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饶哥大意失荆州
根据毛泽东的指示,中央办公厅印发的《苏联共产党(布)简明历史教程》一书的六条结束语,送达全国组织会议的代表们手里。包括刘少奇、饶漱石在内,谁也摸不透毛主席师法史达林,让学习这六条结束语的真正用意。六条结束语的中译原文为:㈠党史首先教导说,无产阶级革命的胜利,无产阶级专政的胜利,若没有革命的无产阶级的政党,若没有这样一个不受机会主义沾染、对妥协者采取毫不调和态度、对资产阶级及其国家政权持彻底革命决心的政党,这种胜利是不可能达成的;㈡其次,党史教导说,工人阶级的党不精通工人运动的先进理论,不精通马克思列宁主义理论,便不能实现其为本阶级领导者的作用,更不能实现其为无产阶级革命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的作用;㈢其次,党史教导我们,假如不把那些在工人阶级队伍中间活动,想将工人阶级中的落后阶层推入资产阶级的怀抱,因而破坏工人阶级统一的小资产阶级政党粉碎,那么无产阶级革命就不能获得胜利;㈣再次,党史教导说,工人阶级政党不与自己队伍中的机会主义者作不调和的斗争,不把自己队伍中的投降主义者粉碎,就不能保存自己队伍的统一和纪律,就不能实现其为无产阶级革命的组织者和领导者的使命,就不能实现其为社会主义新社会建设者的使命;㈤复次,党史又教导我们说,如果党竟因迷恋于胜利而骄傲起来,如果党已看不见自己工作的缺点,如果党竟害怕承认自己的错误,害怕及时来公开诚恳改正这些错误,那它就不能实现其为工人阶级领导者的使命;㈥最后,党史教导我们说,工人阶级党不与群众发生广泛的联系,不经常巩固这种联系,不善于倾听群众的呼声和了解他们的迫切需要,没有不仅教育群众,而且向群众学习的决心,那它就不能成为真正群众的党,就不能成为能领导千百万工人阶级群众和全体劳动群众的党。
中央办公厅属下的马列主义著作编译局的秀才们,在翻译联共党史简明教程一书时,作为理论家的刘少奇曾经给予了许多指导,并亲自作过文字上的修改审订。因此,对于上述六条结束语,刘少奇是耳熟能详了。自史达林去世后,有关史达林于二次大战爆发前,在苏联党内进行多次血腥清洗的各种议论、小道消息,已陆陆续续传到中共高层领导人耳中来。刘少奇对史达林在世时推行的以「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方式来解决党内矛盾的做法,已经有了新的认识。问题在于,毛泽东主席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指示印发上述充满左倾观念的六条结束语?不是要强调团结统一吗?
可上述六条,何曾有「团结」二字出现,条条都是强调要向党内的所谓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倾向,所谓的党内机会主义作不调和的斗争!
