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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九章 西花厅使出杀手

第九章 西花厅使出杀手

丰泽园的元旦晚宴上,周恩来表现出了非凡的酒量,向席间的每一位都敬上一杯茅台。往往是对方抿一口,他乾一杯。第一杯自然是借花献佛,敬了主人毛泽东,第二杯敬了女主人江青,接下来依次敬了徐老、吴老、谢老、董老、林老、朱总司令、刘少奇、高岗、李富春、邓子恢、邓小平、饶漱石、薄一波诸位。他还特意多敬了高岗一次。高岗善饮,也回敬了他两次,都是痛痛快快的一仰脖子乾杯亮底。

毛泽东喷啧连声地感叹:恩来以一人之力,对付我们十五位,真海量啊!洛甫告诉过我,长征路上,红军第一次路过贵州茅台镇,恩来一次乾了二十四杯陈年茅台不醉,也算得上一次创纪录了吧!我就不行,只能喝个状元红……。

高岗忽然说:我们总理还有项纪录,每逢患感冒,就让服务员热茅台酒烫脚,据说很有效用。

毛泽东一脸惊讶:恩来果有此事?如此奢侈国家名酒,不可取啊!举座皆惊。又都觉得高大麻子这人不地道,欺侮周恩来欺到了这份上。

周恩来深看了高岗一眼,神情相当尴尬:是的,我承认,是位老中医推荐的土方子,试过一两回,虽然有效,考虑到太浪费,就停止了。高主席真是消息灵通罗,很少有人知道的……。来来,为这个,我要再敬你一杯,今後我们都要珍惜茅台!

朱德、刘少奇两人吃喝得差不多了,离席站在窗边吸烟。

朱德悄悄对刘少奇说:麻子出口伤人,心术不正。刘少奇悄悄对朱德说:麻子到中央,日子难太平。恩来今晚上是借酒浇愁,非醉倒不可。

这时,一向不能喝酒的中央组织部部长饶漱石也向周恩来敬酒,笑嘻嘻地提出喝个双喜,乾两杯:喝在肚里,比烫脚踏实啊!周恩来并不在意,像是没有听见饶漱石的挑衅似的:饶部长,你也敢和我乾茅台?真是半道上杀出个程咬金了。来来来,难得你挑战,却之不恭,接受你的挑战,乾就乾,双喜就双喜。

矮个子邓小平也来凑趣,一手端了杯子,一手挟了两支酒瓶,绕到他们面前说:好好,我来做个评判。总理,你杯里剩下不多了,先换了我这杯满的,没动过的……。

结果,周恩来喝下的是一杯白水,不动声色。邓小平再以两支酒瓶给周恩来、饶漱石二人满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周恩来杯里倒的是白水,饶漱石杯里倒的是真茅台。周恩来会意,立即抓住饶漱石不放:饶政委,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应当回敬你个双喜罗!上两回去华东局,陈毅、柯庆施都能喝,就你讨饶。来来来,小平同志,给我们满酒、满酒,难得饶政委今晚上豪兴罗!於是,周恩来又喝下两杯白水,饶漱石则又被迫灌下了两杯茅台。紧接著,邓小平自己也上阵,把两支酒瓶交给周恩来做评判,再拉著饶漱石灌上两杯。

当晚,饶漱石是被卫士抱上汽车的,回家後又呕又吐,忙坏了保健医生和护士。也是周、邓联手,略施小计,就把他给摆平了。

周恩来却又是奇迹般的没醉。他步行回西花厅,李富春、邓子恢提出要送他,他挥挥手:不用。你们以为我醉了?我还没有尽兴。之後一边走一边吟诵著李太白的《将进酒》:……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唯有饮者留其名……。唯有饮者留其名……。

