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你摊牌我摸底
虽然刘少奇也从毛泽东处接获了任务,但并没有匆匆忙忙找人谈话。
觉得有关扩充中央书记处,增设总书记,增设几名中央副主席一事,太过机密、太过敏感了,时值多事之秋,自己不宜轻举妄动,须三思而后行。
那么,怎样来执行毛泽东主席的委托呢?什么问题可谈?什么不可谈?找哪些人物谈?
刘少奇向来擅长理论思辨,且逻辑缜密清晰。平日作起报告来,总是马克思说、列宁说、史达林说,他自己也说。大道理套小道理,正理歪理,环环相扣,浑然一体。有时也就难于分清哪是马克思的「理」,哪是他刘少奇的「理」了。毛泽东曾笑曰:外国有个马克思,中国有个牛克思。
牛刘谐音,牛克思即指的刘少奇。
刘少奇经过通晚的思考推敲,决定找人谈话时,避谈扩充书记处、增设总书记、增设副主席这一容易引人联想翩翩、蠢蠢欲试的内容,只说中央领导准备分一线、二线,扩充中央书记处,作为一线工作班子;扩充政治局,作为二线工作班子。毛主席表示他将带领退居二线,以主要精力来研究国家的长远规划、整体战略。对了,就这么谈,谁也捞不着、抓不到。
这天傍晚,刘少奇和王光美饭后散步,在中海西岸的迎春亭遇到了周恩来和邓颖超。这倒好,一些不便在电话里商量的事,可以在黄昏夕照、杨柳拂岸的海子边交谈。迎春亭亦是清王朝留下的古建筑,汉白玉为柱,琉璃瓦覆顶,雕栏玉砌,立于水中,与东岸边的水云榭遥相对望,有诗云:隔岸远山分翠黛,绕堤垂柳学纤腰,风流未觉农华歇,一望烟波醉不消。……过去宫女、太监划起画船,踏破清波,迎送皇上嫔妃往来其间,如在仙乡的。
邓颖超、王光美知道男同志见面,又要商谈大事的,便手拉手地绕到另一边去聊家闲,他们的警卫员也留在不远的岸上,等候着首长的传唤。
刘少奇这才对周恩来说:恩来,有个事,正好要和你通通气。前天主席委托我找一些人谈话,征求关于调整、扩充中央人事的意见,我思考了两天,觉得很不好办。
周恩来见他神色机警诡秘,彷佛已猜中他要说什么了,便笑问:是不是扩充书记处,增设总书记,扩充政治局,增设副主席,组成政治局常委会?
刘少奇点点头:主席也找你谈过了?
周恩来说:没有。是高岗同志把事情嚷嚷得大约半座北京城都知道了。人家可是急不可待,四出活动,到处伸手,拉人入伙。不像你如履薄冰,沉得住气。
刘少奇咬了咬牙,声音像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权欲熏心,利令智昏。他要是得逞,天道不公。恩来,你是怎么知道高大麻子四出活动,拉人入伙的?
周恩来笑笑说:告诉你也没有关系,但不可外传。高岗首先找了林彪,许诺推荐林彪进入政治局常委会,林彪已答应协同作战;高岗准备拉上彭德怀,只是彭德怀尚未从朝鲜前线返回;高岗又找了邓小平,许诺推荐小平同志出任中央书记处总书记一职。小平同志很恼火,共产党的高级干部有这么封官许愿的?认是人格羞辱,当即报告了主席。小平也给我来了电话,告知此事。他说得很明确,要是经高岗推荐进中央书记处,做什么总书记,他会坚决拒绝,连中央委员都不想做,更不用提其它了。他只想做个正正派派的共产党员!
刘少奇的牙关放松了,心里也释然了:邓政委原则性强,作风正派,是位难得的人才。
周恩来继续说:高岗同志也不避嫌疑,不知厉害,还去找了陈云同志。真是糊涂油蒙了心,以为陈云同志和他在东北共过事,认陈老板是他的下级,会跟了他走。陈老板躺在病床上,听了他一通雄心壮志,竟然说,中央设副主席,你一个,我一个,哈哈哈!
说着,周恩来大笑了起来。
刘少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中央副主席,谁说你一个、我一个?
周恩来挥了挥手:高岗呀!他拉陈老板入伙,许诺中央副主席,陈云算一个,他高岗算一个!
