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十三章 盯住了美人儿孟虹

第十三章 盯住了美人儿孟虹

周恩来派机要秘书专送刘少奇一封短简,只一句话:少奇同志,可否忙里抽闲,允见面一谈?

刘少奇望着周恩来的机要秘书笑了:总理比我更忙啊!一个园子里住着,见面何难?还要我写回条?说着,他本能地拿起电话,欲与周恩来在电话里谈谈,见机要秘书没走,才忽然想起了什么,便没有叫号,放下了。随即扯过一张便笺,也写下一句话:恩来同志,若属急事,可即来谈。

说不清是什么时候起,住在西苑里的大人物们,已不约而同地自律,不在电话上交谈敏感话题。

位于中海西南角的甲楼,是刘少奇一家人住中南海后的第二个住处。

一九五0年,为解决几位领导人的住所,建造了几所西式二层小楼,甲楼住了刘少奇一家,乙楼住了朱德一家,丙楼住了杨尚昆一家,等等。甲楼邻近毛泽东的菊香书屋,但规格比菊香书屋低出许多。一楼房间有秘书值班室、会客室、几个孩子的宿舍、厨房、餐室等。但许多时候,刘少奇全家人都在怀仁堂后的第一食堂就餐,生活很有规律。那时在第一食堂就餐的还有朱德一家、董必武一家、彭德怀一家、陈云一家、杨尚昆一家,后又加入邓小平一家。每家一席,也无所谓特灶、小灶、中灶了。不像毛泽东一家,菊香书屋北院厨房为特灶,毛泽东、江青专用,不是逢年过节,不允许孩子们入席;菊香书屋南院有大灶食堂,供孩子们和工作人员享用。

甲楼二楼房间阔大,楼道东头一间为会议室,可举行二、三十人的小型会议。会议室再往里,是刘少奇、王光美的卧室、洗漱室等;楼道西头第一间为王光美办公室,第二间为刘少奇的书房兼办公室,甚宽大。这办公室的特别之处是西墙上开有四扇落地门,门上方有四扇窗户。出门是个大阳台,可供散步休息。惜乎当日施工简陋,门窗密封不好,冬天透风,服务员挂上四床厚毯子御寒,刘少奇需穿棉衣、棉裤、棉鞋工作。夏季则太阳直射,从中午到日落,刘少奇常常穿著背心办公,仍然汗流浃背。刘少奇称他的办公室为「冬凉夏暖室」,却不肯搬换。他的艰苦朴素、节俭自奉,在中共领导层是出了名的。那时,位于怀仁堂东南侧的福禄居,还由中央人民政府秘书长林伯渠一家住着。

周恩来进到刘少奇办公室时,见少奇同志头戴棉帽、身着棉袄在工作,室内凉飕飕的,忍不住说:少奇同志,在中南海我算个管家的,尚昆向我反映多次,想请你换个暖和点的院子住,你不肯。想把甲楼装修一下,你也不答应。你和光美同志,还有几个小孩,会冻出毛病来罗!听说孩子脚上都长冻疮了?

刘少奇却无意谈这个:比起江西苏区蹲草棚,延安住窑洞,不是好多了?条件好一点的院子,还是先安排老同志住吧。朝鲜战争还未完全结束,国家建设刚刚起步,我一家能住上这二层小楼,已很知足。……你派机要秘书送信来,是有要紧的情事想谈谈啊?

王光美进来给周总理上茶,见总理身上只穿了件呢制服,便从门背后取下一件军大衣给披上,之后带上房门退出去了。周恩来连声道谢,望着王光美的背影对少奇同志说:难怪朱老总、董老、林老他们,常称赞光美是位贤媳妇,贤内助,真难得。……你代表中央,正在筹备两个大会,加上主编毛选第四卷,忙得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但有几件事,我不能不向你汇报。

