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四十一章 颐年堂风云变色

第四十一章 颐年堂风云变色

一九五四年二月六日至十日,刘少奇受毛泽东主席之委托,主持了七届四中全会。出席全会的中央委员三十五人,候补中央委员二十六人,列席全会的党、政、军重要负责人六十二人。全会通过了刘少奇代表中央政治局所作的工作报告,批准了党在过渡时期的总路线,批准了政治局关于在年内召开全国代表会议的提议,讨论了国民经济建设第一个五年计画纲要,通过了《关于加强党的团结的决议》。

一切遵照没有出席会议、远在杭州起草宪法的毛泽东主席的指示进行,像是履行手续,通过如仪。会上也是遵从毛泽东的指示,刘少奇作了一个小时态度诚恳、语调谦恭的自我批评。稿子事先经毛主席审核过,因而不存在深刻不深刻的问题。刘少奇的自我批评分为四个部分,也都是党内同志意见最大、议论最多的问题:一、关于农业生产合作化问题,刘少奇承认犯了右倾错误,打击了地方同志干社会主义的积极性,表示要向山西省委、河北省委、以及黑龙江省委的同志致歉并学习。是毛主席及时指出了他的错误,并得到及时的纠正;二、一九四七年晋、察、冀解放区土地改革形左实右错误问题,刘少奇承认自己当时思想也很左,对工作中出现的问题负有责任,而且纠正不力。实际的情形是,当时主持晋、察、冀解放区土改运动的是「中央后方委员会书记」杨尚昆。其时杨尚昆左得要命,不管地主、富农、中农,凡农村中有吃有穿的都当作土改斗争对象,叫做「村村放火,户户冒烟」,「地主不分田,中农分赖田,贫农、雇农甜又甜」。此一来,地痞、流氓、二流子成了土改的「依靠对象」、「勇敢分子」,冲锋在前,在村里专杀有钱人,大肆抢掳财产,后来打击面越来越大,许多地方的中农被逼得走头无路,联合地主富农举行反共暴动。问题反映到毛泽东那儿,命刘少奇去收拾局面,纠正杨尚昆等人的左倾盲动。毛泽东并指示:杨尚昆此人永不重用。刘少奇在晋、察、冀解放区主持了全国各根据地的土改工作会议,制定了《土地法大纲》,规定了「依靠贫雇农、团结中农、中立富农、打击地主」的土改方针。之后刘少奇在毛泽东面前一力替杨尚昆开脱,并把杨尚昆留在中共中央办公厅,负责中央机关的后勤服务。至此,杨尚昆对刘少奇感激涕零。后来党内有人把晋、察、冀解放区土改工作中的左倾错误算到了刘少奇头上,刘少奇也未作澄清,不就多杀了一批地富分子;三、关于一九四六年二月旧政协会议后,提出「和平民主新阶段」问题;四、关于一九四九年四月天津讲话问题。

刘少奇既主持中央全会,又在会上作自我批评,自然获得了大多数中央委员的好评。中央秘书长邓小平为少奇同志说了「一席公道话」,也很令人感动。

毕竟,毛泽东主席在全党上下威望崇高,一言九鼎,他说了不准干的事,就谁也不会冒犯。因而中央全会上,针对高岗、饶漱石的点名批判,也就没有发生。另一方面,高岗、饶漱石手下的人马,也就没有对刘少奇、周恩来们发起反击。相反的,高岗作了自我批评,饶漱石也作了自我批评。高岗承认自己狂妄自大、居功骄傲、生活不检点、有腐化行为等,饶漱石则检讨自己不注意团结人、不注意听取不同意见、主观主义和官僚主义严重等等。两人都绝口不承认有什么小集团问题。对于高、饶二位的自我批评,大家也热烈鼓掌,表示了同志式的欢迎。尤其是饶漱石同志,生平不爱女色、生活简朴、作风清廉,私生活方面真还挑不出大毛病来呢。

当然,对中央近期人事纷争心中有数的人,就敏感地留意到了:对高、饶的自我批评,中央的一批关键性人物:刘少奇、周恩来、陈云、邓小平、李富春、陈毅、彭真、康生等,反应相当冷淡,只是礼貌性的拍了一两下巴掌。

