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彭德怀闯禁地
毛泽东自上香山赏雪,住进双清别墅读书兼治风痛症后,每天除了泛阅军委专送的朝鲜战报、各地军情要编,其余党、政日常文件、报告,他一律不看不问,周恩来几次电话,要求上山向他请示汇报工作,他都婉言相拒:我就清静个十大半月都不行?你管政务院,朱总司令管军委,少奇管书记处,早就分工明确,何劳你上山?本主席权力全面下放,你们还不放心?
这期间于毛泽东来说,真正称得上公务活动的,只是两次题词。十一月二十日,为康藏公路康定至昌都段通车题词:「为了帮助各兄弟民族,不怕困难,努力筑路!」十二月八日,为第二届全国卫生工作会议题词:「动员起来,讲究卫生,减少疾病,提高健康水平,粉碎敌人的细菌战争!」
两次题词皆为大白话,毫无文彩可言。他所谓的「细菌战争」,是指美军在朝鲜战场失利之际,竟冒天下之大不韪使用起细菌武器,后因引起国际舆论的震惊及强烈谴责而停止。
其时周恩来、薄一波多次主持全国财税工作座谈会,决定自一九五三年一月一日起,推行新的全国统一税制。为了增加国家财政收入,新税制将取消对国营工商业、合作工商业的种种税务减免优惠,与私营工商业按同一标准向国家上缴税利,这本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新中国刚成立时,为了扶植、支持白手起家的国营工商业、合作工商业,而采行了一系列税务减免优惠措施。现在国营工商业已在经济上站稳了脚跟,并有了相当的规模,理当向国家缴税了,若继续在税制上轻国营、重私营的收缴下去,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况且也给国营工商业留下了许多偷税、漏税的可剩之隙。
财政部长薄一波想的比较简单。毛泽东也很器重山西汉子会理财。几百年前我们中国的第一家银行(古称钱庄)就是由山西人创办起来的,以银票(纸币)代替元宝在市面上流通,开了金融风气之先。薄一波平日是喜欢跑丰泽园,直接向毛泽东汇报工作的。这次主席上了香山,却连电话都打不进去了。他请示周总理说:我看征收财税这第具体的事务性政策,毛主席也不一定感兴趣,就算向他汇报了,也会听得索然无味,不耐烦。
主席多次说过,他本人大半辈子有一个东西从来不沾:钱。
周恩来考虑问题,却比薄一波多绕了几弯弯。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属于社会主义和半社会主义性质,都是四九年进城后,从军队里抽调大批善于理财的干部,转业到地方去筹办、组建起来的,在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是党营经济阿明年一月一日起,实行新税制,倘若这些同志打着社会主义的旗子,代表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的利益闹将起来,怎么办?但眼下的情况是:中央政府主席不想过问此事,几次电话里,连嘴都插不上。好在少奇、朱总司令都是同意实行新税制的,主席办公室的几位大秀才如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他们也未提出不同看法,事情也只好这么办了。
正巧这天,国防部长彭德怀风风火火地从朝鲜前线赶回北京,先到中南梅丰泽园,没有找到毛泽东,便直奔西花厅找周恩来:上甘岭战况十万火急!此一设胜负,决定我与美方和谈命运。现美军以强于我军的兵力、火力,加上空中优势,连续夺去了几座战略高地。我上甘岭部队日夜与敌人血战,拚刺刀,有的连队甚至营级单位撤换下来时,只剩下十几名伤员,其余全部壮烈牺牲。有的师级单位只剩下七、八百人了,怎么坚持得住?人冢美帝国主义在战场上不是纸老虎,是真老虎、铁老虎!现在应该把九兵团撤下来,把二兵团顶上去。可是上兵团级单单位,必须由老毛批准。我给老毛拍了多封电报,他一封也没回。他人不在丰泽园,也不在新六所。老毛人在哪里?人在哪里?
周恩来只得告诉:主席在香山双清别墅读书、疗病,这段时间少奇和他也见不到人。
彭德怀脚一顿:老子闯了去!去搬兵!朝鲜战局好不容易打得美国佬愿意坐下来和谈。丢了上甘岭,和谈又泡汤。
周恩来点着头,尊敬地望着彭德怀:彭总,你急,我理解,我不反对去找主席。但你火气不要太大……不然找着了,也会吵架。我还是先给你挂个电话,打个招呼吧?
