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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三十一章 书记处生活会

第三十一章 书记处生活会

毛泽东主席在北戴河休养一个半月,惹下两宗生活失于检点、不够严肃的插曲儿。其中一宗还甚有危险性。幸而负责他安全警卫工作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及时发觉,采行了预防性措施,才没有闹出车祸事件来。

事情出在专车司机张勇的妻子小梁身上。张勇,河北阜平人,原是华北军区司令员聂荣臻的司机。一九四八年四月底,毛泽东、周恩来、任弼时等率领中央军委直属支队从陕北、山西转战到华北军区所在地——河北省阜平县城南庄,聂荣臻司令员为了表示对毛主席的忠诚与敬意,而把自己的座车——一辆缴获来的美式高级吉普车,连同司机张勇一起送给毛主席代步。毛泽东高兴地接受了,并说,我和恩来、弼时是从马背上下到了汽车上,标志着革命战争的顺利进展。华北军区的另外两位领导人薄一波、萧克,也效法聂荣臻,把各自的座车连同司机分送给了周恩来和任弼时。

张师傅三十出头年纪,贫苦出身,十七岁参加八路军,十八岁入党,二十一岁给聂司令员当专车司机,二十四岁起转任毛泽东主席的司机,已在毛主席身边工作、生活了近六个年头。一九五0年国庆前夕,经毛主席亲自批准,张勇与北京协和医院一位漂亮的护理员小梁结婚。小梁名艳玲,北京人,城市贫民出身,为人热情大方,明眸皓齿,肤色白嫩,是为丰乳肥臀却又腰细腿长一类性感型女子。她日常在协和医院伺候病人,只在周末或节假日才能获准进入西苑菊香书屋南院,与小张相聚。她每次都要求见见毛主席。毛主席倒也很喜欢她这个北京普通市民的女儿。只要小张来报告,家属来了,想看看主席;毛主席总是放下案头的工作,趁便休息休息。两三年下来,梁艳玲在毛主席面前,也就如同家人一样,有说有笑,亲密无间了。毛主席还常常拉住她的小手,问些协和医院及北京市民生活等方面的情况,也算察访民情了。还请她和小张吃过饭,主席家乡风味菜,又香又辣,直辣得她个北京小媳妇肚脐眼儿都疼了。每想及此,梁艳玲就要幸福到心里发抖、眼睛发酸,不知如何来报答伟大领袖的恩情。你想想,毛主席是个比过去的皇上还位高权重的伟人,她一名普通市民人家的孩子,能常去看望,并拉住手儿话家闲、问寒暖,留茶留饭,不是新中国、新社会、新时代,能有这种天大幸福的事儿?

张勇和梁艳玲结婚三年没有孩子。起初他们本人倒也不大在意。周总理、彭老总不都也没有孩子?张勇老家阜平乡下的父母大人却急眼了,张家三代单传,岂有儿子结婚三年,媳妇不见有喜之理?连带艳玲的父母,虽是京城里的居民,也是没有知识文化的老一辈人的见识,一直嚷着、催着要抱外甥。无形中给小俩口造成了心理压力。有时小梁也抱怨丈夫干那活儿本钱不足又不肯卖大力气,总是匆匆忙忙,敷衍了事;张勇的自尊心、自信心受到影响,就更是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觉得不能满足妻子的欲求。一次小俩口斗嘴时,张勇无意中说道:在俺阜平乡下,从前还兴借胎呢!啥叫借胎?就是年轻夫妇多年生不下娃儿,做丈夫的就允许婆姨到外边去打几回野食,种下籽粒儿回家来。你嫌俺没本事,也可以到外面去借个胎,只要生下娃儿姓张就成!梁艳玲听丈夫这么没出息,先是红头胀脸的恼了一阵,后却喜上眉梢地娇嗔道:这可是你个大老爷们提出来的啊!

我要借胎,也不借你我这样的平头百姓,要借就借个大人物的籽儿。到时候种籽粒儿回来了,你可不许吃醋生事啊!

