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政治局是众议院
下午三时正,高岗挟着公文包,气宇轩然地进入颐年堂时,发现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陈云、董必武、林伯渠、彭德怀、李富春、邓子恢、邓小平、彭真、陈毅、康生、习仲勋等人已经围着长方形会议桌,各就各位,正襟危坐。气氛有些严肃,不像往常那样相互说说笑笑,打打招呼。
也没有见到饶漱石列席。高岗的坐位照例被安排在周恩来和陈云之间,算第五把交椅吧。坐下后,他习惯地朝左右两边看看,周恩来和陈云都板着脸孔,竟不理睬他。今儿个怎么啦?要在往常,周恩来早就俯过身子来,没话也要找话的和他聊上几句呢。连坐在斜对面的老朋友彭德怀、习仲勋也都埋下眼皮,没有看他。
三时零五分,毛泽东主席在一群卫士、医生、护士的簇拥下出现在会议室门口。全体起立——不是立正,也不用鼓掌,只是从各人的位置上站立起来,以一种较为随意的方式表示对党主席的礼貌和敬重。
毛泽东笑着招了招手,示意同事们坐下。同事们则坚持着等他坐下之后,再一一落座。包括年长的朱德、董必武、林伯渠三人在内,都是一八八六年的,长毛泽东七岁。政治场合,只认权力,不论长幼了。工作人员退出后,毛泽东手执一份名单,宣布开会:本次政治局扩大会,十一名政治局委员实到八人,张闻天出使苏联缺席,王明请病假,任弼时去世已三年。扩大彭德怀等九位同志参加,林彪请病假。陈老总从上海赶来了,很好。邓秘书长,是不是这样啊?
毛泽东不问左边的刘少奇,不问右边的周恩来,而问列席会议的邓小平。
邓小平恭敬地回答:是的,出席本次会议的同志到齐。
高岗不识时务地探出身子,朝毛主席笑笑,大约想问问为什么没有中组部部长饶漱石同志?毛泽东主席倒是冷漠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像什么也没有看到似的。高岗触了霉头,不便开口,只好坐直了身子。
毛泽东很响地喝了一口茶,说:今天是一九五三年十月二十四日。李后主曰: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一晃眼又到了年关。本次政治局会议是今年的最后一次会议。好多位同事都建议我来总结一下一九五三年,着重谈谈党内存在的几个问题。不过,本人也有个建议,就是反对一言堂,提倡群言堂,要把本次政治局扩大会开成众议院、七嘴八舌院,有话大家讲,有屁大家放,好不好?
与会者发出了轻松的笑声。朱德、周恩来笑微微,刘少奇、陈云只是咧了咧嘴,高岗心不在焉,陈毅哈哈哈笑得最响。毛泽东讲话一向幽默风趣,最能显示他作为全党最高领袖的魅力:好了,你们同意了。这里,我有个具体办法,就是由我主讲,大家插言,包括唱反调唱顺调,都可以插言。而且时间不限,三、五分钟,半个钟头,甚至更长一些都可以,只要言之成理。《列子?天端》上有言:天地无全功,圣人无全能,万物无全用。故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然而天有所短,地有所长,圣有所否,物有所通。我们老祖先的这段话,充满了辩证法、唯物论观点。所谓真理既是绝对的,又是相对的。天地万物,十全十美的东西是不存在的。连天都有所短么。我不是圣人,相信各位也都不是,都是吃五谷杂粮、红烧肉的凡夫俗子,各有所长,也都各有所短。所以我今天讲话,欢迎各位插言。你们插言越多,我越高兴,越欢迎。下面,付个表决:反对插言者,请举手!陈老总,你不举手?彭老总、邓政委也没有举手,大家都不高抬贵手,本人的提议,就算获得一致通过。
刘少奇、周恩来带头鼓掌。会议室响起一派掌声。高岗鼓掌的动作大,不经意碰了身边的陈云一下。陈云面无表情地停止了鼓掌。
毛泽东说:记得今年元旦那天,新年团拜之后,我在菊香书屋开了次茶话会,在座的同志大都参加了的。中央书记处提出来,一九五三年要办几件大事。少奇同志,还记不记得是哪几件?