彭德怀一晃手:不麻烦,不麻顷了!先打电话,人家要是让小卫士、小卫士说:睡下了,等醒来再说吧,怎么办?老毛睡觉,如今成了天下第一号大事。我就闯了去,他不见也得见!战争年代,他哪有现在这许多臭毛病,臭规矩!
周恩来说:也好,也好。老总,你喝了这杯茶吧?息息火。你是太辛苦了,又是几天几晚没阖过眼了吧?看你眼睛都红肿了,身上也有股子硝烟味……我和薄一波同志也有个事,想请你趁便向主席转达,只一句话:关于新税制,盼主席抽时间听我们一次汇报。
彭德怀站起身子,边走边说:知道了,知道了。转告,替你们转告。
自毛泽东入住双清别墅后,本已部分开放给市民游览的香山公园,又整个儿成为军事禁区,未获得特殊批准的任何车辆人员,包括中央党、政、军机关车辆人员在内,—律禁止进入了。
彭德怀的座车在香山公园东门外被中央警卫团的官兵截祝彭德怀的警卫员跳下车,训斥挡路的士兵说:这是国防部长彭总要去见主席,朝鲜前线有紧急军情要报告,你们敢阻挡?
警卫团的一名干部模样的人说:对不起,我们没有接到里面的电话通知,依据保卫条例,谁的车子也不能进入。这样吧,我挂电话进去请示一下……。
正争辩着,彭德怀站在了那警卫干部面前:你认得我吗?你才当了几天兵?吃了几天粮?老子带部队上井岗山的时候,你小子还没有出世吧?
警卫干部一看的确是彭总,立即双脚一并,举手行礼:是!首长好!
彭德怀威严地一挥手:你们在场的警卫人员,现在听我口令:列队集合!成双行!立——正!向右看——齐!向前——看!向后——转!齐步——走!
国防部长,威镇三军的彭总司令一番口号,立即把中央警卫团的二十几名大门值日人员指挥得服服贴贴。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彭德怀已经上了车,直奔双清别墅了。值日军官赶快往里面打电话,通知毛主席的卫士长:快报告主席,彭总坐车闯进来了,我们阻挡不祝毛泽东的确又在接受才女、医生小孟虹的针灸冶疗。通往保健室、卧室的一层层朱漆房门紧闭着,谁也不敢去惊动的。卫士长接了电话,也无可奈何。但他是尊重彭总的,连毛主席都多次说过:彭总是我党我军的大英雄,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连续取得五次战役胜利那阵子,毛丰席还特声重写了他一九三五年夏天初到陕北时的一苜绝句,给卫士、服务人员们传看:「山高路险坑深,敌军纵横驰骋,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卫士长懂事知礼,赶忙站立在双清别墅门口,迎接彭总。彭德怀一下车,卫士长已站在车前行举手礼。彭德怀还了一个注目礼,说:小黎,你们可是到处设禁宫哪。我有急事,必须马上见当家的。
卫士长领着彭总往院内会客室走,一边为难地说:彭总,你先稍微休息一下,我立即进去通报。来人,给彭总上茶上点心。
彭德怀只得在古香古色、宫廷陈设的会客室里坐下。卫士长转身朝里面去了。彭德怀从一个面目清秀的女服务员手里接过香茶,也不怕烫,三口两口的就喝干了,还以手指探进杯内,把茶叶抠出来,倒进嘴里去嚼着。这点,女服员倒是看惯了,毛主席也喜欢喝干茶水嚼茶叶。看来湖南的首长们都有这习惯。当女服务员上第二杯茶时,彭德怀已不那么渴了,问道:小鬼,哪里人?多大年纪?参军几年了?
女服务员答:报告首长,俺老家山东烟台,二十了,参军两年多一点……。
你知道老毛患了什么病?病得重不重?
首长,俺不知道,俺真的不知道……首长。
那你每天见得到他吗?他总能走动走动吧?