可见,在毛主席的思维骨子里,仍然要把他刘少奇(当然也包括周恩来)当作党内右倾思想、机会主义的代表者来批判、教育。不管高、饶他们的胡作非为如何在党内的高层受到抵制,引起反感,毛主席仍要维持他的权力格局:刘、周、高三足鼎立,利用高来制衡刘、周,必要时取代刘、周。
每想到此,刘少奇就暗自感到寒心、恶心,也就咬住牙关,下了决心,一定要和周恩来、陈云、李富春、邓小平、邓子恢、康生、陈毅、江青等人联手,或许还要加上朱总司令、董必武、林伯渠、谭震林、罗瑞卿等,来打破刘、周、高三足鼎立格局,进而拔掉高岗、饶漱石这两颗眼中钉、肉中刺。事到如今,看来一切妥协退让、委曲求全、书生意气全无用处了。党内斗争也是你死我活。不是鱼死,就是网破,别无选择。刘少奇已经被逼得一退再退,都退到了悬崖边上,背后就是万丈深渊了。不是自己被高岗除掉,就是高岗被自己除掉,二者必居其一。
另说饶漱石吩嘱自己的得力助手郭锋、马洪二人,将中央办公厅印发的联共党史简明教程六条结束语,作为会议学习文件,一一发给组织工作会议的与会者们时,他还估不透毛主席此举的真正用意,甚至有点感到风马牛不相及。至于毛主席指示,要他和刘少奇、安子文三人都写出各自在领导小组会议上的发言稿,并上交给主席去亲自审阅一事,饶漱石则理解为:毛主席又欲在他们三人之间搞搞平衡了,既批刘,又用刘;既讨厌周恩来,又使用周恩来。总是在刘、周、高之间犹犹豫豫,摇摇摆摆。听任下边去龙争虎斗,他好在上边调控。长此以往,非坏事不可。
还是郭锋、马洪二位脑筋灵活,一读《联共党史》的六条结束语,立即明白了毛主席此举的「深意」,并向饶漱石部长汇报:这下子可以放心了,主席让大家学习六条,实际上是支持我们继续「批安射刘」,会议的大方向没错!饶部长,你看看这六条,条条都是强调要向党内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右倾机会主义作不调和的斗争,否则就不能纯洁党的组织,不能取得革命的胜利。刘少奇假传圣旨,说毛主席现在强调团结统一,完全是他个人的捏造。毛主席发下这六条来,就是要擦亮我们的眼睛,戳穿刘少奇的谎言,坚定我们批判刘少奇、安子文一伙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
饶漱石听过郭锋、马洪二人的汇报,心里豁然开朗了起来。是啊,我也正在犯滴咕呢。现在总算明白了。主席指示大家学习联共党史简明教程的六条结束语,就是给了我们最有力的支持。我们党的历史,和苏联党的历史密不可分。他们清除过布哈林、李可夫之类的叛徒,我们也应消除刘少奇、薄一波、安子文这些右倾机会主义分子、历史变节分子,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才能胜利前进。
马洪说:毛主席给了我们理论武器,有了这六条结束语,刘、安们更是在劫难逃了。
郭锋说:饶部长,现在领导小组会议更好开了。对照联共党史六条结束语,继续对刘少奇、安子文进行揭发批判。要把他们的现实问题和历史问题结合起来进行深揭狠批。
饶漱石忽然问:高主席怎么又到南方去了?还没有回来?他要是在北京,我们就更有力量了。连刘少奇、周恩来都承认,高主席比他们跟得上主席的步伐,懂得毛泽东思想。的确是这样,高主席预料的每一步棋,果然都兑现了。
马洪悄悄说:这次高主席结束了对南方数省的视察,就直接坐专机回渖阳去了。有人想掏我们的老窝,说高主席要在东北搞独立王国,告到毛主席那里,毛主席不相信,认作是无稽之谈。
饶漱石听得浑身一楞,搞政治斗争也真是不择手段、无所不用其极罗。遂咬了咬牙对郭锋、马洪二位说:战斗已经打响,关键时刻,任何动摇、妥协的念头,都会引致灾难性的后果。战争是流血的政治,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我们跟随高主席,坚决捍卫毛主席、捍卫毛主席思想。过河卒子,只有奋勇向前了!
郭锋说:干!一干到底。义无反顾。至多,北京斗不赢,退回东北去。跟着高主席,像当年林总那样,再来一次挥师进关。
马洪在旁提醒:郭副部长,声音小一些,慎防隔墙有耳。
饶漱石也告诫道:那是一步万不得已的险棋。我们还是要立足于北京,依靠毛主席的思想,利用理论批判的武器,把他们批倒,逐出中央领导层。最后也还是要保留他们的党籍,给他们安排一个地方上的党、政职务。当然,这是要在查清了他们确无叛徒、变节问题之后。
郭锋在心里嘀咕着:就凭这,饶部长就比高主席矮了一大截,政治家行妇人之仁,最没出息。
果然不出饶漱石及其手下干将郭锋、马洪等人所料,当饶漱石在领导小组会议上,以会议主持人之一的身分,晃着《联共党史》的六条结束语,疾言厉色地说:同志们都读过毛主席发给我们的这份文件了吧?这是理论的手枪和匕首!苏共党史和我们党的历史,都有一条基本的规律,就是同党内形形色色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作绝不调和的斗争的历史。但有的人一听到右倾机会主义这个名词,就如芒在背,如丧考妣,甚至暴跳如雷。
对照我们党今天的现状,毛主席近年来一再强调,右倾机会主义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的最大绊脚石,不清除掉这些绊脚石,我们的事业就无法前进!