刘少奇回答:四件大事吧,一是筹备召开党的八大,二是筹备第一届全国人大,三是结束朝鲜战争,四是开始国民经济建设第一个五年计画。
周恩来插话:还有起草宪法,由毛主席亲任起草委员会主席;以及调整中央党政机构。
彭德怀插话:还有个新税制,引起国家经济混乱,栽了跟头嘛!
高岗看了周恩来一眼。周恩来面无表情。
毛泽东说:还是少奇说的比较准确,起草新宪法、调整领导机构,都属于两个大会的内容。现在看来,两次大会是泡汤了,只有放到明后年去开。做成了的只有朝鲜停战、开始「一五计画」建设两项。彭德怀、高岗有功劳。
高岗插话:是主席的决策和领导。「一五计画」苏联老大哥援建的重点项目一百三十七项,其中七十七项已开工上马,剩下的六十项也已进入勘测设计阶段。依靠我们国家自己的财力、物力,中央和地方兴建的大中型工程有三千多项,已全面铺开。各省市自治区的热情高、决心大,都争着向中央要项目、要资金、要原材料。国家经计委的方针是万马奔腾,一马当先。一马当先就是动力和原材料当先,煤炭、电力、水泥、钢材当先。
毛泽东说:经济建设,万马奔腾,一马当先,方针不错。能不能万马奔腾,万马争先啊?高岗不吭声了?恩来也摇头?陈老板肯定也是个摇头派。好,我们先不说这个。一九五三年四件大事,我们总算办成了两件,成功率百分之五十,英文叫做「哈佛哈佛」,一半对一半。聊以自慰。在我看来,一九五三年的工作,只能打五十分,不及格哩!有些部门、有些会议,简直闹得像纽约的联合国,正不压邪,乌烟瘴气呢。恩来你是政务院总理,是不是这样啊?
周恩来回答:是的,我要深刻检讨,我们在下面的,没有把工作做好,事务主义,分散主义,犯了不少错误,出了不少问题。
刘少奇插话:我也有很大的责任。错误也有我一份。
毛泽东忽然偏过头来问:高岗同志,你是主持经济计画的,出了问题,有不有责任啊?
高岗回答:有责任。可我往往孤掌难鸣……比如今年元旦颁行新税制,我虽然是中央分工主持经济建设的,却只是从报纸上看到的文件,事前一无所知。
毛泽东说:高岗同志认为自己一贯正确,暂时不予置评。新税制一事,闹得很大,影响了国家经济,已经处分了薄一波,改组了财政部,恩来也作了检讨,此事算告一段落,本次会议,就不翻这个旧账了。错误和问题,人人皆有,包括本人在内。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那么,做为中央主席,本人在一九五三年的主要问题是什么呢?是害了两次病,轻度中风,前后休息了五个月。我的保健医生说,中风有生命危险,容易变成植物人。医生的话,我从来只信三分之一,至多信一半。按照他们的医学观点,我们的双手沾满了细菌,我们的用具上、食物上都沾有细菌。我们的肠胃里更是生长着数不清的细菌微生物。你看看这人,多么脏,不卫生!要是按照医生的话,不能吃红烧肉、扣肉肘子、腊肠腊肉、腊八豆、火焙鱼,不能吸烟,不能这,不能那。清规戒律一大堆,限制生活自由,饮食自由。我才不听他们一套。不但不听,还要进攻。我就请我的保健医生吃晚饭,尝红烧肉、臭豆腐、腊肉、火焙鱼。我问他好不好吃?他吃得满头是汗,津津有味,说只是太辣了。我说在江西苏区的时候,秦邦宪不吃辣子,我对他讲,吃辣子的人革命性最强。秦邦宪讲,吃辣子的人好斗,你们湖南人还有句俗语,辣椒不补,两头受苦……什么意思?彭老总,你是我的小同乡,给大家讲讲?
