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丰泽园元旦茶会
周恩来得知毛泽东主席已经返回丰泽园,两次挂电话过去,都是卫士长小黎接的:报告总理,主席有点累,正在休息呢;报告总理,主席让转告,不劳你跑一趟了,明天下午怀仁堂新年团拜,有事见面说吧。
同在西苑里住着,要见毛泽东主席,竟是有些儿难了。周恩来心里很不踏实。他实在想不起来什么时候又惹得主席不高兴,不满意了。上香山住了近两月,一直不让去汇报工作。回来了,从西花厅到丰泽园,步行只有十来分钟,也不让立即去见。可是为明天全国实行新税制的事,他是非见主席不可的啊!政务院《关于税制若干修正及实行日期的通知》,已经下发到全国各省市财经委员会去了,《人民日报》也已公开发表了出来。
为此,还召开了北京工商界知名人士座谈会,听取反映和意见;并特别替《人民日报》准备了一篇元旦社论——〈努力推行修正了的税制〉,经财政部长薄一波多次修改,自己最后审定,明天一早就见报……。这么一件涉及面甚广的事,毛泽东主席却一次也没有听取过汇报。政务院及财政部曾多次呈送简报、汇报材料,也不知他看过没有?多半没有看过,不然总有几句电报式简洁批示转回来的。
直接闯了去?对,这就去。一天之隔,就算另一年了。今年的事,还是今年汇报,不能留到明年。已经迟误了,很被动了……。过去在延安,在西柏坡,领导人之间见面商量问题,相互都是直接走去敲窑洞门的,何曾需要先电话联系——往往本人不接电话,要通过卫士或秘书,获得同意才能见面啊!自搬进中南海,不过是分别在一座座小院大院里住着,规矩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了罗。
周恩来出西花厅,快步向东,过紫光阁下小树林,上小坡,下小坡,一路风快地走到中海西岸上,在知春亭前右转,顺着堤岸人行道南行,却在游泳池旁站下了。两次电话,主席都不答腔,不允诺去见,现在直接走了去,好不好?不妥不妥。这不成了逼迫主席听自己汇报工作?明天要在全国实施的政策,今天才赶来报告,不是强迫主席接受既成事实,类似强迫签字?主席会吃你恩来这一套?他要是心情不好,是很容易发作的。他一发起火来,是什么难听的话都会吼出来,且是当着那么些卫士、工作人员的面,也不管你下不下得台……。
还是不去为好。去是不智。对了,前些天,公安部长罗瑞卿他们不是起草了一个《关于中央机关政治保卫工作的若干意见》,既详尽,又缜密,送给他修改、审批。为这事,他专门找罗瑞卿谈过一次,问为什么要起草这么个东西,为什么要对中央领导人之间见面作那么些繁琐规定。罗长子才把上个月,他和谢富治、汪东兴被召到香山,为彭老总强闯双清别墅的事,他们三人遭主席痛斥的内情说了出来。噢,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我找时间和少奇、总司令他们议议,听听意见,再签发吧。你问以什么名义发文?公安部的名义?是不是有点僭越?政务院的名义也不妥,用中央军委又太大,不对口。我跟尚昆商量一下,中直机关的内部文件,还是用中央办公厅的名义比较好……唉!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彭老总啊,看样子,他那次也根本没有替自己捎上话……自己现在闯到丰泽园去,不正犯着大禁忌?
他正欲转身往回走,却见高岗同志挟着个公文包,从丰泽园北小门上出来,看样子要回他的西楼办公室去。毛主席不肯听自己汇报工作,却有时间一再召见高岗,真正的亲疏分明了。说来有趣,西楼本为中央书记处办公楼,刘少奇的办公室在二楼,高岗的办公室却被安排在三楼,正好在刘少奇头顶上。木地板,有时移动椅子的声音都听得见。一次少奇同志开玩笑:高主席、你可要讲卫生,不要在我头顶上拉屎拉尿啊!不过高岗一般都是在东交民巷八号院家里办公,很少使用西楼三层上的办公室,日常只是放放文件或会议间隙小憩。
高岗眼尖,已经看到了他。他只得快步迎上,伸出手去:高岗同志!
家里都安顿好了,真是羡慕你,总是这么红光满面,健壮如牛。小超还在问你夫人李力群呢,说什么时候去拜望你们,再请你们夫妻到西花厅做客,吃个便饭罗。
高岗紧紧握住周恩来的手,一脸踌躇志得的笑容:谢谢颖超大姐。我们都还没有来得及上西花厅拜望呢。花子搬家三大挑,力群一直在瞎忙……。总理啊,你是再忙,也忙不掉你潇洒气度,还有时间来这堤岸上散步宽心啊?
周恩来听高大麻子话中带话,但一点不减他的热情语气:这不?三点半在紫光阁有个在京民主人士迎新茶会,书记处委托我出面讲几句。你知道,我是个连轴转,几分钟间隙,办不了别的事,到岸边来走走,歇歇脑子。高主席,有你走马上任就好了,中央政府经济计划一大摊子,二十几个部、委、办、直属局交给你,我在政务院,只管管外事,统战,以及文、教、卫、体,就轻松多罗!