四中全会最后一天的一个重要议程,是补选中央政治局委员。刘少奇代表中央书记处,根据毛泽东主席的意见,提出增补彭德怀、彭真、邓小平、康生、林彪五同志为中央政治局委员。表决之前,邓小平发表了他的个人意见。他表明,自己不适宜担任中央政治局委员,增补是为了工作的需要,比如两彭加一康,就有这个需要。目前他本人的工作并无这个需要。而且从全局来考虑,我邓小平是西南局出来的,做了政治局委员,其它中央局的负责人怎么办?比如陈毅、贺龙、荣桓、荣臻、子恢、富春等等,不公平嘛。所以,我坚决要求中央书记撤销对我的提名。同志们看得起我,硬要给安个政治局委员的话,我也请求放到党的「八大」去作通盘的考虑。对其它四位同志,我没有意见,表示同意。

邓小平同志不为名、不为利,谦虚慎谨,一切以党的大局为重的高尚风格,赢得了多数中央委员的由衷敬佩。只有刘少奇、周恩来以及高岗、饶漱石等人心里有数,矮个子此举,是硬要把病号林彪给拉下来了。果不其然,表决下来:彭德怀、彭真、康生三人增补为中央政治局委员。

四天的会议,和和气气,平平静静,什么风浪都没有发生。毛泽东主席神机妙算,维护了党的团结,也就维护住了中央权力核心不战不和、相互掣肘、一切由他说了算的格局。高岗、饶漱石则忘乎所以、甚至不知死活地认为打了个平手,刘少奇、周恩来们也就是那么几下子,只要毛主席一发话,他们就会乖乖的摇尾巴。高、饶等人确是志大才疏、失于心计了。其实,在《关于增强党的团结的决议》中的一段文字,人家早就对他们设下杀机了:全党高级干部重要的政治活动和政治意见,应该经常向所属的党的组织报告和反映,其关系特别重大者,则应直接向党中央的政治局、书记处、或中央主席报告和反映;如果避开党组织和避开中央来进行个人或小集团的政治活动,避开党组织和避开中央来散布个人或小集团的政治意见,这在党内就是一种非法活动,就是违反党的纪律、破坏党的团结的活动,就必须加以反对和禁止。

四中全会顺利结束,刘少奇去电杭州的毛泽东主席,要求到杭州汇报会议情况和请示下一段工作。毛泽东回电说:你不是提出过让陈云、小平二位来吗?他们也可以代表书记处嘛,你和恩来还有高岗,都留在北京看家吧。

毛泽东仍然极力维持中央工作三人轮值制的架构。

陈云、邓小平乘中央专机到了杭州。毛泽东对邓小平这次在全会上的表现特别满意。矮个子有全局观念,以党的利益为重,主动提出自己不增补政治局委员,带了个好头,开了谦虚礼让的先例。可惜在党内,像矮个子这样明白事理的人不是很多。不少人热衷于争官争位、争名争利。向中央伸手的,又何止高、饶两个。

陈云代表书记处和政治局向毛主席汇报了七届四中全会的情况,无非是听取了什么报告,通过了什么决议,批准了什么方案,谁谁作了重点发言,谁谁作了自我批评,受到欢迎和肯定,最后增补了谁谁谁为政治局成员。全会开得圆满成功。在毛泽东思想的指引下,开成一次团结的会、胜利的会……。

毛泽东呵呵笑了:陈老板,你也会来官样文章了,尽是光明面,还有不有黑暗面?整个宇宙都是黑暗的呢,共产党就没有黑暗一面了?邓政委,你的看法呢?