彭德怀瓮声瓮气地说:辣椒不补,两头受苦,是指上面辣得嘴巴痛,下面辣得屁眼痛……。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连一向不苟言笑的陈云都笑得咧开了嘴。
毛泽东待大家笑过之后,才又严肃地说:我的问题,病了两场,管事少、听汇报少、看文件少、调查研究少。比如年初大家推举我当宪法起草委员会主席。这是新中国的第一部根本大法,要取代四九年恩来主持起草的那个全国政协通过的《共同纲领》呢。时间过了一年,现在我手头只有陈伯达的一部稿子,很不成熟。你想想,一部像样的宪法草案都拿不出来讨论、征求意见,怎么谈得到召开第一届全国人大会议?所以我有责任。
还有中央委托少奇同志主持起草党章修改草案,也迟迟没有交卷。看样子也是起步艰难。
刘少奇插话:是我没有抓紧。我至今没有像主席在延安就指出过的,要学会用十个指头弹钢琴。
朱德插话:中国人学英文打字,往往只用一根手指头,叫做一指通神。
毛泽东说:生姜是老的辣,总司令的一指通神很生动。
周恩来插话:主席身体欠安,多休息,是中央的决定。主席的健康,符合党和国家的最高利益,是全党同志的衷心祝愿。
毛泽东说:我看没有那么重要。少了我,少了我们中间的任何一位,地球照样转动,革命事业照样继续前进。据老大哥那边传出来的消息,史达林同志生前搞家长制、一言堂搞得很凶。一个经验教训是,不能过分强调领袖的个人作用,更不能搞什么个人崇拜和迷信。我之所以提出自己要退到第二线,研究些理论问题,让年轻一些的同志上到第一线来主持工作,就是这个意思。现在看来阻力很大,一时还行不通。一九五三年,我们的工作不很顺利,问题出在那里?我说问题出在党内,出在中央。陈老板,你也是个以休息为主,多数时候是在养病的人,算旁观者清吧?是不是这样啊?
陈云虎着脸,点点头:问题在党内,在中央。
毛泽东说:好了,陈老板都同意了,我的看法也就八九不离十了。中央的问题是两个,一个是思想路线,一个是组织路线。先讲思想路线。思想路线的代表是少奇同志。自年初以来,我多次严肃批评少奇的右倾观点,也可以称为机会主义。我这不是扣帽子。少奇同志的右倾表现主要有三点,一是提出保护私有财产、保护资本主义工商业;二是提出确立新民主主义秩序;三是由新民主主义走向社会主义。少奇同志的思想观点其实很简单,就是主张先发展资本主义,后发展社会主义。资本主义发展起来了,还能不能发展社会主义?天晓得!和平过渡?恐怕是跑到第二国际考茨基那里去了。对于他的这种错误观点,我是针锋相对的,党内高级干部中已传达过文件,这里我就不重述了。
刘少奇满脸通红地插话:我已承认错误,做了检讨,今后还要继续检讨,吸取深刻的教训。
毛泽东说:少奇的态度是好的。有时是我的态度不好,得理不让人,动辄训人,甚至骂人。少奇和恩来都没有计较过我的态度。这个我心里有数。我为什么要严厉批评少奇同志的错误观点呢?是因他的错误观点已发展成党内的错误行动。譬如说,去年少奇同志通过华北局,下令山西省委解散全省一百多万个条件不成熟的互助组、初级社。山西省委赖若愚他们顶着不办,华北局就下文件批判。好你个华北局喂,什么叫条件成熟,什么叫不成熟?乡下农民自愿组织起来有罪?搞半社会主义的互助组、初级社都有罪,将来实行百分之百的社会主义,不更是罪大恶极了?所以路线路线,一扯一大片。还有今年元旦,周恩来、薄一波两位,不请示中央,不广泛征求各地同志的意见,就擅自决定在《人民日报》上公布了所谓的新税制,实行所谓的「公私税制一律平等」,一时间引起全国经济混乱,发生抢购风潮,导致物价飞涨,各省市纷纷向中央告急、喊停。造成财政损失多少个亿,恩来、一波犯错误的思想根源在哪里?就是少奇同志的那个「保护私有财产、保护资本主义工商业」在兴妖作怪嘛,在做指导思想嘛。也叫做一唱一和,你那边出理论,我这边出实践。相得益彰,配合默契。恩来啊,是不是这样啊?
