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冤家路窄,在巴尔维哈温泉
江青于二月中旬赴苏联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养病,转眼间已有两个来月。她给远在北京的老板写信,说想吃点国内的新鲜蔬菜、水果,不知可否托人就便捎来,云云。这原是聪明女人的虚晃一枪,预先留下个备忘录之类的文字,免得日后有人告她老娘的刁状时,老板心里有数,不致动气。因为国内的新鲜蔬菜、水果之类,早有专机定期运送给她了。在唐代,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到如今,是「一见银鹰蓝苹笑,万里晴空果蔬来」了。
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位于莫斯科与列宁格勒之间的巴尔维哈海湾里,背山面海,温泉遍布峡谷,终年热气蒸腾,因之于冰天雪地之中形成温暖如春的小气候。早在帝俄时代,沙皇皇室便在这里营建起大片过冬离宫,极尽世间荣华。十月革命胜利后,这里自然被收归国有,成为苏维埃党、政最高领导人物们的避寒疗养胜地,同时也用于接待重要的兄弟党、兄弟国家的领袖及夫人们。
江青已是第三次入住这里。头次是一九五○年秋天,她觉得下体有异,很不舒服,烦请周恩来总理说服毛主席,同意她赴莫斯科克里姆林宫医院做身体检查。经老大哥的医学专家会诊,查出她子宫内壁长了瘤子,且疑为恶性肿瘤。江青倒是个有主见、有胆识的女人,都没等请示北京的老板批准,就让老大哥外科专家替她做了子宫摘除手术。她这瘤子,都是被孙维世那小妖精给气出来的!老板都差点儿给小妖精抢占了去呢,要不是她干爸爸周总理巧为周旋、阻挠,江青可就成了「贺子贞第二」了呢。老板这人,外面不知道的,光喊他万岁了得,其实好色得很,恨不能天下美色,尽为他一人享用……孙维世,你等着吧,只要老娘留得青山在,就会有你的好果子吃。君子报仇,十年、二十年不晚。
老大哥专家们所做的子宫摘除手术非常成功。手术后需要疗养观察一段时日。于是江青被送到了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住进一栋政治局委员级别的别墅,天天护士扶起娇无力,温泉水滑洗凝脂来了。江青第一次品尝到了老大哥之邦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在咱中国,南方北方,虽然都不乏温泉胜境,但国家初建,又处于抗美援朝的艰苦岁月,还没有营建起类似规格的、专供党和国家领导人物及其亲眷们使用的避寒禁地。避暑胜地倒是有一批现成的。从古至今,中国的统治者们都是避暑胜过避寒呢。
一九五一年冬,江青为检查子宫摘除一年后肿瘤有否扩散,经周恩来总理批准并亲予安排,第二次入住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这一回,中国驻莫斯科大使馆对她的照顾,比上一回周到细致多了,专门给派来了中菜厨师、护士。所食用的蔬菜果品,也都由大使馆负责提供。不像上一回,大使馆那批食皇粮的浑虫们根本没有理会她,让她天天吃俄式土豆、牛排、面包、黄油、鱼子酱,吃得她实在倒胃口。幸而她懂保养,懂珍惜自己的身材,每天只用些鸡蛋、麦片粥、生菜沙拉之类。否则两、三个月的牛排、土豆、黄油、鱼子酱吃下来,吃成个大肥婆回到北京西苑菊香书屋去,老板更是连正眼都不肯瞧一眼了。老板自身体魄肥硕,喜欢女子身材苗条。楚王好细腰,老板也是楚人,也好细腰,盈盈一握,其乐无穷。
一九五三年早春这次,江青来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检查身体,也是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周恩来亲自给联系安排的。周总理日理万机,听说忙得连上厕所的功夫都要听人汇报工作,却还是那么心细,懂得体贴人、照顾人。要说嫁人,嫁给周恩来是最有福分。嫁给毛泽东则只有一个名分。
