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二十四章 高岗游说与虎谋皮

第二十四章 高岗游说与虎谋皮

不能说高岗有勇无谋、进退失据。其实,战争年代,他智勇双全,几无败绩,战功赫赫,声震海内。史达林和毛泽东,都认他为中国党内最有前途的权力接班者。只是进了和平建设时期,他一路晋升,跻身中央权力核心,日渐妄自尊大了。他敬重的是跟他一样拉队伍、打天下的英雄,如彭德怀、林彪、刘伯承、罗荣桓、徐向前、徐海东等等。他有自己一套独特的理论,认为中国共产党是由「军队的党」与「白区的党」两大部分所组成。江山主要是由「军队的党」率领革命军队打下来的,「白区的党」

只是一个辅助力量,且成员出身复杂,历史可疑。因之,江山既得,亦应由「军队的党」的代表性人物担任党和国家的主要领导职务。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共产党闹革命,焉有打江山者不坐江山之理?他觉得,毛泽东和他,正是这「军队的党」的代表者;刘少奇、周恩来则是「白区的党」

的代表者。他们无资格占据党和国家的重要领导岗位。

那天傍晚,高岗从毛泽东主席处领命,回到东交民巷八号院家中,当即电话召来中央组织部部长饶漱石和副部长安子文,向他们口头传达了毛主席一个小时前的谈话指示:在党的「八大」之前,拟先开中央全会,进行组织人事上的调整,中央工作分一线、二线,一线是扩大后的中央书记处,设总书记一名,书记若干名,主持中央日常工作;二线是扩大后的中央政治局,原则上只进不出,以研究党和国家的前景战略为主,并考虑增设几位党的副主席,加上主席,组成中央政治局常委会。

高岗把饶漱石,安子文二人一起找来听传达,为的是表明自己这次是出以公心,不分彼此,来完成毛泽东主席交付给自己的重任。传达完毛泽东的指示,高岗说:主席委托我找一些老同志谈话,征求对调整中央领导机构和人选的意见,我第一批就找了你们两位,因为你们是中央组织部的主要负责人,必须先和你们通气,以便你们有个思想方面的准备。此事关系重大,也相当敏感,你们知道就是了。至于具体要做些什么样的准备,你们先看着办吧。

饶漱石在高岗面前,向来唯唯诺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心里却直犯嘀咕:这么机密的事,高主席为什么不先和自己打招呼?而把刘少奇的亲信安子文一起叫来听传达?会不会是高主席的什么锦囊妙计,让安子文朝里头躜?回到中组部办公室,一向智多谋足的饶漱石,也没有能吃透高主席的意图。且看安子文怎么动作再说。

果然,未等饶漱石开口,安子文第二天一上班,就来找饶部长商量:昨晚听了高岗同志的传达,回家老是想着人事调整的事。我想,我们是不是先拉下一个政治局候选人名单,以备上边问下来时,送上去供参考?

饶漱石一听安子文想拉出一个政治局候选人名单,心头豁然开朗:还是高主席站得高、望得远,诱安子文上钩,醉翁之意在这里。……遂不动声色地对安子文说:你是老中组部的人,高级干部的人事档案比我熟悉,我心里也没个底,这事,你就先作些准备吧。

安子文,一九0九年出生于陕北子洲县,十七岁加入中共,化名徐子文,长期从事地下工作,先后四次被捕,坚贞不屈。最后一次是与薄一波、刘澜涛等人一起被关进北平军人反省院,于一九三六年经中共北方局书记刘少奇营救出狱,并成为刘少奇手下的得力干将。他与高岗本为陕北同乡,但高岗一直怀疑他四次被捕都能活命,一定有过什么变节行为,加上又痛恨他投效在刘少奇门下,是刘少奇安插在组织部门的一条忠狗,因之从来看不上眼。

安子文是个工作积极性很高、责任感很强的人。这次高岗同志一改过去对自己的冷漠疏远,把自己和饶漱石部长一起叫到家里去,传达毛主席的绝密指示并交代任务,可见高主席对自己还是很重视的。不然,高主席为什么不叫那位从东北局调来的亲信副部长郭锋去呢?