周恩来脸色发白,点头认错:我的错误和少奇的错误虽然没有组织上的联系,但正如主席所指出的,与保护私有经济的右倾思想是一唱一和的。为此,薄一波同志受到党内处分,我做了检讨,中央没有给处分。这次的错误,对我教训深刻。改正的方法,是改造自己的非无产阶级思想,学习马列理论和主席著作,全力跟上主席的步伐。
刘少奇掏出手绢,抹着额头上的汗珠。高岗面露得色,在走社会主义道路一事上,他确是坚定不移、有目共睹的。不过他今天态度慎重,不像往常那样在毛主席讲话时大胆插言,直呈己见。
毛泽东说:我这里是先批评,后表扬。少奇、恩来的态度是好的,知错就检讨,就表示愿意改正。所以少奇仍然主持书记处,恩来仍然打理政务院。我们要在党内形成这样一种风气,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进程中,既要允许干部犯错误,更要允许干部改正错误。换句话说,我们既要团结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一道工作,也要善于团结那些和自己意见不同、并被实践证明是错了的人一道工作。
邓小平插话:主席就是这方面的典范,值得全党同志学习。
刘少奇插话: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和方法论的一项重要发展。
周恩来插话:主席的这个思想,应当写进《人民日报》五四年元旦社论中去。中宣部陆定一同志没有来?
高岗更是敬佩地望着毛泽东,一时竟找不出词句来赞扬。今天毛泽东却不肯正眼瞧他,而且对刘、周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搞折衷、和稀泥。他不禁感到背脊骨隐隐生出一股寒意。
毛泽东说:请邓政委、少奇、恩来诸位不要给我戴高帽子。高帽子有时使人云里雾里,不知天高地厚;有时就变成齐天大圣头上的紧箍咒。在座的,就有某位平日被戴高帽戴得太多的同志,尾巴翘得如勤政殿门外的那根旗杆,不知中海、南海的深浅,唯我独尊,呼朋引类,自吹自擂,老子天下第一!不是第一,至少也是第二!我今天就来学学玄奘法师,念一回紧箍咒,看看能否让功夫了得的齐天大圣痛几痛,在地上滚几滚。
与会者几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高岗。会议气氛顿时紧张了起来。
高岗这才明白了,毛泽东主席今天的主要矛头原来是指向自己的。这可是自一九三五年夏天在陕北瓦窑堡结拜以来的第一回……润芝兄难道真要拿自己这个义弟开刀了?
毛泽东故意停顿了一下,很响地喝了一口茶水,又从罐装烟盒里抽出一支云烟来。身边的刘少奇习惯地擦亮火柴,准备凑上去。但毛泽东没有理会,自己摁亮打火机点着烟,吸上一口,继续说:下面谈谈组织路线方面的问题。今年,中央原先打算开的两个大会没有开得成,只开成了两个中型的全国性会议,一个叫做全国财经工作会,一个叫做全国组织工作会。两个会议开得怎样啊?成绩为主还是政策为主?一百分为满分,可以打五十分、六十分,还是只有四十分、三十分?
对于毛泽东这一连串的问话,没有人回答。
毛泽东说:财经会议从六月中旬开到八月中旬。中央委托恩来、高岗二位主持,开了整整两个月。主要的议题本来是讨论财政收支和第一个五年计画建设。结果被一伙称为同志的人揪住薄一波、周恩来在新税制问题上所犯的错误不放,搞什么「批薄射刘」,扩大战果,闹得乌烟瘴气。我这里不是说雹周的错误不要批评、教育,我指的是有人借批雹周另有所图,要抢地盘,扩大山头!到了八月上旬,我只好派邓政委去北戴河,把养病的陈老板请回北京来,到财经会议上讲话,起定音鼓作用,才使会议收常各位同志,有目共睹,我讲的情况,是不是属实啊?