刘少奇也忍不住冷笑了:林彪是为了治伤,吸鸦片上瘾;高大麻子是为捞取最高权力,吸精神海洛英上瘾!陈云同志是怎么应付他的?
周恩来说:高岗走后,陈老板很生气,立即给我电话,告知此事,要求我报告主席。我想了想,觉得还是由他本人报告主席比较好。陈老板怕引起主席的误解,当然也深知主席和高岗在陕北时有过结拜之谊,因此很犹豫,睡不着觉。直到深夜两点钟,实在忍不住了,才给主席挂了电话。
主席一听是陈云的声音,又是这么晚来电话,一定有重要的事情。陈老板很冷静、很坦率地说了自己的看法:主席,有件事很反常,我不得不打扰你的休息。昨天上午高岗同志来看我,找我谈话,说是受你委托。他说了很多少奇和恩来的坏话,拉我加入他们推倒刘、周的活动。高岗同志向我许诺,中央设副主席,我一个、他一个。还让我向主席建议,由他来担任中央第一副主席和部长会议主席。这太不像话、太不成样子了。据我自己的观察,这段时间他已经做了大量的工作,找了很多人谈话,拉人入伙,为推倒刘、周而后自己上台做准备。我担心在主席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他突然发动一班子人闹事,给中央和主席一个措手不及,那就会使全党处于被动地位,并损失一大批干部,上他的当、受他欺骗而掉进臭水坑里去,使党蒙受损失……。
刘少奇屏住声息地听着:主席怎么说的?
周恩来说:主席听了小平同志的汇报,只说知道了,谢谢邓政委。听了陈云同志的电话,倒是态度明确:很好,你的反映很及时、中肯……当年,孙中山曾经劝告他手下的人,不要想着做大官而要想着做大事。而我们有些人的脑壳里一心想做大官,而不大想给人民做大事。这些人迟早要跌跤子的。难为你一片好心,请保重身体。如身体可以,财经会议需要你讲讲话,好收场罗。……以上,都是陈云同志告诉我的。他还要我转告你,要我们提高警惕,不要再让高大麻子他们钻空子了。
刘少奇点着头,一时心里热呼呼的:恩来啊,板荡识英雄,风浪见人心。也叫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有陈云、小平他们相助,我们心里踏实多了。应当继续提供机会、场所,让高大麻子他们表演下去,越彻底、越精彩越好。我明天开始找人谈。只谈中央工作分一线、二线,不谈其它。
主席特别要求我找高岗、饶漱石二位谈谈,交换意见,包括批评的意见。
说实话,我心里很厌恶,但必须硬着头皮去。感性服从理性,人性服从党性嘛。另外,则想找两邓谈,一个小平,一个子恢,都是正直忠耿之士。
陈云同志在病中,就不去打扰他了,反正彼此的心相通。说句没有原则的话,以陈云同志在党内的资历、功绩、和威望,当个副主席,这回是肯定的了。小平嘛,进政治局常委没问题。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封官许愿,只是和你说句心里话。
不入虎穴,安得虎子。第二天上午,刘少奇拨通了东交民巷八号院的电话,报上自己的姓名,请高岗同志通话。等了一会,才有工作人员来接电话:对不起,刘副主席,高主席出去开会了,有什么事,可以让我们转告吗?或者,你下午三点以后再来电话?刘少奇想了想,即说:那好,请转告高岗同志,我下午三点半来拜访他,有重要事情和他相商。
刘少奇放下电话,心里估摸着,高岗应是在家里,却不肯接他电话。
忌恨之深,连起码的同事礼貌都不要了。高大麻子,何苦哉?少奇和你向无冤隙,为何要闹成生死对头?什么路线分歧、政见不同,你要搞社会主义公有制,我要保护资本主义私有制吗?鬼才相信!最根本的是你相中了我这第二把手的交椅吧?放心,我前些日子和光美一起去看望了毛泽东主席,我已主动提出,让位于高岗同志,也不再进书记处和政治局了,如高岗同志看得起,我可以给他当副手,或者到地方去工作……可是毛主席不答应,说党的干部职位,怎么可以私相授受?要团结,要顾全大局。即使是有什么一时消除不了的歧见,也要摆到党的会议上去解决。
刘少奇来电话时,高岗确是在家里,由张明远、张秀山、马洪、郭锋、赵德俊几位陪着打牌。秘书进到烟雾腾腾的牌室里报告,刘少奇会于下午三时半登门拜访时,高岗将手中的牌狠狠一摔:刘克思放下身段,甘拜下风了?还要看我愿不愿见!他想和我讲好听的,甚至握手言欢?没门!