毛泽东需要人体贴、侍奉他,却很少体贴人和照顾人。周恩来则连江青在苏联疗养期间的饮食习惯都注意到了,每月两次,命外交部的信使专机,从国内送来各式时鲜蔬果。包括她家乡山东的黄芽白、大葱、烟台苹果、莱阳梨、河北大枣、广东茭白、福建蜜柑、广西柚子、海南波萝蜜、太湖王八、洞庭湖甲鱼等。江青一人能食用多少?一筐筐,一篓篓,都以新中国主席夫人的名义,分送给了老大哥政治局成员们的夫人们。最有趣的是太湖王八和洞庭湖甲鱼,周总理还特意捎上一封信,告上蓝苹:知你一向喜好鱼鲜,惜不便保鲜,无法空运;然太湖王八、洞庭湖甲鱼则为长寿滋补之物,脱水十几天仍能存活,因之适于空运;望按时进补,早日康复,早日回到主席身边,照顾主席起居,云云。江青读信后大为感动,不胜唏嘘:望按时进补,早日康复,早日回来照顾主席起居,云云。江青读信后大为感动,恩来啊,你待我情深义重,胜过我那伟大的老公。
江青在巴尔维哈温泉疗养,也遇有可恼的人,就是我驻苏大使张闻天和他的婆娘。张闻天夫妇来疗养院看望过她,竟然劝戒她生活上不要过分讲究,以专机定期从国内空运蔬菜水果水产,太过浪费等等!只差没有明责她江青挥霍公帑、吞食民膏了。江青当面接受了「同志式的、善意的劝告」,并特意留张闻天夫妇吃了饭,吃的自然是俄式面包黄油、土豆牛排。她也量张闻天不敢到老板面前去告她的刁状。老板早在延安掌握兵权之后就不把他个党中央总书记放在眼里了。否则,四九年进城后,姓张的以中央政治局委员之尊,怎么外放到莫斯科来当了一名区区大使!不过,江青还是多了个心眼,在给北京老板写信时,提到在外日久,想吃点国内的新鲜果蔬,不知可否烦请总理交办一下……。
转眼间到了四月上旬。政务院副总理李富春夫人蔡畅大姐,也来到巴尔维哈温泉疗养。江青多了个说说笑笑的伴儿。蔡畅大姐是个很随和、知分寸的人。虽然革命资历老、党龄长,但看在毛主席的分上,在江青面前从无半点差池的。也是夫尊妻贵的老传统。唐诗《西施咏》中,也有「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之句吗。相比之下,毛主席的前妻贺子贞,一九三七年被送到苏联养病,还带着女儿娇娇(李敏),只因被毛泽东同志抛弃,苏联方面也就把接待规格降至最低,竟被关进精神病院六年之久,才被王稼祥夫妇救出,送回国内来的!真是彼一时,此一时,一个贺子贞,一个江青,有地狱与天堂之别了。
巴尔维哈温泉峡谷春来得早。疗养院花园山石向阳处一株老杏树,绽开了花苞万朵。江青每天中午起床后,都要由保健护士陪着,前来驻足观赏。一天中午,她正面对如一片红霞的杏花,吟诵一首宋人的七律: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
忽地,从山石的另一侧有人以中文答话:此情此景,好诗,好诗!是陆放翁的那首《临安春雨初霁》吧?惜乎此树非杏树,此花非杏花,是为雪醋栗树也!
随即转出一位身着深灰色呢大衣的中年汉子来。江青与中年汉子四目相对,却两人都像被针锥了一下似的,倒抽一口冷气,不由自主的各退了半步。毕竟是那中年汉子沉得住气,向她伸过手来:江青同志,幸会幸会。早听说您在这里疗养,本想约蔡畅大姐领我来拜望的……杨帆!江青脑子反应极快,一个久违了的名字突地从记忆深处冒了出来。但她抑制住了自己,没有喊出这个名字,也没有伸出手去,而以一种陌生的口吻说:你是谁?我好象不认得你,你怎么会认得我呢?真是的……小李呀,咱回去吧,到吃药的时间了吧?
江青唤上自己的保健护士,转身而去,腰肢款摆着,渐行渐远。
那叫杨帆的中年人,原也是位长期从事过地下党情报工作的老革命,现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受到江青如此冷落,心里好不气恼、懊悔:大白日见鬼了!好端端的,来这异国他乡,偏生又遇上她?真是冤家路窄,倒霉透顶了。
当天晚上,在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江青和杨帆,都在各自的小楼里辗转难眠。
江青苦思一晚,不能明白:他有什么资格来这里疗养?他为什么敢出面找自己相认?难道是老板派来的?防止自己与老大哥方面的男医生、男卫士有染?我可不是林彪夫人叶群,在东北时趁林彪上了前线,而在家里和苏联军事顾问上床,被自己的儿子老虎①撞见。……不可能的,老板不会怀疑我和老毛子搞杯水主义的,何况还有蔡畅大姐作证;难道是有关部门,仍在审查自己的历史,而派他来跟踪、监视的?太荒唐,太可笑了!