高岗晃晃手:总理,你可不能这么说话。在中央,我是个新手,两眼一抹黑。用陕北乡下话说,是房无一间,牲无一头,地无一垧。经计委虽说算个跟政务院平行的机构,那只是个名份罗。工交财贸二十几个部、局级单位的负责人,有事没有,还不都得往你那里跑?我老高是个粗人,没有几把刷子,是难揽这个活啊!今后,万事全仗总理多提携、多关照。
周恩来心里一惊,马上想到,一定是主席给他放下话,交下底儿了,脸上却纹线未变,仍是亲切爽朗的笑容:高岗同志,你这一说,恩来就无地自容了。你知道,我是个守纪律的人,中央既已明确分工,今后财政经济建设计划方面的工作,自然是由你全面总负责。我多次向主席提出,高岗同志过去在陕甘宁边区,近些年在东北地区,工农商学,党政财文,行行都干得出色,为夺取全国胜利作出了大贡献,年纪又轻,是位全才,调到中央来做经计委主席,正是大才大用罗。我讲这话的时候,少奇、总司令他们都在场,可以作证。你放心,过了元旦,我会在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议上,跟各部部长、局长们宣布一条纪律,今后凡财经计划方面的事,一律归高主席管,不要再来找我。不管谁来找,我一律不见不听。你看这样,好不好?
高岗看着周恩来,发现周的目光与他的语气一样的诚恳,看来周对自己是畏惧加礼让,心里不禁有些释然和飘飘然了。这次,是高岗伸出手去,跟周恩来紧紧相握:总理,还是那句话,今后有仗你多提携、多帮助,总理还是总理啊!周恩来语调轻松:要说提携、帮助,也是相互的吧!我是痴长了你七、八岁,但论精力、才干,确是大不如你啊!这不是谦虚,是真心话。高主席还是高主席啊!分手时,高岗热情地邀请周恩来:元月三日晚八时,在东交民巷八号家中有个小型舞会,请总理和邓大姐一定赏光,一定赏光!
周恩来当即高兴地答应下了。从游泳池墙下往紫光阁方向走回时,周恩来心里有些压抑,也很有些感叹:这个高岗啊,年轻气盛,抓权揽权,像名政治暴发户,到了飞扬跋扈的地步,却又不知中南海的海水深浅,天高地厚……。可主席那样器重他,信任他,看来,高大麻子是想做中南海的新主人了。也不一定,前面的路长着,险着哪。从来爬的高,摔的重。
只是今后要跟这样一个人物共事,会相当棘手。且先忍让着看吧,避过锋刃再说。看来还是少奇同志那句关于办公室的玩笑话来得机敏:要讲卫生,不要在我头上拉屎撒尿啊!一九五三年元月一日下午三时,在怀仁堂大会议厅,中共中央、中央人民政府、全国政协、中央军委四家联合举行新年团拜。四大机构一千余名局(师)级以上干部,在大厅里围站成两大圈。第一圈内,毛泽东打破顺序,把高岗叫到自己身边,双双挺立。于是毛的右首为宋庆龄、张澜、李济深、黄炎培、陈叔通、龙云、张治中、章士钊、傅作义、邵力子、章伯钧、史良、章乃器、罗龙基、郭沫若、李德全等等;高岗的左首则为朱德、刘少奇、周恩来、董必武、林伯渠、李富春、饶漱石、彭真、邓子恢、邓小平、李立三、薄一波、习仲勋、聂荣臻等等。其实仪式很简单,先由军乐团演奏《祖国颂》。军乐声中,行集体三鞠躬礼,恭贺新年新气象,团结进步,身体健康。接下来相互握手致意,皆大欢喜。最后是与党和国家领导人照相。
仪式结束,有文艺演出。毛泽东特意走到民主党派领袖们面前,向宋庆龄、李济深、张澜、张治中、龙云、傅作义等人,一一拱手为礼,并说:请各位看节目,我就失陪了,等过春节时,再来给各位拜年。宋庆龄、张澜、李济深等纷纷向毛泽东还礼不及。他们虽然不了解中共权力核心的内情,但从近年来的种种迹象看,尤其是从今天领导人的排位来看,中央最高层彷佛正在发生着某种微妙的变化。
毛泽东转过身去,对恭候在身边的战友们点名说:高岗、少奇、朱总、恩来、董老、林老、彭真、小平、子恢、富春、漱石、一波诸位,随我到丰泽园喝杯清茶,聊聊天,如何?
周恩来立即高兴地响应:走走走!主席请客,这就去,这就去!
刘少奇边往外走,边不失时机地拉住了高岗的手:高岗同志,家都安好了?听说东交民巷八号院很宽敞?很好很好,比挤在中南海好。我也是尽瞎忙,还没有来得及到你家里去拜望。
高岗亲切地拍拍刘少奇的手背:少奇同志太客气了,你协助主席主持中央日常工作,确是太辛苦了。噢,怎么没见王光美同志来团拜?