夫妻说笑斗嘴,过后也就丢在脑后了。这次张勇要随毛主席来北戴河养病,梁艳玲在医院请了一个月的事假,也到北戴河休息来了。并经毛主席本人指名,要小梁做他的临时护理员。对于这项特殊安排,负责安全警卫工作的罗瑞卿部长是不同意的,认为有违中央领导人的警卫制度。毛泽东主席却让张勇自己去找罗部长传话: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要服从活的,还是活的要服从死的?况且认识小梁已经三年,政治上信得过,又是护理专业,工作能胜任,云云。话到这份上,公安部长还有什么好说的?护理护理,无非是替主席换换衣服被褥,洗洗内衣内裤,剪个手指甲、脚指甲,系个皮带、鞋带,或是脱个鞋子袜子裤子,擦个身子什么的。

先时这些事情由几名男卫士轮流来做,粗手笨脚的,还常常惹得毛主席生气呢。

于是长相妩媚、丰乳肥臀、腰细腿长的梁艳玲,在毛主席身边做了二十来天的特殊护理。毛主席习惯夜间工作,白天休息。每天凌晨三、四时上床,下午三时才起床用早餐,因之工作人员都要跟随伟大领袖这种晨昏颠倒的作息时间转。不过每日凌晨一时,主席用过消夜后,没有特殊情况,只留下一两名医护人员值班,其余工作人员就都可以去休息了。小梁每天都工作到凌晨五时或六时才回到丈夫身边来。进到丈夫的被窝前,倒也都要先去冲一个澡,做一番洗漱工夫的。一天,小梁忽然提出想吃腌制的酸白菜,并悄悄告诉丈夫,在北戴河玩了这么久,想回北京协和医院去上班了。张勇隐隐觉得妻子的身子出了情况,也就悄悄问:你是不是有了啊?是谁给老子种下的?小梁红着脸蛋不肯说。在丈夫的连番追问下,只得反问:你不是许我借胎吗?还说只要蛙儿姓张,你就保证不吃醋生事吗?

梁艳玲要回北京,毛泽东主席特意请他们夫妇去吃了一顿饭,喝了绍兴状元红酒,以示送行。张勇在主席面前,照样恭恭敬敬,有说有笑,表现得毫无醋意似的。过了几天,他的好朋友、卫士小赵向罗部长汇报了一个异常情况,说是梁艳玲回北京后,张勇搬回集体房间来住,晚上老是听他磨牙讲梦话,咕嘟什么伟大的人物,原来也乱搞女人,占人的妻子,老子下回出车,就要撞了去……。

罗瑞卿部长听了汇报,吓出一身冷汗!这还了得,主席的专车司机,讲这种梦话,有这种念头?太危险了!万一主席真的出了车祸,自己怎么向中央交代?怎么向全党全军全国人民作出解释?但罗部长不动声色,第二天一早,就叫上专车司机张勇同志,立即开车送自己回北京参加一次紧急会议。回到北京,罗部长即把张勇同志交给了中央军委办公厅。过了一会儿,即有军委办公厅的负责人向张勇颁布了调职命令,命他去福建前线某部汽车营任营长,立即动身,家属亦可随后调去。

罗瑞卿采取果断措施,及时替毛主席排除了一大隐患,应当说,算是立了一次新功。他在返回北戴河之前,分头向朱总司令、周总理汇报了情况,交代了那个名叫梁艳玲的「特殊护理员」的来龙去脉。他并检讨了自己工作失职,没有坚持党性原则,只顾了主席的面子,而违反了中央保卫工作条例。他也提出了要求:如果中央书记处不作出决定,劝戒主席注意自身的安全,避免再出类似的情况,他这个公安部长就没法子当下去了,只好请中央仍调他回野战部队去工作。

朱德总司令德高望重,日常以休息为主,甚少过问党和国家的日常事务。听了罗瑞卿的汇报,他给周恩来挂了电话:恩来啊,润芝到北戴河养病,蓝苹为什么没有陪去?出了点小情况,已经被罗长子他们排除了,你知道这事吗?周恩来回答:罗部长已来过我这里,也提到了蓝苹为什么没有去陪主席的问题。我都没法子解释,主席和蓝苹早就分开住了,早就不行周公之礼了……主席诗人气质,感情丰富浪漫,喜欢漂亮的人儿。这事怎么说呢?总司令,是不是麻烦你先和少奇同志通个气?一切以主席的安全为重。罗长子的担忧很有道理,主席的安全,主席本人也要注意、防止类似的情况再发生。