有人敢来跟踪毛泽东主席夫人?老娘教他死无葬身之地!老娘想得到,做得出。这也符合老板的政治名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一犯到底,绝不留情。……看来,巴尔维哈,世外桃源,也不是久留之地。给老板写封信,告上身体已无大碍,思家心切,要提前返回。
杨帆,原名石蕴华,一九一一年出生于江苏常熟一个书香之家。一九三二年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性情爽朗,口才雄辩,能诗能文,是位极有文学天赋的青年。像当时多数忧国忧民、立志改革社会、富强国家的年轻人那样,杨帆很快被中共北京大学地下党组织看中,将其培养成学生中的骨干。一九三五年,受党组织指派,杨帆从北大退学,转到南京国立戏剧专科学校任国文教员。这所由国民政府教育部主办的学校,却是中共地下党组织十分活跃的场所,田汉、阳翰笙等都是该校的名教授。由于杨帆的左倾言行不慎曝光,随时有被捕的危险,地下党组织于一九三六年将他派往上海,化名殷扬时,以记者身分从事文化救亡活动。
那时,蓝苹已在上海影剧界闯出了名气,常有剧照海报、电影特写镜头出现在报章杂志,以及悬挂在影院、剧院大门外。一天晚上,殷扬时在卡尔登大剧院观看了由蓝苹主演的《大雷雨》,印象极佳。演出结束后,殷扬时到后台采访了蓝苹。作为一位影剧明星,蓝苹当然惯于跟新闻记者打交道,对这位年轻英竣堂堂一表的男记者更是极表逢迎。当晚两人一起外出吃了消夜,相谈甚欢。第二天,配有蓝苹剧照的访问记《艳色天下重》在报纸上刊出后,殷扬时又带上剪报,登门造访。其时正是蓝苹跟第四位同居丈夫——导演章泯分手之后。也是风气所致,上海影剧界的男女明星们几乎人人追求个性解放、性事自由。因之传闻「蓝苹恋爱、宽衣解带」之类流言,也就毫不足怪了。
一来二往的,蓝苹和殷扬时日渐亲密,成为至交,无话不谈了。殷扬时这才了解到,蓝苹出身贫寒,勤奋好学,兴趣广泛,靠了美貌加上聪慧才智,从老家山东来到上海闯天下,几年内成为明星,其身世实在令人怜爱。她一九三三年加入了地下党,一九三四年被捕入狱,但很快在报纸上登了「自首声明」出狱。出狱后游疑于国共两股政治势力之间,时而送玉照给审讯并宽容了她的国民党大特务,甚至到南京给蒋介石演戏祝寿;时而又接近地下党组织,上演进步剧目,并到纺纱厂去教女工识字、学文化。殷扬时是位革命责任感与历史使命感很强的人,在与蓝苹共度良宵时,不忘对其灌输革命思想、马列理论,鼓励蓝苹脱离上海这个人欲横流、罪孽深重的大臭染缸,投奔革命胜地延安:在那里,你会开创出新的艺术天地,摘取革命文艺的美丽硕果的。
一九三七年,蓝苹经上海地下党组织安排,转道杭州、南昌、武汉、洛阳、西安,去了中共大本营延安,在周扬任院长的鲁迅文艺学院任戏剧教员,不久十七岁的孙维世也到了延安,当了她的学生。
翌年,殷扬时亦奉地下党之命投笔从戎,离开上海去了皖南新四军军部,任政治秘书。延安,皖南,千里关山,烽火岁月,蓝苹和殷扬时,自是音讯杳茫了。新四军军长为叶挺将军,政委为工人出身的原江西中央苏区军委书记项英。在新四军军部,殷扬时改名杨帆。因他文化水平高,笔头来得快,又通晓俄文,故很受政委项英、政治部主任饶漱石的器重。一九三九年春天某日,项英突然把杨帆叫到自己的住处,问他在上海从事左翼文化工作期间,认不认识一个叫蓝苹的女演员?杨帆说认识,并访问过,比较熟悉,后来鼓励她去了延安。项英又问:听说她被捕过,有变节行为,你知道吗?杨帆只得如实汇报:这事听上海地下党组织谈起过,她是填写了「自首声明」登在报纸上才出狱的。出狱后一度左右摇摆,我和一些同志做了大量工作,才把她拉回到革命阵营来的。项英很不高兴地递给杨帆一张上海出版的报纸,一行刺目的标题出现在他眼前:《蓝苹小姐弃艺从政,江青活跃延安「舞台」》。项英冷冷地说:看看吧!这个蓝苹到延安后改名江青,很快就和毛泽东同志搞到一起了,据说老毛还要和她结婚,荒唐不荒唐?危险不危险?我们这些从江西中央苏区出来的老同志,谁不认识女红军贺子贞?那才是老毛的爱人!难怪老毛要把贺子贞送去苏联养病,喜新厌旧,休妻休到外国去,太过分了!问题还在于,女戏子历史上是个变节分子,政治上是个可疑分子,怎么可以钻进中央领导人的窑洞里去?
