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峰回路转孟蝶来
三月五日午后,传来了史达林同志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寓所去世的消息。苏共中央、部长会议以密电方式,在塔斯社向全世界发布讣告之前三小时,将此事通知中共中央,表示了对兄弟的中国党的尊重。密电中并透露,将保留史达林遗体,与列宁遗体安放在一起,供苏联人民和各国革命者世世代代瞻仰。
密电由我驻莫斯科特命全权大使张闻天转回。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接获后,立即先挂电话将电报内容报给菊香书屋毛主席办公室值班秘书,并问主席起床没有?可不可以来见?
放下电话,周恩来即去卧室换了一套深色中山装,并在右臂佩上黑纱。黑纱是两年半前任弼时同志去世时用过的,他一直细心地保存着。刚换好衣服,菊香书屋回电话了:主席吩咐,三点四十五分去见,有事情谈。
四时正在颐年堂召开政治局扩大会,研究有关事项。
周恩来提前十来分钟到达菊香书屋秘书值班室等候。每逢主席通知见他,他都提前十来分钟到达,随身带着文件,一边等候一边批阅。这也跟高岗形成了对比,主席每次召见,高岗总是大大咧咧地迟到好几分钟,最长的一次达半小时。但主席并不在意。他本人也不是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
毛泽东穿著件棉毛巾睡袍,坐在书房藤围椅里吸烟,见周恩来进来,并不起身让坐,也不问史达林去世这件举世瞩目的大事,而是一脸不快地盯住他:恩来,你把我的小孟夫子弄到哪里去了?你把人交出来!
周恩来心里一惊:孟虹出事了?但还没有人向自己汇报过呀……。周恩来随即说:她不是回大连探望父母去了?警卫局派了两位女警卫陪去的。这几天也该回来了吧?
毛泽东冷笑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孟虹在大连外海被水匪劫走了!杨尚昆刚刚报告了这事,说两位女警卫空手回来,哭鼻子请求组织处分。
周恩来面带懊恼,脑子里快速反应了过来,说:主席,这事是我大意了,我有责任。……有个疑点,不知道该不该说?
毛泽东不耐烦地手一挥:我就是等着你来作出解释。
周恩来说:主席尽可放心,小孟不会出什么情况的……,她也不会被什么水匪掳去的。
毛泽东问:何以见得?
周恩来回答:大连外海在苏联海军的严密管辖之下,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水匪出现。……主席呀,恕我直言,此事恐怕和东北局政保系统有关。
如果不是我瞎猜想的话,有人感到,让孟虹长留北京,诸多不便,且很尴尬……。
毛泽东目光直直的,不动声色;好嘛!干得好啊,真假水匪,夺人所爱。你们两位,总有一位要替我把人交出来!
四时的政治局紧急扩大会,毛泽东主席亲自主持,列席成员有彭德怀、邓小平、彭真、饶漱石,扩大成员包括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副主任田家英,中央宣传部长陆定一,副部长陈伯达、胡乔木,中联部长王稼祥,文化部长周杨,人民日报社长兼总编辑邓拓,新华社社长吴冷西等。
高岗回了渖阳,缺席。
刘少奇报告了书记处早先准备的有关史达林同志去世时要做的一系列措施:以中共中央、中央人民政府、中央军委、全国政协四家名义发唁电,代表全党、全军、全国人民对苏联人民的伟大领袖、世界共运的伟大导师史达林同志去世表示沉痛哀悼;全国下半旗三天致哀,三天期间,全国停止文艺演出等一切文娱活动;党政领导人及各界知名人士于六日上午赴苏联驻京大使馆致哀;组建党政代表团赴莫斯科,参加悼念活动,建议毛泽东主席亲自率团前往,以加强中苏两党、两国人民之间牢不可破的兄弟情谊;全国所有报纸、刊物、电台统一刊、播出纪念史达林同志逝世的文章与图片,以及生平事迹、伟大功勋等;全国盛地、县三级中苏友好馆皆可设史达林同志灵堂,供当地党、政、军负责人及人民群众悼念;请中央军委主席发布命令,全国武装部队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粉碎国内外敌人的破坏捣乱。
刘少奇报告完毕之后,周恩来即请毛主席作指示。
毛泽东苦笑笑说:官样文章,大致上也就是这些了。在座的,各管各路,各司各职,分头去做就是了。从今天起,我们都佩黑纱吧。恩来比我们反应得快,已经佩上了。要好好悼念史达林同志。我要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一篇纪念文章。尽管史达林生前曾经对本人有过种种误解,甚至把我看成东方的铁托,但我们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没有史达林为首的苏联党和人民长期对我国革命事业的全力支持和无私援助,我们的胜利绝不可能在一九四九年取得。……可以说,没有苏联老大哥,就没有我们中国这个小老弟。中苏两党两国人民的兄弟友谊、团结,要世世代代,坚如盘石。本人心情不好,就先讲这几句吧。
中央秘书长邓小平边作记录,边说:主席的这个指示很重要。
周恩来提醒说:主席,赴苏代表团团长及成员,恐怕现在就要定一下,以便随时准备出发。
朱德、刘少奇跟着点头。
毛泽东说:这次我就不去了,总司令也不要去,悼念活动,很累人的。我看团长嚒,高岗或是少奇两位去一位就可以了。成员包括国防部长彭德怀,中央秘书长邓小平,政务院副总理李富春,组织部长饶漱石,中联部长王稼祥,北京市委书记彭真,外交部第一副部长兼驻苏大使张闻天已在莫斯科,加上理论家陈伯达,还有工作人员等,阵容也就可以了。就这么定了吧。还有遗漏的没有?
