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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二十三章 毛泽东不让任何一方获胜

第二十三章 毛泽东不让任何一方获胜

毛泽东审阅《财经会议简报》。当读到高岗「明批雹暗射刘」的言论,并将自己去年某日怒斥刘少奇的话不点名地公之于众时,毛泽东忽又转了念头:谁授权他这么做了?真是全无规矩,目空一切,不请示,不报告,妄自作主,到了妄传圣旨的地步;接下来是刘少奇的自我批评。刘少奇面对恶言相攻,未老羞成怒,而作自我批评,着实高明。可刘的自我批评露出了马脚,什么全党社会主义的理论准备不够,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是对毛泽东思想的公然轻蔑。什么叫伟大的著作?《矛盾论》、《实践论》不算,刘克思的《论共产党员的修养》算不算?会议上为什么没有人起来与刘少奇辩论?高岗喊打喊杀的,为什么不立即抓住这一漏洞穷追猛打,扩大战果?贻误战机,当不得大任……还是周恩来反应敏捷,圆滑到家,作了几句「沉痛」检讨,承认自己犯错误的根源是学习马列、毛着不够,资产阶级思想没有改造好之后,忽然呼风唤雨,号召大家向高岗同志学习、致敬,引发全场向高岗致敬的掌声、向高岗学习的口号声!高大麻子被灌了迷魂汤,一定是越加自我膨胀、老子天下第一了。高、刘、周,三人都有精彩的表演。以高最为浅薄,刘最为老道,周最为狡狯,把高大麻子当猴耍,置于危险境地,放到火炉上去烤,他还洋洋得意,死活不知。换了别的人,在党中央的会堂上被热烈欢呼、口号致敬,早吓得面无人色。国无二君,党无二主,这点简单的从政之道都不懂?当然,周宰相此举,完全为着离间他毛泽东和高岗的关系。

毛泽东边阅读边思索评点,以铅笔在《简报》上做着各种惊叹号、问号、着重号。这些记号只有他本人懂。卫士长小黎进来了,轻声报告:主席,邓政委到了,可不可以请他进来?

邓小平是昨天晚上打电话,要求来汇报情况的。毛泽东放下《简报》,站起身子,踱步到门口去迎候。当矮个子进来问好,握手时,毛泽东感到矮个子浑身都透出一股精悍的力量。

落座后,毛泽东说:邓政委啊,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难得你要求单独谈谈,有何见教啊?

邓小平平日说话不多,人称他的为人行事六个字:三快三多三少。三快是阅读材料快,了解情况快,处理问题快;三多是听得多,看得多,想得多;三少是说得少,写得少,喝得少。他此次要求向毛泽东单独汇报情况,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主席,我觉得财经会议,不能照眼下的样子继续开下去了!

毛泽东佯作不知:会议由高岗、恩来二位主持,不是开得好好的吗?

出了什么新情况?

邓小平不相信毛主席毫不知情:两位会议主持者貌合神离,各有算盘。最令人意外的,是高岗同志的表现。我没有和高岗同志共过事,过去只听说他是位很能干的人物,是抓全面工作的帅才。但这次会议上,他起码有两次严重的违纪行为。

毛泽东微露惊讶之色:有这么严重?我只知道他为人粗线条,干工作大刀阔斧。他怎么违纪了?

邓小平觉得毛主席明知故问,只好直话直说了:第一次违纪在会议之初,他未经政治局、书记处授权,擅自传达主席六月十五日政治局会议上批评少奇同志的三句话。他虽然只点了薄一波同志的名,但所有出席会议的人,都知道那是主席批评刘少奇的。更有高岗手下的一批人,包括饶漱石、向明、张明远、郭锋、马洪等同志在内,到处议论、扩散一些有关中央人事调整的似是而非的小道消息;第二次是前天,高岗同志主持会议时,又一次借批薄一波同志,把主席去年某次批评少奇同志的话,全盘端出来了。少奇同志在台上满脸通红坐不住,我看他几次想反击,又终未反击,反而心平气和地作了一番检讨,承认错误,真是修养功夫做到家。当然少奇同志在理论上自视甚高,说我们党在理论上「伟大的著作还没有出来」,这话很不妥当。李富春同志就私下里同我说:少奇口头上接受批评,实际上并不肯认输……。

毛泽东不动声色地听着,对邓小平反映的问题不加评论,而忽然问道:恩来呢?他不也是会议主持人么?最能和稀泥者这回不和了?