回到西花厅後院书房,时间还早。他关上书房门,习惯性地坐在办公台前,想批阅几份文件。眼泪却不受管束,再忍不住了,断线珠子似的,刷刷刷滴落下来。他作著无声的饮泣。长歌当哭,他真要放声大哭一场却不能。家里有值班卫士、秘书和医生、护士。卫士隶属於中央警卫局,秘书隶属於中办秘书局,医生、护士隶属於中央高干医疗保健局,他们不单是替领导人服务,还要对各自的派出单位党组织负责,定期汇报工作。因此他周恩来贵为政务院总理,在家哭鼻子都要注意到政治影响,顾及党的形象,领袖威望,中央的团结和谐。也不能去惊动了夫人小超。……逼人太甚,他们逼人太甚,欺人太甚!搞突然袭击,对,就是突然袭击,令到他毫无转圜的余地,撤销了他的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还不够,又通过一纸口头任命,削掉了他作为政务院总理的大部分权力,今後他的实职只是一名外交部部长,中央四十几个部、委、办、直属局,最後只给他剩下个外交部……。

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是一年前经中央批准成立的,经政治局讨论、书记处议决,文件批示,手续齐备,怎么是党内组党?怎么能算作闹独立,搞分散主义?只差没有指我效法张国焘另立中央了!再说,政务院的哪一项重要决策,没有报请中央主席审批?有时为了一项政策的实施,跑三、五次丰泽园都见不到人;政务院近三年来的工作,又有哪一时不是在中央人民政府领导下进行的?怎么是妄图以政务院取代中央人民政府?自己又怎么架空了中央主席的权力?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是党的组织,怎么扯得上违反了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如果政务院内不成立党组,岂不又可以说是妄图摆脱党的领导和监督,妄图以政代党?罪名就更大了啊!冤枉,天大的冤枉。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这下子好了,中央出了两个主席,看看这戏怎么唱下去。有戏看,还有好戏看。……高大麻子你一方诸侯好混,到中央来称王,你还早了点,也嫩了点,既然有我周恩来今天败走华容道,也就会有你高岗明日走麦城。不信等著瞧。你新官上任,雄心勃勃,趾高气昂,锋芒毕露。但你起码已犯下两大禁忌:一是你以为毛润芝这人好伺候,好应付,好相处;一是你以为少奇和我这些人无足轻重,是面团,可以任你捏扁圆。你不行,高麻子,作为一名政治家,你还欠著火候,差得远,差得太远。……你要是个懂礼貌、懂深浅、懂厉害、懂尊卑,好共事、好说话、好商量、好往来的人,作为革命同志,我本可以扶你一把,教你一些从政的道理,传你一些处世的心得,劝你收敛锋芒,谦恭廉让、广结善缘,笼络人事,物色贤能,上下沟通,为你日後真正能接上毛润芝的班,打下坚实的基矗可是你不行,你太浅薄,太逞能,在东北称王称霸惯了,升到中央来,急功近利,飞扬跋扈,四面树敌,你恨不能立马取代我,取代刘少奇,爬到党的第二位领导人的高位!你以为捧住了一个人,就有了一切,就所向披靡。

你错了,第一步就大错特错了。可以说,你还根本不认识毛润芝。你跟他亲近了近二十年,可你仍然是个睁眼瞎子。毛润芝是那么简单,能轻易被你认识?从来都是他利用人,而很少被人所利用。你却急欲利用毛润芝,真是权迷心窍,鬼迷你心窍了!现在是毛润芝效法刘邦、朱元璋,加强中央集权,统一全国军政,调六大区负责人进京,是效法古代帝王削藩,你连这都不懂?五马进京,一马当先。毛润芝出於对你的偏爱,也是江湖义气,暂时把你摆得比别人都高,你以为别人都那么服气?除了臣服於毛润芝,还要臣服於你?不想看你表演的孰优孰劣?不想看你攀高跌重?有几个人会跟你鞍前马後的拍马溜须?大约也只有一个饶漱石,臭味相投……。

