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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三十九章 高岗痛失左右臂

第三十九章 高岗痛失左右臂

十二月二十九日下午三时,中央高层同时举行两个重要会议:一是由刘少奇主持的政治局扩大会议,解决高岗问题;二是由安子文主持的中组部党委集体谈话会议,劝说饶漱石同志阵前倒戈,火线起义。用刘少奇同志的话来说,抓住战机,解决高、饶过元旦;除旧布新,迎接一九五四年。

饶漱石已经病了十来天。他的确病得不轻,是由警卫员、护士搀扶着,进入组织部部务会议室的。三个月前,饶漱石在这里主持过解决安子文问题的会议;现在,却轮到安子文主持会议,来解决饶漱石问题了。长方形会议桌的东头,原先饶漱石那象征性的紫红色高背皮椅上,此刻已经坐上了安子文。饶漱石想发火、质问,但喘得厉害,发火都没有气力。他望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副部长、司局长们,气衰力竭地问了一声:这、这算算个什么会议?我我还是组组织部部长呢?怎怎么事事前一无所知?

安子文虽然坐上了那会议主席的紫红色高背皮椅,声音却一如往常那样谦和:漱石同志,你病了十多天,情况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今天我是受中央委托,和部党委同志们一起,对你集体谈话。希望你认清局势、端正态度、悬崖立马,接受中央对你的教育、挽救。

饶漱石眼睛放亮了,苍白的脸上有了些红润,也不哮喘了,挺直腰板冷冷地问:毛主席说过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毛主席去了杭州,你说的是哪个中央啊?你代表部党委找我集体谈话?有中央文件吗?有电话纪录吗?什么时候撤了我的部长职务?我还兼着华东局第一书记、华东军区政治委员哪。你安子文算什么?你又叫徐子文对不对?你一九三六年八月写了反共启事,从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的狗洞里爬出来的对不对?

饶漱石不愧为一名久经沙场的大军区政委及大区中央局第一书记,大难临头,仍毫无惧色。他问话声音不高,仍是病病恹恹的,却每一句都如同一面小小刀刃,寒光闪闪、晃晃悠悠地袭向安子文。好些位部党委成员都暗自向他投以敬佩的目光。

安子文也不是等闲之辈。饶漱石当着二十几名部里高级干部的面,骂他是从敌人狗洞里爬出来的,他竟然脸都不曾红一下或是白一下,真是党性修炼到家了。他仍以平静、谦和的口气说:漱石同志,古人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我不会计较你的人身攻击。你还是自个儿保重吧。我不得不告诉你的是,高岗犯大错误了,今天,现刻,少奇同志正在主持政治局扩大会议,解决他的问题。

犹如晴天霹雳,饶漱石身子晃了一下。但他立即稳住了自己,断然摇了摇头:我不相信!岂有此理!高岗同志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经计委主席、中央三人轮值制成员之一,他还兼着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东北军区司令员、政委!毛主席最信任的干部,党和国家的杰出领导人之一,谁说要解决他的问题?你们是不是翻天了?

安子文翻动着手头的笔记本,依然沉稳地说:漱石同志,请冷静些,稍安毋躁嘛。你要是不相信,我给你念一下毛主席本月二十四日晚上在政治局会议上的一段讲话。请在座的不要作纪录。毛主席说,现在北京有两个司令部……漱石同志,怎么样啊?你还怀疑吗?你能否认这是毛主席的指示吗?

饶漱石脸色顿成死灰色,眼前更是一片昏黄……不能,不能,我不能倒在这会议室里,倒在刘少奇的忠狗安子文面前……中央是出了大奸臣了,不是一两个,而是一小批,蒙骗了毛主席,致使毛主席良莠不分、忠奸不辨……郭锋、马洪都是部党委委员,郭锋还是副书记,今天怎么都不见?饶漱石镇静下来,睁开眼睛问:郭锋同志、马洪同志在哪里?他们怎么不来参加你安子文这个集体谈话会?

安子文不再谦恭,口气渐次强硬起来:漱石同志!我奉劝你不要再对任何人存有幻想。我可以告诉你,郭锋、马洪两人,长期跟着高岗同志胡作非为,参加许多活动,中央政法委员会已勒令他们停职反盛交代揭发,将功赎罪!