杨帆这才大吃一惊,这个蓝苹真不简单,过去在上海时还看不出有如此手腕呢。项英政委要求杨帆写出一份有关江青的材料,以电报方式拍给延安党中央。杨帆有些犹豫:事情既已到了毛泽东同志要和她结婚的地步,一纸材料能起多大作用?项英很不客气地问:杨秘书,你在上海是不是和她有过一腿两腿交情?大义灭亲,为了党的事业、中央领导人的安全,你一定要把材料写出来,以我的名义向延安发电报,你怕什么?杨帆只好接受任务:写就写,反正上海地下党组织里头,还有不少人都知道蓝苹这段不光彩的历史。
项英在江西苏区时,就与博古、张闻天、周恩来、朱德、陈毅等人一起整肃过毛泽东的富农路线及右倾机会主义。他心里一直看不起这个湖南湘潭富农出身的红军领导人。为了及时防堵国民党特工打入党中央内部,纯洁党中央组织,项英在命令杨帆写材料的同时,并联络了一批新四军师级以上的重要人物,集体上书党中央,反对毛泽东同志和江青结婚。
杨帆所写的材料,项英所搞的集体签名信件,均以项英的名义,由新四军军部秘书长李一氓用绝密电报方式发往延安。杨帆的材料因发文的格式需要,注明了杨帆执笔,情报来源也是杨帆。集体签名信送达当时的中央组织部部长任弼时手里,交毛泽东本人过目后,即存档了。杨帆所写的材料,因涉及江青的政治历史问题,则由当时的中央社会情报部部长、江青的同乡旧好康生处理。康生是专责党内锄奸反特工作的活阎王爷。
毛泽东和江青已在延安窑洞里同居,不管前方后方有多少人反对,他们日常出入形影不离。毛泽东曾经毫无修饰地对朱德总司令说:这件个人感情上的案子,你们就依了我吧!蓝苹不单是聪慧秀丽,更难得的是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她能令我快活!总司令,你是娶过九房姨太太的人,还不帮着成全我的这点子雅兴?
一天黄昏,江青正要陪毛泽东去延河边散步,社会情报部部长康生却悄悄把她拉进自己的窑洞,将新四军政委项英拍来的一份揭发材料,交她本人过目。她一时脸色惨白得像掉进了冰窖里,却仍然强装恼怒地说:完全是这个叫杨帆的家伙造谣污蔑!康老师,毛主席信任我,我是清白的!