想到这些,周恩来眼里的泪水乾了。脚下也彷佛有一股暖气回流。他不觉地掏出一小串自己亲手保存著的锁匙来,挑出其中一片,旋开一个平日很少启用的抽屉。抽屉里躺有一叠叠卷宗。他抽出最底下的一卷。卷宗封皮上不著一字,里边却夹著十来份材料,都是中央调查部以各种方式分派到东北局去工作的人员,写给中央的汇报材料,揭发高岗在东北地区的种种恶行。每份材料他都认真批阅过,并夹有各种记号又随时可以抽去的小纸条。他对其中的三份材料特别重视:一份是东北局党校两名党员揭发高岗诱奸女战士、军医院女护士,花钱奸淫白俄女子,从青年卫士身上吸吮精液以强壮身体等流氓行径;二是东北人民政府外事处一位干部,揭发高岗无视党纪国法,经常私自与苏方人员接触,谈论党中央人事机密,对毛泽东、刘少奇、朱德、周恩来等领导人说三道四,妄加评议;第三份是鞍山钢铁厂党委一位负责人,揭发高岗目无党中央、毛主席,在群众集会上公然接受「高主席万岁」的口号。在干部会议上,则多次妄议毛主席只会打仗,只会古诗文,不懂经济,不懂工业,不懂建设。而他高岗,是既懂军事,又懂经济,懂工业,懂建设,是全面之材,短短几年时间,把东北地区建设成为全国的战略大後方……。

够了!够了!老兄,你们快要派上用场了!周恩来合上白皮卷宗,轻轻拍打几下,重新锁回抽屉里去。这些材料,都是老部下李克农、孔原的那个系统,几年来陆续汇集到他这里来的。为免扩散、丢失,他亲自保存著。几十年来党内斗争的经验告诉他,这类材料,平时不用,形同废纸,一旦启用,则每一页都如同一片寒光闪闪的利刃。对了,前天还有人交来一份最新的材料: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星期日)中午二时,一位相貌相当美丽的女青年,在王府井大街与煤渣胡同拐角的杂货铺借用电话,接话的号码是东交民巷八号。几分钟後,一辆黑色吉姆轿车,接走了那名行踪诡秘的女青年。

周恩来明白,这材料来自王府井大街与煤渣胡同拐角杂货铺的「老板」。那是分布在北京城区众多的中央调查部属下的「工作点」中的一个。

「相貌相当美丽的女青年」,被接去了东交民巷八号院,是谁?会不会是她?天呀!

书房门被嗒嗒敲响了。周恩来起身,快步去开门。门外站著小超,小超身後是值班秘书和卫士。

小超并不进门,而是问:你没事儿吧?我们以为你又喝醉了,回来半天都没有动静。

周恩来一如往常,笑笑微微:我这不是好好的,能有什么事?你们呀,就好做杞人之忧!

小超说:没事就好,就算我们杞人忧天,多费心了。对了,高主席爱人李力群同志来电话,邀我们三号晚上去她家跳舞,说是老高一再嘱咐了。……我是从不跳舞的,你嘛,工作需要,还是去走一走,打个照面。都说高主席进京,前程无量,你们今後要天天打交道的。

周恩来点点头:是啊,知道了。你不跳舞,也要找时间看看李力群。

……三号晚上我是一定会去的。还有什么事?趁困劲还没上来,我还要看几份材料。

小超伸出手指,在他胸口上点了一点:慢点下逐客令。我们不会闯进你这「白虎堂」里去的!

邓颖超把周恩来这书房兼机要室笑称为「白虎堂」,是因为里面的党、政、军、情机密太多,他很少让工作人员进入,夫人邓颖超则从不进入。他每次离开,也总是亲自把房门上锁。只有两片锁匙,他自己掌握一片,另一片则由他的警卫秘书保管。他说:这么做,也只防君子,不防小人。能进入他这书房来谈工作的,只有少数中央机关的负责人。民主党派的领导人,则哪怕是中央人民政府的副主席张澜、李济深,政务院副总理黄炎培等人,都进不了这西花厅後院,只能在前院会客厅见面。

周恩来问: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邓颖超说:尚昆来了,人家在前院客厅里等著你酒醒呢!对了,还有一个孔原。