刘少奇知道周恩来有绝密要事相告。他抽出一支大前刚门香烟,看了看周恩来,又放下了。周恩来见少奇同志是在尊重自己不吸烟的习惯,连忙拾起书案上的火柴,擦亮,给点上:少奇同志,我周恩来近来是流年不利,连着犯下一连串错误,辜负了主席的信任,你的爱护、帮助。尤其这次新税制问题,我是真正的痛心疾首,后悔不已,请求中央给我以纪律处分。而且,看主席的意向,我得准备辞去政务院总理这个职务。……少奇同志,你是知道的,我参加党以来,一直大错误、小过失不断,但我从未计较过个人的名位、得失的……。

刘少奇吸着烟,点着头。他明白,关于中央新的人事安排,周恩来是套他的底来了。刘少奇倒是觉得,不管周恩来这人有这错误、那错误,错误缺点几车皮,却是一位好说话、好共事的人,安于职份、没有野心,因此也用不到十分防范的。烟雾中,他停了好一会,也彷佛权衡、琢磨了好一会,才说:为新税制的事,主席给政治局写了信,发了脾气……你有辞去政务院总理的思想准备,是好的。主席也早透出了这层意思,让你去管政务,搞统战;我去搞议会,管立法。高岗同志搞部长会议,主持国家行政大计。

……你若真的提出辞去政务院总理一职,接任人是现成的罗。我可以坦率的告诉你,对这位现成的接任人,许多同志都不表示乐观。我这里也听到不少反映。他的心太大,权欲太盛,个人生活很不检点。总司令、董必武、陈云、小平、富春、彭真、子恢他们都有这个感觉。当然,也有一小批人跟他跑,主要是一批军队里的同志,比如主席的那位小同乡①,四野的那个长病号②,我的两位老同事饶漱石、柯庆施,以及徐向前、徐海东、许光达、贺晋年、张秀山等等。也是人多势众啊!据说他还多次在主席面前重提一九三六年老华北局六十一人出狱案,想藉此把我也拱下台,真是狮口大张,贪得无厌。党的「七大」早作了决议的事,他都要搞翻案,算历史旧账,居心叵测,不可不防哪。恩来。

听刘少奇的这席话,周恩来心里堵着的一团硬结,顿时化解。没想到面对高大麻子的步步进逼,少奇同志和自己是利害一致,休戚相关呢。一时,他觉得自己强壮了许多。只要取得少奇同志的默契,整个事情就有了回旋的余地,亦是大的转机。他尽量不表露出内心的喜悦,仍保持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他更知道,此时此刻,刘少奇想听他说些什么:少奇同志,我们相识三十年,在一起共事也超过二十年了,我非常感谢你历来对我的爱护和帮助。我觉得,我们作为一名正直、忠诚的党的高级干部,必须尊重历史。党的「七大」上确立下来的一切,都不宜轻易变动。不然,很容易被野心者所利用,钻中央的空子。历史不容改变。尤其像一九三六年,北方局经党中央批准,允许当时被关押在北平军人反省院中的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杨献珍等六十一位同志填表出狱这件事,涉及全党组织人事问题,当不得儿戏的。我相信主席是清醒的,不会去理睬「东北王」挑拨离间。但坦率的讲,另一件事,就是由「东北王」出任部长会议主席,如果主席执意这么干,就恐怕谁都阻挡不住了。这也是我们党「七大」以来的规矩,党和军队最重要的决策,主席有最后的定夺之权。

刘少奇听周恩来讲到他坚决反对重提一九三六年北方局的旧案,脸上本有了笑意,但听到无法阻止高岗出任部长会议主席,顿时眼里冒出了火星子似的:不尽然吧?就算主席提名,也总还要在书记处会议、政治局会议上征求一下意见,通过一下吧?到时候,你、我不好开口,还有总司令、董必武、林伯渠他们嘛。总不致不让大家说话吧?我的意见你清楚,政治局元旦茶会上就提过了,我们不一定用部长会议这个翻译名词,可以称为国务院嘛。第一任总理,也还是由你来过渡比较合适。主席要提拔新人,可以放到第二任、第三任去嘛。

周恩来见党的第二把手、分管组织人事的少奇同志,在新的部长会议主席(或称国务院总理)人选一事上,态度是如此明确、坚定,他那本已消沉多时的心情,真如那句旧诗所说的:「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刘少奇盯一眼书案上一迭迭的文稿。周恩来当然明白少奇同志的意思。但他双手捧住茶杯,并未起动。显然,还有更重要的话待说。