这件事怎么处理?康生呵呵笑着,长长的马脸上洋溢着对旧相好的爱意:这还不好对付?你看着,我就这么替你对付了!说罢,擦亮一根火柴,将材料烧了。江青感激得一把抱住了「救命恩人」,倒是康生连忙推开了:云鹤,如今你成了主席的人儿了,我们再不能授受相亲了。
远在皖南山区新四军军部的杨帆,自然不会知道延安所发生的变故,更不会知道他的名字,已经刀刻斧砍似的,嵌进了康生、江青两人的脑子里,再也去不掉了。
一九四一年一月六日,发生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叶挺、项英率领新四军军部一万余人马在向江北转移途中,陷入中央军的重围,双方激战七昼夜,新四军终因寡不敌众,伤亡六千余人,被俘两干余人,军长叶挺被俘,政委项英则在突围的途中被自己的警卫员打死。只有两千人马突出重围。杨帆侥幸突围到了江北。项英的死,使他失去了一位重要的历史责任的开脱人。
新四军以陈毅为师长的江北指挥部进行重组,党中央从延安派来了新的政委刘少奇,陈毅升任军长,饶漱石升任副政委。杨帆则被认为是项英的亲信,而到延安参加「整风学习」。这回可是羊入虎口,中央社会情报部长康生下令将他逮捕,严刑拷打,逼他交代「敌特问题」。杨帆好冤枉啊,自参加革命以来,他从未被国民党捕获过,哪来的「敌特问题」?他个性坚强,咬紧牙关,字字血,声声泪地为自己辩护,表明自己是位忠贞的党员。他的倔强表现,终于感动了具体负责办他案子的社会情报部副部长、长期在华东地区从事地下工作的潘汉年。潘汉年隐隐知道杨帆的案情涉及江青和康生(康部长欲置杨帆于死地),担心以自己一人之力相救不下,于是说服了老朋友、来延安参加会议的新四军副政委饶漱石一起出面说项。……由于康生未能掌握到杨帆的任何历史过节,只好勉强同意了潘汉年的审查结论:杨帆敌特嫌疑查无实据,准予恢复组织生活,着返新四军原职工作。
许多年后,杨帆才从新四军老上司李一氓将军那儿,知道这次自己在延安被打成「敌特嫌疑」的真正原由,吓出过几身冷汗。后来戎马倥偬,镇日忙于行军作战,也就渐次把这事给淡忘了。
一九四九年五月,杨帆随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进占上海时,已是正军级干部,被陈毅司令员任命为上海市公安局局长。他的直接上司则是在延安整风时救过他一命的上海市委副书记兼副市长的潘汉年。旧上海黑道横行、帮会林立、流氓猖獗,更兼国民党撤退时留下了大批特工、线民,因之共产党政权要在这个东方大都会立住脚跟,公安局局长杨帆肩负的重担是可想而知了。杨帆在潘汉年的领导下,对上海社会治安采行了恩威并重、以黑吃黑、以毒治毒的方针。他出人意表的来了次「出榜招贤」:凡愿意为新政权服务、为维护社会治安出力的有识之士,无论过去属于何种党派帮会,犯有何种罪行,均可到市公安局招贤处填写自新表格,接受短期培训,即行分配在公安战线工作。
杨帆局长此举,实具文韬武略之儒将风度。数月之内,上海市区即有三千三百余名黑道分子、帮派成员、以及国民党潜伏特工,自动投效到他门下,成为市公安局指挥下的一支维护社会治安、医治战乱创伤、保障居民安全的有生力量。一时间上海的社会秩序迅速好转,犯罪率大减,城市生活运作正常。然而,在市委、市政府内部,也不乏人对杨帆的「招贤纳叛」政策表示反感,甚至编了顺口溜来针砭:杨帆门客三千三,尽是鸡鸣狗盗帮!好在上海市市长陈毅、副市长潘汉年,中央公安部部长罗瑞卿,都对杨帆的工作成绩大加赞赏。
杨帆这次来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疗养,是经过中央组织部部长饶漱石、公安部长罗瑞卿特批的。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会在这里遇到三十年代的旧相好蓝苹。真是尴尬人行尴尬事,有什么办法?难道当年奉新四军政委项英的命令,写的那分揭发蓝苹的材料,竟落到蓝苹本人手里?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何况那个在延安以整人为乐事的康生,一九四六年即离开了党中央,到山东分局去了,郁郁不得志,进城后一直在医院里养病,中央都没有给分配新的工作。……考虑再三,杨帆决定拉上蔡畅大姐,一起去拜访一次蓝苹,然后提前结束疗养,离开是非之地,回上海上班去。
第三天中午,江青起床后,那位会说中国话的苏联护士长上楼来报告:有两位中国客人来看您,等了好长时间了。江青以为又是驻莫斯科大使馆的同志送东西来了,穿戴整齐后,才缓缓下楼,到客厅里见到的是蔡畅同志和那个前天在雪醋栗树下见过的中年男人。
江青显得很高兴的样子,向蔡畅同志伸出手去:大姐,我还以为是哪位贵客呢,为什么不直接上楼去,还要在客厅里等?大姐真是太客气了。
这里的护士也真是不懂事,来了客人不及时通报。老大哥的服务人员,我又不便批评她们……。
蔡畅见江青这么热情,也就有些过意不去似的:哎呀呀,小妹子这么讲,我担待不起哟。看看,我今天给你带来了一位朋友呢,也是位年轻的老革命呢。
江青这才朝杨帆看了一眼。杨帆立即恭敬地趋前两步,伸出手去:您好!江青同志。
江青这次却不能当着蔡畅的面,拒绝和这个男人握手了,只好勉强地伸过手去握了握,回了声:您好。
蔡畅见江青不认识杨帆似的,连忙从旁介绍说:这是杨帆同志,三十年代在上海参与过领导文化救亡活动的。
江青却说:记不起了,好象没有见过。都二、三十年过去了,那年月兵荒马乱、东奔西走,许多人都忘记了。加上近些年病了几场,又动过手术,记性差了许多。
杨帆聪明一世,却糊涂一时,实为讨好、套近乎,却无形中去揭了江青的伤疤老底:怎么会不认得呢?一九三六年我在上海卡尔登大戏院看过您主演的《大雷雨》,很激动,到后台去采访了您,第二天就见了报。后来我们就经常在一起,讨论很多文艺革命、工农革命、地下斗争等问题,我还建议您去延安……。
江青却仍然反应不过来似的:是吗?我怎么就记不起你这个人了?你那时叫什么名字?