刘少奇插言说:还是高岗同志率团为宜,苏联事务,他比我熟悉,打交道也比我多。史达林同志生前对他也最器重。
这时,周恩来,邓小平都有话要说似地。
毛泽东却装作没有看见,而对中办主任杨尚昆说:尚昆啊,请以我的名义给渖阳挂电话,通知高岗今天晚上务必赶回,明天上午和我一起去苏联大使馆向史达林同志遗像致哀!
中联部长王稼祥举了举手。毛泽东说:对了,稼祥,你是第一位驻苏大使,我们党内真正的苏联通,有何高见?
王稼祥说:我有个提议,如果主席和总司令都不去的话,代表团团长我看由少奇同志担任比较合适。第一,一九四九年七、八月间,新中国成立前夕,由少奇同志率党中央代表团秘密赴苏,与史达林同志会谈,可说是打下了两国建交的基础;第二,少奇同志目前在我党内位置排第二,第一不去第二去,较具权威性、庄严性。苏联老大哥那边,一向最重视排名的;第三,相信其余的社会主义国家,都会由党和国家的第一把手率团前去。
毛泽东挥了挥手:好了好了,不要第四、第五了……恩来,小平,你们也想作类似的提议,保荐刘少奇,不保荐高岗,是不是?可以,本人服从多数,同意由少奇率团去红场上肃立、致哀,辛苦一回。
周恩来、邓小平,连同朱德、刘少奇、彭德怀、彭真、陈伯达、田家英等人都笑了。只有组织部长饶漱石笑不起来:高主席这人也是,早不回渖阳,迟不回渖阳,偏偏这么重要的会议缺席,把个党政代表团团长的机会丢了不是?
刘少奇竖了竖手掌,发言说:谢谢主席和各位同志的信任。我想补充一点意见,为了表示对史达林同志去世的沉痛悼念,我们中央机关所在地是不是也搞个灵堂,挂个史达林同志的遗像,摆些鲜花,让各人民团体都送花圈什么的……。
毛泽东不动声色地环视与会者一眼,停了一会儿,才问:少奇同志,你说说,把史达林的灵堂设在哪里?是怀仁堂,还是紫光阁,还是勤政殿?
刘少奇知道毛主席话里有话,连忙改口说:我的意思,是由北京市出面,比如设在北京市中苏友好馆内,对加强中苏兄弟友谊,有象征意义。
毛泽东拉下了脸,眼睛直盯住刘少奇说:我们是共产党人,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为什么要搞那些带迷信色彩的形式主义?在这里,我也有两个提议,如果大家不反对的话,可以形诸文字,今后作为党的纪律:一是党中央,中央人民政府的所在地中南海内,以及各级党、政机关内,任何时候不得为任何人摆设灵堂。包括本人和总司令日后去世了,一律丧事从简,开个追悼会,做个盖棺论定就可以了。况且,往往盖棺未论定呢,弄不好还要被鞭尸呢;二是我们学习苏联,是学习他们的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经验,而不是什么都学,好歹都学。他们的政治局委员们个个都是酒桶,我们能学?他们吃土豆、牛肉、鱼子酱,我们吃米饭、猪肉、活鱼,还是各有所好嘛。恩来告诉我,他们已经决定保存史达林遗体,和列宁遗体摆在一起,供人瞻仰。这一条,我们绝不能学。我和总司令带头,死后搞火化,连土葬都不要搞。君不见,历代皇上花多少民脂民膏,造成那些千奇百怪的巨大陵墓,陪葬些奇珍异宝,最后还不是被人一一盗墓了、挖掘了,有什么好下场?因之最好办法,是一把火烧掉,剩下骨灰,或者作肥料,或者学习马克思的革命浪漫主义,撒到大海里去,各位以为如何?大家如果同意的话,邓政委啊,你个中央秘书长大人,以中央政治局名义起草一个文字备忘录,也是个决议案:党中央政治局委员,包括大区以上负责人,死后一律火葬,器官还可以捐献给医学院做科学实验,大家都来签名,立字为据。你们签不签这个名啊?