这次一定执行毛主席的指示,把他轰下台,让他和他要保护的私有制、私有财产一齐完蛋!
高岗手下的「五虎上将」中,马洪最年轻,亦最有文化、智谋。他见高主席雄心万丈,根本不把刘少奇放在眼里,不禁暗暗担心,遂建议说:高主席,刘克思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我们还是要有所准备,认真接待才好……张秀山是随高岗从陕甘宁边区一路打拚出来的战将,亦是在东北局代高岗主事的副书记,这时也说:高总,刘克思是只老狐狸,何况他身边还有朱德、周恩来、陈云、薄一波、邓小平一大班子人物呢,我们不可轻敌。
高岗却不以为然,也不直接回答马洪、张秀山二人的提醒,而再一次向眼前的亲密战友路线交底:刘克思这回是输定了!要对他采取组织措施这话,是毛主席在政治局会议上说的,而且不只说过一次。你们没有参加会,没有见到刘克思的龟孙子样,恨不能钻进地缝去!毛主席的气魄,大家是知道的,要干什么事,谁也阻挡不了。就算刘、朱、周、陈等人联合行动,毛主席也拥有最后的否决之权。刘克思自不量力,想阻挡毛主席实行社会主义,提出保护包括他岳父老子在内的资产阶级及其私有财产,犯下严重的政治路线错误。要害就在这里。他是个常败将军,一辈子没有打过一次像样子的胜仗,这次更会一败到底。毛主席为甚中意咱?提出由我来担任部长会议主席?就是我坚决走苏联老大哥的路,搞社会主义不回头。所以你们放心,有毛主席撑腰,我就什么都不用怕。就拿你马洪来说吧,饶部长报了你做政务院人事部部长,报告送到书记处刘少奇那里,就没了下文。张明远也是,我和饶部长报了你为东北局第一副书记,也在刘少奇手上卡了壳!郭锋的中组部副部长,要不是我在毛主席面前提出来,能通得过刘少奇一关?所以,不除掉这只拦路虎,你们谁都甭想再有晋升的机会!
高岗说得口沫四溅,「五虎上将」听得血脉贲张。
马洪手指嗒嗒地敲着桌沿:秦楚大战!我早说过,高主席代表秦,刘克思代表楚,我们跟随高主席,打这场秦楚之战!
张秀山说:刘克思若代表他的岳父老子家族利益,就是和咱工农出身的革命同志有阶级仇恨。
郭锋说:姥姥的,咱回组织部找饶部长,先打掉刘克思的那条忠狗安子文再说。
张明远说:高主席,干,我们齐心协力跟了您干。跟了您就是跟了毛主席,跟了党的正确路线。
赵德俊说的最干脆:只要高主席下命令,我就敢给他狗日的一梭子!
革命的叛徒,死球拉倒。
下午三时半,刘少奇只带了夫人王光美,准时来到东交民巷八号院。
吉姆牌座车停靠在院门外。刘少奇拜访高岗,王光美拜望高岗夫人李力群。只有李力群一人在院门口迎接。高岗则是等客人进到第二重院门时,才从里边匆匆赶出,与刘少奇、王光美握手:光美啊,做了副主席的当家秘书,更是才貌出众了罗……刚才是彭总来了电话,所以迟出一步。
刘少奇紧紧拉住高岗的手,老朋友似的边往里走边问:彭总回来了?
不是说好了,等他从朝鲜完成停战协定回来,在京的政治局委员都去火车站迎接,还要搞个欢迎仪式?