刘少奇、周恩来欲插话,毛泽东挥手制止:你们二位是受批判的,先不要插话。我要问陈云、高岗、邓小平三位,我有没有打妄语?
陈云昂起脸来说:当事人都在嘛,不要装聋子嘛。
高岗如坐针毡,胀得满脸上的白麻粒星星点点:我不是聋子……主席讲的是实际情况。会议处分了薄一波,讨论了「一五计画」在各省区上项目的初步方案。
邓小平插话:高岗同志蜻蜓点水,文过饰非。
毛泽东捏拿着分寸、火候,继续说:到了九月中旬,中央又开了全国组织工作会议。这次是由刘少奇、饶漱石二位主持。会议主旨本要研讨党的组织工作如何适应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可是,又基本上是大闹财经会议那伙称为同志的人,揪住中组部的蠢蛋安子文私拟两份中央领导机构人员名单的错误不放,群起攻之,比上回更有气势,更为勇猛。这回搞的是「批安射刘」。声明一下,我这里不是说安子文的错误批不得、处理不得。
我要指出的是,他们一伙人要借批判安子文,把刘少奇拱下台。少奇同志被称为我们党的建党专家、组织活动家,算得上洞庭湖的老麻雀、太湖的老麻雀,久经风浪了吧?不是了,在组织工作会议上天天受炮轰,小河里要翻船。直闹得大会开不下去了,来请示报告我。我说,大会开不下去,可以暂停,先开领导小组会,解决团结问题。可是小组会议上,饶漱石同志带领那批虾兵蟹将,同仇敌忾,继续批安射刘,炮火更猛烈、更集中,刘少奇不缴械,他们绝不收兵。没有办法,我只好充当一回如来佛,把在京的老同事、老朋友们找来帮忙,开了一次会,责令饶漱石检讨错误、悬崖勒马。可是,紧接着就出了怪事,人家的主帅出面了,来替饶漱石求情、讨饶……。
高岗急眼了,不顾一切地插话道:主席,组织工作会议我没有出席。
那段时间我去了南方,后又赶回东北去安置志愿军归国部队。
毛泽东做了个不屑一顾的手势:你急什么?马上说到你了。饶漱石被责令写检查,高岗同志跑到菊香书屋找我,替饶漱石说好话。我说饶漱石在北京,他有脚,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找我?就是在外地,还可以挂电话、拍电报嘛!一年多来,特别是两次全国性会议上出现的奇奇怪怪的状况,难道还能不令人省思?还能在那里睡大觉吗?昨天我就对公安部罗瑞卿说,睡觉有两种情况,一是睡在床上,一是睡在鼓里,你个公安部长,可不要睡在鼓里罗!我请问在座的,有多少人是睡在鼓里?