刘少奇轻轻将手松开来。他很不习惯高岗跟人握手的动作,总是双手齐来,使劲又大,像要把人掌握住似的。他从容地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来,先让一支给高岗:你也没带李力群同志来啊,级别不够嘛。这下子好了,董老讲五马进京,一马当先。你来走马上任,协助主席工作,我肩上的担子至少可卸掉一半罗。
高岗看不上刘少奇的大前门,而掏出自己的大中华来:来来,抽我这个。我到中央来是主持财经计画的,只怕分担不了你的重任。
刘少奇没接高岗的大中华,仍抽自己的大前门:我还是习惯大前门。
你知道,我家里孩子多,连保母、奶妈十几口人吃饭,所以抽不起大中华。也是怕上瘾。这人的嗜好,上去容易下来难。能上能下,说说容易,做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高岗听刘少奇这一说,心里很不舒服,也就再没接他的茬,而转身和李富春说起东北局某个人的事去了。在中央领导人中,他最讨厌的就是刘少奇,也深知刘少奇貌似忠厚,清廉正直,其实相当奸诈,理论上、组织上都很有一套,比周恩来更不好对付,令到毛泽东主席都常常拿他没有办法。几次去东北视察,也专挑东北局的碴子。今后第一个要扳倒的就是这家伙,真该打他进第十八层地狱。
中共领袖们一路说笑着到了丰泽园北小门。
周恩来快步抢先进到北院通报:蓝苹呀!蓝苹呀!客人来了,客人来了,共是十二位。元旦大节,你个女主人,要好好招待大家啊!蓝苹前些天才从苏联疗养回来,已经恭候在客厅门口。她化了淡妆,一身素朴的列宁装,别有一种风韵。
客厅里,服务人员已作了准备,煮好了香茶,围着一张长桌安放下十多张藤椅。桌上摆着炒瓜子、五香花生米、柿饼、红枣、南桔、蜜柑等。
还有几厅罐装中华牌香烟。客厅一侧,烧着一只红红的炭炉,有长铁皮管子将炭气通往户外,既取暖,又煮开水。
领袖们一一围桌入座。毛泽东再次拉高岗坐到自己旁边。刘少奇、周恩来等人心里直犯嘀咕,但脸上却也都看不出什么来。
毛泽东举起茶杯:各位老同事,本人不善饮,以茶代酒,举行个新年茶叙,大家要是不嫌简慢,就请先干了这一杯,如何?
大家都笑了起来,各自干了杯中的茶水。幸而茶水不是很烫,但清香扑鼻。周恩来却跟江青坐在墙下一张双人沙发里,低声交谈着什么,很投机似的。
过了一会,毛泽东温和地发话说:蓝苹呀,你和工作人员都退下去吧!我们是茶叙,边喝边叙,商谈工作,根据纪律,你是不能旁听的。
江青只得悻悻地站起,却又不甚情愿似的:新年大节的,请了大家来,总得有个人端茶送水啊!毛泽东挥挥手:下去下去,端茶送水也用不到你。座中各位,谁年岁最小?
周恩来坐回到朱德身边那为他空着的椅子上来:小平、高岗二位啊!我记得小平是一九0四年的,比高岗同志还长一岁吧?
小个子邓小平脑子灵活,反应迅速,立即领会了毛主席的意图,站起来说:我来我来,蓝苹和服务员都下去了,我当茶博士,保证茶水供应,不闹旱灾!
说罢,邓小平就快步走去,掩上了南、北两扇房门。
大家又都笑了起来。只有高岗贪嘴,又吸烟,又吃瓜果。
毛泽东看了周恩来一眼,渐次收敛起脸上的笑容:本人既作了茶叙主人,就先说两句开场白。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就从政务院的什么总党组干事会说起。少奇同志,恩来的那个政务院总党组成立的时候,是你代表中央书记处核准的吧?
周恩来见毛泽东突然提出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来,一时心里打鼓,六神无主,不知哪儿出了差错。但他脸上表情仍然十分谦恭平静,悉心聆听。
刘少奇也是心里一惊,预感到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事先一点迹象都没有。他旋即看了四周的老同事、老战友们一眼,只见多数人脸上茫然,不知所以。唯坐在毛主席身旁的高岗同志,脸带愠色,像在帮毛主席压阵助威似的。
刘少奇转而坦然地说:是的,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于一年前成立,我代表书记处同意的。恩来说,工作联会性质,为了方便办事,群策群力。
记得成立之初,报主席审阅过。是不是现在出了什么问题了?请主席指出来,我们去改正……。
毛泽东的脸已经拉下来了:本人是画过圈圈,至今认账。可是少奇、恩来二位,对于你们搞的这个机构,下面意见很大,反应很不好啊!有的甚至质疑,在中南海内,在党中央内部,党内组党,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在向党中央闹独立?搞分庭抗礼?过去,我曾经说过国民党及其蒋总裁: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要是说,恩来的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也是在搞什么小派别,不一定准确,但政务院搞分散主义,有独立意识,总不算冤枉吧?