能,出去赏雪……,俺一天能见两三次,端茶送水的。别的,俺不知道,真的不知道,首长。
彭德怀心里有数:老毛的规矩大,要求身边的工作人员当「三子」:瞎子、哑子、聋子,不当看的不看,不当说的不说,不当听的不听。一句话,活工具,娘的,要求服务人员当他的活工具。
他不再问什么,大口大口的吞下几块宫式点心,都没有吃出什么滋味。他心急火燎地朝那通往里间的门廊张望,过了一刻,才见卫士长愁眉苦眼的回来了:报告彭总,对不起您,咱完不成任务,主席确是睡下了……。
彭德怀腾地一下站起身来,红着眼睛、粗着嗓门问:睡下了就不能喊醒?我有紧急军情!我是回来搬兵!
卫士长赶快挡住通往内院的门廊口:彭总,稍等等,稍等等,……。
主席过年就是六十花甲的人了。他现在最困难的是两件事,一是睡不着觉,二是拉不出尿……。主席自己也这么说。
彭德怀越听越火,越火越急:我看都是你们给惯的!每天拉出去跑五十米,出几身臭汗,看他睡不睡得着!天天吃那么营养,又香又辣又油腻,当然拉不出。像前线战士那样,每天吃粗粮,咬生罗卜、生大葱,看他拉不拉得出!你闪开,我没有功夫和你们罗嗦!
说着,彭德怀胳膊一挥,卫士长毕竟不敢强行阻挡,只好跟在他身后,哀求着:彭总,不行呀,您不能闯去呀,我们要受处分的呀!
彭德怀返身站定,恰似一尊怒目金刚:住口!朝鲜前线每时每刻,都有整排、整连的部队被敌人炸死、吃掉!你们只是受个处分而已,哪个损失大?再讲,老毛要处分也是先处分我,还轮不上你!
彭德怀大步流星地来到里院毛泽东的保健室门口。在门外值勤的卫士连忙向彭总行礼,身子却死死堵住了房门,这是最后一道岗哨了。
彭德怀低吼一声:闪开——!
吼罢,便如同入无人境之地,一头闯了过去。卫士到底不敢拦腰抱住这位三军副总司令,只好和卫士长眼睁睁的看着他夺门而入,却碍于严格的纪律,不敢跟进。
彭德怀还是没有见到毛泽东,只觉得这保健室隔音效果好,真安静,暖气也烧得他娘的像过三伏天。他迳直朝前走去,推开一道虚掩着的门,却不禁「蔼—!」的一声倒退出来,并且背过了身子。
原来他看到的,竟是一幅活的春宫图:他娘的老毛赤身裸体仰躺在大床上,双腿上倒真的扎着无数根银针,每根银针顶上都熏着艾香,烟雾袅袅的,是在做针灸治疗。问题是那如花似玉的年轻女医生,身上也是一丝下挂,寸缕不着……老毛的两只大爪子正捏住人家的奶子要,摘樱桃哪!
那女医生也「哎呀」一声惊叫,扯过大毛巾掩住前胸,身子一闪,美人鱼般溜进屏风后边去了。
彭德怀脑子里也是惊鸿一瞥,觉得这美人儿有点眼热似的,在哪里见过?春藕斋舞场?还是东北局高大麻子府上?娘的,革命胜利了,口口声声不做皇帝,却一个个玩起后宫来了。不是后宫的后宫,不是嫔汜的嫔妃,不是宫女的宫女。
毛泽东躺在床上,只听到两声惊叫,并没有见到闯进来的人。但凭直觉,他知道是彭德怀来了。此种行径,只有彭德怀干得出来。他依旧躺在床上不动,只拉过被单遮了遮愈来愈发福的肚腹:是不是老彭啊?既然到了,就请进来罗!