邓小平笑了笑:总理当然是不同凡响的。他在前天的会议上制造了一个高潮,把高岗同志给算计了。

毛泽东饶有兴味地问:周总理怎么算计高主席的?

邓小平说:高岗同志明批雹暗射刘之后,逼得少奇同志做检讨。当时台下有好些人举手要求发言,替少奇同志抱不平;也有另一些人举手要求发言,很明显是要支持高岗同志。眼看两派对峙,要出现分裂局面。高岗同志是乐观其成,而稳坐泰山;周总理则不让任何一方的人有发言机会,而自己检讨开来,并在散会前一刻,突然号召大家向高岗同志学习,称高岗同志跟毛主席跟得最快最紧,对毛主席著作理论学习最勤、体会最深。于是台下出现了经久不息的掌声、口号声。整个情况就像在演出大型话剧,而不像在举行共产党的会议。

毛泽东不吭声了。他心里是赞成邓小平的。良久,方问;邓政委啊,也说说你自己吧,究竟是个拥高派,还是个保刘派?

邓小平从毛泽东的口气上听出来,主席对自己的汇报有好感:主席啊,我哪一派都不是,只想做一名正正派派的共产党人,很不习惯党内一些离开思想原则、奋斗理想的人事纷争。这次会议,要论错误,高第一,周第二,刘第三,薄第四。

毛泽东眉头抬了抬,两只放在沙发扶手上的拳头轻轻敲了敲:你算匠心独运,弄出个有趣的次序排列。可是现在党内上上下下,对「薄第四」

的意见最大,不处理不足以平息党愤。你看呢?

邓小平说:要处理,但应放到会议后期。也不要把人一棒子打死,要给他改正错误的机会。不然,谁也不敢当这个中央财政部长了。

毛泽东终于点了点头;看来,你算个比较务实的稳健派。……这次会议后,「薄第四」的中央财经委员会第一副主任兼财政部长,还有他那个华北局第一书记等三个职务,是要被拿掉了。谁来接手呢?邓政委,你也先替我想一想,提出个具体人选来。这事,算我托付给你的。另外,你这两天跑一趟北戴河,代表我去看望一下陈云同志。如他的健康情况可能的话,就请他个中央财经委主任回来参加主持会议,使会议降降温。批完薄、周、刘,该集中精力讨论高岗他们提出的那个《经济建设五年计画草案》了吧?好了,这次我们就暂时谈到这里。以后欢迎你常来常往。你的脑子好使,反应快,也准确,早就大名鼎鼎了嘛。

邓小平离开菊香书屋,在丰泽园门外遇到高岗。高岗挟着个大皮包,看来也是应约进去向主席汇报工作。两人热烈握手,互致问候。高岗请邓政委和夫人卓琳去东交民巷八号院做客、出席舞会,也可以请几位高手陪他打桥牌。邓小平高兴地一一答应了。

高岗进到毛泽东的书房时。毛泽东并未起身,只是抬起手来示意他坐下,点烟,喝茶。毛泽东一字不问财政会议的情况,而另外找了个话题说:今天让你来,是想听你谈谈老大哥那边的事。在中央负责人中,数你和他们接触多一些。史达林同志生前,不是也最看重你?来点真知灼见,如何?