杨帆恭恭敬敬、老老实实地回答:我那时的名字叫殷扬时,写文章也用过杨帆这名字。
江青摇着头,纤纤玉指敲敲自己光洁如玉的额头,又问:那么你后来去了哪里?旧上海那个地方,鱼龙混杂,什么人物都有。
杨帆回答:后来您去了延安,我去了新四军军部,给项英同志做秘书,就一直叫做杨帆了。
江青忽然变成一副没精打彩、神不守舍的疲乏样子:项英啊?哪个项英?这名字怪耳熟的……。
蔡畅老大姐笑了:就是新四军的老政委呀!
江青略带羞涩地跟着笑了:大姐,看看我这记性,让您见笑了吧?一九四一年年初发生皖南事变,叶挺同志被捕、项英同志不幸牺牲的消息传到延安,我陪主席度过了好几个不眠之夜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主席在延安的抗议集会上,怒不可遏,用湘潭土话,操蒋介石的娘!背信弃义,灭绝人性,一下子吃掉我新四军军部近万人马。……主席召开军委会议,重组新四军军部,派刘少奇去做政委,提陈毅做军长的决议案,还是我记录抄写的呢。从一九三九年起,我就帮主席做很多案头文字方面的工作。
蔡畅说:杨帆同志那次有幸逃脱,随一支小部队突围出来,到达陈毅的江北司令部。
江青再次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杨帆,不冷不热地问:你现在在哪儿工作?
杨帆一遇江青的眼神,头皮阵阵发麻:一九四九年五月华东野战军司令部进驻上海后,我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
江青点点头:记住了,杨帆同志,上海市公安局长。日后我随主席去上海,有你做保卫工作,放得下心罗。
语含讥讽,话不投机。告别出来,杨帆凭着公安局长的敏锐目光,洞察到这位昔年上海滩上的女戏子,今天已成为一名时时心藏杀机的红妖后。但杨帆胸襟坦荡,问心无愧,自认本身没有任何历史污点,一贯对党忠心耿耿,工作兢兢业业,就算有人要想栽赃诬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何况他身为华东野军正军级干部,饶漱石、陈毅、罗瑞卿、潘汉年这些顶头上司,都对自己十分器重和信任;周恩来总理也了解自己;高岗主席更是多次交付给自己极机密的任务。……过了几天,蔡畅大姐又来看望江青时,顺便告诉:杨帆同志提前结束疗养,回上海去了,是上海市委来电报催他回去的。
江青见又提起杨帆,遂扬了扬眉头:这个人也怪,硬说三十年代在上海采访过我,可我怎么也记不起来了。既是来见面、相识了,突然回上海,又连个招呼都不打,也是神秘得很哩,……我也快回去了。蔡大姐,康生同志的近况,您了解吗?
蔡畅不知江青为什么突然问起康生来,摇摇头说:我和富春都不熟悉康生,许多老同志讲他是个很可怕的人物,延安整风时他搞了个抢救运动,出了大批冤案、多起人命。后来还是毛主席出面召开大会,向大家赔礼道歉、行三鞠躬礼。……这些年康生一直住在医院里,没有工作。
江青却说:金无赤足,人无完好。既做工作,孰能无过?我了解康生同志,是位有大学问、对党忠诚、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老革命。
①林彪之子林立果的乳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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