于是安子文自认重任在肩,得到饶漱石部长的默许后,便调来中央领导人员的档案,关起办公室房门细细阅读。有五位领导人的档案是不须他来阅读的,先写了下来: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高岗。任弼时已经去世,王明坚持错误不改,张闻天派去苏联任大使……陈云养病多年,但经济工作上贡献很大,还应保留。陈云之后,彭德怀必不可少,国防部长,全军副总司令,功高望重,名满天下。彭总之后,彭真应该上。主席很器重这山西大汉,把他摆在首善之区的北京任市委书记兼市长,非同小可。林伯渠,董必武是原七届政治局委员,应保留。扩充进来的,应包括各中央局负责人:邓小平、饶漱石、邓子恢、康生、李富春、习仲勋。

对于写不写上薄一波,安子文迟疑了很久。薄一波因新税制问题尚未过关,正在接受批判。但人家还挂着华北局第一书记,先写上再说吧,反正只供中央作参考。高岗、饶漱石二位肯定要大发雷霆,但最后的决定之权在毛主席手里……。

再说高岗召见饶漱石、安子文之后,又列出了一个需要登门拜访的人物名单:彭德怀、林彪、陈云、邓小平,加上一个正在北京出席财经会议的陶铸。彭老总去了朝鲜开城,坐镇处理与美方在停战协议上签字等事宜。高岗拜访的首位人物改成了老战友林彪。

林彪自一九五0年秋天,以养病为由,拒绝挂帅出兵朝鲜后,即被毛泽东冷置起来了。既然要养病,就好好地养吧!林彪一家住在北京西城区毛家湾,一座高岗曾经入住过的四合院里。人不得志,又不在其位,自然门前冷落车马希真是的,一场抗美援朝战争未挂印,弄得他灰头土脸,颜面尽失,而成就了彭德怀这个大英雄。……林彪每日早餐后,即在大客厅里踱步,绕圈子,算锻炼身体,活动筋骨。之后,看看送来的各类文件。他很知趣,从不批示什么,看后只划一个圈,写上一个「林」字,即令秘书转走,例行公事。有时来了会议通知,或者什么庆祝宴会的请柬,他也照例让秘书向中央办公厅告病假,不出席。人贵有自知之明,免得毛主席看到刺眼,不舒服。有时,外地的老部属们来京公干,要求登门拜望,他也叫妻子叶群婉谢,一概不见,以避嫌疑。否则被人反映上去,林某人名为在家养病,实际上呼朋引类,门庭若市,情况不太正常,云云。

这次登门拜访的却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国家经计委主席高岗同志,又是东北解放战争时的老战友,林彪朝叶群一挥手,半文不白地说出三个字:开中门!

说起林彪与高岗的亲密关系,也是颇为复杂和微妙的。在一九四五年党的「七大」上,高岗进入了只有十一位成员的中央政治局,林彪则是一名普通的中央委员。该年初冬,中央实施「背靠苏联,独霸关东」计画,从延安派出十万干部赴东北。毛泽东打破常规,任命中央委员彭真为东北局书记,中央委员林彪为东北民主联军司令员兼政委,而任命政治局委员陈云任东北局副书记,政治局委员高岗为东北民主联军副司令员兼第一副政委。正是东北三年解放战争,林彪、高岗配合默契,合作愉快,结下情谊。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之时,林彪只被任命为中南局书记及中南军政委员会主任,高岗却被提升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兼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一跃成为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不过林彪看得出来,毛泽东重用高岗,不单是看重他的功绩,更主要的是借重高岗来制衡刘少奇、周恩来。

林总,身体大好了吧?叶群同志,有你照顾我们的林总,大家都放心罗。高岗在林彪面前,从不托大,一如既往地恭敬和尊重,连带对叶群,都十分客气热情。

林彪与高岗紧紧握手,苍白瘦削的脸膛上也微微泛红:谢谢高主席。

我这身体,说大毛病不算大毛病,说小毛病也不是小毛玻……在家静养,乐得轻松。

入座后,有服务员来上茶、上烟。高岗说:中央近一段却不大轻松,甚至可以说,有点形势紧张罗。

林彪眉头拧了拧,微露惊讶地说:我是闭门索居,外面的事所知不多,只是看看报纸、听听广播。有时中办给个会议通知,也要加上一句:如林总身体不适,可以不出席。不就是叫我不露面吗?不露面就不露面,反正天下都给打下来了,不让开会,有啥子了不起?中央出什么事了?薄一波那个王八蛋,从敌人狗洞里出来的家伙,他仗着谁做后台,还没有挨处分?