陈毅插话:报告主席,我陈毅就是睡在鼓里。
李富春插话:我也是睡在鼓里。
彭真插话更幽默:我是脑袋睡在鼓里,两脚伸在鼓外。
邓子恢插话:我也是。
高岗举了举手:主席,我可不可以讲几句,解释一下……。
毛泽东说:我相信在座的多数同志是睡在鼓里。高岗同志,请你慢点作解释。我要求你,今天一定要放下身段、低姿态,听听大家的。至于听过大家的批评之后,接受还是不接受,你有选择的自由。我下面要说的是,现在北京有两个司令部:一个以我为首,设在丰泽园菊香书屋,就是刮阳风,烧阳火;一个以他人为首,设在东交民巷八号院,叫做刮阴风,烧阴火,一股地下水。一年来,这两个司令部各唱各调,各吹各号。我这里唱的是党的团结,干部队伍的团结,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的大团结;人家那边唱的是党的分裂,干部队伍的分裂,所谓红区的党和白区的党的分裂。我这样讲,分量是否恰当?高岗同志,你坐下吧,要沉得住气呢。你先听大家的,再申诉不迟。你主张分裂,我和在座的多数同志还是要对你搞团结呢。良药苦口利于玻《礼记?大学》上有言: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高岗同志需要的是大家的监督、批评、帮助、教育。下面,在座的,每位都讲几句,对高岗之症,下治病之药。陈老板,你先来两句。
陈云这才侧过身子来,冷冷地瞪高岗一眼:高、饶错误的性质,是在党内搞宗派,组织小团体,反党。
邓小平跟着说:是有一个反党性质的小团体在活动。
陈毅说:高岗同志我没有共过事,饶漱石同志那一套我是领教了十几年。
他整了我十几年。他们实行的一套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但我不计较个人恩怨,希望他们能改正,回到党的正确路线上来。
刘少奇说:高、饶的要害,是自我膨胀,贪得无厌,个人野心,阴谋手段,篡权夺权。
邓子恢说:在东北和高岗同志共事多年,有佩服他工作才干、魄力的一面,也有他妄自尊大、特殊化、土皇帝、生活作风极不检点的一面。领袖人物的生活作风不是小节,应是大节。
习仲勋说:我也是老陕北,都是出生入死过来的,熬到今天不容易,要珍惜。希望高岗同志认识错误的严重性,彻底改过来,而不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康生说:搞分裂的人没有好下常高、饶搞分裂,也不能例外。
朱德说:送高岗同志一句古训,「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后两句你算基本做到了,问题出在第一句,革命胜利了,当了大人物了,就政治上、思想上、生活上都腐化起来了,成了党内一个典型。
周恩来说:同意总司令的,高岗同志确是腐化了,政治、思想、生活上全面腐化,是一位典型,反面教材。
董必武说:苦言药也,甘言疾也。望高岗同志痛改前非,丢掉包袱,继续前进。
彭真说:高级干部要自重、自爱,要谦虚、慎谨。功劳越大,地位越高,越要接受党和人民的监督。高岗同志是一面镜子,可怕的镜子。
林伯渠说:在陕甘宁边区,我和高岗同志共事十多年。我比他年长十九岁呢。那时,他确是位很优秀的年轻领导者,很杰出的。我从未在党的会议上,听到有人批评过他。都是表扬他、奖励他呢。高岗同志是不是一路太顺利了,被中央提拔得太高了,高出其它大区领导人一大截,所以骄傲了,忘乎所以了。骄傲必然导致腐化。树大招风也是有的。希望高岗能从历史上失败了的农民领袖身上吸取教训。
毛泽东见高岗被大家一顿冰雹般数落、指责、批评,已经抬不起头了,肩膀已经抖动起来了,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有人无限上纲,有人矫枉过正。毕竟,高岗曾是自己最信赖、也最器重的同志加弟兄。只剩下彭德怀没有吭声了。毛泽东知道,彭德怀是同情高岗、站在高岗一边的。或许,这个炮筒子会力排众议,唱唱反调?这样,他毛泽东就好平衡平衡,不使局面太过一边倒了:彭老总,你是最后一位了,尾巴结大瓜,说上几句?
讲他有野心,我相信。他这个人一门心事想着做大官、干大事业。讲他搞阴谋,要分裂。党内斗争,他不大高明。和我一样,基本上是个粗人,城府不如人。腐败也是有的,搞了一些女人,应受处分。我、陈云、小平、子恢、富春、董老、林老,还有饶漱石、林彪等是不乱搞女人的。其它同志搞不搞,各人心里有数。看人看一贯,看大节。功归功,过归过。
高岗还是功大于过。有错误,严重错误,还不是十恶不赦,不要一棍子把人打死。胜利来得不容易,江山来得不容易。革命同志要兼容,要团结。
不要互相整,搞内哄。我讲话,很多人不喜欢听。但士兵喜欢听,连、排长喜欢听,团以上就靠军令条例了。我的意见,还是毛泽东在延安提出的那几条:批评与自我批评,惩前毖后,治病救人,通过积极的思想斗争,达到新的团结。今天康生同志也在座,新中国不要再搞抢救运动了,不知道行不行?