刘少奇说:我的意思呀,你本人应当有信心些,不用考虑什么辞职不辞职的事。若你自己提出来,被人顺水推舟,我和其它同志就说不上话了。每天的工作堆积如山,谁能保证没有失误?当然,这仅仅是我个人的考虑,不代表中央。我倒是觉得,你也可以去找总司令和董老、林老他们几位前辈商量商量嘛。对了,你派机要秘书送条子来,我才明白了,今后有些敏感的事,还是当面讲好些。

周恩来见刘少奇在他危难之时,如此推心置腹,关怀备至,不禁大受感动:少奇同志,还有个更重要、更棘手的事,我不能不报告你……。

刘少奇警觉地瞪了瞪眼睛:什么事啊?

周恩来说:少奇同志见过医疗服务处的那个叫孟虹的女医生吗?最漂亮、最抢眼的那个。我那办公室的几位男秘书私下里称她为「小貂婵」,被我狠狠批评过。

刘少奇拍了拍脑门:我很少光顾医疗服务处。光美兼做了我的护士,又是半个医生。是不是在春藕斋陪主席跳舞的?唉唉,陪主席跳舞的女孩子太多了,个个花枝招展,眼花撩乱的,我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名叫孟虹?她有情况?

周恩来说:说起来,起初在春藕斋,还是蔡畅大姐介绍给我,我再介绍给主席的。因为这孟虹是长春医学院毕业,却家传中医推拿、针灸。去年十一月主席带她上了香山,陪住了近两个月。当时对她并未产生怀疑。

主席么,诗人气质,喜欢漂亮女孩子,早不算什么稀奇事。上月三日晚上,高岗同志家举行新年舞会,邀我去参加。我无意中看到,孟虹和高岗同志在光线不好的角落,有很不雅观的动作。他们显见是老交情了。孟虹没有出来见我。可她向我说过,她不认识高主席。第二天我问了中办杨尚昆。他说孟虹的档案完整、单纯,是直接从长春医学院附属医院调来的。跟着,中调部孔原去渖阳开会,我让他用中调部系统密查一下孟虹的来历。

他回来向我汇报,竟说无从查起。脚踩两条船,怕惹事上身了。对不起,我最近派我手下的罗青长去查明了:孟虹医学院未毕业,就被高岗选中,当了他的私人保健医生,一天也没到长春医学院附属医院上过班。……事情妙就妙在这里了,孟虹是隐瞒了自己的某段重要经历,被安插到毛泽东主席身边来的!

刘少奇听得嘴巴都合不拢,伸手抹了一把脸,也没能抹掉满脸的惊诧:盂虹外号小貂蝉?很好很好,真是个现代貂蝉。谁算王允?谁算董卓?

谁算吕布?荒唐,真他娘的荒唐……。

周恩来笑笑说:我也没想到高麻子出此下策,下作之至。他哪里像个共产党人?哪里有一点子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气味啊!刘少奇面带冷笑,再又抽出一支大前门来,含在嘴里。周恩来又十分殷勤地擦亮火柴给他点烟。刘少奇惬意地咝咝吸一口,吞下去,好一会才吐出几缕青烟来:恩来啊,我真佩服你,还是你的中央特科管用罗。这可拿住高麻子的七寸了。但一定不能传出去,等节骨眼上再派用场!太好了,大好了。恩来啊,不管怎么说,第一任国务院总理,或者称部长会议主席,非你莫属了。他高麻子,对不起,连边都挨不着了。我敢说,只此一着,他就输定了。没想到他会这么愚蠢,下流。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逗炻ッ巍防锸遣皇钦忡鬯档模?