朱德给刘少奇挂了电话。刘少奇因不分管军事、公安两大战线的工作,而没有听到罗瑞卿的汇报。刘少奇未便在电话里说什么。两人相约晚饭后到南海瀛台上散步。在迎熏亭的石凳上,刘少奇倒是向朱老总说了几句心里话:润芝兄近几年个人生活方面比较放任,影响不好。女孩子就像换衣服似的,我都数得出一些名字来,什么孙维世、龚澎、孟虹、苏玫、孟蝶,现在又闹出个梁艳玲。连自己专车司机的老婆都搞,真是韩信带兵,多多益善了。

朱总司令呵呵笑了:少奇啊,看来你是了解情况的罗。不过,龚澎没有那档子事的。润芝几次想找她做英文老师,她都推辞掉了。是恩来在暗中保护她。她和孙维世不同,维维是自己往上靠的。苏玫、孟蝶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刘少奇说:苏玫是康生同志的姨妹子,人民大学教员。听说和她姐丈也不大干净。孟虹出走后,经康生同志的爱人曹轶欧的介绍,她进菊香书屋当了主席的英文老师。说是一次被蓝苹撞见了尴尬事,臭骂了一顿,后来吓得再不敢进菊香书屋了。孟蝶是孟虹的亲妹子。主席命谢富治去东北寻找孟虹,结果把她妹妹给找回来了。光美告诉我,姐妹俩是一个模子给浇出来的,只是妹妹比姐姐更好看,而且心灵手巧,尤其是给婴儿做静脉注射,有绝招……总司令啊,上面这些女孩子中,孟蝶和梁艳玲二位,对主席的安全最具危险性罗。这次的情况,总算是被罗瑞卿同志及时处置好了,今后怎么办?

朱德点点头,说:是要帮助、劝戒一下润芝。虽然属于他个人的生活小节,但安全问题是中央的大事。想想看,如何来提醒、劝戒他?

刘少奇问:恩来知不知道这事?他有什么想法?

朱德说:正是恩来要我来和你商量、商量的,他提的原则是,对润芝要既尊重,又帮助。

刘少奇以手指拨敲着自己的额头想了想,才说:现在由书记处召开生活会,时机并不成熟。因为我们要保护一下罗长子,不能说出是他向书记处反映了情况。如果由蓝苹出面来吵,在书记处内部闹闹,我们就好讲话了……目前的办法,是尽量缩小范围,由他们一中队①党支部第一党小组召开生活会,就那么四、五名党员,连秘书们都不参加,给毛主席提提意见,生活上应注意的事项,等等。

朱德先是笑着点点头,后又摇摇头:只怕行不通罗。让他身边的几名卫士给他提意见?都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战士,没有成家的青皮后生,去谈男女关系的事,有这个可能吗?

刘少奇也苦笑了:也是的。总司令,这事我们暂时放一放吧。要有适当时机,才能在书记处碰头会上提出来议议。不然,让润芝误会我们几个对他搞小动作,就麻烦了。既要尊重润芝,又要爱护润芝,一切从全党的利益出发,也是从润芝的安全出发,来采取些相关的措施。

朱德、刘少奇迎熏亭谈话之后不久,北戴河那边又出了新情况。事情由彭德怀、江青两人闹开来。原志愿军歌舞团改建制为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亦称中南海文工团)后,来到北戴河中央警卫团驻地作慰问演出。一天傍晚,毛泽东主席在一批医护人员的陪同下,于习习海风中,与警卫战士们一起观看了文工团的露天演出。其中,有一曲名叫《洗衣歌》的藏族舞蹈,表现一群天真美丽的藏族姑娘相互争逐着为进藏解放军战士洗衣裳,反映军民鱼水情内容的,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兴趣。每位女演员都丽若天人、舞姿曼妙、歌喉清纯。演出结束后,毛主席上台与文工团团员们一一握手,并照相留念,再又指名邀请跳《洗衣歌》的九名女演员到他的住处聊天,也是了解些军队文艺工作情况。女演员们受宠若惊,没想到伟大领袖这样喜欢她们表演的节目。这些在朝鲜战场上受过炮火洗礼的女兵,回到祖国的怀抱,沐浴在毛泽东思想的阳光雨露里了。她们被接到一座灯光通明的宫院建筑物里,在毛主席身边成一个半圆形。毛主席谈笑风生,一一问了她们的姓名、年龄、籍贯,亲切和蔼有如父兄。很快地,这些生性活泼、热情开朗的女演员们也就在毛主席面前无拘无束,一个个争艳斗丽似地笑闹开来。她们每人都给毛主席表演了一个小节目,或是一曲民间小调,或是一支独舞,或是一个笑话,或是一段相声、快板书、地方戏不等,直闹到凌晨四时吃了宵夜,方返回营房宿舍。