饶漱石不吭声了。安子文继续说:漱石同志,你认识高岗同志多少年了?对他很了解、很知心对不对?他一九二六年入党,一九二九年随刘志丹同志组建陕北红军。他并不是个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而是带着队伍来入伙的农民起义领袖。所以他一直特别注重自己在党内的座次,毫无节制地向党要权力、要地位。一九三五年中央红军抵达陕北后,他以中央红军的救命恩人自居,提出过「陕北救中央」之类的狂妄口号。抗战时期,他担任西北局书记,拚命扩充个人势力,妄图经营起自己的干部体系。党中央、毛主席放手让他工作,他却把建设陕甘宁模范边区的功绩归于自己。

其实陕甘宁边区主席是林伯渠,边区的经济工作更是陈云同志一手抓起来的。一九四五年十月延安十万干部赴东北,他参加了开辟东北根据地,干了许多见不得人的勾当。一九四八年冬林彪、罗荣桓同志率第四野战军入关作战后,他把东北变成了自己的独立王国,纵容、唆使干部群众呼喊他万岁、万万岁,与中央和毛主席搞分庭抗礼;他调进北京工作后,更是野心勃勃,拉帮结伙,封官许愿,进行阴谋活动,妄图篡夺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中央已掌握了充分证据,你饶漱石同志是高岗篡夺活动的重要合伙人。当然是他为正,你为副。现在,中央愿意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代、揭发问题,将功补过,重新回到党和毛主席的正确路线上来。这是今天我和部党委找你集体谈话的主题。

饶漱石眯缝着眼睛,一直紧盯住安子文,听他把话讲完。共产党真是乱了套、全无规矩了!区区一名自己屁股都擦不干净的中组部副部长,在党中央尚无决议的时候,竟然滔滔不绝地宣布起党和国家最高领导人之一的高主席的罪状来了!这些话,大约他的主子刘少奇也只能暂时闷在心里、说不出口来呢。真是不知人间有羞耻二字。而且,安子文所谓的「集体谈话」,是个晃子,在座的部党委成员无一人答话,都嘴巴紧闭,实际上是以沉默来对抗,看着安子文一人唱独脚戏。倒霉的是,他饶漱石迟不病、早不病,偏偏在这节骨眼上闹下大箔…。

安子文见饶漱石不吭声,参加「集体谈话」的其它二十几人也都不吭声,出现了可怕的冷场,便清了清喉嗓,提高了音调问:漱石同志!你为什么不谈谈你的想法?向中央表示一个态度嘛!

饶漱石实在忍无可忍,拚了全身的力气,才拿起面前的茶杯,重重一摔,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你、你什么东西?卑鄙小人,从敌人狗洞里爬、爬出……你没有资格代表中央!更不够格谈高主席,他一根脚趾头的功劳,也比你安子文的脑袋还大……,高主席和我打天下的时候,高主席在东北,我在华东,我们都是野战军的第一把手,你安子文在哪里?算什么东西?无耻之尤!我饶漱石不像你这种软骨头、贼骨头、贱骨头!我绝不卖友求荣,苟且偷生!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我要求见毛主席,见毛主席,我有话要说,有话要说……。

安子文胜券在握,并不计较饶漱石的侮骂,仍是脸都不曾红一下或是白一下,而以罕见的涵养,和颜悦色地说:漱石同志,鲁迅先生说过,咒骂不是战斗。你应当冷静下来,认清局势,不要拒绝中央对你的教育、挽救。你是不是觉得应当由一位级别比我更高些的负责人找你谈谈?我可以向中央书记处汇报、转达你的要求。

饶漱石毫不妥协地回答:你不够格,不正派,我没法子信任你,你只是一条狗……我要见毛主席,要见毛主席,我有话要说……和平时期,党内斗争,不能再开坏了头,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后患无穷,后患无穷呀……。

饶漱石泪流满面,瘫倒在坐椅上。毕竟是个重病号,他尿裤子了,满会议室都闻到他的尿臊气。

安子文见会议开不下去了,便问其它的部党委成员们,要不要发表意见?包括批评教育、检举揭发饶漱石同志的,或是拥护饶漱石同志,替他抱不平的,都可以发表。

等了一、两分钟,也没有人吭声。安子文温和的目光从二十几位「集体谈话成员」的身上扫瞄过去,人人低下脑袋,盯着各自手里的笔记本。

安子文心里冷笑一声,看来饶漱石也真不简单,不愧新四军政委出身,到中央组织部当部长不到一年,就经营起了饶氏天下。饶漱石垮台后,中央组织部非动大手术、人事大换班不可。