周恩来睑孔板了一板:你们呀,真不懂事,怎么能让尚昆在前院坐等?中办主任岂是一位闲人?快请快请,直接到我书房来。再有,告诉孔原同志,我跟尚昆同志先谈,之後再请他来谈。

杨尚昆进到周恩来的书房时,周恩来脸带歉意地伸出手去:听说你来了一会啦?我这里的人一个个都是死心眼,以为我每喝必醉。

杨尚昆说:哪里哪里,顶多坐了三分钟。正好孔原同志也来了,顺便聊了聊。是少奇同志路过我门口,跟我谈了谈。你们今天在主席那里聚会的情形,并要我来看看你。少奇同志让转告,他很敬佩你的涵养,几十年来在党内能上能下,能高能低,任劳任怨,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周恩来自是心领神会了:谢谢少奇同志,也谢谢你,尚昆。少奇同志是过奖了。恩来不才,但总是愿意接受党中央的考验的。服从组织,遵守纪律,一切从党的利益出发。至於工作上的错误,一经主席和中央指出,恩来总是坚决改正,从不含糊的。不知为什么,杨尚昆好像有心事似的,面带愁容:总理,少奇同志已经给我说了个大概。……有的事,我也不应当插嘴。但有个情况,我必须向你反映,中央警卫局的负责人汇报,他们派去东交民巷八号院执行中央首长警卫任务的人,都被退回来了,根本没让进那院门。人家说,高主席从东北局带来了全套人马,就不劳驾中央警卫局的人员了。

周恩来并不惊讶,只是平静地问:那怎么可以?自四九年进城,中央就立下规定,中央领导人的住所由警卫局统一警卫,原来从部队或地方带来的人马,除留下一名贴身卫士,其余通通退回原单位去。高主席进京,怎么就可以另来一套呢?

杨尚昆摊开双手,一脸苦笑。

周恩来又问:既然出了特殊例子,你们为什么不报告主席?

杨尚昆连连摇头:总理,这类事怎么可以去麻烦主席?只怕我话没说完,他就会发脾气,往外赶人。什么屁事,都来找他,岂有之理!

周恩来点点头:对对,这种事的确不应去麻烦主席,况且主席对高岗同志又是那么的器重和信任……罗部长、谢副部长怎么说?他们二位是公安战线的龙头,也负责党中央的内部保卫工作的。

杨尚昆说:就是罗瑞卿、谢富治两位找我说这事的,他们让向中央反映反映。

周恩来这才眼睛亮了亮:少奇同志和总司令知道这事吗?

杨尚昆说:我报告了,总司令只是苦笑,少奇同志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周恩来说:哪好,此事按下不表。东交只巷八号院,就先让他东北局的人马自己去保卫吧。记住,东交民巷八号院围墙外边的事,就是中央警卫局的职责范围了。……还有,这两份文件稿子,是你转上来的,一份叫《关於中央机关政治保卫工作的若干意见》,一份叫《关於中央首长身边工作人员定期集中学习的规定》,你自己看过了吗?我不明白,罗瑞卿、谢富治他们为什么要搞这么两个稿子?中央领导人都是几十年的老战友、老同志了,平日见个面还耍设哪么多清规戒律?朱总司令他们打了几十年战,家里有几把手枪也是纪念品,还要逐户登记?另外,在领导人家里服务的保母、医生、护士、秘书、卫士,都要定期归口集中学习,交流心得,是什么意思,会引起误会哟!这些人员到底是组织上派来替首长家里服务、照顾生活的?还是兼著别的任务?大家进了城,住进了中南海,就来搞这一套,像什么话?成什么体统?实话告诉你,尚昆,我现在在家发脾气都有所顾忌!

杨尚昆很少见周恩来说话这么尖锐,词锋激烈。知他是心情压抑,不吐不快,又怕他越说越走题,赶忙插断说:总理,你的这个意思,我也问过罗瑞卿、谢富治二位。他们说,他们也很困难,不得已而为之。特别是上回彭老总回来搬兵,撞了主席在香山的住地。两份文件还是个稿子么,总理心细,可以把它修改得周全些,把话说透彻,避免好像我们也在搞东厂、西厂、锦衣卫之类的机构么?