高岗插话:主席刚才指出的,很及时,切中要害。我要补充几句,关于政务院总党组的问题,第一,它违反了一九四九年九月第一届全国政协第一次会议通过的《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草案)》。政务院既为中央人民政府属下的一个办事机构,并非一级政府,怎样需要成立一个单独的党组?第二,中央人民政府属下,共有三十几个部、委、办,以及直属局单位。这些部、委、办的第一把手都出任政务院总党组成员,而由恩来亲任总党组书记。总党组每月开会数次,决策国家行政要务。这一来,中央人民政府外交部,就变成政务院外交部了,中央人民政府公安部,就变成政务院公安部了。依此类推,其它所有的部、委、办、直属局,也都成为了政务院下面的办事机构!中央人民政府还剩下个什么?实际上是被取代了,只剩下块牌子,一个空壳壳!第三,也是最严重的一点,不管是不是恩来同志本人的意愿,政务院总理,实际上已经权力架空了中央人民政府的主席和六位副主席。
高岗的插话,比毛泽东说的更具体,更有理有据,击中要害。高大麻子厉害呀,不可小觑呀,难怪毛主席那样器重他,一路破格提携他,重用他。这回,周恩来确是遇上了一位真正的对手罗。
周恩来如同遭受了一场突然袭击,一时满头冷汗。一向能言善辩的语言大师,竟然语塞,一次又一次的掏出手绢来擦脸上颈上的汗水,一付申辩无词、还手无力的样子,也真叫可怜。
毛泽东环视着老战友、老同事们,想看看大家的反应。大家却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想到新年第一天,一向人缘甚好的周恩来总理就遇上了这么大的麻烦,不是开门红,简直是开门黑了。
沉默了一会,还是刘少奇开了口:我拥护主席的指示,赞同高岗同志的批评。这事,首先是我要负第一份的责任。是我在文件上签的字嘛。我没有预见到主席和高岗同志刚才指出的这些问题,的确很严重,架空中央主席权力,违反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是大原则问题,绝对不能允许存在的。恩来哪,我看你也不是存心要这么做,要跟中央闹什么独立性,但要承认这错误,这后果。所以,你呀也不要出汗了,我们执行主席指示,来个快刀斩乱麻,解铃还得系铃人,由你本人出面,明后天就发个文字通知,把你那个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解散,撤销。痛痛快快说撤销就撤销,不拖泥带水,你想通了没有?主席,高岗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这事就这样处理了,有没有不同的意见?
毛泽东脸上露出些许笑意。朱德、李富春、邓子恢、邓小平、董必武、林伯渠、彭真等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刘少奇的意见。只见饶漱石竖起了右手巴掌,直到毛泽东发现他要求发言,他才把巴掌放下。
毛泽东说:漱石同志,你是组织部部长,新官上任总有三把火,有什么高见呀?请讲讲。
饶漱石先看毛主席、高主席,之后望着周恩来说:我只有一句话,建议解散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的同时,主要责任者应当挖挖他头脑里思想路线、组织路线方面的问题。
高岗很欣赏饶漱石的建议,连连点头:我同意,恩来同志对自己的问题应当有个交代,引以为鉴,对全党高级干部都有好处。
毛泽东沉默不语。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对于周恩来的事,不应逞一时之快,操之过急。因之,他对周恩来是否应当写出书面检讨,乃至在某种范围的会上作出检讨,未有明确的态度。
坐在对面的董必武朝刘少奇摇了摇头。董必武湖北黄安人,一八八六年生,与朱德同龄。他是一九二一年中共第一次代表会宣布中共成立的十二名正式代表之一,毛泽东则是陪同湖南代表何叔衡而列席了会议而已。
因之董必武是中共真正的开山祖师爷了。
刘少奇会意,以手臂轻轻碰了碰朱德总司令。他的这个小动作谁也没发觉。朱总司令德高望重,每到这种场合,总是笑眯眯的,像尊笑面佛,乐于当和事佬:润芝兄,还有高副主席,恩来这次的工作失误,被中央及时发觉,纠正,他本人谈谈认识,我看啊,大家就可以高抬贵手了。毕竟他是我们之中做事最多、最辛苦的人,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罗。至于什么路线问题,就不要扯那么高了吧?路线路线,一扯一大串,恩来这次的事,也还扯不出一大串来吧?毛泽东见朱德以老卖老,给周恩来找台阶下,也就乐得做顺水人情。他笑了起来:玉阶兄有长者风!白玉为阶,恩来可下。本人同意,恩来这些年来,确是没有功劳有苦劳,没有苦劳有疲劳。路线路线一扯一大串。至理之言。是不能随便扯出一大串啊。那些李立三、王明等人犯过的错误,我们要引以为鉴。不过,组织部长的建议,亦非空穴来风,保护积极性,暂时不肯定,如何?