周恩来却还有自己的担忧:少奇同志,在前天的政治局会议上,主席不是宣布过一条纪律?今后,未经他批准,谁也不能动用中央调查部系统。所以,罗青长密查出来的材料,还有个方便不方便使用的问题。

刘少奇点点头:是了,犯着禁忌。主席还和我个别打了招呼,说得更明确,今后谁也不准利用中调部系统搞情报,来对付党内同志。谁搞谁走人,决不容情。他没有指名道姓,但你这个中央特科创始人难辞其咎。……对了,恩来,你何不找找罗瑞卿或是谢富治二位?他们负责中央政治保卫工作,又是主席最信任的将领。你只要提醒一句:孟虹常跟主席经常出入,为主席安全考虑,应重新审核一下她的来历。其余的,一个字也不提。文章由罗、谢去做嘛。

周恩来笑了:少奇同志一语指点,令我茅塞顿开。罗瑞卿过去在太行山根据地,跟彭总顶得厉害。进城后,主席用他做公安部长,意思是多重的。去年为了建立公安军的事,主席本已点过头的,后来主席却依了彭总,否定了他的主张,我夹在里头挨批评。但主席是很信任他的。……办这事,不如只用谢富治。在中央政保系统,小谢的责任更具体、更机密些。

我会给他讲清楚,孟虹的事,涉及主席安全,还有东北局等等。只应由他亲自派人去查实,绝对不可透出风声。

星期六下午下班后,孟虹披厚头巾,戴大口罩,穿军大衣,推自行车出西苑北门,后上车从文津街折向西,经西安门街,西四北街,再折向阜成门大街,到三里河,进了东北人民政府驻京办事处大院。这里已是东北局的天下。高主席的卫队队长赵德俊兼着办事处主任,直接对高主席负责。每逢星期六,办事处都有专车送舞伴去东交民巷八号院。也是高主席亲自吩咐的,由三妹自行先骑车到办事处,再由办事处派车专送。返回亦是,先回办事处,再自己骑车返回西苑宿舍。东北籍的干部。周末到东北人民政府驻京办事处看望老乡,天经地义,谁都挑不出岔儿来的。

东交民巷八号院,高主席周末跳舞,休息换脑子,活动筋骨,是众所周知的了。这晚上,高主席只在舞会上露了个面,便一切交由夫人李力群去应酬、打点,自己退到后院保健室,与三妹「叙话」来了。一阵龙威虎猛、香汗淋漓之后,三妹枕着大大的粗胳膊,温言软语,说开了大大关心的话儿:老夫子今天心情不好哩,常发脾气,骂人。这一段骂得最多的是薄一波、周总理。又不让他们去见、去汇报。听人悄悄议论,说是为了什么新税制的事,周总理可能辞职下台哩,还说大大你会接任哩!也不知今后称大大是高主席还是高总理呢。

高岗翻身坐起,手臂仍然拥住三妹:真的?西苑里传出姓周的要辞职的风声了?不奇怪,不奇怪,他早就该识相、该知趣,走出这一步了。主席也早就放了话,要分派他去管政协、搞统战了。快说说,你的老夫子那边,还有些什么消息?

三妹这妖精,像个贴面饼似的贴在亲大大身上,火一般热烈,水一般柔顺:还有,老夫子私下和我说,他想到南方去养一段时间的病,也是散散心。自四九年进京后,不,自一九三四年长征北上后,整二十年了,他还没有回过南方呢。老夫子说,想过了春节就走,会带上我,去武汉,顺长江下南京。在南京、杭州两地都住祝可又说,他一走,中央这一摊子怎么办?新税制之类的烂事一大堆,他放不下心……。

高岗一听,忽然满面红光,兴奋得浑身都抖擞了起来:三妹,太好了,太好了,这可是个重大的消息!主席还没有给我和刘、周、朱打招呼呢,却先对你说了,大好了!谢谢三妹子,亲亲三妹子!