邓小平带头鼓掌、叫好:我举双手赞成!朱德、周恩来、林伯渠、彭德怀等也立表赞成。在全体一致的热烈掌声中,刘少奇羞愧的满脸通红,顿时在毛泽东主席面前矮出一大截似的。
三月六日上午十时,毛、朱、刘、周、高一色黑色制服,臂佩黑纱,胸带白花,率领全体政治局成员、中央人民政府委员、各部部长一百余人,在沉闷的苏式哀乐中缓缓进入苏联驻华大使馆大厅,向摆放于苍松翠柏中央的史达林遗像献上花圈,行三鞠躬礼,然后依次站成数排横队,集体默哀三分钟。
花圈是由中央办公厅统一订制的,连上面的挽条也是统一的楷书。中央政治局、中央人民政府、全国政协、中央军委四大家的主席、副主席,政务院、国家经济委主要领导人,均以个人名义送花圈。毛泽东送的花圈,左挽条上写着:「史达林同志千古」,右挽条上写着:毛泽东敬挽。中央各部、办、委、工、青、妇、人民团体,以及各民主党派,则都以单位名义送花圈。
集体肃立默哀三分钟后,苏联驻华大使尤金竟然面无戚容,上来与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高岗等老朋友一一握手,拥抱致谢。尤金是位哲学家,通中文,毛泽东称之为老朋友,两人不时私下见面,讨论哲学问题。
见尤金并不悲痛,毛泽东便拉住问:尤金同志,你不像个丧了父兄的晚辈的样子啊!尤金说:尊敬的毛主席,中国不是有句成语,叫做长江后浪推前浪,革命新人替旧人?一个新的时代要开始了啊,我对前途充满乐观和信心。
乘车离开苏联大使馆时,毛泽东心里很是郁闷。他已经通知高岗、周恩来随自己回菊香书屋谈话。这个尤金也真是怪,史达林生前那样器重他、喜欢他,把他一位哲学家放到最大的兄弟国家中国来做大使;可史达林昨天才去世,他却眼睛都不曾红一下,而且表现得那么轻松!是不是史达林一生威名,被下面称万岁、称慈父、称救星、称导师、领袖、统帅等等,都是假的啊?实际上大家早就盼着他死了啊?或许,他一九三七年在党内大搞肃反,杀掉了包括布哈林、李可夫、季维诺夫在内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中央委员,阴魂未散啊?联想到自己,现在大家都是顺着、捧着、吹着,除了没有称伟大的慈父,其它如史达林的称谓也都通通用上了。然而在实际上,是不是刘、周、高等人,也都在盼着自己早日去见上帝或是见阎罗王啊?史达林一世英明,却没有禁止别人在他死后利用他的遗体,予以保存,很蠢。……世上哪有不腐烂的物质?一具僵尸,还是装进水晶棺材里供人观看,还可能被人鞭尸,何苦哉?从这一点上看,史达林还不是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
毛泽东回到菊香书屋,刚在办公藤椅上坐定喝茶,高岗就抢在周恩来前头,大大咧咧、风风火火地进来了,见面就问:主席,中央决定谁带团去莫斯科参加丧礼。
毛泽东并未起身让座,只是反问:你想带团去?