大家都跟着毛泽东笑了,之后目光集中到周恩来身上来。但见周恩来眼泪汪汪,咬住牙,拚着力气不让眼泪流出来,一时也就嗫嗫嚅嚅的说不出话。
小个子邓小平一直不停地忙着往各位的茶杯里续水。当他来到周恩来侧后添水时,发觉周恩来的两只手都在微微颤抖,便低声说了句:拿得起,放得下,讲几句交代过去嘛。
想不到毛泽东耳朵尖,高岗眼睛亮,竟发现了。毛泽东问:小平同志,你在和恩来讲么子悄悄话?有话大声讲唦!
邓小平机警,提着水壶直了直身子,坦然回答:两位主席,是恩来的手在发抖,我提醒他杯子端稳,莫叫滚水烫了。
毛泽东奇怪地左右看了看:两位主席?哪来的两位主席?他目光落到高岗身上,才呵呵笑了:对对对,我忘记身边还有个高主席啊,东北王高主席!
高岗一下子脸膛通红,白麻粒星星点点。他带点愠怒地说:小平同志的玩笑,开得过火了。中央只有一位主席,这是原则问题。
邓小平并不答腔,只是笑着给大家续水。李富春悄悄对彭真说:又一个厉害角色,不动声色,举重若轻,出其不意,又画龙点睛,……都集中到中央来了罗。
这时,周恩来已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举了举手,之后站起来发言:我拥护主席的决策,接受少奇、高岗、漱石三位的批评。漱石同志要求我从思想路线和组织路线的高度来认识问题,本人认为并不是上纲上线,而是的确应当如此。本人在党的历史上,几次跟着错误路线跑,执行错误路线很卖力,给党的事业造成过损失。自延安整风以来,我一直不敢忘记自己所犯过的路线错误。同时,我也承认,自己是个守纪律、肯卖力气的人,对于党中央是忠诚的,从没有生过二心。党中央正确我正确,党中央犯错我犯错,几十年一贯制,我恭恭正正、老老实实承认此一点。关于这次的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的事,当初的确是为了便利工作,集思广益,以收群策群力之效,而没有想及其它。今天主席和高岗同志及时指出了问题的要害,是党内组党,架空中央人民政府,架空中央主席权力,起到了以政务院取代中央人民政府的恶果,违反了《中央人民政府组织法》;……我确是吓了一跳,感到心情委屈。也毫无思想准备。经少奇、总司令、漱石以及在座同志们的批评、教育,我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愿意沉痛检讨,深刻反剩今天回去,我会立即拟出一个书面通知,发给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的每一个成员,宣布总党组干事会解散,机构撤销,今后此一工作方式不复存在。并且,为此事,我愿接受中央书记处和政治局的任何纪律处分,绝无怨气、怨言。
这也是周恩来做人的特点,每次作检讨,都是全线崩溃式,一泄到底,不给自己留余地,也就不给对手留空隙。他检讨之后,也不会立即坐下,就那么罚站似地站立着,彷佛进行自我惩戒。他的这一手,往往使得那些对他意见颇大的人,都觉得他的检讨过分了,可以对他高抬贵手了。若还再揪住不放,他的同情者就有可能群起,替他抱不平了。
果然,善于掌握政治火候的毛泽东发话了:恩来呀,坐下,请坐下。
你不坐下,我和少奇、总司令、高岗以及诸位,就都是陪着你站起来,以罚站的姿势来继续今天的茶叙了。
毛泽东的幽默谈吐,又把大家逗笑了。
周恩来恭敬地向毛主席点点头,确是像个诚恳认错的人那样,规规矩矩坐下来。
毛泽东继续说: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的事,恩来同意立即解散,也作了个口头上的、算得上深刻的检讨,我看事情就到此为止。什么书面检查之类,就免了。重要的是高岗同志提到的,全党高级干部均应引以为鉴。
今天是一九五三年的头一天,开张发市,开门大吉。我们下面还是来扯扯今年要办的几件大事吧?少奇,您是主持日常工作的,要办哪些大事,先说个大概?
刘少奇注意到高岗脸上的不悦,但毛泽东既已定下调子,量他不敢在会上重掀风浪。刘少奇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扳着指头说:一九五三年,全党全国的几件大事,一是要开始执行第一个五年计画,全面展开国民经济建设;二是筹备召开党的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一九四五年党的七大至今,已经过去了八年,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性转变,我们从打江山到坐江山,从革命战争到和平建设,全党每一个党员都要适应新情况,学习新本领,中央也要调整机构,所以召开新的党代大会,不能再拖延了;三是筹备召开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包括起草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选举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以及组成全国人大常委会,作为国家的最高权力机关和立法机关;四是调整中央政府机构及其领导人员,统一国家行政;五是结束朝鲜战争。一俟朝鲜和平谈判签约,我志愿军部队即行分批撤回国内,干部转业,士兵复员,投入和平建设。主席,一九五三年,中央抓这五件大事,是去年十月份政治局扩大会议上确定下来的。看看,大家还有什么补充的?