周恩来拍拍那两份文件稿:按我的意见,根本用不著搞这类东西,光明正大,坦诚相向,有什么不好?退回去,不用了。

杨尚昆笑了笑,晃晃手:那恐怕不行,总理,听说是主席授意的……。

周恩来身子一震,脸一白,彷佛省悟、警觉到了什么,立即坐正了:我也是想,罗、谢二位挖空心思做这文章干什么?到底是主席授意。……明白明白,也好也好,搞这么两个文件,把大家的生活规范一下也好,家里家外一个样,共产党员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心底无私天地宽么。……尚昆啊,这两个文件稿子,诚如你说,文字上是要仔细斟酌,要禁得起时间的考验。要强调,在领导同志身边工作的人员,是革命事业的重要组成部份,是服务而不是其它。对领导同志负责和对党中央负责,是高度的统一,是同一事物的两面,不存在任何分歧。……但分寸很难把握,弄不好就织成一张网,把每个人都网了进去。……好好,我们不谈这个了。

周恩来望著杨尚昆,拍了拍脑门:对了,差点忘了一件要紧的事……。去年十月,罗瑞卿提出从华北军区划出三个师,组建公安军,归公安部直接指挥,去应付那些不便出动野战军的突然事变,他说他已直接口头请示过主席,我就在他的报告上批了同意,但要求他一定要将报告送主席过目,并同时知会国防部长彭老总。这事,不知主席和彭老总有什么意见下来没有?

杨尚昆也拍了拍脑门,说:是有这事。报告是我送给主席的,有两个月了吧,大约一直压在主席那里。

周恩来眉头一蹙:这个罗长子,办事也性急,听讲他已经把三个师的部队划出来了,幸而还没有离开原驻地的营房,不然事情就麻烦了。罗长子要是再问此事,要他直接去找主席……尚昆啊,今晚上我多喝了几杯,你我的谈话,到此为止。个人情绪上头的话,都不作数,不出此门好不好?

杨尚昆站起来,一手紧紧跟周恩来总理相握,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才告辞了出去。

中央调查部常务副部长孔原进到周恩来的书房时,周恩来已完全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本来於进城不久,毛泽东已将中央调查部收归自己直接指挥,以牢牢掌控住这个至关重要的党内情报系统。後来发觉中调部的业务也是千头万绪,十分繁琐乏味,技术性又强,就不胜烦扰,一度考虑将其与公安部合并,由罗瑞卿、谢富治二人统一指挥;想想又觉得不妥,即便是对自己最亲信的下属,也应留下一个可以制衡的部门吗。集警、情大权於一身,就又可能出现明代魏东贤、清代和珅、鳌拜式的人物吗。几经权衡,毛泽东便又重颁指示,自己只管大事、要案,日常工作,则仍归中调部的老领导人周恩来过问。是「过问」而不是「指挥」,二者之间的微妙,有关人员自然是心领神会了。

孔原亦是党内的情报高手,其内部的知名度与周恩来另两名老下属李克农、潘汉年相仿。他今晚是应约来向周总理汇报一件具体的业务,因之进门寒暄之後,就打开保密夹报告说:老领导,关於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中午,在王府井大街与煤渣胡同拐角杂货店借用电话的那名女青年,已经查出来了,名叫孟虹,是中南海高干医疗服务处的医生,二十三岁,未婚,党员,去年六月从吉林省长春工学院附属医院调入……。

周恩来手一摆,打断了孔原例行公事的汇报:谢谢,查清楚了就好,果然是她。你手下的人没有去惊动她本人吧?

孔原说:没有,我敢保证,她本人毫无察觉。

周恩来说:很好。我已调阅过她的档案,经历很单纯,就那么几条嘛。她当天借用过电话後,不是有辆黑色吉姆车接走了么。她去了哪里?什么时候离开的?什么时候返回中南海她的单身宿舍的?