彭德怀说不上气愤,也说不上好笑,倒是撞见了人家这种男女场合,依湖南乡下人的习俗,是要感到晦气不洁的。他站在门口回答:是我老彭,从朝鲜回来搬兵。上甘岭快守不住了。三兵团的两个军,伤亡重大。美帝国主义跟我拼老命了。我整营、整团的部队被吃掉。给你拍了几封电报没回音……。没办法,只好闯来了。
毛泽东仰在床上,朝彭德怀招招手:军情紧急啊,情有可原,我不责备你。不是摆了三个兵团上去,胺你指挥嚒?怎么还不够?我看了电报,觉得你还有人马可以机动,没想到这么紧急……。你在外间等等也好。我让医生来拔了针,再起来谈。
这回是彭德怀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了:是有三个兵团,一个摆在西线,一个摆在东线,一个摆在中线的上甘岭地区,都是没法子机动的。你就在床上写个手令,三兵团下,九兵团上,我去办就行了。
毛泽东却笑着晃晃手:看你火烧屁股急的!大老远的跑回来了,又闯进来了,我总得听你谈谈前线的事嘛,留你吃个便饭嘛,去去,外间稍候。我也要起来方便、方便了。
彭德怀只得遵命,把房门虚掩上,回到外间坐下。这保健室实际上也是个客厅,只是靠里墙的一侧多了一张铺着白布单的台子而已。行宫,娘的,就是个从前的行宫罗。现在这作派,和他娘的过去的皇帝老子,也差不到哪里去了。当然要是在从前,自己闯到这地方来,是会被砍头了。
又约摸过了半个小时,毛泽东才披着件浴衣,光着腿,踏着双拖鞋,出来陪彭德怀坐下。在外面守候着的卫士长,听到传唤铃,才敢进来上茶、上水果、上点心。而那位如花似玉的女医生,这时倒是衣着整齐,人模狗样,提着她的针灸护箱,脸蛋红红艳艳的,低着头一路柳腰款摆的出去了。
毛泽东让茶让点心。彭德怀却实在坐不住:老毛,请先写个手令吧,我在北京多耽搁一分钟,前线就会多牺牲许多战士……。
毛泽东点点头:也好,也好。我也不要写了,小黎,给周总理挂电话,并让总理知会高岗同志,传我的命令:驻长白山整休的九兵团,立即渡江返朝,把上甘岭地区的三兵团替换下来。我一定要拿下上甘岭一役,以达成以战逼和的战略目标。
卫士长在小本子上记下毛主席的原话,复述一遍,立即返身出去,传达命令去了。
毛泽东燃起一支烟来吸着。他本要让老彭一支,但想起老彭不吸烟,便作罢了。说起来也是,周恩来也不吸烟,但每逢看到他欲吸烟,便会立即躬身给他打火。高岗是既替他打火也陪他吸烟。只有这个彭德怀,印象中从来没有替他打过火。
怎么样?老乡,这下子可以坐得住了吧?你啊,年岁也不小了,和少奇、恩来、康生同龄吧?还是那个急性子,躁脾气。你知道不知道?我们的一些军长,兵团司令员,都被你骂怕了,背后称你为彭老虎哪。三十八军的梁兴初,四十一军的曾思玉,都被你吼哭过?你还想对人家执行军法处分?
彭德怀不禁一愣,脑子里才反应过来:老毛厉害,只字不提刚才的不快,却绕了个多大的弯子,来对付人啊!服了,服了,在党内谁都不是老毛的对手。彭德怀喝着茶,又往嘴里塞了块点心。他自昨天天黑从朝鲜一路往回赶,还没有来得及正经吃一顿饭,这会子肚子里是在造反了。他说:老毛,对高级将领,我是有批评,也有表扬。而且从来骂官不骂兵。
入朝作战第一次战役,没有完成原定的歼敌任务,是因为十三兵团梁兴初的三十八军没有按时到达作战位置。他下边担任突袭任务的一名师长各叫杨大易,被敌人散布的「黑人团」的谣言吓住了,而丢失了战机。战役结束总结时,我表扬了其它完成任务好、立了战功的几位军长、政委,吼了梁兴初,骂三十八军误了事,枉称为王牌军。梁兴初还犟嘴,我真火了,命令军法处长抓他去关禁闭,以示惩戒。十三兵团司令员邓华误会了,以为我要杀一儆百,赶快喊刀下留人!你说荒唐不荒唐?我姓彭的睥气再暴躁,也不可能下令枪决一个主力军的军长大人啊!
毛泽东哈哈大笑;好个老彭啊,真是有你的哟!哪后来呢?