除了毛泽东之外,其余人都在各自的记事本上把刘少奇所列举的本年度五件大事记录下来。
毛泽东手指答答地敲敲桌沿,提醒大家,他要讲话了:五里抽一,我先抽出一件来谈谈。也是敏感话题,葫芦瓜先找硬的掐。关于中央政府机构调整,大家都要动点脑筋。现在是中央人民政府下面两条腿,一是恩来的政务院,一是高岗的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人无两腿不行,中央政府两大机构却是职能混合,界线不清,人事上也有许多重迭。这就给官僚主义、分散主义、文牍主义提供了温床,办事拖拉,相互扯皮,推卸责任、公文旅行等等。这种状况不能继续下去了。我的两位秘书陈伯达、田家英主持的中央政治研究室,前些时候提出一个构想,即我们可不可效法老大哥,以部长会议制度来统一国家行政?我想也许可行。老大哥那边,是一国三公,中央一级三大领导机构:苏共中央,最高苏维埃,部长会议。我们可以搞一国五公,五大领导机关:中共中央,全国人大,部长会议,中央军委,全国政协。当然,有了全国人大作为国家最高领导机关,全国政协就虚起来了,主要职能就要转向养士、咨询和统战了,可以议政,但不参政。一国五公,说到底,作为国家行政,最重要的还是部长会议,类似西方国家的内阁制。哪么,由谁来做部长会议主席呢?哪些人做副主席呢?
刘少奇插话:当然还是由党中央主席兼部长会议主席,不可以考虑其它人眩高岗插话:新宪法将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元首为国家主席,毛主席应是当然的国家元首,而不应考虑有其它人眩毛泽东这时也向刘少奇做了个断然否定的手势:不,我绝不可能任此职,做此事。少奇你想拖垮我、累死我呀?我不上那个当。(众笑)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众笑)我建议少奇你也不要做这个主席。那句谚语怎么讲的?不是那金刚钻,不揽那瓷器活。(众笑)恩来和你同龄。总司令更不是熬夜、打疲劳仗之人。本人的想法正好和你们相反,我日后在国家事务上位置,有如全国政协,也要虚起来,只议政、不参政,好不好?
退出一线,留守二线,多钻点理论,多思考一些战略方面的问题。当然不是归隐林泉,吟风弄月,野鹤闲云。至于高岗同志的提议,说了等于没说,国家主席要由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全体代表投票表决,选出谁算谁,高岗你打不了包票。(众笑)那么,谁来做这个部长会议主席?我想,还是让更年轻一点、精力更充沛一点的同志上场吧。我们年纪稍大的,就在后面看着,扶着,不让他跌跤子,好不好?这里,我提三个人选供酝酿,但不可以外传。有言在先,中央人事,谁传谁走路,决不姑息。哪三个?一个高岗,一个小平,一个彭真。箩里挑瓜,三里挑一,如何?
毛泽东的话,又使与会者大出意表,惊愕不已。高岗除外。看来,毛泽东是执意要排除周恩来了。一时间,一位位人物,表情都木木的,沉默着。被毛泽东点到的高岗、邓小平、彭真三人,更是保持着庄重的矜持。
毛泽东看了周恩来一眼。周恩来在党内,向以谦虚礼让、不争名位着称,他应该采取主动,表明自己无意做什么部长会议主席啊!可此刻,他却一反往常,不主动附议,而装作无事人似的,只顾低了头喝茶,嗑瓜子,避免跟毛泽东的目光相遇。
高岗倒是想发言,但被毛泽东以威严的目光所制止。
少奇,新年大吉,不开哑巴会,你向来主见多,谈谈你的高见?毛泽东又点将了。
刘少奇放下茶杯,掏出一支大前门来,含在嘴里,并不点火,说:是个大事罗,没有来得及做认真的思考……。主席说的统一国家行政,一国五公,很重要,切中时弊。党,议会,政府,军委,政协,五大家,条理清晰。党领导一切,没的说;议会管立法,管行政任免;政府管施政,执政,具体办事;军委管军队;政协搞统战。五大机构中,政府是政权实体,施一国之政,其权力,其重要性,毋庸置疑。至于叫什么名字,我看倒不是主要的。名字只是个符号。考虑到我们国家的语言习惯,文化习惯,人民群众的接受程度,我建议不一定叫它做部长会议。从俄语翻译过来的机构名称,人民群众易闹误会,以为它是个政府官员开会的地方什么的,也易跟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搞混……。我们也不宜称什么内阁。国民党政府称为行政院,跑到台湾去了。记得清末民初,曾经称为国务总理大臣,可不可以考虑,称为国务院?
所有的与会者,包括毛泽东、高岗在内,心里都不能不佩服刘少奇的才识卓著,思维缜密。刘少奇外表朴实得像个办事员,不大起眼,肚子里却是有真货色,谈话论事,确有过人之处。
朱德、董必武、邓子恢、李富春等人频频点头:国务院好,国务院名字好,中国政府嘛,还是要有中国文字的特点,念起来顺口,写出来好看。
从毛泽东的表情看,也是中意这一名称的。但他并不公开表示赞同,而环视一周,问:高主席、恩来、小平、彭真、漱石、一波你们诸位哪,有何高见?名称可以多提几个,看看还有没有比部长会议、国务院更好的?