高岗见刘少奇拉住自己的手做亲热状,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就没法显得过分冷淡了,何况人家还是带了夫人来的,遂吩咐说:力群呀,你陪光美看看园子,聊聊家闲,不是有几盆山茶花开的正好,回头任光美挑一盆回去;还有,叫服务员替我们泡两杯山参茶来,少奇同志要和我商量事情……对了,彭老总啊,刚回到丹东。马上有两个兵团的人马要撤回东北境内,来电话和我商量二十几万人马宿营的事。
刘少奇笑笑说:那是军事机密,我不过问。
高岗也笑笑说:我了解,你在这方面,很守纪律。
两人进到一间幽静的会客室,立即有服务员来奉上两大杯透出甘甜清香的长白山特产山参茶。高岗请刘少奇抽罐装云烟,刘少奇却坚持抽自己随身带着的简装大前门。刘少奇一望而知,那罐装云烟是云南玉溪烟厂专为毛主席精制,说掺入有少量鸦片,是毛主席转送给高岗的了。
沉默了一小会,两人都决心敞开心扉来谈。还是刘少奇先开了口:高岗同志,我们也不说客套话了。是主席要求我来找你,听听你对我的意见,特别是批评的意见。所以我是带着虚心讨教、接受批评的心情来的。你知道,我于一九三五年随中央红军抵陕北不久,就被派到华北,去抓华北局地下党的工作,后又陆续去组建了华中局,又叫长江局、中原局、东南局,也就是后来的华东局和中南局。四0年出了「皖南事变」,我又去新四军工作了一段,和陈毅等重组新四军,直到一九四二年底才回到延安中直机关的。我和你相识,则是更早一些,大约是一九三八年前后吧。由于长期在白区工作,红区的同志接触得少一些。军事工作则只在长征时任过红三军团政治部主任,加上四0年重组新四军时担任过两年多的政治委员。我的这些经历,你都是了解的。我确是属于大错误不断、小错误常犯式干部,大小错误加起来起码好几吨,要用卡车装。但每经中央和主席批评指出,我总是深刻检讨,认真改正的。四九年进城,我的错误更多了,主席常常批评我,有时批评得很严厉,我自己都觉得无地自容。建设新国家,开创新事业,的确有个认识新形势、跟上新形势、重新学习、重头做起的问题……在这方面,你比我做得好,比党内大多数同志更能吃透毛主席的思想,领会毛主席的意图。所以上次财经大会上,周总理号召向你学习、向你致敬时,我和全体同志一起鼓了掌,呼了口号。那掌声和口号,至今常常响在耳边……当然,事物也还有另一面。最近,西苑机关里,有人在背后散布什么高刘矛盾、刘高纷争,甚至秦楚大战,我都认为是无稽之谈,不值一提。怎么是秦楚大战呢?谁秦谁楚?统一天下的秦是刘邦呢,除了毛主席,还有谁能自喻刘邦?如此生硬地搬用历史掌故,很不妥当呢。话说回来,我也愿意坦率承认,我们两人之间,对某些事物的看法不大一致,甚至距离颇远,是客观存在的。不承认此一点,不是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所以今天我是专来讨教的,这绝不是客气话。就是来听取你的批评意见,交流心得,消除隔阂……刘克思说起话来丝丝入扣,密不透风,却又就虚避实,文过饰非。高岗本不愿深谈,自知谈理论、耍嘴皮不是刘少奇的对手,只想应付一下、客套一番了事。但刘少奇一副诚诚恳恳、虚怀若谷的样子,又是毛主席亲自吩咐他来听取意见的,这次谈话的内容,他肯定要回去向毛主席汇报……也好,那就摊开来谈吧!在财经会议上搞批薄射刘,不便直接点名,现在正可面对面地摊牌。至于刘克思知不知趣、识不识相、投不投降,就由他自取了。
高岗神色肃穆,一口一口地吸着烟,彷佛费了好大的心力,才说:好,我们就来做一次坦率的交谈。我从来不隐瞒自己的政治观点,不搞丧失原则的一团和气。首先要说明一下,你、我之间存在的分歧,不是什么个人之间的意气之争,也不像某些别有用心的人所说的什么权力之争。少奇同志,我说话一向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你、我之争,说白了就是路线之争,道路之争,左右之争;而且历时已久。一九四九年冬天,我在东北境内肃清土匪,完成土改,恢复工业生产,让工人阶级当家作主,你却跑到天津去召集资本家们座谈,提倡「剥削有功」,「资本家剥削得越多,功劳越大」。一九五0年我在东北提出限制农林富农经济,不准许共产党员成为新富农;你在北京提出阶段要允许、鼓励发展富农经济。