饶漱石的开场白有如点了一把火,未等刘少奇、安子文两人开口,参加领导小组的二十几个成员就同仇敌忾,把斗争的矛头对准了他们,把他们置于被审判的境地,遭到连珠炮一般的质问、批判:请问安子文、少奇同志!我们党内究竟存不存在右倾机会主义?是不是有人提出向资产阶级妥协让步的政策?是谁提出要保护私有财产、保护资本家利益?
对照联共党史的六条结束语,安子文是个老牌的机会主义者!
就是安子文同志的顶头上司嘛!娶了大资产阶级的小姐做太太,屁股坐到大资产阶级一边去了嘛。
历史上的变节投降,和现行政治上的变节投降,有其思想上的连续性和一贯性!
安子文比薄一波坏得多!中央不处理安子文,这会议怎么开得下去?
刘少奇面对这来势汹汹的批判场面,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一种欲哭无声的苦痛。参加革命三十几年,他第一次这样被自己阵营内部的人叫骂、羞辱,把他逼上绝境,不给他回旋的余地。他最为寒心的,不是饶漱石、郭锋、张秀山、张明远、马洪这几位兴风作浪的主将,而是那些各大区来的组织部部长,中央几大部、委、办的负责人,也都跟着他们起哄,站在他们一边又叫又嚷。他们之中的许多人,还是自己提拔过、重用过的人啊。难道今天他刘少奇是真要树倒猢狲散了!
刘少奇又陷入一个新的巨大困境:不但全国组织工作会议的全体会议开不下去,现在连领导小组会议也开不下去。刘少奇向来以党内出色的理论家、组织者着称,自一九三五年起,经他一手重建的大区中央局就有华北局、华中局、中原局、长江局、东南局、华东局等。可以说,除陕北根据地以外,绝大部分党组织,都是他代表中央去组建起来的。这也是他在党内得以上升到第二把交椅的资本。可是今天,他却要在自己一手创建起来的组织系统内部,唱一出‘关云长走麦城’了。
险恶的斗争局势却再度出现了刘少奇意想不到的转机。
康生的内务系统派在饶漱石家中的「眼线」,报上来一份有关饶漱石近段与他的亲信郭锋、马洪、张秀山、张明远等人,密谋拱倒刘少奇、周恩来的记录,呈达毛泽东手中。毛泽东原本就对饶漱石没有多少好感,读过这份「谈话记录」,终于决定亲自主持一次组织工作会议领导小组会,对饶漱石予以批评教育。同时规定,此次会议只是针对饶漱石一人,意即不要涉及高岗,他对高岗还是要保护并继续重用的。
却说那天晚上,工作劳累了一天的饶漱石,刚服过安眠药睡下,门铃响了。饶漱石一家所住的四合院离高岗在北京的另一处住所毛家湾一号很近,同属于中央警卫重地,况且他的卧室又是在四合院的后院北房里,怎么会有人直接到后院来按门铃呢?除非家里出了什么急事。他的夫人先披衣起来,开门一看,即有一位英俊的青年军人迈步进来,迳向躺在床上的饶漱石行礼报告:饶部长!毛主席派我来接您去参加政治局扩大会,车子在院门外等着。
饶漱石昏昏糊糊的,不明白政治局开会为什么不像过去那样提前通知他,好让他有所准备。他在夫人及青年军人的帮助下,穿好了衣服,拖着双布拖鞋走到门口,才又被换上了皮鞋,并被左右两边的挟着跌跌跄跄走到前院,坐进了车子里。直到车子驶进西苑丰泽园,他才开始清醒过来。