高岗被毛泽东戏称为「高主席」,有些尴尬地说:国务院这一名称是可以考虑。但称为部长会议,也无不可。一来体现领导,二来和老大哥名称统一,便于打交道。第三,我们是社会主义阵营的重要成员,外交上是一边倒,大部分社会主义的兄弟国家,都采用的这一政府名称啦。
高岗的理由实在牵强。周恩来本不想开口,这时他已看清了绝大多数同事的意向,而针锋相对地说:这好象和我们的外交方针扯不上必然的联系吧?中苏友好团结的实质,怎么在于一个名字呢?部长会议是师哲他们几位俄语专家意译过来的,算舶来品,不大符合我们的语言文字习惯,不如国务院这一名称有中国味道,叫起来响亮。当然,究竟用哪个名字,最后由主席来定吧。
高岗脸都红了,白麻粒星星点点。毛泽东看在眼里,担心高岗脾气直爽急躁,跟周恩来口角起来,便接过话头道:暂且给少奇请一功,取名之功。部长会议,恩来说是舶来品,有点挖苦吧?存疑,存疑。到底采用什么名称,不要匆忙订下,但也不能由我一人裁夺。我不是皇上,不搞专制碍…。当然,如果利用国务院,就只能称总理,不能称主席了,有点可惜,是不是?少奇,谁来做部长会议主席或国务院总理,你也一并说说吧?
毛泽东发现一支大前门烟一直含在刘少奇嘴角,未及点火,便亲自擦亮一根火柴,点了过去。刘少奇不慌不忙的接火。高岗一脸妒意,怎么掩盖也未能掩盖祝大约也是从此刻起,才明确感到,刘少奇才是他的头号对手。毛泽东还很看重刘少奇,对周恩来则早已兴趣缺缺。因之扳倒周恩来比扳倒刘少奇,要容易得多。
刘少奇连声称谢:主席刚才提到的三位,的确都是年富力强、精力充沛、才干超群的人循…如果考虑到过渡,循序渐进,我建议,第一届国务院总理或称为部长会议主席的,还是恩来比较合适。三位人选,是不是可以从副职做起?副职也可以排个第一、第二、第三嘛。恩来算个领班,做满第一届,就交下去……。
毛泽东有时候简直拿刘少奇没办法,奈何不得。只要刘少奇一发言,就会被他主导了议题走向,并得到广泛的认同。
这时高岗、周恩来都表示要发言。毛泽东发现高岗印堂红亮,眼睛圆睁,知他心里很焦急——毛泽东很不欣赏他的这类表现,急功近利,心气浮躁,不是个成熟的政治家应有的风范嘛。
毛泽东说:恩来,谦谦君子,你谈谈?
周恩来以他一向具有的遇事不惊、沉着应变的轻松口吻说:我不是当着少奇同志的面说好听的,少奇确是主席的左臂右膀,别人难以企及。但我不能同意他提议的第一届国务院总理人眩事实证明我已经不适宜做此事,不要叫我一错再错了。我拥护主席的意见,在高、邓、彭三位比我年轻些的同志中,选出一位来比较合适。比如高岗同志,以他过去在陕甘宁、近几年在东北地区的政绩,我觉得主席是具战略眼光的。只是觉得还是不要称部长会议主席好,中央出两个主席,容易混淆吗。不如一个主席,一个总理,上下有别,定位明觉。小平同志也是顶适合的人选,办事举重若轻,案无隔夜公文,党政军事都拿得起放得下,是位全才。彭真同志也是位难得的干才,适合主持全面工作的。至于我本人,建议中央分派我去分管政协,我觉得自己还是比较适合跟民主党派人士、知识分子交交朋友,做做统战方面的工作。
毛泽东眯缝起眼睛,认真倾听、品味着周恩来的发言。绍兴师爷真是位语言天才啊,听上去像在拥护自己,却处处埋下伏笔。比如把少奇称作本人的左膀右臂,那么我自己的左膀右臂哪里去了?离了刘少奇我就不成人形了?比如把刘少奇提出由他出任第一届国务院总理,称为「提议」,把我提出的三个人选,则称为「意见」!柑嵋椤购纹渥兀敢饧购纹淝崆场V挥幸坏憧扇。醒胧遣荒芨懔礁鲋飨愠伤飨疲竺?
高岗却是个粗线条,身上不脱江湖气,听了周恩来的「谦让」之词,便心里窃喜:政协算个屁,空有虚名而已,统战工作更是与权力核心挨不上边。于是面带喜色说:不光是统战,外事也是恩来同志的拿手戏!懂英、法、德、日、俄五种外语的中央负责人,目前党内只有你一位啊!毛泽东望望高岗这个马大哈,言不由衷地笑笑说:外事工作,非周莫属。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外长一职,恩来是无论如何推辞不掉的。
对面,邓小平和彭真二位在低声交谈,嘀嘀咕咕。毛泽东注意到了:邓政委,有话大声讲。我还没有听到你的高见哪。
邓小平坐正了身子:好,我讲两句,方才和彭真同志打商量,我们以为,从大区上来的同志,缺乏抓全局、全面工作的经验,不宜一步到位,还是从副手做起,分两步、甚至三步到位,比较稳当!