孔原继续汇报:黑色吉姆车是高岗同志的专车,接她进了东交民巷八号院,高岗同志家里。待了大约八个小时。当天晚上,高岗家里有个小型舞会。晚上十时,由另一辆东交民巷八号院工作人员使用的普通吉普车,直接送她回到中南海长街口,从警卫局门口进入,门卫验了她的出入证,有记录。……老领导,我心里有个疑点,可不可以谈谈?

周恩来笑笑:小孔啊,你也是上海地下党中央特科出来的吧?都跟了我二、三十年了,你还有什么话不可以在我面前说的?

孔原神情稍带困惑地问:调查孟虹医生,涉及到两位党中央领导人。

……一旦主席或高岗同志知道了,过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周恩来眼睛紧盯住自己的老下级:怎么会有这种可能呢?奇怪了,我看是你自己把问题想偏了。……把孟医生的情况,特别是来龙去脉搞清楚,正是为著主席和高岗同志二位领导人的安全!你不想想,一个年轻女医生,又是那么漂亮,我的几个年轻秘书私下里称她为西苑绍婵,现在竟然周旋在党中央两位主席之间,你觉得情况正常吗?就以去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天为例,她非亲非故的,进入东交民巷八号院长达八个小时,干什么去了?我还可以告诉你,在这之前,它刚陪主席在香山双清别墅待了一个半月。……她的行止,难道还不可疑,还不应当引起我们的警惕吗?当然,我绝对不是说她就一定会是个什么什么人。说实在的,在春藕斋我和她跳过舞,聊过天,知道她是位中西结合的医务人才,懂针灸、推拿之後,把她介绍给主席,去治疗主席的风痛症的。但看了你们下面报上来的材料,它出入东交民巷八号院,我才觉得有必要对她的情况做进一步的了解。

……本来嚒,从东北来京工作,去拜望东北局的老首长,也不是什么可疑问的。但我问过她认不认识高主席,她为什么要说只是从东北的报纸、杂志的照片上认识?年纪轻轻的,为什么要撒这个谎话呢?这个美人儿到底有什么来历?毛主席委托我继续过问你们中调部的业务,我就不能不有这份责任心啊!一席话,说得孔原口服心服:老领导,明白了。下一步怎么走?孟虹的档案很完整,也相当单纯、看不出什么破绽。

周恩来扬了扬眉头:档案材料是死的,人可是活蹦乱跳,甚至可能是长袖善舞的罗。她是一九三0年出生的吧?那么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她十五、六岁了吧?一九四八年东北全境解放时,她已经十八、九岁,考入长春医学院了。那所医学院可有来历罗,上世纪中叶,由美国传教士创办,後被俄国人接管,张作霖接管,日伪时期一度是为伪满洲国皇家医学院,一九四五年被国民党吉林省政府接管,一九四八年底才转到我们手里。

对於这样一个单位培养出来的高材生,我们可以掉以轻心吗?没事,大家放心,皆大欢喜。一旦有事,以她现在周旋於党中央两位主要领导人之间的这环境机遇,真叫人不寒而栗呢!

孔原彷佛这才明白了孟虹此人的危险性,警觉地瞪圆了眼睛:那不行!得给她个什么「事故」,让她到医院治疗一段,暂时中断她与丰泽园、东交民巷八号院之间的来往。待我们调查落实她确是清白无辜之後,再让她回来正常上班。

周恩来深望一眼孔原,随即摇了摇头:不可取,不可取,那么个美好的人儿,受得了这个?搞不好弄巧成拙……小孔呀,不到万不得已,凡事不可走极端。我的意思是,还是先到东北去,把孟虹医生的履历实地落实一下,看看有无疑点,没有,最好,大家心里踏实了。但要注意,千万不能去惊动东北局人事部门,包括吉林省委和长春医学院。否则,事情就弄砸了。具体怎么进行,就看你们的神通了。

孔原站起身子,向老领导周总理表示:明白了,保证万无一失,完成任务。这个月底,我正好要去渖阳主持一个保密工作座谈会,亲自去办一下,老领导尽可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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