他进到会场时,发现会议已开始好一会了。会场被布置成长方形,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陈云、董必武、林伯渠、彭真坐在北侧,南侧则坐着邓小平、李富春、邓子恢、康生、习仲勋、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郭锋等。他没有看到高岗,没有看到彭德怀,没有看到林彪。郭锋不敢抬起眼睛来看他,而刘少奇、周恩来、康生等人的目光却像锥子一样盯住他,他立即感到气氛不对,大事不好。
要不是南侧早给他预留着一个座位,有服务员来领着他入座,他便会愣愣地站在那儿。该死!这座位左边是康生,右边是邓小平,对面是刘少奇、周恩来,今晚上是走夜路碰到鬼了。
灯光下,毛泽东脸色发黄,头发散乱,一副睡眠不足的疲惫样子,看来又生病了。但他却目光锐利地看了饶漱石一眼,再又轻咳了两声,才说:饶漱石同志!你犯了众怒,知道吗?外沽清正之名,内结虎狼之势,你肯不肯承认?
饶漱石顿时遭了雷劈似地,目光散乱,神情呆呆,不知如何回答。
坐在对面的周恩来,气愤地问:主席问你话,为什么不回答?
饶漱石身子移动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说:主席,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毛泽东并未生气,呷了一口茶水,说:好,你不明白不要紧,我再背一首唐代孟郊的《古意赠梁肃补阙》你听:曲木忌日影,谗人畏贤明。自然照烛间,不受邪佞轻。不有百炼火,孰知寸金精?金铅正同炉,顾分精与粗……这首五言诗的意思,你也不明白?
会场上各式各样的目光,冷嘲热讽的,幸灾乐祸的,嫉恶如仇的,痛打落水狗的,等着看下场的……如针如刺,一齐扎向饶漱石。饶漱石这时反而镇静些了,站起身子来回答:报告主席,本人才疏学浅,确是不明白您的深意。
毛泽东费力地挥了挥手:赐坐,有话坐下来讲。一行书不读,身封万户侯,你个中央组织部长原来不读书啊!外沽清正之名,内结虎狼之势,句出《红楼梦》第二回,是骂贾雨村的。贾雨村何许人也?他是林黛玉的教席,受林妹妹尊翁林如海之托,送林妹妹到京城贾府外婆家的。后来贾府替贾雨村捐了个州官,相当于今天的地委书记吧,他却贪赃枉法,被革了职,属于儒林败类。至于唐代孟郊的五言诗,就更是浅显不过了。我只取起首的两句:曲木忌日影,谗人畏贤明。你饶漱石是不是曲木?算不算谗人?最好还是由你自己来回答。好了,闲话打住,言归正题。中央委托你和少奇主持全国第二次组织工作会议,你不按中央原先订下的方针开会,而妄自作主,政出旁门,呼朋引类,搞什么「批安射刘」,吵吵闹闹,批批斗斗,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直闹得会议开不下去。我只得同意了少奇的意见,先开领导小组会议,学习《联共党史》的六条结束语,解决中央组织部内部的团结问题。可你和你的朋友们好大的能耐啊,一个星期的领导小组会议开下来,又是你们在喊批喊斗,左右了局面,以致领导小组会议也开不下去。安子文、刘少奇果真就是那么罪大恶极,非打倒不可吗?这里,我不是说安子文没有犯严重的错误,包括少奇在内,有错误,是要批评,甚至处理。但你饶漱石作为组织部长,一贯正确,上台即斗,外善内恶,巧言令色,颜之厚矣!你饶漱石是不是这样?