三妹却不能理解,老夫子要去南方,大大为何这般高兴,捡了个啥宝物似的。

大大看出她脸上的疑惑,便说:小傻瓜!老夫子离京,就要委托一位领导人主持中央日常工作。……过去,他去重庆谈判,去莫斯科访问,他都委托刘少奇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刘少奇这个二把手的权力,就是这么委托出来的。眼下正在筹备党的「八大」和第一届全国人大,要推出新的中央领导班子,可是个关键年头呢!我估计,老夫子春节后南巡,他可能不再单是委托刘少奇一人主持中央日常工作。……这事,我要尽快找漱石、彭总、林总几位商量一下,提出一个主席离京期间中央日常工作实行轮值制的方案来。……太重要,这个太重要了!还有什么?小傻瓜,你给大大竹筒倒豆子。

三妹矫嗔地猴在大大耳边上,说:大大呀,你把我派到那进出不便、身不由人的大园子里去,老夫子又不时的召人……好为难我呀,弄到来见大大一面都不易,还担着风险。……老夫子时喜时怒的,很难伺候。我心里总是怕怕……怕出什么漏子。

高岗一口接一口的亲着三妹,边亲边问:主席他最近骂了什么人没有?或是夸了什么人没有?

三妹说:我也不是天天、时时都在他身边。倒是听他训斥过两个人。

高岗又来神了:都训了谁?怎么训的?

三妹说:一个是什么中央调查部的李部长,一个是山东分局来的向明。

高岗说:中调部部长叫李克农,刚从朝鲜板门店谈判回来,周恩来的老下级;向明同志是山东分局书记,江青老家的父母官,我的老朋友。

三妹说:两次训人,好象都和大大有些关系的。……不急嘛,大大听着啦。训李部长那次,是在春藕斋舞厅休息室,我和另外两个文工团的女孩子一边替他做肩部按摩,一边陪着他说笑。他却突然让人把正在跳舞的李部长传进来,劈面就问:李眼镜,中调部的前身是什么?李部长说,报告主席,是延安时期的中央社会情报部,部长是康生同志,我是他的副手,「七大」之后才改成现在的名字,职能不变。老夫子又问:社会情报部的前身哪?李部长说:报告主席,前身是中央特别行动科,一九二八年在上海由总理创立的。老夫子说:这个我知道,恩来是你们的老上司,祖师爷嚒!现在我再一次向你宣布工作纪律,今后中调部只对中央主席负责,其它任何人不经我授权,都不能指挥你们,尤其是不能让人利用去搞党内同志的情报,谁搞谁进功德林!上回,是谁派孔原去东北鞍山、长春等地密查什么的?李部长一听,脸都红了:报告主席,我刚回来,孔原副部长向我汇报了这件事,但他没有说出是谁派他去的。我的确不知道。而且孔原说,他到渖阳除了开会,并没有去办别的事,他也觉得,事涉中央领导人之间的疑难,所以不便办理,就回来了。老夫子本来紧绷着的脸块,这时有了笑意:是嘛,孔原年纪轻,资格老,还是有党性、有觉悟,讲原则的嘛!你回去代我表扬他。你说你不知道是谁向他授命的,不全是真话吧?你不知道,我可是知道的呀!好了好了,不为难你,继续跳舞去吧。……大大,你说,老夫子有多厉害呀。我真是既敬他、又怕他。

高岗抽出右臂,在床头柜上取过一支大中华,让二妹给打上火:是有人想朝大大的背后捅刀子。只是这回没能捅得上,让主席发现了,向他们发出警告了。大大行得正,立得稳,不怕影子斜。……姥姥的!妈拉个巴子,有他没我,有我没他,走着瞧。……还有,老夫子为啥要训向明同志?