高岗见润芝兄扯出这么个话题来,大感意外。但想和润芝兄交谈,就非得顺着他的意愿、思路不可。看来,润芝兄对会议的情况是了解、放心的,无须他多做汇报。润芝兄历来愿意和自己纵论国内外、党内外大事,已经是多少年来形成的习惯了。于是,他也就毫不客套谦逊地说:自三月五日史达林同志去世后,接班人马林科夫太嫩,威仪不足,政治局群龙无首,贝利亚张牙舞爪,莫洛托夫袖手旁观,赫鲁晓夫蓄势待发。他们只好提出一套妥协办法,政治局和部长会议,实行集体领导,发挥团队精神,强调集体决策,政治局委员一人一票,少数服从多数。……其实,这也早已是我们党的组织原则了:少数服从多数,局部服从整体,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

毛泽东说:马林科夫马首不瞻,压不住阵脚。……政治局集体领导、集体决策的提法好,比史达林的一言堂、一人决策高明。我很有兴趣。向老大哥学习,我们也来实行集体领导,你看怎么样?

高岗没想到润芝兄会对「集体领导」一事有这么大的兴趣,并准备在党内推行。他想了想,立即领会了润芝兄欲推行的「集体领导」,还是为了打破刘少奇把持党务、周恩来把持政务的局面啊,于是说:好!只要主席下决心,我举双手赞成,并身体力行。关于此事,我过去领会不深。现在想起来,主席去年调六大区负责人进京,饶漱石、邓子恢、邓小平、习仲勋,加上我,就是为了加强中央工作的集体领导、集体决策能力。

毛泽东慢条斯理地吸着烟卷,品着茶:大麻子,你也不要光捡我喜欢听的来说。我要你说说具体的,怎样才能有效实施集体领导?不然很容易流于形式,变成一句没有内容的空口号。

高岗拍了拍脑门,口不择言地说:恕我斗胆建议,为了实施集体领导,主席和中央应当采取一些组织上、行政上的措施,当下的下,当上的上,开创一个新局面!

毛泽东说:知我者,高岗也。你又和我想到一起了。告诉你吧,这件事,我已经考虑有大半年了。今年,看来「八大」是开不成了。可以考虑先开一次中央全会,为「八大」做一些组织人事上的准备。也是上一次和你说过的,中央工作分一线、二线。扩大中央书记处,设立总书记,作为一线班子,主持日常工作;调整、扩充中央政治局,设几名副主席,也就是政治局常委,作为二线,侧重党、政、军战略理论、建设规划方面的研究。你上次说的,中央主席应处于一线、二线之间的位置上,以协调一、二线之间的关系,我现在还没有考虑成熟。其余的,你看怎么样?

高岗兴奋得胸口砰砰发跳,增设一位中央总书记,增设几位党的副主席,太好了,太好了。他差点儿就要大声叫好了。但如今,在润芝兄面前,他也老练多了,应尽量表现得成熟、稳重,像一位社会主义的政治家。

不管怎么说,只要中央设立总书记、副主席职位,自己是十拿九稳,要坐上润芝兄身边的一把交椅了。

毛泽东见他一时未有话说,彷佛看清楚了他心里的曲折,便又以幽默的口气问:大麻子,我一向认为高岗高岗,站得高看得远。你对我这个实行集体领导的打算——肯定有你一杯羹的,有何高见?

高岗脸上一热,说:拥护,坚决拥护。我想提出一点补充意见,我党中央推行的集体领导、集体决策,是党内民主,还必须加上一个集中,才能成其民主集中制吧?这就是说,对于党、政、军重大决策,仍要保住中央主席有最后的裁决之权,也叫一票否决之权。非如此,不能保障我们党和国家的社会主义革命、社会主义建设,沿着正确的方向、正确的路线前进。

在维护毛泽东的最高领袖权威一事上,高岗历来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毛泽东最满意的,也正是此一点。不管怎么说,高岗大节是好的。小节有亏,大节无过吧。毛泽东高兴了,话匣子也就打开了,于是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地和高岗漫谈开来。两人谈得兴起,以致把晚餐时间都推迟了。

卫士长已来催过两次。毛泽东要求高岗把他今天谈到的「组织人事调整设想」,先在党内高层透透气,听听反应。不可明说是他的话,而只说是中央的新意向。高岗见润芝兄一如既往地信任自己,把如此重大、机密、敏感的任务交自己去办,当即答应下了,并问:可否指示一下「透气」的范围?毛泽东笑说:我不给你名单了,你自己看情形而定吧。

之后,毛泽东留下高岗共进晚餐,以湖南腊肉、红烧肘子、红焖猪蹄、火焙鱼炒辣子等佐绍兴状元红酒。席间,高岗见一名身材高挑、细腰丰乳的美人儿进来,声声款款软软地对润芝兄说:主席,您今天学英语的时间还挤不挤得出来啊?正在埋头啃一片猪蹄的润芝兄,仰起脸来看那美人儿时,眼睛、额头都放亮:啊,你吃过没有?来来,陪我喝一杯状元红?