坐在饶漱石旁边的康生,这时侧过身来,恶狠狠地说:饶漱石不但一贯正确,而且老虎屁股摸不得!在华东局,他早就是老子天下第一了。陈毅、谭震林、粟裕、柯庆施,加上本人,他也是动辄即批即斗,何曾放在眼里?
饶漱石没有理会康生,只是疑疑地望着毛主席,自己一向奉为神明,并竭尽心力效忠的领袖,都不问问是非曲折,也不给自己一个申辩的机会,就一面倒了,他感到不寒而栗。有一刻,他真想大叫一声:主席啊,几年来,你不是一再表扬我饶漱石,在对待资产阶级私有制问题上旗帜鲜明、立场坚定吗?为此,你还向全党发出过文件,藉以批判党内以刘少奇、周恩来为代表的,向资产阶级妥协、投降的右倾机会主义吗?你今晚上为什么突然变卦,站到刘少奇一边,来批判你最忠诚、可靠的战士了?
会场上沉默了一小会。仍是周恩来严厉地冲着饶漱石问:主席的指示你听见了吗?为什么装聋卖傻、充耳不闻?
毛泽东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沿:装聋卖傻、充耳不闻也不要紧。饶漱石口口声声说人家有小圈子,指薄一波为某某圈子的人,安子文又是某某圈子的人。你饶漱石有不有小圈子啊?你和你手下的几员干将都商量了一些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啊?敢不敢向中央交代一、二?我在党的「七大」时就讲过,共产党不学国民党,一不准搞派系,二不准立山头。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共产党不搞派系,要搞五湖四海。由于革命历史的发展原因,我们党的高级干部,南方人多一些,中级干部比北方人多一些。高级干部嘛,江西南昌起义一大批,湖南秋收起义一大批,湖北黄安暴动一大批。我、少奇、弼时、立三、德怀、富春、贺龙、维汉、荣桓、粟裕、陈赓、萧劲光、杨得志、宋任穷、杨勇、陶铸、萧克、王震等等,都是湖南人,能讲我们是一派吗?是什么湖南帮吗?我和我的老乡们几十年来,还不是在斗来斗去、有分有合?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目前,在党内,少奇、恩来、薄一波、安子文他们是没有圈圈的!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错误,有的还相当严重,但他们为人正派,工作努力,愿意接受中央的监察,接受中央的批评、教育。硬要说什么小圈子嘛,不是别人,正是你饶漱石同志和你的几员干将。
毛泽东的话,一字一句都像一根根鞭子,抽打在饶漱石身上。会堂上却是好一阵热烈的掌声。坐在毛泽东身边的刘少奇,鼓掌的动作很大,大约把巴掌都拍红了。
众目睽睽,饶漱石成了过街老鼠。周恩来这时倒也遇事留有余地似的愿意做做好人,对饶漱石说:主席苦口婆心批评了这么久,你为什么不检讨一下、认个错?你作为中央组织部部长,在全国组织工作会议上领头闹事,整整一个多月,大会闹了小会闹,硬想把少奇、子文同志或许还加上我拉下马。我们拿你没办法,只好报告给主席。主席见你们这样胡闹,气得两天晚上没有睡觉。你们把主席气成这个样子,于心何忍?你也是一九二五年入党的老同志了,倘若再把中央的指示和主席的教导当成耳边风,坚持你们闹分裂的一套,不认错,不改正,最后只能采取组织措施来处理!
