李克农、潘汉年。……所以少奇、恩来二位现在是能一呼百应。而真正为我们党打天下,立下过大功劳的,彭总、林总、刘总、徐总、叶总、贺总,还有罗荣桓、粟裕、张云逸、徐东海、许光达、萧劲光等等,等等,这些年都是养病的养病,挂名的挂名,实际上都是在坐冷板凳……主席当然不高兴我说这些,他有他的难处。但现在,看来是下了决心,要趁这次中央机构调整,有所改变了。

林彪阴沉着脸说: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吗!

彭德怀没有吭声。因为他觉得毛泽东还是重用他的。

饶漱石说:只有由高主席主持国家大政,才能处事以公,一碗水端平。

这时,高岗的卫士长进来报告:消夜已准备好了,请首长们入席。

林彪忽然阴阳怪气地问:我的黄粱熟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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