美人儿娇媚地一笑:不哩,人家早吃过了,沾酒脸红,怎么教您英文?

毛泽东没有向高岗介绍,这是自己现在的英语教师,康生同志的小姨子苏玫。在这方面,毛泽东已不看好高岗这个好色之徒。二十年的生死之交,却因他派孟虹来卧底而创下一道伤口。孟虹失踪,肯定是高大麻子一手操纵,更在这创口上撒了一把胡椒粉。

高岗酒足饭饱、兴高采烈地走后,毛泽东回到大书房里面的一间小书室,一直候在小书室的英文老师苏玫才交上一封康生的信。毛泽东抽出信笺来赏阅,康生的一笔瘦金体,是写得风骨俊逸,出神入化,堪称当今一绝了。信的内容,一是说出院后参加了一个多月的财经会议,尚不知是高岗对,还是刘、周、薄值得同情,恭请主席于百忙中拨冗指点迷津;二是请主席和中央考虑,能否给分配一个具体的工作,云云。

毛泽东把信笺装回信封里,坐下来吸烟,想了想才说:你带个口信给老康吧,就说他是位老共产党人了,一切是非曲折,由他本人在实际斗争中去观察、判断,不要妄图来套我的底。说句实在话,目前为止,我心里也无底。关于他的工作,先列席政治局会议吧。具体的工作,还是希望他来抓抓政法战线。中央准备在政治局下面增设个新机构,叫中央政法委员会,他任第一副主任,名字放在罗瑞卿的前面。这件事,政治局还要开会通过一下,先给老康通个气,不可以传出去。

接下来,毛泽东在苏玫老师温存亲切的教授下,以粗铅笔书写每日必要默写的十个单词。这天的十个单词是:爱——Love;恨——Hate;惊——Frightened;恐——Fear;喜——Happy;怒——Angry;忧——Worried;悲——Grief;善——Kind;恶——Evil。

苏玫见毛主席以中文行草方式书写出来的十个英文单词,个个铁画银钩,伸胳膊撂腿的,煞是好看,忍不住赞道:主席真是笔走龙蛇,把英文书写得有咱中国风格,中国气派!

毛泽东呵呵笑了:名师出高徒嘛。不过学外语,我可是个笨学生罗。

老师,Make,是做制造的意思,是不是?Make love,中文的意思就是「做爱」了?

苏玫的脸蛋登时羞的绯红,像只熟透了的水蜜桃似的,埋下了脉脉含情的大眼睛:主席呀,在这方面,你真是个不太好的学生哩……。

毛泽东捂住了苏玫的两只柔若无骨的玉掌,摩挲着:你是老师,我不懂就问。昔孔夫子有大学问,还提出「每事问」呢。「做爱」当然是个翻译过来的短语,但比我们汉语文雅多了。

苏玫喝醉了似地有些疑迷,问:怎么就比咱汉语还文雅了?

毛泽东忽而严肃地说:是个语言学方面的问题呢。对于这个动词短语,汉语里没有统一的规范。古代称夫妻房事为「周公之礼」、「阴阳交合」、「二仪交泰」、「男女交媾」、「雌雄交颈」等等;话本小说称「入港」、「采花心」、「探玉户」,已很粗俗。现代方言中,以北京话、吴越语较斯文。北京话称为「玩」,吴越语称为「弄」。当然都是反映了大男人主义心态,对妇女不够尊重。其余的,就更无礼貌,简直是侵犯女权了。在你们山东老家,称为「捣」,河北人称为「干」,陕西人称为「日」,东北人称为「操」,广东人称为「丢」,我们湖南人称为「搞」。其中以捣、干、操、搞最具力度和气势,是不是?