邓小平已经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好,陈云同志和我是有分工的,下面我来汇报一下黑暗面。经主席批准,去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到今年一月六日,除去元旦一天,政治局扩大会议共开八天,集中揭发批判、教育挽救高岗同志。根据高岗同志的亲信干部张明远、张秀山、郭锋、马洪等人的检举揭发,高岗同志可以称得上严重罪行的问题,包括以下几个方面:一、高岗同志主持东北局工作期间,私生活腐烂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据不完全统计,他花公家的金条、银圆,淫乱的白俄姑娘,以及利用职权奸污的女战士、女护士,人数够编成一个女兵营。高岗同志生活腐烂的另一个表现,是听信了什么长白山老道士的长生不老之术,从青年卫士身上吸取精液,滋补身体,共有七名卫士身心受到过伤害,其中两名借调到了中央警卫局,是活的人证;二、高岗同志把东北地区经营成了他的独立王国,纵容干部群众呼喊「高主席万岁」,并多次在东北地区党的会议上说毛主席只懂打仗,不懂经济、不懂工业。而他高岗既懂军事,又懂经济、懂工业农业;三、高岗多次对自己的亲信说,现在中央的矛盾,好比秦朝末年的刘项之争,秦楚大战,他自譬秦王刘邦,把主席比作项羽;四、已经查明,高岗同志密令东北军区保卫部,成立了一支五百来人的特种部队,成员全是武林高手,配备无声手枪和微型机枪——从苏联克格搏那里弄来的。特种部队并向中央军委报备,只对高岗个人效忠。如果不是准备图谋不轨,他搞这种私人武装干什么?五、初步查明,高岗同志和饶漱石同志近些年来相互勾结、彼此利用,用各种手段拉干部下水,形成了一个反党性质的团体,主要成员有张明远、张秀山、向明、郭锋、马洪、赵德俊等人。康生同志还要加上广东的陶铸、江西的陈正人、江苏的柯庆施等人。总理不同意,能挽救的干部一定要尽量挽救,绝对不要扩大化,包括对高、饶都要挽救。另外,少奇同志认为,高饶的很多问题,涉及到了彭总和林总,但要保护两位老总,包括对东北军区的张明远、张秀山,问题交代清楚了,也要保护。但处理问题时,彭德怀、林彪二位同志要回避一下……。

在听取邓小平的汇报过程中,毛泽东闭上眼睛,仰靠在藤沙发上,脸色很难看;先是涨得通红,后再发白、发青。可以看得出来他内心的震怒、失望、犹疑、悲苦。直到邓小平汇报完毕,他才睁开眼睛,嘘了一口长气,移过烟罐,抽出一支来含在嘴里。邓小平替他打上火,才自己也吸上一支。陈云身体不好,医生已要求戒了烟瘾。

毛泽东吸了几口烟,心情平静了些,才问:陈老板啊,邓政委刚才谈的这些,除了高、饶是否形成小集团一条,其它都不是什么新鲜东西。讲他搞了一个女兵营?主持东北局工作五年,每年一百多名?高岗还抓了东北地区的工作嘛,成绩也有目共睹嘛,每年到中央开了多次会议嘛,我看有些夸大其词吧?至多,一个连而已。依二位看来,高岗是百分之百的黑暗了?

陈云一脸肃穆:黑暗面占了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邓小平说:上个月七号,少奇同志接到主席的电文,遵照主席关于在四中全会上不要针对任何同志进行点名批评的指示,立即停开了政治局扩大会。也是根据主席的指示,开会之前,少奇和恩来加上我,找高岗同志谈了次话。高岗同志表示愿意认错、做检查,但对少奇和恩来仍抱有敌意,说什么北京是待不下去了,回东北或是陕北种地去算了。四中全会上,他的自我批评很不像话,浮皮撩草,文过饰非,还好象受了很多委屈、冤枉似的。大家意见很大,连董必武、林伯渠两位老前辈都说:高岗要放聪明些,不要逼得大家没有退路呢。陈毅同志心直口爽:高岗过去有功劳,现在是害群之马!彭真同志说:犯了那么严重的问题不闹清楚,就想开溜?不行!李富春同志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也提出:高、饶干了那么些见不得人的坏事,中央不作个结论、处理,这样不了了之,人心难服,党心难服。

毛泽东眉头拧了拧:人心难服,党心难服?少奇、恩来说了些什么?