第二天中午,演员们集合点名、练功吊嗓时,发现少了一位名叫林燕娇的女孩。她是舞蹈《洗衣歌》的领舞,广东潮汕人,人称潮汕美女的,昨晚上明明和其它八名女演员一起去了毛主席的住处,还以甜润迷人的歌喉给毛主席清唱了一支缠缠绵绵的客家山歌,毛主席还夸赞了「南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怎么没有回来?她是被单独留下来了还是怎么着?

文工团的领导知道事有蹊跷,随即严令演员们遵守纪律,不许议论、不许猜测、更不许打听。当然,文工团领导也不敢以组织的名义去找人要人,只是小心翼翼地去请示毛主席办公室的机要秘书。机要秘书倒是坦率地告下实情:小林是暂时留在主席身边了。主席来北戴河养病,需要一位年轻女同志照顾,小林本人也愿意。情况就是这样。你回文工团后要严守党的纪律,不要再来打听。在团内,如有必要,可以向演员们简报一下,小林被临时抽调执行新的政治任务去了。其余就不要说什么了。此事,你们必须以自己的党性作保证。

中南海文工团结束了对北戴河警卫部队的慰问演出,回到了北京。还是有女演员把林燕娇在北戴河「失踪」的事,告诉了她们的志愿军老首长、国防部长彭德怀。彭总生活作风严谨,生平不好女色,又无儿女后代,而深受文工团演员们的崇敬爱戴。有几位女演员认了他做义父,彭总也认了她们做干女儿。林燕娇便是其中之一。彭总听了「密报」,瞪着眼睛好一刻,才说了句:知道了,要注意影响,以党的利益为重,不要再议论这件事了。谁议论谁受处分,甚至开除党籍、军籍,绝不是闹着玩的。

其时,正值解放军总政治部的一份请示文件——关于将原志愿军歌舞团缩编为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亦名中南海文工团)的报告,放在彭德怀的办公桌上好些日子了,尚未批覆。他知道这份请示文件大有来头,是经周恩来总理授意,并得到毛泽东主席首肯的。但他作为全军副总司令,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的军委副主席,心里压根儿就不同意原志愿军歌舞团改制为什么中南海文工团,弄一批年轻女孩子每逢周末、节假日就去陪中央领导人跳交谊舞!什么交谊舞?明明是交颈舞、交欢舞!周恩来也是军委副主席,更是中南海的大管家,为什么要投老毛所好,出这种馊主意?

在党中央机关里唱唱跳跳、搂搂抱抱,这是在提倡一种什么风气?把战争年代我党我军所提倡、所养成的艰苦朴素、艰苦奋斗的传统作风,扔到哪里去了?

好家伙,总政治部萧华这小子如今也成了马屁精,对我老彭搞先斩后奏,我这里文件还没有批下,他那里已经既成事实,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已经到北戴河驻军去慰问演出了!而且,老毛竟然把文工团最漂亮的女演员林燕娇留下来糟蹋,这和过去皇帝老子的作为,有什么区别?不行不行不行,林燕娇还算我的干女儿,她想改行学医,我还要保送她进医学院完成学业,日后做一名白求恩式的好医生,为人民服务呢!不行不行不行,我老彭为了共产党,为了解放军,不能看着他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演这种败坏党风、军纪的丑剧。得罪人就得罪人。就算为此事得罪了老毛和周恩来,也没有什么了不起。出生入死打天下,保卫国家,今天不能把头上的乌纱帽看得过重。