苏玫羞得一头栽进了毛泽东怀里,双拳轻轻擂着他宽厚的胸膛:你坏,你坏!你浪说。……人家英文一个 Love,引出你一大篇中文的粗话,还说是什么语言学、方言学问题呢。

毛泽东顺势让苏玫跨在自己的腿上,坐正了,之后双手捧住了苏玫粉红粉嫩、吹弹得破的脸庞儿,说:你也是个小小的道学先生呢,干得说不得,弹得唱不得?好了好了,你老是看着那扇门做什么?我这内书房,不经允许,没有人进来的……等一会,你随我去春藕斋跳舞。……你担心蓝苹?她跑到北戴河拍照片去了,闲得无聊,玩物丧志。……今晚上,出席财经会议的各路诸侯,都会去春藕斋跳舞。过去是大炮一响,黄金万两;如今是乐曲一响,舞步翩跹。春藕斋成了增进团结、和谐气氛、又锻练身体的好地方……。

晚上十一时,毛泽东由刘少奇陪着,从春藕斋步行回丰泽园菊香书屋。身后有毛泽东的秘书、医生、护士、卫士们,加上刘少奇的一名警卫员拉开一段距离随着。路不远,又正是春暖花开时节,沿亭榭曲廊、花蹊柳径,踏着月色树影,听着水边的蛙声虫鸣,一路行来,两人都感到神清气爽。刘少奇说有几件要紧的事须向主席汇报、请示,毛泽东也正好欲找刘少奇谈谈苏式集体领导、集体决策,加强党内民主集中制等问题。

进到菊香书屋大书房,立即有服务人员进来帮两位领导人宽衣,并上茶。毛泽东请少奇同志抽云南玉溪烟厂为他特制的「云烟」:是云南省委的贡品,很不错,不过请放心,已经要田家英从我的著作稿费里付钱给他们,我不能带头刮共产风。

刘少奇恭敬地笑着,拿起一支「云烟」放到鼻头下闻了两闻,果然是烟中极品,赞了声好烟,却将烟卷敬给主席,并替其打上火。接下来才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来,燃上一支吸着。毛泽东颇有感触地说:倒是难得你进城后一直坚持抽大前门。进城那年我也抽过几条,很一般,大众化吗,缺些劲道。刘少奇笑出来满脸皱纹:不是不想抽好烟,是怕自己上瘾,上去容易下来难,家里有十几口人吃饭,亏了光美勤俭持家,才维持住了。我吸烟是个额外开销,几次想戒掉,可是一熬夜赶材料、文件,就靠它来提神,欲罢不能了。

毛泽东忽然觉得,少奇同志虽然在理论上不知天高地厚,总想搞出自己的一套来分庭抗礼,或者叫做并驾齐驱吧。但在生活作风方面,还算艰苦朴素、节俭有度。拖着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过日子,大约他脑后难于长上反骨。……于是说道:少奇呀,我想起一个事情来了,尚昆、家英都向我汇报过,你的几个孩子都穿补丁衣服,大冬天上学也穿著单布裤,生活着实困难哩。中直机关每年都评给你家里几百元钱福利金,但你和光美拒绝领取,坚持自力更生,说什么家里的困难,家里能解决?

刘少奇说:谢谢主席关心,过问此事。有困难,我们自己能克服。倒是难为了光美,她是大门户出身,过去自然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但自从和我结婚后,就每月数着我们两人的生活费当家主事,把生活安排得有条有理,老小和和睦睦。所以吃福利补助之类,我们是一定不能接受的。中直机关里,许多同志级别比我们低,还有家眷在乡下,负担比我们更重呢。

毛泽东说:光美年轻,资历也浅,却有贤名。在许多方面,都比蓝苹强。……今天你要求来谈谈,是不是财经会议有什么情况?