一九五一年我在东北农林推行农业集体化试点,办了几十个集体农庄;你却在北京发出简报,批我的什么左倾盲动、左派幼稚病,说我们东北局犯了方向性错误。幸而被毛主席及时发现,肯定了我的做法,你的批东北局的讲话被迫收回。一九五二年,我主张加快对私营工商业者的社会主义改造,加快国家工业化、农业集体化的步伐;你却提出要保护私营工商业者(也就是大小资本家阶级)的积极性,保护私有财产,要确立新民主主义秩序至少二十年不变。你还阻止山西省委实行发展农业初级合作社的方针……这些,我和党内的绝大多数都是不能同意、没法接受的。试想,我们这些提了脑袋打天下的共产党员,现在大多数人已是五十出头、六十挨边年纪了,如果让你再干上二十年的资本主义,不都成了七、八十岁的老者了,还能指望着什么社会主义?千千万万革命烈士的血不是白流了?试问你个理论家,一旦建成了强大的资本主义经济基础,你怎么推翻它、改变它?又来一次暴力革命?少奇同志,你不用分辩。你听我把话说完。毛主席对你上面这些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表演,已经观察很久、忍耐很久了。近年来才开始对你进行了接二连三的严厉批评。所以说,政治路线问题,才是你与毛主席、我之间的最根本的分歧。毛主席也在政治局会议上警告过你,再不改,只有采取组织手段了。
高岗喝了一大口山参茶,朝刘少奇晃晃手掌,不由分说地继续说开下去:我对你还有另外一个方面的意见,今天也一并对你讲了吧。「七大」
以来,毛主席、党中央委托你分管组织人事工作。你不是搞五湖四海,而是搞你的白区地下党山头主义。我们党本来由红区的党和白区的党两大部分组成。红区的党就是革命根据地的党、军队的党,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出党组织,武装斗争壮大了党、健全了党。我们的天下主要靠军队的党打下来的。可是四九年进城之后,你大量起用、重用的是你那个白区党的骨干,他们许多人历史可疑、背景复杂,却占据了中央机关的多数要害部门,而排挤了大批打天下的英雄。这没有什么奇怪,少奇同志,你是以你的右倾组织路线来保障、推行你的右倾政治路线。你的另一个要害问题正是在这里。对不起,这一次「八大」之前调整中央领导班子,我一定要代表红区党组织、军队党组织,把席位从你的白区党组织手中夺过来!
高岗咄咄逼人地说了一个钟头,义正词严,语气激烈。有好一刻,刘少奇觉得自己是被击中了,还手乏力了。他几次想争辩、解释、论战,都被高岗以手势所制止,后来也就放弃了与之论战的念头。自己不是来听取意见的吗?很好,高大麻子总算摔出了底牌,一览无余。高大麻子的「理论」,已露出了太多的马脚:怎么可以把一个团结统一的党,划分成什么红区党、白区党?这不是闹分裂、搞派系?大有害于党的团结统一形象;天下是军队打下来的,「军队的党」是个什么概念?红区党组织是军队创造的?武装斗争出党组织?枪指挥党、造就党?这不是典型的「军党论」
又是什么?置毛泽东主席的「党指挥枪」的原则于何地?还有,你公然要做军队的党代表,公然要替军事将领在中央争席次,这正是毛泽东主席最忌讳、最要防范的!只有党内的野心家、篡位者,才会出此愚蠢到家的狂言!高大麻子,不是我刘少奇看轻你,你肚子里的那点子七上八下的「理论」,只能哄哄你东北局下面的干部群众,你却想搬到中央来卖弄、来玩火,你不行,不行,不行……面对高岗训斥式的谈话,刘少奇后来就只顾埋头作记录,并做出虚心聆听的样子。告别时,刘少奇还是与高岗紧紧握手,表示深受教益;对所谈的问题,要待回去之后才能慢慢消化,加深理解,并对照自己的错误,进行反省和检讨,到时候书面的东西出来了,一定先请高岗同志过目……高岗则认为刘少奇被自己批中了要害,态度开始老实一些了。他由自己的夫人李力群陪着,把刘少奇和王光美连同一盆红艳艳的山茶花直送到院门外,看着他们上了车,扬了手,才返回。
经过了与高岗的谈话,刘少奇彻底灰了心、败了兴,决定不去找饶漱石作个别交谈了。高饶称兄道弟,沆瀣一气,臭味相投,在西苑内已是有目共睹的事实。刘少奇怎么也想不通,饶漱石为什么要背叛自己这位老上级、老同志,而死心塌地去追随高岗、辅助高岗。高岗果能成大业吗?果真是什么正确路线的代表,是毛泽东主席的权力接班者吗?换句话说,毛泽东对这位雄心勃勃的结拜兄弟,就真是那么放心,真想把权力交付吗?