三妹说:那天呀,也是凑巧,我刚从食堂吃过晚饭回宿舍,医务处的值班头儿就跑来通知我,让带上药箱针灸用品,马上去菊香书屋主席那里。我进到老夫子的书房,老夫子还在隔壁餐室里和人说说笑笑,相连的那扇房门山没关上。江青不停地向客人让菜劝酒。主客本来都很高兴很融洽的。老夫子向客人谈到了大大,说大大懂经济,能抓全面工作,政治上也很坚定。就是那个叫向明的,说话中气十足,忽然说:在中央领导同志中,真正忠于主席的就数高岗同志!主席选他做助手和接班人,是我们党兴旺发达的标志。老夫子问:何以见得?你也是一方诸侯了,少奇、恩来、漱石、彭真、柯庆施,还有陈毅,都对你很器重嘛,你为什么单单提出高岗同志?那个向明大约多喝了几杯,正在兴头上,说着说着就走嘴了:主席啊,我这几年抽空看了些命相典籍,多少懂了一点易理。我们济南有个算命先生,人称「鬼谷后人」,他说他游渖阳时给高岗同志看过相,他说高岗脸上紫微高照,印堂放光,有天子气象,今后必主一国之政,贵不可言。……这话,我没敢告诉高副主席本人。但我观察多年,高副主席一直紧跟你,处处照你的指示办事,全力拥戴你在全党全军的崇高威望。所以,我认为他是你最好的权力接班人。有他接你的印,主席就可以放心了,我们党和国家的事业,才能沿着主席的思想路线继续前进!老夫子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厉声喝道:向明同志,你还算共产党人吗?在你眼里,我是皇上,高岗是太子了?你是不是想封个异姓王呀?那个向明一见老夫子变了脸、动了气,赶忙认错,承认自己多喝了几杯,胡乱说话,背离了党性原则,应当受到处分,受到党纪处分!女主人江青这时插言相劝:向明呀,今晚你是多暍了点,说话没准头。……不过你是在我家里做客,饭桌上的话,谈不到处分的,老板,你说是不是呀?老夫子嗯了一声,气氛缓和了一些:知道错了就好,我们可以一笔勾销。作为共产党人,还是负责干部,不信马列,而信麻衣柳庄、打卦算命、封建迷信?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党性不纯!向明同志,你是山东人,认识高岗才几年?我认得比你早呢,快二十年了,还不知道他年轻有为,本事了得?问题在于,他的本事是在长期的革命斗争中锻炼出来的,不是什么紫微高照、天上掉下来的!所以我不赞成你们帮他的倒忙,相信他本人也不曾司意你们帮他的倒忙。共产党人啊,应当襟怀磊落,即便是对党的高层人事安排有想法、建言,可以公开提出来嘛,何必拐弯抹角,旁敲侧击、偷偷摸摸罗!

高岗听到这里,两手放开了三妹,警觉地坐直了身子:这个山东大汉,可是给我闯祸罗!老毛本来就多心,好疑,说我头上有天子气这号浑话,不正犯着大禁忌?很容易引起老毛对我的误会。……老毛对他最信任的人,也都存有戒心的。向明呀向明,难怪你回济南不来辞行,原来有这档子事。……三妹,大大还真亏了有你这个耳目。

三妹又欠身替大大取烟、点火:我看那个向明呀,好象和老夫子、和江青都很亲近的。向明告辞时,老夫子只送到院子里,江青却是一路送了出去的。

高岗说:山东人嚕向明是经江青介绍给主席的。主席也对他有好感。去年还特意委托他挑选了十八名山东青年,做警卫员。主席说,山东好汉忠诚正直仗义,最靠得祝……这次,主席是特意召他来京汇报新税制问题的。本来是整周恩来、薄一波的材料,却给我闯祸,惹主席疑心。

三妹又偎到了大大毛茸茸的胸膛上,面若鲜桃,眼波若流,却双眉紧戚:大大呀,有句话,在我心里存了许久了,不知当说不当说?

高岗手抚着三妹的乳沟、双峰,来回上下:三妹,你是有心事呢。大大面前,有啥不能说的?

三妹说:大大呀,你叫我好为难啦……让人去伺奉老夫子,又让人打听些事儿来告诉你,我总觉得大不妥,易出事呢。……先前提到大人物背着老夫子,利用中调部系统去东北地方密查什么事,万一人家密查出来,我做过大大的私人保健医生,是大大一手安插到老夫子身边去的,就坏事了。我丢了小命事小,影响了大大的前程,可就事大。……我说大大呀,何不趁现在事儿还没有穿帮,给我安排个退路,比如回东北去什么的。要想退步抽身早,何必临难悔当初。……大大,你说是不是呀。