近年来,他们两位也有一些动作呢,不像高、饶那么明火执杖就是了。

邓小平说:少奇同志讲,对高、饶的事,他不便表态,再讲什么了。

因为高、饶对他的攻讦最多,他相忍为党,可以不予计较。至多,请假休息一段。累了这些年,真想有机会轻松一下,把位置让出来也好……总理的态度比较明确,听主席的,主席叫怎么办就怎么办。要挽救干部,包括对高、饶两人都要挽救,要有耐心,不要放弃任何一个同志。当然,替主席着想,主席若对高、饶问题再讲几句话,对于问题的解决,对于真正实现党内的团结,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毛泽东吸着烟,大口喝着茶水,沉思良久,才说:高岗想回老家,少奇要撂挑子……陈老板啊,你脸色还不大好呢。莫回北京去管那些烦心事了,留在杭州住段时间,听听评弹。听说你最喜欢评弹?我还是喜欢看戏。有一出昆剧《十五贯》,讲平冤狱的,官僚主义害死人,你可以看看。

另外也欢迎你来参加起草宪法。至于高岗、饶漱石之间,存不存在反党集团,要慎重,不要轻易做结论,能不涉及的人尽量不要涉及。柯庆施等人怎么可能和高、饶搞到一起?请转告康生同志,一定要实事求是。还是恩来比较稳重,懂得分寸。你们知道,我和高岗一九三五年在瓦窑堡结拜过,那是革命斗争的需要,中央红军到达陕北需要站稳脚跟。不是循什么私情。我不愿看到他今天一败涂地。看干部要看他的全部工作、全部历史、一贯表现,叫做两全一贯。若按这个标准来衡量,高岗的黑暗面也还不是百分之百,甚至不是百分之七十、八十,高抬贵手,百分之五十吧!一半对一半。大家认为他不适合在北京工作,可以同意他回陕西去嘛,当然问题可以作个结论。邓政委啊,请你把我的意见带回去,少奇不要闹情绪,不要想请假休息。干革命,哪能不受点委屈?我在江西苏区,受过多少委屈?几起几落,还开除党籍、留党察看过嘛。博古、洛甫、项英、恩来、陈毅等人都整过我嘛。你邓政委也受我牵连,和我老弟毛泽覃一起被打成邓、毛、谢、古小集团,受过些委屈的嘛。对高、饶可以继续批评、教育,包括检举、揭发。也不要开什么政治局扩大会了,开小组生活会,可以分两边开,军队的同志回避一下。由恩来主持高岗的小组会,邓政委你就主持饶漱石的小组会,批判斗争,教育挽救,让有怨气的人把气都吐干净。搞个十来天就够了,作个结论,提出处理意见交中央审定。高岗才四十九岁,饶漱石也只五十出头,再严重的问题,也还要给他们机会改正。要念旧情嘛。总之,还是延安整风的那个公式:团结—批评—团结;那个方针:批判从严,处理从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邓小平回北京传达毛泽东主席关于高、饶问题的最新指示。陈云被留在杭州休息。毛泽东对干部心态,洞若观火。陈老板计多谋足,历史上和高岗共事最久,又都是在高岗手下担任副职,受过气,有心结,过去是忍而不发。若回北京,必定成为整治高岗的军师式人物……还要让蓝苹也跟康生打个招呼,中央政法委插手高、饶问题,不要重蹈延安整风抢救运动的覆辙。

另说在北京,中央书记处根据邓小平带回的毛主席解决高、饶问题的指示,随即成立了两个工作小组,实际上是两个不具名称的专案审查小组:一个以周恩来为组长,康生、李富春为副组长,专责审查高岗;一个以邓小平为组长,谭震林、安子文为副组长,专责审查饶漱石。两个小组的成员从中央调查部、中央警卫局、中央政法委员会三单位抽调干部组成。