饶漱石听了周恩来这番软硬兼施的话,感到这是他向毛主席当面陈诉的最后机会,以后再难见到毛主席,便硬着头皮豁出去了,声音沉稳地说:主席,各位同志,我承认犯了严重的错误。我承认,我名义上斗争安子文同志,实际上是针对刘少奇同志多年来向资产阶级妥协投降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这也是主席多次严肃批评过的。我说安子文在财经会议上一言不发、沉默对抗、包括薄一波,也是冲着刘少奇同志的。
刘少奇见饶漱石已经成了落水狗,还妄图跳上岸来咬自己一口,登时气得脸色发白。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而说:你对我有意见,完全可以进行批评、帮助。我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过错、不犯错误呢?我早就在财经会议,这次又在组工会议上对同志们讲过,我的错误不是论斤论吨,而是论车皮,用火车来拉。可我愿意检讨,愿意改正。你、我是老同事了,还有人说我重用过,提拔过你,算我的老下级。但你对我却不是老同志式的批评、帮助、教育,而是藉了批薄一波、安子文的机会,要把我拱倒,不拱倒我,你绝不收兵。你为什么要这样呢?一点老同志、老上下级的情分都没有了。你们在大会小会上闹了一个多月,我一直想你回头,可你们坚持自己的一套,不肯回头嘛!
毛泽东再次敲了敲桌沿说:你饶漱石错误估计了形势,自以为得计,不以为愚蠢。财政会议批评薄一波,本来是正确的,但你们趁机背后大做手脚,你以为中央没有察觉?安子文私拟两份中央领导人员名单,错误严重,但你们有意扩散名单,肆意扩大影响,错误更为严重。我历来劝诫大家,要注意一种倾向掩盖着另一种倾向。要搞阳谋,不搞阴谋。你们的这些背后动作,我绝不能允许。
饶漱石见毛泽东对他穷追不舍,再抗辩下去无益,只好低头认错:主席,我愿意检讨,愿意改正,接受主席和大家的教育批评。
毛泽东环视了与会者一眼,说:饶漱石愿意认错,我们无任欢迎。那么问你一个问题,请当着大家的面回答,你们在组织会议上的活动,是自发的?还是有组织的?
饶漱石说:主席,大家是自发的。我看了薄一波、安子文的档案,有很多历史疑点。我承认是我在会议上提了出来,大家也有同感,就形成了一致的局面。
一直沉默不语的郭锋,这时出面作证道:我们确是不约而同,事先并没有商量过……。
周恩来厉声喝斥道:主席是问你话吗?为什么要由你替饶漱石回答?
想搞攻守同盟吗?一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发生在你们中组部。擅自在会议上公布高级干部的档案,你们还有不有党纪国法?
饶漱石又一次痴痴地望着毛泽东主席:主席,关于薄一波、安子文他们一九三六年出狱的事,我有许多话要说。您能不能允许我个别向您汇报一次?
毛泽东沉下脸来,生气地问:在座都是中央负责同志,你有话,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而要和我个别谈?
刘少奇这时站起来,指着饶漱石的鼻子说:我已和你说过多次,薄一波、安子文等人一九三六年出狱事,党中央知道,毛主席知道,党的「七大」时已有定论,是特殊的历史环境下的特殊事情,涉及一大批党的高级干部的政治生命和个人声誉,你为什么不肯听,而要一次次揪住不放?你眼睛里还有不有党的纪律?我再说一次,此事今后不要再提了,这是对中央的态度问题,对毛主席的态度问题。
毛泽东看了看手表,一脸不耐烦地说:组织工作会议,大会开不下去,领导小组会议也开不下去,怎么收场?恩来、陈云、富春、康生、小平,你们统统去出席,批评饶漱石的小宗派活动,把局面扭转过来。康生同志不是说饶漱石的老虎屁股摸不得吗?大家去摸摸,看看他究竟是哪门哪派,功夫如何?
高岗从渖阳回到北京东交民巷八号院,连挂了几次电话给饶漱石,电话里传来的都是盲音,无人接。紧接着,他就听到了消息,饶漱石把组织工作会议开砸了,翻了船,现在天天流眼泪,接受批判,规定不准见客,不准接电话,连行动自由都被限制了。原先在会上跟着饶漱石「批安射刘」的一批人物,现在一个个觉悟了,回过头来揭发,批判饶漱石,比先时「批安射刘」,炮火更猛烈。
在高岗的心目中,饶哥是位处世清正、办事老成的人,这次怎么会阴沟里翻船呢?是不是内部里出了叛徒、告密者?向刘少奇、周恩来他们提供了什么诬陷材料,以致润芝兄误以为真,转而支持刘、周们……若是这样,事情就大不妙了。谁会充当叛徒、告密者呢?郭锋?马洪?张秀山?