刘少奇本欲反映一下高岗同志连月来借批薄一波,对自己发起粗暴攻击,严重违反党纪一事告上一状,这时却变了主意,决定保持高姿态,以大局为重,暂不涉及个人的荣辱遭际,以期得到毛主席的同情与好感。于是说:财经会议已开了一个多月,我和总理都作了自我批评。薄一波已作过四次检讨,仍过不了关。我的意见,对薄的批判可以告一段落了。政治局可以开次扩大会,对薄的错误,包括对我、对总理的工作错误,作出党纪处分。下一段,会议应转入对国民经济五年计画的讨论了。这应是本次全国财经会议的主旨,事关工业、农业、商业、财贸、科学文化、教育卫生的全面规划,事关国家的全局和前途,不能再延误下去了……。

毛泽东明白刘少奇采取的是迂回战术,饱受委屈,恨煞了高岗,却只字不提高岗,也真是难为他了:是啊,大约你和总理,还有小平他们,都想结束批薄,转入五年经济建设的讨论。可是也有部分同志要对薄一波的错误穷追猛打,斗志正昂,不肯罢手。一方要和,一方要战,如何是好?

上午小平同志来谈过,比你谈得坦率,反映的情况也实际。我已要求他近两天跑一趟北戴河,看看能不能把陈云同志接回来。陈云同志养病多时,虽然挂着中央财委主任的头衔,对近两年的经济工作,实际上算是个局外人。旁观者清嘛,他若出来讲讲话,或许有利平息双方的争议。你觉得怎样?

刘少奇释怀了:主席英明决断,陈云移驾回京,太好了。他可算得上我们党内数一数二的经济专家、理财能手。记得当年在江西苏区,就是由他指挥搭了间茅屋,办起了苏区第一家银行。长征抵陕北后,又是他主持了陕甘宁边区的边币改革,稳定了边区市场,繁荣了边区经济。陕甘宁成为模范边区,他功不可没。一九四五年冬,他随彭真、林彪、高岗去东北,也是由他主持东北解放区的经济大计,使东北地区恢复生产,成为全国解放战争的战略物资大后方,更是立下了大功劳。他在党内的资历比高、林、彭都要老。这个同志的长处是能上能下,从不计较名位,只顾埋头实干。在东北解放区,出了名的是林彪、高岗,实际上他作为经济主帅,却很少有人知道。

毛泽东点点头,一时又觉得由刘少奇分管组织人事,确是了解党内高级干部孰优孰劣的。不过,今天他不想和刘少奇多谈这些,而是要谈谈学习苏联老大哥,在中国党内也实行「集体领导」、「集体决策」的问题。

刘少奇一听毛主席欲在党内推行「集体领导」,中央工作分一线、二线;扩充书记处,增设总书记一职;扩大政治局,增设几位党中央副主席时,立即表示了不同的意见:涉及「七大」通过的党章,需要先修改章程呢,党内重大的人事调整,是不是放到「八大」时去统筹解决?

毛泽东却不容置疑地说:形势在发展,情况在变化,党章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活人还能叫尿憋死?麻烦一大堆,「八大」今年是开不成了。

明年开不开得成?我看也没有把握。我们可以在「八大」之前,开一次中央全会,先做一些人事上的准备。总的原则,政治局和书记处,除了已经去世的(如任弼时)和犯有严重错误坚持不改的(如王明),只进不出。

我们也暂不提具体人选,先征求一下意见,听听反映。书记处是第一线,政治局是第二线。中央主席、副主席要少管事,多做一些战略理论方面的研究。这事,你可以代表中央,去找一些人谈谈,透透气,如何?但不要说是我的什么意向。具体找哪些人物谈,怎么谈,由你自己定。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去征求一下高岗、饶漱石二位的意见,包括听听他们对你的批评帮助,以利团结嘛。

刘少奇见毛泽东仍将如此重大的机密事项交付自己,这足以证明,主席还是信任自己的,而绝无抛弃自己之意。找哪些人谈?什么事可谈?什么事不可谈?谈到什么程度?谈过之后,主席若变了主意,不肯认账了,又怎么办?总之要留有余地,慎之又慎。

刘少奇未能知晓的是,仅在数个小时之前,毛泽东主席已把同样的任务,交付给了高岗同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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