对于两个工作小组的办公地点,刘少奇、周恩来、邓小平、康生四人也作了周详的考虑。第一次会议之后,高岗、饶漱石两人就暂时不宜回家居住了。他们家里的秘书、司机、保母、医生、护士、厨师、管理员等等,都是跟随了他们多年的,加上老婆孩子、亲戚朋友,若每天仍让他们回家,必定容易泄密出事,不易监护管理。为此选定了两个会议地址:高岗在西郊玉泉山禁地有座别墅,称为五号院,他嫌远,太冷僻,从没入住过,已经空置了三年,正好这次请他住进去,不说是软禁他,是便于隔离保护他;饶漱石则安排到万寿路新六所去,原书记处书记任弼时同志的住所,也称为五号院,任弼时去世后,那院子也一直空置着。这样安排的好处是,高、饶两人相互隔离,不可能见面联络,搞攻守同盟,玩阴谋诡计。

亦易于对外封锁消息,高度保密。

给高、饶两人开生活会,遵照毛泽东主席的要求,时间十天。十天之内,两个会议小组必须把他们的问题挖深挖透,使他们低头认罪,提出结论稿及处理意见,报政治局、书记处讨论,最后请中央主席审定。

一九五四年二月十七日,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北京市民家家挂起大红灯笼,孩子们在院子里、胡同口放鞭炮。东城的日坛公园和西城的月坛公园,则正在举行一年一度的元宵灯市,火树银花,灯海无涯,灿烂辉煌。

高岗在东交民巷八号院家中吃了元宵饭,事先未获任何通知,突然来了中央警卫局的一辆苏式卧车,说是接他去颐年堂出席紧急会议。高岗觉得前来接他的高大军人好生面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是刘少奇同志的卫队队长李泰禾。

高岗问是不是主席从南方回来了?李泰禾笑而不答,催着他立即上车,说会议已经开始了,一刻也不能耽搁。虽然疑虑重重,高岗只得上了车。车子一路风驰电掣般快捷,确是开进了西苑,直到丰泽园门口才停下。

颐年堂里灯火通明。

高岗进入会议室时,没有见到义兄毛泽东主席。那主席位置上坐着的还是刘少奇。只见周恩来、董必武、林伯渠、邓子恢、邓小平、李富春、彭真、康生、杨尚昆、李克农、王稼祥、谢富治、安子文一大班人早已经坐下了,都以冷漠的目光瞪着他。而他一向敬重的彭总、林总、罗总、贺总、徐总、聂总、饶政委、习政委等人却一个都不见露面,顿时觉得陷入重围似的,脊梁骨阵阵生寒。

刘少奇威严地环顾了一圈与会的高级干部们,之后盯住高岗宣布:主角到了,现在开会!

高岗十分警觉,见刘少奇盯住自己称为主角,忍不住大声问:请问这是什么会?政治局委员没有来齐,中调部、中联部、公安部、政法委的人却来了,这算个什么会?

刘少奇桌子一拍,厉声喝道:高岗你住嘴!有你讲话的时候!下面,由邓小平同志传达毛泽东主席二月十四日的重要谈话。

高岗被镇住了,脑子里一片轰轰隆隆的乱响,就像有无数小飞机在他四周盘旋。大约过了几分钟,他才听到邓矮个说:遵照毛泽东同志的指示,中央决定成立两个会议小组,分头解决高岗、饶漱石的问题,对他们进行最后的斗争挽救……。

高岗毕竟是个久经沙尝出生入死闯荡过来的陕北硬汉,哪里肯吃这一套?一时来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二杆子脾气,呼地站起来,抓起皮包边怒吼着边往外走:老子不开你们这个鸟会!邓矮个假传圣旨,我要去杭州见主席!四中全会刚开过,主席明明指示不公开批评人,强调党内团结,你们又搞突然袭击!当年没有陕北红军,你们今天能坐在这里开会?统统一伙忘恩负义、恩将仇报的东西……。

说话间,高岗已经冲到了会议室门口。可是,刚才去接他的那两名高大军人(其中一名叫李泰禾),举着两枝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堵住了他的出路,彷佛只要他敢跨出门槛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朝他开枪。高岗更是怒不可遏了,拍着胸口吼道:打呀!老子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经计委主席!有种的打呀!老子和刘志丹在陕北拉红军队伍的时候,你们在哪儿?你们朝我这个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身上开枪呀!