张明远?陈正人?向明?陶铸?杨帆?不可能是这些与自己生死与共过的老兄弟们。一定是周恩来手下中调部的人马,已经打入到饶哥的府上,甚至是自己的府上来了。姥姥的,秘书、司机、保姆、厨师、医生、护士、服务员、通讯员,在饶哥府上和自己府上,都各有一大班,谁知道谁?自己曾经命令赵德俊严密注意家里一切工作人员的举动,但这些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小孙悟空们,也真叫人防不胜防。
由于不了解西苑近段发生的情况,高岗没有急于出面找人。晚上十时,卫队队长赵德俊在后院花园巡查时,发现院门外塞进来的一封信。赵德俊立即把信呈送高主席亲阅:敬爱的高主席,告诉你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邓小平、陈云已经向主席报告了你的一些言行,他们向主席揭发你是「十足的野心家和阴谋家」
。一股不利于你的阴风正刮向你,他们想从饶漱石身上打开缺口,下一个靶子就轮到你了。
我非常希望你能写一个反击邓、陈的材料直接报毛主席。现在只有毛主席能帮助你和饶漱石解脱困境。注意,材料不要留任何副本,也不要用秘书代笔。写成之后,你可以给毛主席办公室打个电话,或是你直接面见他,千万不要让任何人去转。在你的朋友中,郭锋同志是最可靠的。
我希望你获得成功。
你最好的朋友
信的末尾虽然没有署名,但高岗一看就知道是饶漱石的笔迹。饶哥在四面楚歌之时,冒了多大的风险,才给自己送来这封信啊!想起饶哥平日为人的精明干练、足智多谋、和对自己的一片至诚,高岗不禁眼睛发辣。
一股仗义直言,要与饶哥有难同当、,袭上心头。他决定不计利害,不避嫌疑,也先不写什么邓、陈的材料,而直接去找毛润芝大哥,帮助饶哥解脱困境。
第二天下午,高岗试着给菊香书屋主席办公室挂了电话,说有急事要向主席汇报。接电话的值班卫士让他稍等片刻,不一会就回话:主席同意立即来见。这个意想不到的回答,直令高岗心花怒放,说明主席仍然信任他。
二十分钟后,高岗来到西苑菊香书屋润芝兄的书房时,见润芝兄半卧半仰在长沙发上,一脸病容,便眼睛都红了,忍不住叫了声:大哥,怎么又像是生病了?你可要保重身体啊!毛泽东只在长沙发上动了动身子,算是打了个招呼,开口就纠正道:高岗同志,要注意罗,党内一律称同志,不能有其它称呼哟。在陕北,你我有过兄弟之谊,但只能记在心里,不能搬进北京城来。不然共产党闹革命,和古代的农民起义,有什么区别?好,不说这个了,听说你又回东北去了?身在曹营心在汉,你老往东北跑什么?
高岗在毛泽东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志愿军好几个兵团,三、四十万人马从鸭绿江对岸撤了回来,中央军委又暂时不让他们开入关内,而留驻东北。为了解决大部队的营地问题,我连着开了几天几晚的会议,和黑龙江、吉林、辽宁的党、政、军负责人争来吵去的,硬是把几十万人马暂时安排妥当了。不是诉苦,主席,我已经是整整一星期没有睡过落心觉了。不像有的人,党、政大事不好好干,只想把屎盆子往人家头上扣!
毛泽东倒笑了:高大麻子干工作,从来拚命三郎嘛,辛苦辛苦。你和我说句心里话,这次到东北,你去找了孟虹没有?