安子文温和中带着威风,宣布:散会!送饶漱石同志回家休息,赶快给他换裤子。有病治病,打针吃药,明天继续开集体谈话会,一直开到他转变态度,愿意配合我们对他的挽救为止。

高岗是临开会之前一小时才接获中央办公厅电话通知,下午三时在颐年堂开政治局扩大会,请按时出席。高岗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晚才通知他,也不知道会议要讨论研究什么议题。自毛主席南下杭州后,中央工作三人轮值制已名存实亡,刘少奇、周恩来两人包揽一切、控制一切,根本不找他高岗商议事情。他本欲向刘、周提意见,抗议刘、周违反中央的决定,把他排斥于三人轮值制之外;但又怕引起毛泽东主席的误会,以为又是他高岗在向中央伸手,要权争权。如今润芝大哥对他这名义弟,也是有理三扁担,无理扁担三了。

高岗的座车依往常的惯例,从南长街十八号门进入西苑。十八号门内,左边的大四合院是中央警卫局办公室和值班室,右边的大四合院则是值勤军人的宿舍。往常,门岗一见高主席的座车驶来,便会立正行礼,并伸臂放行。今天门岗手执一面小黄旗,请停车,之后跑近来敬礼,报告:首长,里面车子已经停满了,请下车步行吧。随员到警卫局值班室休息,大伙儿都在那儿玩扑克牌、下象棋。

自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以来,高岗的黑色吉姆高级座车都是驶抵南海北岸上的丰泽园门口才停下,从没有人敢要求他把车子停在警卫局门外的信道旁边的。他本想发作,予以喝斥;却见信道上、院墙内,已经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警卫森严,整个气氛大不同于往常。只好挟起公文包下了车,对赵德俊说:你就去值班室候着吧,灵醒点,等着我出来,回家……好在从十八号门到颐年堂会议室,步行也只有三、四分钟。高岗一路快步走来,里面并未见到停满了车子嘛。倒是岗哨林立,如临大敌似的。

今儿个怎么了?要出什么事?有人搞宫庭政变吗?高岗心里既惊讶又警觉。姥姥的!咱姓高的提着脑袋干了半辈子革命,死人堆里闯荡过来的,还怕这?润芝兄才离开几天?他们就把西苑搞得神神鬼鬼,杀机四伏……防人之心不可无,他的公文包里有个肥皂盒那么大的半透明匣子,里面躺了支袖珍手枪,是旅顺口苏联海军一位将军送给他的防身之物。那么小的手枪,却装有十六发铁钉式子弹,杀伤范围二十公尺。那年上长白山打猎,他试用过,「铁钉」在野猪脑袋里爆炸,很具威力呢。这件宝贝,他连赵德俊都没有告诉。不是性命攸关、万不得已的时刻,自然不会取出来使用。

进了丰泽园,高岗在颐年堂前院也见有五、六条彪形大汉在值勤。步入会议室,他才发现与会人员已到齐,原先毛泽东主席的座位上,现在坐着刘少奇。二十几张熟悉的面孔,没有人向他点头、打招呼,彷佛他是个陌生的闯入者。更令他奇怪的是,应当出席会议的彭德怀、林彪、罗荣桓、习仲勋、饶漱石没有到会,而远从华东局来的陈毅、谭震林却在座。

刘少奇铁青着脸,也学着毛主席的习惯,开始点名。点到名的人都要回应一声「到」,高岗迟迟没有听到自己的名字。直到最后,点过列席会议的华东局第三书记谭震林的名,刘少奇才说了一声:还有高岗同志。

高岗心里的火苗直朝上窜!他早涨红了脸,差点就要站起来大声斥问刘少奇同志:我高岗是党的七届一中全会选出来的十一个政治局委员之一,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经计委主席,中央工作三人轮值制之一人,凭什么把我的名字排到最后一位?你刘少奇同志还遵不遵守党的纪律?尊不尊重党的历史?还有不有党纪国法?终归,高岗还是强忍下了这口恶气,没有发作出来。虎落平阳被犬欺。今天气氛不对,好汉不吃眼前亏。

刘少奇环视了与会者一圈,之后冷漠地看了高岗一眼,不紧不慢地说:同志们,我受毛泽东主席的委托,主持本次异常重要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会议的主要目的,是要解决高岗问题。解决一九四九年以来,特别是党中央提出近期召开党的八大和第一届全国人大以来,我们和高岗同志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的分歧……。

高岗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环顾左右:什么什么?刘少奇在说些什么?

坐在刘少奇身边的周恩来严厉地对他说:你要冷静,好好听嘛!