当晚,彭德怀正气凛然,一不做,二不休,在总政治部请示报告的封页上写道——中央书记处、军委主席:送上总政的报告一份,请审阅。我认为,关于把原志愿军歌舞团缩编并改建制为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又称中南海文工团)一事不好。我的理由两条,一是中南海是党中央机关重地,不好养文工团,除非有人想变着法子设置后宫;二是八三四一部队为北京卫戊区下师级单位,按中央军委有关编制条例,只在大军区一级设置文工团(包括话剧团、歌舞团、杂技团),兵团和军级单位则只在战时设置文工队。八三四一部队作为一个师级单位,怎么可以违反条例设置文工团呢?

据此,我命令不合建制、违反条例的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即行解散,单位撤销,人员由总政治部分配到下面的文艺单位工作。

说是主持书记处日常工作的刘少奇,接到国防部长彭德怀转上来的报告,微笑了许久。这个彭老总,虽然一贯不大把自己这个党的二把手放在眼里,而且是高岗、饶漱石圈子里的大人物,但这次关于中南海文工团的处理意见,却是着实痛快,「变相后宫」这种犯上的话,也只有他彭老总才说得出,并且敢于写在文件上。刘少奇在文件上批示道:基本上同意彭总意见,请总司令、恩来、高岗阅示后,报主席;文件转到朱德手上,朱德批示:同意老彭的处理决定,党内、军内的不正之风应引起我们的警惕;文件转到周恩来手上,周恩来批示:已阅,请高主席、毛主席审批;文件转到高岗手上,高岗批示:同意德怀、少奇和总司令意见,撤消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另外,周恩来同志近年来一直在党内会议及文件上称我为高主席,并常和毛主席并列,不知是何意思?可否在一定范围内给予说明,以正视听?

文件最后由中央军委办公厅机要室派专人送去北戴河,到了毛泽东主席手上。毛泽东苦笑良久:彭大英雄是想学魏征,还是要做郭子仪?「变相后宫」?好得很,是个角子,只有他言必行,行必果,一个单位说撤就撤,还逼我签字……毛泽东顺手给彭德怀改了几处文字上的不当:第三行的「一事不好」改为「一事不妥」,第四行的「不好养文工团」改为「不宜养文工团」,卫戌区的戊少了一点,应是「戌」。之后,毛泽东在文件上签下两个大字:同意!那笔势,那形状,明显带有一股难以掩饰的冲冲怒气。

另说江青是以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的身分,看过彭德怀写给书记处及军委主席的那段文宇,以及刘、朱、周、高、毛的批示的。她并通过自己的特殊渠道,了解到老板在北戴河连犯两桩男女作风问题。头一个名叫梁艳玲,竟是老板专车司机的漂亮老婆!你说老板这人荒唐不荒唐?

危险不危险?色字头上一把刀,连老命都不要了?幸而罗长子处理果断,不然闹出人为车祸来,怎么办?第二个名叫林燕娇,志愿军歌舞团的舞蹈演员,至今留在老板身边!近两年,老板和孙维世那骚妖精一直有地下活动,看在她干爹干妈的份上,没再大吵大闹;老板和苏玫那小妖精以教英语为名,在小书房里干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儿,有一回还是自己亲眼撞见,她也看在康老师份上,没有公开撕破面皮。她江青是咬脱牙齿和血吞,忍气吞声做活王八。老板这回在北戴河快活风流,一个是汽车司机的妻子,一个是文工团舞蹈演员,老娘还怕什么?不管怎么样,现在全党都承认江青算他毛泽东的老婆!彭总说得对,共产党的领袖,不能变相设后宫!老板就是在把一些年轻貌美、头脑简单的女孩子,当作嫔妃来玩弄……。

江青越想越气。她决定出一口恶气。当然,她也权衡了利弊:她出气的范围要小,要让毛、刘、朱、周等人知道,她江青既有作为毛泽东妻子的权利和尊严,还有作为一名共产党女战士的权利和尊严。再者,她这么闹闹,也只是给老板一个颜色、一个警告,而不会影响到老板的领袖地位和政治威望。于是,江青字斟句酌,给书记处和政治局写下一封短信:书记处暨政治局诸位领导同志,我以一名普通共产党员和毛泽东同志妻子的名义,要求中央书记处召开一次党组织生活会,检讨一下本党特殊党员毛泽东同志最近在北戴河所犯下的男女作风问题。此次生活会是否允许我参加,我服从组织决定。并望此次检讨,不应影响两名年轻女子梁艳玲、林燕娇今后的学习、工作、与生活。当否?请批评指正。