彭德怀见毛泽东大笑了,心头也轻松多了:第二次战役,就是岸英牺牲的那一役,三十八军争了气,立了大功,派出一支侦察部队化装成南朝鲜伪军,一天一夜深入敌后一百五十里,抢占三里所,偷袭龙源里,炸断了临津江大桥,切断敌人退路,从而一举歼灭了美第八集团军第二师和第二十五师,取得入朝作战的最大战绩。加一东线的宋时轮兵团,西线的杨得志兵团都取得了大捷,此役之后,美国侵略军全面后撤,战线就基本上在三十八线上固定下来。三十八军大捷,我立即发去电报,呼「三十八军万岁」,「万岁军」大约就是这么叫出来的。梁兴初他们自然对我没有意见了罗。
毛泽东再问:曾思玉哪?过去也是能打的嘛。
彭德怀说:有的人,在国内战争表现不错,算一员战将。可一出国,跟炮火、装备优于我军的敌人干起来,就缩手缩脚,那个谨慎小心哟!有回我就吼了他:曾思玉!你是来打美帝的,还是来当小媳妇的?你的部队再不按命令、按时间抵达战位,贻误战机,放跑了敌人,你自己提了脑袋来见我!当然是句骂人的话,恨铁不成钢嘛。他自己怎么可能提了脑袋来见嘛?吼了几次,后来倒也有了长进……骂归骂,我还是喜欢他们的,他们也不大计较我的态度,骂过了就好了,从不往心里去。邓华、杨得志、韩先楚、洪学智、杨勇、梁兴初、秦基伟、傅崇碧,是我志愿军八只猛虎。其中傅崇碧在军级指挥员中年纪最轻,资历也最浅,但智勇双全,铁原血战,敢打敢拚,英勇无敌,真是一支铁军啊!我说他小子前程无量,但要居功不傲,虚心学习。
毛泽东又笑了,连连点着头,仿佛也受了感染和感动。彭老总带兵,如父如兄,知兵知将。打是疼,骂是爱啊!在这方面,彭德怀确是我军第一人。不是彭德怀的赫赫威名,换了别人,也是难以统御那些来自四大山头、四大野战军的龙虎将军们罗。
毛泽东留小同乡彭德怀吃晚饭,喝绍兴状元红酒。毛泽东请客,照例是一大盘炖得肥肥烂烂的肘子,一盘红辣椒炒湖南腊肉,一盘豆豉辣椒姜片蒸烟熏鱼,再加一盘青菜,一大碗酸辣汤。主食是白米饭。彭德怀从来伙食粗淡,喜好青菜豆腐之类。他对自己的炊事员作了种种限制。因此炊事员也很少给他制作大鱼大肉。他边陪毛泽东喝酒,谈着上甘岭的战事,边看着毛泽东日渐肥硕的身体,真想劝劝:老毛啊,你不如周恩来他们讲究,吃的也的确不是什么山珍海味贵重东西;可就是太油腻,太辛辣了,又胃口好,运动少,还能有不失眠、不便秘的?难怪你的服务人员都说你如今为两件事发愁,睡不着,拉不出啊!不知不觉的,彭德怀谈起了我志愿军跟美军在上甘岭地区打坑道战,地道战,敌、我双方都打红了眼睛。我第三兵团以四万五千人打美李军六万多人,他们还有炮火、空中优势。有的山头被敌人拿下了,占领了,可我们的小股部队留在了地道里,日夜出击,粮食给养送不上去,水源也被敌人的机枪火力封死,干部战士们甚至相互解了小便来止渴……渴死饿死,也要眼敌人周旋,志愿军不出孬种!有的山头阵地,等增援部队上去时,才发现剩下几名重伤号在坚守着,有的抬到半路上才咽气。但敌人在战术方面不如我们灵活多变,他们动不动就搞集团冲锋,漫山遍野往上爬。
我们往往一两挺重机枪,等他们爬近了才扫射,一扫一大片。因此总的伤亡方面,这回敌人比我军惨重得多。他们的指挥官都是军校毕业,打战按战例视则;我们的指挥官是游击大学毕业的,打战没规矩,怎么有利怎么打。老毛啊,你不知道,美军的炮弹在上甘岭地区是日日夜夜下倾盆大雨,想把我军炸光炸跑。我上前沿看过,山上是寸草不生,连块石头都找不见了,炸出来一层岩灰,足有三、四十公分厚!三兵团十五军军长秦基伟真是条铁汉子,他的指挥所就在前沿坑道里,对着步话机调兵遣将,喉咙都喊出了血,眼睛熬成两个深洞,整个人就像煤笼里出来的,我几次要换他下来,他不肯,他说,彭总!我死也要死在上甘岭,这回你就依了我,我们一定守得住,牺牲再大,也要把美帝国主义打趴下!