高岗再也按捺不住,怒不可遏地把公文包摔在会议桌上,拍案而起:凭什么解决我的问题?你刘少奇、周恩来没有问题?谁让你们干的?难怪我一进西苑,到处岗哨林立!你们要在党中央机关里干什么?毛主席离开北京才四、五天,你们就对我搞突然袭击!老子抗议!操!

刘少奇「啪」的一掌击在会议桌上,厉声喝道:高岗你坐下!这是党的会议,不许你撒野操娘!我已经讲明,本次会议是毛泽东主席委托我主持,书记处一致决定,解决有关问题。毛主席不但支持,而且要求我们一定把会开好。高岗我警告你,你再敢破坏党的纪律,组织上有权对你采取强制性措施,中央警卫局已经做好了相应的准备。

在场的人从没见少奇同志发过这么大的火,也从没见少奇同志这么威严、威风过。在以往的印象里,少奇同志修养最好,严谨和蔼,不苟言笑,平易谦逊。

一时,高岗也被镇住了。他落了坐,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日姥姥的,这个白区党的头子,要吃人,要动杀机。

刘少奇喝了口水,平静了一下,才说:恩来同志,你先发言吧。

周恩来笑了笑,翻动着手里的一份材料,显然是有备而来。他倒是保持着一贯的和颜悦色,以和风细雨、娓娓动听的口吻,道出最为惊心动魄的内容:好的,受书记处委托,首先由我来讲一讲大家十分关切的问题。

希望高岗同志冷静下来,在本次会议上抱合作的态度,而不是抱抵触、甚至是对抗的态度。那样是很不明智的,会把问题越搞越严重,直至不可收拾。我这样说,完全是为了高岗同志好,而不是什么乘人之危、落井下石。我想,包括主持会议的少奇同志在内,所有出席本次政治局扩大会议的同志,都和我是同样心情,不愿看到高岗同志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在臭水坑里越陷越深。所以我诚恳地希望高岗同志端正态度,放下身段,听听别人的意见。旁观者清呢。高岗啊,我看你自一九二六年入党以来,在革命道路上没有受过大的挫折,一路风顺呢。在与你同样资历的高级干部中,你也是上升得最快的一位,找不出另外的人与你相比呢。在我的印象里,你在党内没有受过严厉批评,毛主席也很少批评你。二十四日晚上那次,是毛主席第一次严厉批评你,对不对?我和少奇同志、在座的各位同志,谁没有在党内受过批评,甚至处分?所以,你不要一触就跳,就闹。参加革命二、三十年了,老虎屁股摸不得?在党内称王称霸,为所欲为?

周恩来心平气和一席话,有如一帖清凉剂,使得暴跳如雷的高岗坐得住了,掏出了笔记本和钢笔,表示愿意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了。周恩来这一手,与会者人人佩服。善于化解党内外的各种大小危机,除了周恩来,党内真还找不出第二人。

周恩来继续说:下面,我把高岗同志的问题一个一个摊开来谈。当然,任何同志都可以随时补充,纠正我所疏忽了的问题。这里提醒一句,凡是涉及党的核心机密、与兄弟党的友好关系的事,为顾全大局,顾全党和国家的整体利益,我们要回避。这是党的纪律,谁违反处分谁,包括我和少奇同志在内。第一个问题,高岗同志道德败坏,生活腐烂。特别是在东北局主持工作的七年时间,花公家的金条、银圆,奸淫了多少白俄女子?

还有我们的女战士、女护士!据有关部门的估计,多达三、四百人,一个女兵营的人数。高岗同志本人就向他的亲信吹嘘过,一晚上干过五名白俄女子!有不有这个事?这是高岗同志的那位亲信交代、揭发出来的。还有更为不堪入耳的哪!高岗同志听信了什么长白山老道士的长生不老之术,曾长时间从多名年轻卫士身上吸取精液,滋补身体……高岗同志不要急于回答,你可以慢慢向组织作出检查。

会议室里一片嗡嗡嘤嘤的议论声。二十几双眼睛如同一支支利箭,齐刷刷射向高岗。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将信将疑,有人义愤填膺,有人低声咒骂:畜牲不如!披着人皮的色魔……原东北人民政府副主席、现任政务院副总理的李富春,更是愤怒得站起来喊:打倒败类!不处理高岗,绝不罢休!一向疾恶如仇的陈毅也忍不住低声吼道:臭不可闻,难以置信!一时间,康生、谭震林等人也纷纷站起,欲喝骂高岗。

这回倒是主持会议的刘少奇显得很冷静,一边以赞许的目光望着周恩来,一边要求大家坐下来,不打岔,继续听周恩来同志介绍情况。高岗则耷拉下了脑袋,被人掐住了七寸似的,失去了自卫能力。但他不一会儿即昂起头来,目光凶狠地望着刘少奇,又望望周恩来,像要随时扑上去拚命似的:你们诬蔑!诬陷!我搞了一个营的女人,拿出事实来,拿出凭证来!