高岗脸色有些泛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子。他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沮丧和疲惫:三妹,大大这么喜欢你,看重你,就是你常常能和大大想到一起,说到一起。……自去年十一月初搬家进京,三个月时间,说实在的,大大已经很累很累了。你不知道,如今西苑里正是龙腾虎跃,加上狮子、豹子、狐狸,一个个武艺高强,身手不凡。大大和他们打交道,横的竖的,上面下面,有多难。老子真怀念战争年代,那时的人际关系要简单得多,谁会带兵,谁会号令群众,谁会组织后勤供应,谁就能打胜战,立大功,创建起兵强马壮、幅员广大的革命根据地。可进入和平时期,特别是进入西苑这先时的皇家禁地,那些手无寸功,甚至从敌人狗洞里爬出来的家伙,一个个投靠各自的老主子,成了大红人。他们的最大本领就是结党营私,争权夺利。干革命不是凭业绩,而是凭关系,凭手腕……你不知道,大大在西苑是个单干户,外来户啊!政务院是周恩来的山头,书记处是刘少奇的地盘,他们手下各有一班人马,抱团得紧,也排外得紧。……主席也不是没有察觉,不时痛斥他们的分散主义,独立主义,却又迟迟不下决心动大的组织手术。……主席所以器重我、信任我,也是为了用我来打破刘、周们的山头主义。三妹呀,有时大大真想退回东北局去,还是关外好哪。在东北局,东北人民政府,东北军区,三大家是一家,由大大一人说了干,干了算,多明了,多简单,多痛快。可现在,被卡在这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已是身不由己了。好比过河卒子,有进无退了。

说到这里,高岗眼里泛起了泪光。但他不会流出泪水。陕北汉子聛性刚强,宁折不弯,从未有人见他流过眼泪。三妹也是头次见别大大流露出内心的虚弱一面,铁打的汉子肉长的心,不由得心悸了:大大,大大!好好生生的,你怎么啦?不说了,不说了,我替大大做事,通风报信儿,陪大大取乐儿,都是自觉自愿。为了大大,我什么都敢做,什么都敢当,大大!

高岗双手捧起了三妹鲜嫩如花的脸蛋,眼睛里的泪光不见了,一如往常地目光如炬,摄人心魂:三妹,听着!你说到的难处,大大也不是没有想过。你的险境也是大大的险境。大大真有些后悔把你弄到西苑这个是非窝子里来。特别是我知道姓周的动用中调部的人马,到东北去密查什么我的「反毛言行」之后……悔当初,没有把你留在渖阳替我守「大帅府」,每月回去和你相聚一回。如今说这个,也晚了。这么着!大大做事大大担,快刀斩乱麻,大大明儿个就出面,去报告主席,女医生孟虹,就是我高岗为了方便主席治疗风痛症,设法安排到主席身边来的!因怕引起误会,迟至现在说明。现在向主席坦白交代,任由主席发落处理。但我和孟虹,都是对主席一片至诚,赤胆忠心!

孟虹的眼睛波光晶莹,如两泓清泉。大大真是个敢作敢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她激动得浑身颤抖:大大呀,你敢担当,三妹担当不起呀,影响了大大的前程咋办?我真恨死了姓周的了,文质彬彬,人面兽心。……大大,干脆由我本人了结这事算了,一了百了,干干净净,不留下任何把柄。

高岗听懂了三妹的意思,登时大怒,以手掌捂住了那迷人的红唇皓齿:胡说些什么?老子真想揍你!揍你个没出息的东西。……傻瓜,小傻瓜,大大不骂你,大大是心疼你。大大十八岁起掖了脑袋干革命,拉杆子,出生入死,什么样的险境没闯过?今天这点子屁事,还能自乱阵脚?你放心,我主意已定,抢在刘、周的前头,主动去向主席说个清白。最多把你发落回东北,把我也发落回东北,老子正求之不得!对了,事不宜迟,你明天就给卫生部高干保健局写假条,就说父亲病了,要回大连家中探望。悄悄请准了假,我让赵队长派专人送你回渖阳。只要回到了东北局,你再请病假,躲起来读书去。刘、周的手再长,也够不着你了。

①指彭德怀,与毛泽东同为湖南湘潭县人。

②指林彪,一九四九年后长期养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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