毛泽东听得眼睛发红:晓得了,晓得了,朝鲜战场,比过去打日本,打老蒋,要惨烈得多了……。我看了战报,出了两个伟大的战士,—个邱少云,一个黄继光。邱少云是在总攻前夕的前沿阵地上,被敌人的燃烧弹烧着了,为了不暴露大部队的埋伏线,他直到被活活烧死,都没有动弹一下;黄继光是为了让战友冲上去夺下敌人的阵地,以身体去堵住了敌人地堡里的机枪眼……,惊天地,泣鬼神啊!这场战争,确是打出了我中国人民的志气和威风!新中国基本上是一国之力,跟整个西方帝国主义阵营作战,所以,不论我们付出多大代价,这场战争都是值得的。你彭老总是我们的大英雄罗。对了,秦基伟是红四方面军出身的吧?湖北黄安人,黄安战将多,董必武、李先念的老乡嚕这一战下来,你就不再去朝鲜了,叫杨尚昆替你在中南海找个小院子祝大家住一起,好商量工作。
彭德怀满脑子都是朝鲜战事,他告辞毛泽东后,于当天晚上赶回朝鲜前线指挥所。匆忙中,他忘记了周恩来的嘱托——关于新税制,须请毛泽东听一次汇报。
当天晚上,女医生孟虹又被传唤进来陪伴主席休息时,毛泽东发现小孟虹哭红了眼睛,彷佛这才记起来中午被彭老总闯见的尴尬事。小孟虹也是有意哭红了眼睛给毛主席看,耍娇斗气。大人物关心大事,小人物关心小事。盂虹最担心的是自己被彭总认出来:那是在渖阳高主席府上,和高主席一起,陪彭总吃过一次饭的呀。但从毛主席对她温存依旧、玩娱依旧来看,又可断定,彭总并未对毛主席提及她。也就是说,匆忙中,彭总并未认出她。于是她趁着主席在床上兴致正高时,嗲声说:你呀你呀,中午我是魂都吓掉啦。那么多人保卫着,你休息的地方,怎么就让人一路闯进来了呀?
毛泽东愣了愣,即以手掩了它的小嘴巴。
翌日中牛,毛泽东一觉醒来,见盂虹早巳收拾干净出去了,便按铃把卫士长传进来,沉着脸说:立即通知罗瑞卿、谢富治、汪东兴三人上山,一刻也不准他们耽误,我有事找他们谈!
命令如山倒。下午三时,毛泽东洗漱、吃喝完毕。负责中央政治保卫工作的公安部长罗瑞卿、第一副部长谢富治、中央警卫团团长兼政委汪东兴三人,已经在双清别墅前院接见厅里恭候了。
毛泽东进来时,三人连忙起立,敬礼,之后伸出手去。毛泽东却不耐烦地晃晃手,示意他们坐下,而没有跟他们握手,劈面就说:三位大人,党中央把领袖们的保卫工作交给你们了,也就是把生命安危交给你们了。可你们高官厚禄,绵衣玉食,知道昨天香山发生了什么事情吗?罗长子,你知道不知道?
罗瑞卿连忙起立:听卫士长说过了。彭老总无视中央纪律,擅自闯进来,并直接闯进了主席的寝室。这是无法无天的行为。建议政治局给他处分。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然,此例一开,真不得了!
毛泽东睑块发白,很快转青,勃然大怒,手指头直戳了过来,大声痛斥:罗瑞卿!我要处分的是你!还有谢、汪两位!老彭找我报告朝鲜紧急军情,这件事情本身没有错,不管怎样,老彭现在都是大功臣,大英雄!
而你们哪?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你们是怎样做保卫工作、怎么执行中央交给你们的任务的?我今天不是说彭德怀同志,我是说,中央主席的住处,困觉的屋子,中央警卫团那么多人在层层把守,怎么让一辆车、一个人一路闯进来了?彭德怀是我的老同事加老同志,对我没有二心。要是出了个李德怀、张德怀,怎么办?也这么一路闯进来?你、你们还敢犟嘴!