周恩来仍是和颜悦色地说:好了,证人已经到了中央警卫局,高岗同志要不要见见面、对对质?当然我们也可以暂时放下高岗同志的这些难以启齿的腐败行径,谈谈他政治方面的问题。高岗同志,我问你,八月中旬财经会议之后,你以休假和视察的名义,跑到中南和华东两大地区,一路上对各省市的同志发表了一些什么高论?联络了哪些人?搞了哪些活动?

你总可以向大家作个交代说明吧?

见高岗没有反应,刘少奇嗒嗒地敲响桌沿:高岗啊,看在你干了二、三十年革命的份上,我们不让你当众交代那些丑恶腐烂的东西,但要求你交代一下你破坏党的团结、践踏党的纪律的言行,总是可以的吧?

高岗眼睛发红,紧闭住嘴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声音低沉地说:我请求同志们对我实事求是,我错了的,会认帐。腐败也是有的,我愿意检讨。但绝不承认那些夸大了好多倍或是捕风捉影的事情。八月财经会议之后,去中南、华东调查研究,了解工业生产情况,是主席让去的,专机也是主席让派的。我的一切活动都是公开的。北京随去的有郭锋、马洪、张秀山、张明远,先到广州看了陶铸,听了两广的情况汇报。后陶铸随我到了杭州,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到杭州看望我,也是为了汇报工作。华东局柯庆施也到杭州谈了工作,都是老同事、老战友,除了谈工作,喝酒吹牛,说了一些出格的话也是有的,但并没有想到破坏党的团结、践踏党的纪律。

高岗的话一落音,陈毅即粗着嗓门说:高岗啊,我还可以喊你一声同志哥,你讲得好轻松哟!你和你手下的亲信,以及你对陶铸、柯庆施、陈正人等同志讲了些什么,我不敢担保;你和我陈老总,还有谭老板讲了些什么,可是三人对六面,撒不得当面谎的哟!你讲毛主席要你当党中央第一副主席兼部长会议主席,你还假惺惺的表示推辞之意,今天谭老板也在你面前,你承认不承认?

高岗头一偏,眼睛不看陈毅、谭震林二位:那晚上华东局和上海市委请客,席上多喝了几杯,你们尽地主之谊嘛。至于毛主席是否让我担负什么新职务,因涉及党的核心机密,我不能回答。

陈云一只眼睁着、一只眼闭着,说:高岗,放老实一点吧。你和我也讲过类似的话呢。你为了把少奇同志拱下来,让自己爬上去,进行了一系列有预谋、有计画、有组织的宗派活动。以你为首,以饶漱石为副,有一个小组织,到处封官许愿,假传毛主席指示,拉了不少干部下水。我亲自问过毛主席,他从未对你提过什么党中央第一副主席、部长会议主席的事。你为什么要当面撒谎?为什么不敢承认?

高岗脖子一硬,头一昂,顶撞道:陈老板,你要睁开两只眼睛来说话呢!我和饶政委有什么小集团?血口喷人,你要拿出证据来!你是个老病号,长期住医院,近年来见过几次主席?我可是每星期都要见上两、三次呢。三五年在瓦窑堡,我和主席结拜过!主席关心我、爱护我、器重我,你们吃什么醋?红什么眼?他和我两人之间说了些什么话,你怎么知道?

我也没有必要告诉你。这是党的核心机密。

刘少奇、周恩来见高岗如此厚颜无耻,竟然拉出毛泽东主席来做挡箭牌,公然说起毛主席和他结拜的事!一时两人都气得脸孔发白、喉咙冒烟。一直在作着会议记录的中央秘书长邓小平实在看不下去了,站起来说:鉴于高岗的顽固态度,我提议对他采取适当的组织手段,让他老老实实交代问题。

高岗「腾」地站起来,豹眼圆睁,拍着胸膛叫道:朝这儿开枪吧!五花大绑吧!老子十九岁拉队伍出身,一没有当过逃兵,二没有当过叛徒,为革命流血汗打江山,老子不尿你们这一壶!