未必,未必。尤其是出了「孟虹卧底案」之后,以毛泽东同志多疑、记恨的脾气,还有多大的可能性?顶多,只是想利用高岗,借重高岗,以形成刘—周—高三角平衡组合,来相互督察,彼此制约,便于最高领袖作全面掌控。
回到西苑,刘少奇嘱咐王光美先回家,自己则还要去找邓小平同志。
时间是原先约定下的,邓小平已在家中恭候。矮个子本是十六岁赴法国勤工俭学,加入了周恩来旗下的中共旅欧支部,却在江西苏区追随毛泽东,受过排挤打击。长征抵达陕北不久,当上了军委主席的毛泽东即派他前往山西太行山八路军总部,任政治部副主任,再又派往一二九师任政治委员,与师长刘伯承成为最佳军事搭档。一九四七年,国共内战打得难解难分之际,毛泽东命刘伯承、邓小平率十万人马组成中原野战军,东渡黄河,强闯中原,挺进大别山,如一柄利刃插入国民党政权的心脏地带,揭开了中共战略大反攻的序幕。一九四八年秋,由邓小平任前委书记,与刘伯承、陈毅、栗裕一起,统筹指挥中原野战军、华东野战军、及东北野战军的一部分,进行淮海大决战,以六十万军队战胜了八十万中央军。随后三支野战军一百多万人马横渡长江,使得国军在南方再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千里跃进大别山,淮海决战定天下,使得矮个子邓政委具有了统帅三军的威望。
刘少奇与邓小平在历史上没有共过事,更谈不到什么亲密关系。邓小平只是比较敬重刘少奇在党务和理论方面的贡献。刘少奇则知道邓小平平日沉默寡言,言行果决,文武兼备。因之两人的谈话不带个人色彩,纯属公事公办。
刘少奇说:受主席委托,来征求一下邓政委对中央机构整体布局及人事安排的意见。中央打算分一线、二线,书记处为一线,政治局为二线。
主席本人想退到二线,侧重党和国家整体战略理论方面的研究。
邓小平说:主席身体不大好,又是年过花甲的人了,退至二线工作应是可以考虑的。但我们要坚持一样东西,就是毛泽东同志对党和国家重大事务的一票否决之权。
刘少奇问:邓政委是不是可以说得详细些?关于毛泽东同志的一票否决之权……邓小平说:可以。我这也是有感而发。家不可一日无主,国不可一日无君。我敢说,我们的党和国家要不是有毛主席坐镇,讲不定早闹出类似太平天国进南京之后的「天京之变」了。有些人物的所作所为,很像那时的北王韦昌辉……当然,我不是说我们也有什么东王杨秀清、翼王石达开。少奇同志,记得一九四三年在延安,中央政治局就作出了决议,赋予毛泽东同志对党和军队的大事,拥有最后决策的权力,他可以改变政治局和书记处的决定。我认为,此一决议今天仍然有效。
刘少奇心里一阵暗喜,矮个子看来确是讨厌「东北王」高岗。但他不动声色地答道: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一九四三年的政治局决议,虽然是在革命战争年代的特殊环境里形成的,现在看来,持续一段确有必要。下次政治局扩大会议上,或许可以请你重新提提?
邓小平警觉地摇了摇头:少奇同志,不可以。我不是政治局委员,怎么可以重提政治局的决议?
刘少奇笑了:邓政委,你年初即兼任了中央秘书长,列席政治局会议了。何况中央机构、人员正要做大调整嘛。中央准备扩充书记处,增设总书记,扩充政治局,增设几名副主席,组成政治局常委会……邓小平说:我拥护中央和主席的决定。意见只有两点:一是我本人不进政治局,不是客气,一定不进,以便中央安排一些更适合的人;二是我主张维持党的「七大」以来的领导顺序,尊重历史,不要轻易改变。就此两点,别无建言。
刘少奇起身告辞时,感到浑身轻松。真没想到平日沉默如金的邓政委,在对付高饶一事上,如此决绝,而成为他刘少奇和周恩来的一位强有力的同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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