高岗的脸拉了下来。这个邓矮子,怎么能说这个话?要不是毛主席一路破格提拔你,若按着刘少奇的论资排辈,循序渐进,你一名普通的「七大」中央委员,今天做得到二野政委、西南局第一书记?不过,矮个子也只能代表他自己和彭真,不能代表高某人。高某人自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那天起,就是中央人民政府的副主席,名份上早就高过了周恩来。再以目前的实际职位,周是政务院总理,他是国家经计委主席,同是中央政府属下两大平行机构的第一把手,现在要统一国家行政,改称部长会议也好,国务院也好,周恩来不行了,轮也该轮到他高岗了。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还用得着讨论来、讨论去的?
高岗高昂着头,他的这番心事,如同写在了他的麻脸上,人们一眼就能读出来。
对于邓小平的意见,毛泽东仍是眯缝着眼睛,未示可否。这时周恩来又举了举手,要求发言。毛泽东不知在思考什么问题,未注意到周恩来的手势。
刘少奇在旁提醒说:主席,恩来先头的发言,被大家插断了,他好象还想讲几句。
毛泽东睁开眼睛,彷佛从思绪深处缓过神来:好好,话要讲完,愿听端详。
周恩来打开手上的记事小本,看了两眼之后合上,说:去年十月份董必武同志就讲了,调各大区主要负责人进京,加强中央政府的领导力量,是五马进京,一马当先,高岗要请客!高岗同志还没有请客哪。我还要加上一句,万马奔腾,万象更新!一马当先当然是指高岗同志,担任了国家经计委主席,还有四马,邓小平、邓子恢、饶漱石、习仲勋,也都是国家经计委委员,但行政职务上的分工还没有宣布过。此事书记处早已议决了。今天,除习仲勋同志外,其它人都在座,我建议趁这个机会宣布了,新的一年,大家分头把工作抓起来,新年新气象,开创新局面。
毛泽东望着周恩来笑笑,彷佛比较满意他今天的表现:好,好,恩来务实,建议很好。中央政府机构合并、人事调整的事,一下子也难于弄好。一九五三年的第一天,少奇,你就代表中央,也是代表我这个两边挂职的空头主席,做个宣布吧。之后再来研究别的事情。
高岗见毛泽东不让他代表中央宣布此一意义重大的人事任免,而让刘少奇来宣布,心里真不是滋味,但又不便发作。润芝兄啊,做事优柔寡断,两边摇摆,今后不大力促你一把,怕是不行罗。
刘少奇翻阅着记事本,笑了笑说:文件已经做好了,只差主席最后签字发出了,今天没有带来。中央通知的主要内容是,在中央政府机构完成统合调整,新的人事任命没有酝酿成熟之前,对政务院的领导班子,输入新鲜血液,增强干部配备,并作出以下分工:周恩来总理分管外事工作,高岗、李富春负责全局经济计画和八个工业部门的工作;邓小平任政务院副总理,分管铁路、公路、航运、航空、邮电五个部、局的工作;董必武、彭真、罗瑞卿分管司法、检察、公安战线的工作;陈云、薄一波、曾山、叶季壮分管财政、金融、贸易战线的工作;邓子恢分管农业、林业、牧业、渔业、水利、农村互助合作;彭德怀分管国防、军工;饶漱石分管组织人事、劳动工资;习仲勋分管文教、体育、卫生,并兼任政务院秘书长。以上归口分工,都直接向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或中央人民政府主席所指定、委托的副主席负责任。当然,政务院总理也有责任协助中央政府主席做些综合平衡、部门协调方面的工作……。
刘少奇宣布完毕,请示毛泽东:主席,我能记住的,就是这些了。有不准确的,请指示、补充。
毛泽东点点头:少奇记性不差,大致上,就是这些内容了。大家以为如何?如果没有新的意见,就各位一起鼓掌,好么?
尽管多数人对政务院领导班子的充实、分工,心里无不惊讶,但仍然热烈鼓掌,表示一致拥护中央的决定。尤其是周恩来,更是感到毛泽东主席对自己越来越疏远、冷淡了。中央书记处原先讨论这次分工时,强调了政务院总理的综合、协调职能,现在却放到无足轻重的位置去了。可怜周恩来,名义上仍是政务院总理,实际上的权力却被分割干净,只剩下外交部部长一项实质了。
掌声落定。毛泽东看了看手表,忽然说:恩来啊,你替我去找找蓝苹,问问厨房里准备了些什么?今天过节,我要请各位吃便饭,喝茅台酒。
回头把徐老、吴老、谢老①也都请来,大家热闹热闹罗。
①徐为徐特立,吴为吴玉章,谢为谢觉哉,加上董必武、林伯渠,称为中共五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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