刘少奇再次桌子「砰」地一捶,厉声喝道:无耻!败类!对抗中央,顽固到底,你没有好下场!

高岗像一头斗红了眼睛的公牛:谁无耻?谁败类?今天算个什么鸟扩大会?不当来的,从华东都请了来!应当来的,彭总、林总、罗政委、饶政委、习政委,人都在北京,为什么不敢请来开会?

刘少奇怒斥道:高岗坐下!不准你在党的会议上撒野放刁!本次政治局扩大会议的人员名单,是报毛主席批准的……。

康生站起来揭发:姓高的,不要什么彭总、彭总的了,他是你身后的大人物罗。我手头有材料,彭德怀同志在江西苏区时期执行过王明的左倾机会主义路线,抗战期间又执行过王明的右倾机会主义路线。你和他是同声相应,同心相知,同志相求。正当你最近雄心勃勃向中央伸手,争当党的第一副主席和部长会议主席之时,他居然在中央军委扩大会议上大肆吹捧你,说你年轻有为,才干全面,是最适合的人选!

高岗哈哈大笑:睁开眼睛看看这个康生吧!当年在莫斯科长期担任王明的副手,回到延安成了反王明的英雄!延安整风搞抢救运动,你害死了多少革命同志?你也配来评论彭德怀同志?难怪你们不敢让彭总来开会。

朝鲜战争结束不到四个月,你们就这样排斥、打击我们党和国家的大英雄、民族的大英雄!当初,除了彭总,你们为什么不敢上朝鲜去打美帝国主义?国难当头,一个个缩头乌龟;国家和平,你们一个个成了内斗英雄!

高岗擅长实干,也擅长舌战,他的话像刀子,刺中了在座衮衮诸公的痛痒,真也一个个汗颜……正闹得不可开交,中央警卫局局长匆匆忙忙推门进来,在周恩来的耳边报告了几句什么。周恩来眼睛一瞪,转身伏在刘少奇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随即起身跟着警卫局长离去。刘少奇当即宣布:现在休息一刻钟。但请大家都不要离开会场,事关大家的安全。等周总理回来,继续开会。有消息在后头哪。

整整二十分钟,高岗没有离开座位,只是闷头吸烟。表面上,他谁都不看,也谁都不怕。但心里一阵阵发虚,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出了什么情况?

二十分钟后,周恩来返回了会议室。又先和刘少奇低声交换了几句什么之后,周恩来宣布了一件突发事件:我们在这里开会,各位的警卫员在警卫局值班室玩扑克牌,等我们散会。也是二十几人嘛。为了安全,警卫局值日军官要求每位警卫员临时交出各自的枪枝,统一保管。高岗同志的警卫员赵德俊,也是从东北局带来的那位保卫处处长吧,号称高岗同志的「五虎上将」之一,功夫了得的,他交出了一把快慢机,却在身上还藏有一把无声手枪,被金属探测器探出来了。为什么要带秘密武器进西苑?几名警卫员和他理论,发生争执,他竟然撒野动武,连伤四人,厉不厉害?

后来还是少奇同志的警卫员李泰禾与我的警卫员程功元两人把他制服的。

当然,相骂无好言,相打无好手,赵捶子碰上了程铁头,被程铁头碰了一脑壳,已送去协和医院抢救。事情就是这样,其它的还要继续调查。高岗同志,你知不知道你的贴身警卫员暗藏无声手枪进西苑,他想干什么?

大家哗然。高岗一听赵德俊被程功元以铁头功撞了,必定凶多吉少。

没等周恩来说完,站起来就往外走:我要去看小赵!看小赵!天爷,有人谋杀了他,谋杀了他……周恩来双目炯炯,仍然声音平淡地说:高岗同志,请你留下来!我可以明确地通知你,你这样子是走不出会议室的!我还要向你转达中央办公厅和中央警卫局的决定,给你新派两名警卫员,负责你的安全!还有,原驻东交民巷八号院的中央警卫团第五中队即刻起换防,另派一支忠诚可靠的中队驻防。

会议室里竟响起了一片掌声,甚至有人大声叫好。掌声中,唯陕北铁汉高岗,为中共夺得全面胜利、创建过陕甘宁模范边区的高岗,以及创造了战略大后方东北解放区的高岗,与彭德怀一起决策了朝鲜战争、打败美帝野心狼的高岗,顿时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似的,瘫在了座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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