高岗并未觉察到毛主席脸上的讥讽神色:主席让我去的话,我保证圆满完成任务。
毛泽东口吻冷淡地说:你昨天没有出席政治局会议,又回渖阳干什么去了?既已调京工作,为什么要频频返回渖阳?东北局没有你称王,天就会塌下来吗?告诉你,带团赴苏的事,昨天政治局会议已决定了刘少奇,成员包括张闻天、彭德怀、李富春、邓小平、彭真、饶漱石、王稼祥、陈伯达等。你要去,只能做成员了。
高岗的脸膛腾地一下涨成猪肝色,突显出白麻粒星星点点。正在这时,周恩来进来了,见高岗站在主席面前,神情有些狼狈,便陪了小心,叫了声:主席。
毛泽东看了周恩来一眼,慢吞吞地喝了口茶水,才说:二位先请坐吧。我这里,烟茶皆备,服务员下去了,你们自己动手吧。
周恩来执茶壶,先给毛主席的添了茶,再给自己倒上一杯。
高岗也依往日习惯,先给毛主席敬上一枝烟,打上火,再自己叼上一枝来抽。
毛泽东气色平静,受用了些,才又是喝茶又是吸烟地说:请你们二位来,只谈一个事,你们把我的小孟夫子弄到哪里去了?还我孟虹!你们不要互相推诿,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我只要人,不管其它。
高岗深望周恩来一眼,摆出一副有恃无恐的架式说:主席呀,这事得问总理。我自二月初,向主席交代过小孟在东北局时,曾做过我的保健医生一事后,遵照主席的指示,就再没有和她联系过,更没有和她见过面。
我是个遵守纪律的人,从来说话算话的。尤其是对执行主席的指示,从来说一不二的!我看关于这事,恩来同志在背后做了些什么手脚,只有他自己能向主席讲清楚。
周恩来见高岗当了毛主席的面,这样前所未有地来逼攻他,不禁心里十分恼火。但他只是瞪了瞪眼睛,强忍住火气没有发作,改而以一种异常冷静的口吻说:很好,我同意,小孟的事,我们是应当向主席交代清楚。
是的,小孟是我和颖超特准她回大连探望父母亲的。中央警卫局派了两名女警卫陪同她去。问题在于,毛主席上月底返京后,中央警卫局通知两名女警卫陪同她返回时,发现小孟有脱队的意向,便加强了戒备,并决定走水路把她接回来。可是,却在大连外海,被武装水匪劫持而去。此事我也是主席于昨天中午问起以后,才找警卫局有关同志了解了详情。现在那两位女警卫因没有完成任务,走脱了服务对象,痛悔、紧张得精神都出了毛病,进了医院。在这里,我也要当着主席的面,问一声主席,大连、旅顺目前都被老大哥的海军租占着,如果不是东北局的有关人员,怎么可能携带武器、驾驶船只在大连近海活动?请高主席冷静,听我把事情报告完。
据报,那天前来围捕、劫持孟虹的武装船只,共七、八艘之多。稍有常识的人都明白,如果不是一次事先有预谋、有组织的行动,怎么可能同时七、八艘武装船只?这会是一次「水匪」的打劫犯罪吗?这是第一;第二,当时在船上执行任务的两名女警卫,也看出来对方不像是「水匪」,而鸣枪警告,并大声告知对方:自己是中央警卫局的干部。但对方人多势众,冲上来下了两位女警卫的枪之后,并无其它无礼行为。若是真正的劫财越货的「水匪」,是一定杀人灭口、沉船销迹的;第三,也是最主要的,「水匪」们只抢走了孟虹医生,而丝毫未动船上的财物。高主席,你今日也当着主席的面,分析分析,劫走孟虹的,可能是什么「水匪」吗?
高岗听得火起,要不是毛泽东一再以眼色制止他,早就激言反驳了。
现见周恩来的话告一段落,遂反唇相讥问道:依你总理大人的高见,这些「水匪」会是什么人物呢?受谁派遣呢?
周恩来仍然平静地说:高主席,你最近频频回渖阳,其中情况,大约比谁都清楚吧。
高岗大怒,呼地站起身子,手指直指周恩来说:你放肆!你血口喷人!劫持人质,甚至杀人灭口,只有像你这种长期搞白区地下工作,指挥红枪队搞暗杀的人,才干得出来!我高岗拉队伍干革命,从来在战场上跟敌人决胜负、争输赢,赢也赢得光明正大,输也输得正大光明!不像那些打了败仗就当逃兵、或是被捕之后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人!