毛泽东点着头,心里却不是滋味。这个彭老总,讲话爱带刺,真是拿他没办法:彭老总讲完了?可圈可点,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好的,在座的每一位同志,都批评了高岗。都认为高岗同志有错误,且是严重的。但还是要批评、教育、团结。对饶漱石也是这样。刚才老彭提到我在延安的几条,其实归纳为一个公式:团结——批评(包括自我批评)——团结。
高岗同志,你是不是也表示个态度,是抗拒同志们的批评?还是接受同志们的教育、挽救?
高岗抬起头来,满脸沮丧。他没有掉泪,仍是一条硬汉:今天的事情太突然,我毫无思想准备。平日友爱、客气的同志,一下子对我提了这么多意见,很宝贵,很尖锐,很可怕。请大家允许我好好想一想,清理一下脑子。我这样说,是我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我愿意反盛检查,并在今后的工作中努力改正。我错了的,一定改,彻底改。主席啊,是不是就先讲这几句?还是要我现在就做检讨?
毛泽东温和地笑了笑,说:很好嘛!承认错误,愿意检讨,是个进步,我欢迎,相信在座的多数同志也都欢迎。宗派主义,小团体,立山头,害死人也。要认识它对党的危害性,是个毒瘤,要割掉。大家帮忙,你自己也动手,忍痛割掉。扩散了,就没得药医了。对于高岗同志的批评,今天就告一段落。得理也让人,不要揪住不放了。高岗要边工作边检讨。不然大家不会让你过关的。等你认识深刻了,检讨彻底了,由我出面,请大家高抬贵手。过去,少奇作检讨,恩来作检讨,薄一波作检讨,不是都经大家高抬贵手,过来了吗?你也会过来的。这里,我引一段汉代王符《潜夫论?务本》中的话,送给高岗同志,也是送给在座每位同志:教训者,以道义为本,以巧辩为末;辞语者,以信顺为本,以诡丽为末;列士者,以孝悌为本,以交游为末;孝悌者,以致养为本,以华观为末;人臣者,以忠正为本,以媚爱为末;五者守本离末则仁义兴,离本守末则道德崩。
会议室里一派沙沙沙的笔记声音。毛泽东估计多数人都记录不全,便接着说:不要记了,回头我交中办去打印几十份,分送各位。今天是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我要告诉各位的是,开完会、吃过饭之后,我上火车去杭州。我的几位秘书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加上几位法学家都会随去。我们到那里去起草新中国的第一部宪法。宪法草案出来了,我们就可以召开第一届全国人大了。罗瑞卿、杨尚昆也随去,两头跑。朱总司令身体欠安,也要到广州去休息,那里天气暖和些。中央日常事务交给你们打理。还搞不搞那个三人轮值制啊?
周恩来插话:主席还是委托少奇同志抓总吧,我们来协助他。
刘少奇插话:恩来、陈云、小平都可以抓总。
邓小平晃手:我不行,头上的帽子已经有七、八顶。
彭德怀插话:还是维持原来的规矩吧,三人轮值,体现集体领导嘛。
毛泽东刚才讲了,高岗是边工作边检查。过去少奇、恩来犯错误,也是边工作边检查,照样轮值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嘛。
毛泽东等了一等,不见再有人插话,才说:好,今天是彭大人以忠正为本,一言九鼎。那就还是继续三人轮值吧。总而言之,要团结,不要分裂,要友爱,不要内哄。不准高岗同志闹不团结,也就不允许党内的任何人闹分裂。明年一月份开一次中央全会,七届四中全会,立即着手准备,要作出一个增强党内团结的决议。我可能回不来,会议请少奇同志主持,大事由我定。为方便工作,考虑增补几名政治局成员,初步想到有彭德怀、彭真、康生、林彪、邓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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