对自己的亲信下属,毛泽东很少这样盛怒,这样大发雷霆过。罗瑞卿、谢富治、汪东兴三人虽然都是身经百战的老红军,罗、谢还曾是著名将领,大兵团司令,此刻却被吓住了,都罚站地站立着,低下头,不敢出声。
毛泽东继续怒斥:你们都成哑巴啦?你们为什么不说话?
罗瑞卿个子高,微微抬起眼睛,恭敬地看一眼毛浑东:主席,您批评得对,是我们三人工作失职,尤其是我犯了严重过失。我们一定深刻检查,吸取教训,保证今后,不再发生这一类的事。
谢富治、汪东兴也低声说:主席,罗部长的检讨,也是我们的检讨……。
下属检讨了,毛泽东的气顿时消灭了不少:你们每回都是深刻检讨,坚决不改啊!你们查过没有,是谁告诉彭德怀同志找住在香山的?
罗瑞卿说:报告主席,上山之前,我打电话问过总理了。总理说,是他告诉老彭的。朝鲜战争,十万火急,总理讲他不敢不告诉罗。
毛泽东从烟盒里抠出一支云烟,手指仍在发抖。汪东兴连忙给主席打上火。毛泽东深深吸下两口,脸上气色渐次平和下来:有的人一贯四面讨好,八方玲珑碍…好了,好了,你们都坐下来,都抽烟、喝茶。我火也发了,骂也骂了,气也出了。请你们来,主要还是要同你们商议一下,今后的保卫工作啊!三位以为如何?
风暴过去,罗瑞卿脸上有了微笑,谢富治、汪东兴脸上也有了笑意。
三人之中,罗瑞卿资格最老,军阶也最高,并好读书,素有儒将之称,还是由他先汇报:主席呀,我早就想提议,中央应当列出几条律令来了。比如:第一,任何人要见中央领导同志,包括领导人之间要见面,都必须事先电话通知,并征得对方同意,严禁擅自闯去;第二,无论任何人,强闯主席住地,警卫人员有权对他采取强制性措施;第三,中南海内,禁止非保卫工作人员携带武器或家藏武器;第四,中央主席召开重要会议,中央警卫局干部,有权对出席会议者进行检查,除文件夹之外的一切物品,不准携带进场……不等罗瑞卿第五、第六的说下去,毛泽东笑了起来:罗长子,你这是要在中南海里干什么?搞盖世太保那一套?矫枉过正,形左实右罗!几十年的老同志了,都是一条战壕里共过生死来的,谁还不了解谁?相互间搞那么多清规戒律做什么,一点同志情谊都不讲了?一个真正的马列主义者,是既要讲原则,又要讲灵活性的!领导人家里不许有私人枪枝这一条,你能做到?贺龙、高岗都喜欢玩枪,你们不也喜欢玩枪?何况有的还是纪念品吗,朱总司令家里就有好几件这种纪念品,你能去禁止、收缴、取缔?你们还是代表中央,起草个东西,叫做「注意事项」,提几点建议、要求之类,大家客客气气的,相互提醒提醒,小心慎谨,防止玩枪走火伤人之类,等等。这事,你们去找恩来请示、商量吧。让他出面办,明白吧?
他比谁都强。好不好?这叫与人为善,外松内紧,懂不懂?你们呀,一个个也都四十出头、五十挨边了吧?打了二十几年仗,进了京城,却脑筋总不够用……。
等毛泽东主席指示完,谢富治才汇报说:主席,中南海内外,相应的几个制度,是要赶快建立、健全起来。
毛泽东问:什么制度呀?
谢富治说:一个是秘书制度,政治局委员、副总理以上的领导人,都配备有机要秘书、警卫秘书、文字秘书、生活秘书,这些秘书都来自各个部门,应当由中央办公厅秘书局统一管起来,平日分散工作,但一月半月,应集中起来过一次组织生活,交流工作心得,汇报思想动态;二个是保姆制度,中央领导人家里的保姆,都由中办机关事务局物色、培训、派出,机关事务局也应统一管理,一月半月的,把她们集中起来过组织生活,交流服务心得;三个是警卫制度,中央领导人家里的警卫班、排,由中办警卫局派出并管理,他们不是私人保镖,而是直接对党中央负责……。
毛泽东笑了:好了好了,这类东厂西厂事,你们看着办吧。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