周恩来脸膛涨红了,明白高大麻子是要在毛主席面前揭他的老底……他不能上这个当,更不能动这个气。他看了毛泽东一眼,但见毛主席双眼微闭,没有任何表情。那神情就如老僧入定……不偏不倚,听凭他们二人去争论个水落石出。
周恩来收回目光,显得出奇地平静:高主席,我们在主席面前汇报工作、争论问题,不起高腔,好不好?要尊重毛主席嘛。你刚才说的那些历史上的事,我早在延安整风时,就向中央、向主席交代过、检讨过了。我历史上的错误,早有组织结论。当然,我并不拒绝高主席的批评。但是,我们今天暂时不要扯那么远,也不要情绪化,还是来谈孟虹失踪的事,好不好?
高岗见周恩来并未被自己激怒,心里也暗自一惊:这只老狐狸,是不好对付呢!他望了毛泽东主席一眼,只见毛主席一动不动,仍在闭目养神呢。遂放缓了口气说:行,刚才是我太过激动了。恩来同志,孟虹是你放走的,又是你派人陪同的。今天不听主席问起,我还不知道她已经失踪了呢!今年二月以后的事,我是个马大哈,被人蒙在了鼓里。主席的身体,需要孟虹照顾、治疗,这个你总该知道吧?你们为什么要把主席的人弄走呢?这不是明明要跟主席过不去吗?所以我说同志哥,还是把人交出来,大家团结和睦,一心一意干革命、搞建设,有多好!
周恩来心里打了个冷噤,千万不要低估了这个大麻子。俗话说:十麻九怪,每粒麻点都藏有一个坏主意。……他忽然板起脸孔说:高主席,我今天仍然称你为高主席,我一向像尊敬毛主席一样尊敬你、推崇你。孟虹的事,你说说,要不是东北局政保系统的高手们,谁能在苏联海军的眼皮底下,演出这出劫人好戏?
高岗又一次被周恩来激怒,巴掌「啪」地一声击在茶几上,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主席,他这是血口喷人!血口喷人!姓周的,你拿出证据来!你拿不出证据,老子跟你没完!要是孟虹死在了你们手里,老子更是和你没完!
周恩来脸色泛白。他的确不该摔出这张底牌。没有证据,很容易被对方咬住不放,使自己处于被动地位。
没想到毛泽东主席这时睁了睁眼睛,对高岗发话了,东北王,你我二十几年的交情了,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老朋友分上……吾爱孟夫子,风流天下闻……这个难道还不明白?恩来的分析,或许也有几分道理,是不是?
高岗就像被针刺着了一般,满脸惶恐,气急败坏地「噗」地一声,单腿跪下,手臂半举,指着头顶发誓:老天作证!我高岗要是对主席有半点欺蒙之处,天打五雷劈,不得好死!主席呀,在孟虹失踪这件事情上,我就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你定要主持公道,一切要有证据、有事实呀!二十多年来,我一直把自己当作主席的保镖,从无二心……。
毛泽东眯缝起眼睛看看高岗,听着高岗的表白,没有出声。
反倒是周恩来在一旁做好人,温言劝道:高主席,请起来吧。单腿下跪,是旧时代的封建礼节,你不要惹主席生气啊!在主席面前,我们任何问题、任何错误,都可以检讨清楚嘛!
高岗悻悻地站起,狠狠地瞪了周恩来一眼。
毛泽东也瞪了周恩来一眼:恩来,你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是不是?
除非你找到苏联海军驻我大连司令部……你找不出证据来,我就要同意高岗说的了,你属于诬告忠良、血口喷人。
这回轮到周恩来头冒冷汗、如坐针毡了。没想到毛主席左边刚给了高岗一掌,右边就给了他致命的一拳。他缓缓站起身子来,颤着声说:主席,高主席,我检讨、认错,这回我确是狗咬耗子,多管了闲事,千不该、万不该特批孟虹回大连探亲,以致走失。……为这事,我愿意接受中央的任何处分。但我确是出于好意。高主席,我刚才出言不逊,的确是胡乱猜疑。毛主席,高主席,我可以剖开我的胸膛给两位主席看,恩来的心是红的、忠诚的!自一九三五年遵义会议之后,我就自认了自己不是统帅之材,只配做一名领袖的助手,办些具体的事务。我现在是主席的助手,将来更会是高主席的助手。恩来在党内从来甘当第四、第五把手,已很知足,绝对没有再朝前挤的意思。我也可以起誓,恩来此心,天日可表!