两名警卫员没有开枪,可也两尊门神似地堵在门口,没让高岗走出半步。

除了高岗,其余人都坐在各自的位置上一动也不动,彷佛在欣赏他的表演。只见周恩来站起来说:高岗同志,冷静一点吧!警卫干部只是在执行任务嘛。参加革命都三十年了,你怎么还这样莽闯、不成熟呢?

刘少奇却铁面无情地说:只要高岗走出颐年堂门槛一步,他就永远回不来了!

董必武毕竟年纪大了一辈,劝解说:高岗啊,回来回来,大家都不要讲赌气的话,中央开会,不要动肝火,要心平气和罗。前年八月几大军区负责人调北京工作,我讲过「五马进京,一马当先」,现在看来出毛病罗。

林伯渠也说:坐下来讲,坐下来讲,都是开国功臣,要和衷共济嘛。

润芝不在北京,开会也要有个规矩、像个样子。高岗啊,我叫你呢,坐回来!

高岗大步走回座位,把公文包重重地摔在会议桌上,毫无畏惧地指着刘少奇说:我告诉你个白区路线的头子!我和刘志丹一九二九年拉队伍开辟陕北根据地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个狗洞里蹲着!你为什么派你的贴身警卫李泰禾用枪口指住我?我认出来了,他是你贴身警卫!老子过去没有死在战场上,今天也不会死在你手里!老子就是死,也要高呼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不挖出党内的叛徒、逃兵集团,老子死不瞑目!

刘少奇气得脸色苍白,嘴角冒出白沫沫。

这回是邓小平气愤得拍了桌子:高岗同志,你太不像话了!你信口雌黄、诬蔑大批领导干部,大家怎么和你共事?我们还称你为同志呢!在党的会议上这样撒野,没有先例呢。

正说着,一个令人目瞪口呆的恐怖现象出现了:由于高岗摔公文包摔得太重,公文包的拉口震开了,从中蹦出一只比肥皂盒稍大的半透明匣子。中央调查部部长李克农不愧是老特工出身,眼睛盯住了那匣子,叫道: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李克农眼快,高岗手快,一把抓过了盒子,要取出那把珍藏多年不为人知的袖珍手枪来!坐在高岗近旁的公安部第一副部长谢富治、中央办公厅主任杨尚昆当机立断,一齐下手按住了高岗的手臂。中联部部长王稼祥大叫:高主席不要动粗!高主席不要动粗!

刘少奇倒是临危不惊,已经起身向门口发出命令:来人!把高岗带下去!他的行凶武器留下来,搞反党叛乱的铁证!

说话间早有几名彪形大汉冲了进来,扭住了高岗的两只胳膊,使其动弹不得。李泰禾并取出一副手铐,要给高岗戴上。

倒是周恩来善于控制局面,冷静地走了过来说:手铐就不用了吧!高岗同志还没有被免职,还算领导人之一嘛。今天的意外情况,请小平同志立即报告主席,我们不得不对高岗同志采取一些监护措施,以避免他继续胡闹。泰禾同志,按原来的计画,由你多带几个人员,负责送高岗同志去休息。上车前,你们可以看看他身上还有不有别的危险物品,一切以安全为重。

高岗被警卫人员扭住了,彷佛这才明白产生了什么后果:这算怎么回事?你们就这样逮捕一位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你们非法!我抗议!老子抗议!毛泽东!毛主席!大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刘少奇还想斥责什么。周恩来朝少奇同志晃了晃手,表示无须少奇同志再讲什么了,转而异常冷静地对高岗说:高岗同志,你也该安静、安静了。冷静下来,接受中央对你的教育、挽救!中央并没有要逮捕你,只是对你采行一些组织措施。你再这么撒野和蛮干下去,很难收场,没有好果子吃呢。我还要告诉你,你对谁都不要抱不切实际的幻想,谁也救不了你,你只能自己救自己。怎么自我获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把你所有的错误、罪行交代清楚,要完全、干净、彻底!争取中央对你的从宽处理!走吧,带他去休息吧!

高岗被带走了。颐年堂内,人人都听见他叫喊了一路:你们带我去哪里?带我去哪里?主席、大哥!二十年前,你、我喝了鸡血酒,对天起了誓,瓦窑堡作证!瓦窑堡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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