对于江青的信,刘少奇没有作任何批语,心里却好一阵窃喜:好了,说曹操,曹操到了。这下子召开书记处生活会,帮助毛润芝同志,有了名目了。润芝兄近些年来不但个人生活上极不检点,政治生活上也越来越骄傲自满,不把中央领导集体放在眼里,而热中于搞家长制、一言堂。怎么来帮助润芝兄?范围搞多大?江青参不参加?等周、朱二位看过江青的告状信,再和他们商量吧。但事情的结果,则刘少奇比较乐观了:润芝兄的锋芒会有所收敛,对高岗、饶漱石的支持会有所顾忌,不得不摆个中间姿态,搞搞平衡了;江青呢?则会因此次告状,丢掉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职务。咎由自取,正是刘少奇求之不得的。

刘少奇将江青的信装入保密文件袋中,亲自以胶条贴牢,在封口上盖上印鉴,才让机要秘书送给周恩来。周恩来拆阅后,亦未作批示,而依少奇同志的做法,将信装回保密袋中,以胶条贴牢,在封口上盖上印鉴,派机要秘书送朱总司令拆阅。

朱总司令看过江青的告状信,立即将其锁入保险柜中。保险柜锁匙由他本人亲自掌管。此类事,他从来不让自己的夫人康克清与闻的。他请少奇、恩来到他的海宴堂家中来商量一次,三人很快达成共识:江青的信,暂由朱德保存,待毛润芝从北戴河回来,再交给他本人;拟开一次书记处组织生活会,对润芝兄进行同志式的提醒、劝戒,一切以党的利益为重;书记处组织生活会只在毛、朱、刘、周四人范围内进行,为避免毛、江当面争吵,江青不宜列席;高岗同志因涉及女医生孟虹等尴尬情节,亦不宜出席,中央秘书长邓小平亦没有必要出席。

九月五日,毛泽东由北戴河疗养地返回北京。当晚,在菊香书屋办公室,召开书记处碰头会。毛泽东见只到了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三人,便问:还有高岗、陈云二位呢?邓政委也应来列席嘛。刘少奇回答:高岗同志又到南方去了一趟,可能转回渖阳去了,没有联系上:陈云同志仍在休病假,如无特别通知,医生仍不同意他出来开会;小平同志今晚上请假,大约明、后天会来向主席汇报一次工作。

经过北戴河一个来月的休养,毛泽东晒黑了皮肤,强健了体魄。在听取了刘少奇、周恩来的工作简报后,毛泽东忽然说:你们在北京坚持工作,我躲在海滨养病,却是出了一点岔子的。趁这个机会,我也应向你们三位作个交代。我的那个专车司机的爱人小梁,在协和医院做看护的,到北戴河帮我做了二十来天的看护工作,没想到她男人还是个醋罐子,讲了些很不妥当的梦话。梦话当然作不得依据。罗长子对这件事处理得当,我已表扬了他。听说书记处各位同事也十分关心我的安全。这里,我也要向各位表示感谢。

刘少奇、周恩来两人唯唯诺诺,似乎不便另说什么。但见朱德鹤发童颜,慈祥地微笑着说:润芝兄,你那专车司机和他爱人的事,就算过去了。我和少奇、恩来确是为你的安全十分担心过。所以也想有个机会来交换一下意见。还有前些天彭德怀同志在总政请示文件上所写的那段话,我是抱赞成态度的。党中央机关重地,可以开舞会,但的确不宜设置专门的文工团。当然彭老总的个别词句不妥当。他就是那个炮筒子脾气,我们都习惯了,不计较他的态度……这里,我想说一下恢复书记处组织生活制度的事,很有必要。我们都不是圣人,难免都有错误缺点,需要相互提醒、帮助……。