高岗听了周恩来这番表白,彷佛怒气稍息,也觉得受用了些。
毛泽东不待周恩来说完,威严地手一挥,打断了:你们二位,我算领教了,也不要听你们表白下去,一个一触即跳,一个谋略老道!孟虹的事,唯二位是问。反正你们之中,有一人在我面前演戏!假戏真演?还是真戏假演?假作真时真亦假,今天不要看你们表演了,本人自有分晓。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不许外传,更不许影响了你们两位的正常工作。听明白了?
周恩来、高岗恭敬地看毛主席一眼,然后回道:听明白了。之后告退。
毛泽东忽然向周恩来道:蓝苹在苏联养病,来信说想吃点国内的水果,你帮助办一下吧。
周恩来一听,大受鼓舞似地回答:主席放心。外交部每半月有一次信使专机去莫斯科,弄些时鲜蔬菜水果去不成问题。
周、高二位刚退出,卫士长进来报告:谢政委到了,是不是……。
毛泽东瞪了瞪眼睛:哪个谢政委?
卫士长报告:就是公安部副部长谢富治。
毛泽东说:和你们说过多少回了,以后党内一律称同志,总也改不过来?快请!
谢富治一身戎装,迈着军人的步伐,见毛主席先行举手礼,之后摘下军帽,才和主席握手,坐下。
毛泽东递给谢富治一支大中华:这么快就回来?有什么收获没有?
谢富治报告:到大连待了两个晚上,化装成病人去过孟虹父亲的诊所,后又以中央卫生部工作人员的身分去过一次。是那种上居下铺式二层临街小楼。孟老先生的诊所一天也没有停业过。她家里的人除了有些惊惶之色,倒看不出什么悲伤来。由此可见,孟虹应是平安无恙,主席可以放心。
毛泽东问:平安就好。我想知道,是何方神圣把人劫走了。
谢富治报告:因涉及到外事纪律,也考虑到保密的需要,我没有去找驻大连、旅顺两市的苏联海军机关。可以肯定的,人是由东北局保卫系统劫走了。对于东北局保卫系统,中央调查部、中央警卫局的人一直打不进去。人家组织严密,且高效率得很。说句不当说的话,东北局背靠老大哥党和红军,若搞独立王国的话,是很容易的……。
毛泽东不厌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有的话,不可对旁人说,不利团结呢。我相信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想搞独立王国的。把一个大区经营成独立王国是有可能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孟虹就没有希望找到了?
谢富治说:主席放心。哪怕是大海里捞针,也要把她捞出来的。
毛泽东说:可以继续密访。这两天我也想过了,不就一名女医生么,搞得神神鬼鬼,鸡飞狗跳的,有哪个必要?况且据我分析,十有八九,也是她本人不想在中南海待下去了,要远走高飞的呢。牛不喝水,还能强按头?对了,上回你不是讲过,中央警卫局的人派不进东交民巷八号院去?
谢富治不苟言笑且有些犹犹豫豫地报告:主席放心,明的进不去,暗的进去了。……另外,这次去大连,我们给主席带回另外一位人儿来了。
毛泽东隆起了眉头:给我带回了人?什么人物?
久经沙场的谢富治竟红了红脸:报告主席,是孟虹的妹妹,在家里排行老四……。
毛泽东脸呈不悦,很有些恼火:我要你去找的是孟虹,把她妹妹带回来做什么?
谢富治陪笑道:主席不要生气……孟三妹和孟四妹,简直是一个模子里给铸出来的。身条、脸蛋、眉眼、说话的声气,都一模一样……我们以中央卫生部工作人员的身分,到她家了解情况的时候,都看走了眼:这不是孟医生嚒,谁说她失踪了?
毛泽东见说的有趣,脸上渐次有了笑意:你们带她来北京,征求过她本人的意见吗?另外,她父母亲同不同意?
谢富治仍是一本正经地报告:是她本人主动找到招待所来,要求到北京工作的。她也是学医的,大连卫生学校医士班毕业,在父亲的诊所里工作,懂针灸、按摩呢。我们当然问了她,她父母亲会不会同意?她说她今年二十岁,是成年人了,做梦都想到国家的医疗单位服务,奔社会主义道路。父母可能暂时不会同意,但参加革命工作,她可以慢慢来说服。……我们看她纯洁可爱,又一心向上,正是主席需要的人……。
毛泽东眯缝起眼睛,彷佛思考了一忽儿,才说:我需要的是孟虹。她妹子嚒,既是人都来了,你去通知杨尚昆一声,安排在医务处上班,暂顶她姐姐的缺吧!对了,这妹子叫什么名字?
谢富治道:报告主席,小名四妹,书名孟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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