高岗刚刚轻松了一下的心情,立即又绷紧了,红着脸膛说:我向主席起誓!我早已把她忘记了。当初把她介绍给主席,确是为主席的身体着想,为了治疗方便。我是好心办了错事,引起误会,至今后悔死了。我个陕北的二杆子,确是上不得大台盘,做不得京官罗。
毛泽东说:好了好了,你是美人常新罗。这事我没有怪你。只是给人留下口实,你、我有些尴尬。是她自己要离开我们的。就是把她找回来,我也不愿见她了。你知道吗?有人把她四妹叫什么孟蝶的,带到北京来了,也会针灸按摩的,介绍给我。我一次也没有试过。
高岗从茶几上取出两支烟,先敬主席一支,点上火,才自己也吸上一支:主席英明,有警惕性。我自那以后,再没有见过孟家的人,牢记教训,严肃生活作风。
毛泽东吸着烟,眼睛望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好一会没有作声。高岗试探着说:主席,我上回到杭州,替你看了徐庄,是西湖边上的一座大园子,围进了西湖的一角,湖光山色,美景天成,亭台楼榭齐全,还有小戏院,可以演戏和放电影……因赶着去东北,才没有向你及时汇报。
毛泽东忽然眼睛冷冷地看着高岗,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似的。高岗不禁浑身打了个冷噤。又过了一小会儿,毛泽东才开口说:你到南方,听说发表了不少高论啊?什么红区党、白区党、根据地党、军队党,枪杆子里面出党组织。人家说你这是提倡「军党论」。对这件事,你怎么解释?
高岗见有人背后向他捅刀子,一时急眼了,大声辩驳说:主席啊,你千万不要听信,这是一些小人的背后流言。我高岗能有什么理论?我的原话根本不是这样的意思。我是站在拥护毛主席领导我们军队打得江山这种前提下讲了一些话。你知道,我平常讲话不用稿子,哪能提出什么「军党论」?我知道,事出有因。我索性向主席说了吧!是陈云、邓小平二位眼红我,嫉妒我受主席器重、地位排在他们之上,不服气,因此千方百计搞挑拨离间。主席,你知道吗?陈云的嘴巴一年四季紧闭着,一开口就咬人。记得在延安的时候,林总就说过,陈云的嘴像女人的阴户……。
毛泽东厌烦地挥了一下手,制止了高岗的粗俗言语。过了一会,见高岗还有话说似的,就又示意他继续说下去。于是高岗说:我还要报告主席的是,有人现在张开了一张网,要整人了。要是主席不看清这些人的图谋,放任他们,一批跟着你打天下的同志,就要遭殃……。
毛泽东甚为怀疑地问:是不是有人要整你?又是谁要整你?
高岗说:刘少奇为了整我,而先整饶漱石。
毛泽东又问:那么你是来替饶漱石求情的罗?是饶漱石要你出面的,还是出自你的本意?你了解他吗?或是称兄道弟了?
高岗说:主席呀,我和饶漱石都是坚定执行了你的思想路线、公开抵制了刘少奇他们保护资产阶级、保护私有财产的右倾机会主义,才得罪了刘少奇的。我与饶漱石和刘少奇并无私人成见。饶漱石还是刘少奇的老下级。我们只是忠于毛主席,才和他展开了尖锐的思想斗争!
毛泽东听高岗说得振振有词,便又问:我在北京,饶漱石也在北京,他自己有脚,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人不来,还可以打电话、拍电报嘛!
高岗说:主席呀,你以为我们要见你那么容易吗?下面的事……饶漱石同志现在已失去了人身自由,不准他接电话、见客人,除了开会,不准他出门……他、他怎么能来见你?
毛泽东沉默了。对饶漱石暂时采行保护性措施,是由周恩来提出,经他同意了的。
高岗面见毛泽东主席之后的第二天,针对饶漱石的「保护性措施」被撤销,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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