毛泽东见朱老总环顾左右而言它,绕着弯子说不清楚,便脸上有些不耐烦,而问刘少奇:少奇同志,总司令的意思是要我们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

刘少奇点了点头,说:战争年代,书记处生活会是一个月一次,形成制度,历史上起过很好的作用。只是四九年进城后,工作更忙了,这项制度就被忽略了。现在总司令提出来,我也觉得确有恢复的必要。主席常常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三个臭皮匠,凑成一个诸葛亮,就是这个意思嘛。

毛泽东这才察觉到,朱、刘、周三位今天是有备而来的了。他还是眼睛望住周恩来,问了一句:恩来,你也是诸葛亮,你的高见呢?

周恩来谦恭地笑笑,机巧地回答:我同意主席、总司令、少奇的意见,恢复书记处组织生活会制度,经常对我本人展开同志式的批评、教育、帮助。

毛泽东倒是心胸开阔地朝三位老同事、老战友笑了: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很好,很好,现在就开一次书记处生活会,对我近段在北戴河养病期间的生活行为,进行批评、帮助?是不是要这样呀?

朱德一脸忠厚的微笑,默默地将江青的告状信,交毛泽东主席过目。

毛泽东顿时眼睛长了刺似的:好嘛,我的秘书婆娘称我为「特殊党员」,我的国防部长称我要搞「变相后宫」,有名有姓的告在你们手里,我只有请求处分罗!是开除党籍,还是开除国籍?我可是娶了个好女人,死缠烂打,不是东西!

刘少奇连忙解释说:主席不要生气。彭德怀同志撤消八三四一部队文工团的事,已经过去了。蓝苹的这封信,只在我、总司令、恩来三人之间传阅,每次都以保密胶条封口,封口上加盖印鉴的。所以再无别的人知道此事。所以没有请高岗、小平二位出席今天的碰头会,也是为了严防扩散,尽量缩小范围。

毛泽东彷佛有些感激似地看了刘少奇一眼:谢谢。你们三位,都是和我出生入死共事二、三十年的老朋友、老同志,今天接受你们的批评、劝告,给个处分也行。但我要先提出来,解除蓝苹的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一职。两个月前,我反对给她这项任命,是你们三位加上一个邓政委,强迫我接受的。今天,你们不要再强迫我。少奇,你代表书记处起草一个罢免通知,我来签字。

周恩来张张嘴,仿佛要说什么。毛泽东知他又欲替江青说情,打马虎眼,把事情掩饰过去,索性点穿了他:恩来呀,是不是又想替蓝苹讨饶呀?我的婆娘的为人,我不比你了解些?现在,我倒是要来重申一下一九三九年政治局的约法三章呢。这个女人,顶多,给她保住一个毛泽东老婆的名份,做点文化艺术方面的工作。本人当了这个中央主席,又要顾全党的影响,又要注意领袖形象,也是婚姻不自主呢,中央主席打不得离婚官司呢!

没想到周恩来却接过话头说:我不是想说蓝苹,不是……我是说,这次书记处组织生活会,没有请高岗同志参加,是怕扯出孟虹的事来,大家尴尬……。

毛泽东脸膛胀红了,眼睛瞪大了,一时怒气冲冲,情绪有些失控:高岗有什么了不起,算什么大人物?他有缺点错误,政治局可以开他的生活会!同样的,你周恩来同志犯了那么多错误,书记处、政治局早就应该开你的生活会了!

刘少奇脸现佯怒,看周恩来一眼,心里却暗暗叫好,此时刻重提孟虹和高岗的事,正可触触润芝兄的霉头,离间一下他和高岗的关系……嘴上却说:主席不要生气。恩来确是出于好意,特别向我提出本次碰头会不宜请高岗同志出席的。总司令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四人之中,总司令年龄居长,主席次之,我和恩来同龄,从来视主席和总司令为兄长、师长的。二、三十年来,我们四人生死与共、同舟共济、不分彼此……。

毛泽东听了刘少奇一番诚心实意的话语,脸色渐次平静了下来:好了,好了。恩来,刚才我又差点发了你的脾气。子曰,子路人告之有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现在,欢迎你们三位老同事给我提意见,如何?

①毛泽东的卫队为中央警卫局第一中队,属营级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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