高岗又喝茶又吸烟的,故意憋了憋林彪,才答道:刘少奇啊,全党的组织人事大权在他手里啊!他和周恩来联手,重用大批白区地下党出来的人物,很多人历史不干净,有叛特嫌疑。他们排挤的是像林总这样的红区军事大将,要把开国功臣们都压在底下。

林彪本就闷有一肚子怨气,被高岗这一激将,拍着藤椅扶手骂道:刘少奇什么玩艺?打过什么像样的战役?常败将军嘛。谁不知道他是靠吹捧毛主席,称思想,喊万岁,耍嘴皮子,坐上党的二把手位置的?大家只是看在毛主席的颜面上,没有跟他翻脸。他要是太过分了,老子就不尿他这一壶!

高岗朝林彪挪了挪藤椅:林总不要生气,伤了身体。这几年,毛主席被刘少奇、周恩来、薄一波、安子文一班子人包围着,大唱赞歌。近年来,才逐渐看出些问题来了。大前天,主席找我去谈了整整一下午。主席有个打算,在「八大」之前先调整一次中央领导人事,扩大政治局和中央书记处并委托我先向一些老同志征求意见。我首先想到的就是林总,还有彭总!这回,我们这些军队出身,为打天下出生入死的功臣,一定要在政治局里占下大多数,否则也太不公平了。绝不能让那些没有寸功、只会耍嘴皮、个人历史都不干净的白区地下党的人物们骑到我们头上去。林总,你看怎么样?

林彪毕竟是位身经百战的野战军司令员,大事临头,倒是冷静下来:他们是不是有什么动作了?

高岗说:有动向。刘、周、薄,加上安子文这些人,抱团抱得很紧。

其实,他们的动向不说自明,就是要阻止像林总这样的大功臣进入政治局,企图仍让你当个普通的中央委员。理由就是你五0年拒绝挂帅出兵朝鲜,后又一直养病,没有工作。

林彪到底按捺不住了:哪个王八蛋口出狂言?

高岗点点头:千真万确。不信,林总你等着瞧,相信不日就见分晓。

林彪登时双目圆瞪,脸色发白,怒不可遏地站起身子,破口大骂:一批狼心狗肺的家伙!老子提着脑袋指挥作战的时候,他们在哪个狗洞里爬着?打江山他们贪生怕死,一个个草包、熊包,如今摘果子啦,他们倒成英雄了。高岗同志,这回,老子也要豁出去了,不惜跟他们在会议辩论,看看谁来和我比资历、比功绩!

高岗心里暗暗叫好,口头上却说:林总息怒,身体要紧。公道自在人心。只要回顾一下我党、我军的历史,像林总这样生平打了大小几百个胜仗,率领我东北野战军百万雄师,从黑龙江一路打到海南岛的大英雄,能有几个?不是我当面夸林总,刘少奇、薄一波之流和你的功绩相比,连个脚趾头都不及!这话,我已当着毛主席的面说过多次,不管他喜不喜欢听,一个林总,一个彭总,二位的战功,无人能及!

当晚,林彪留下高岗晚餐。叶群早已吩咐厨师备办下丰盛的宴席。这在毛家湾林府是很少有的。林彪因病不能喝酒,这晚上却破例陪高岗连干数杯。酒至半酣时,林彪甚至说:高主席,人生难得几回搏,这次我来扶助你和他们较量!毛主席不主持公道,我们就约上一批将领,集体进谏、请愿,看他能拿我们怎么样?

高岗兴冲冲地走后,叶群把喝得酩酊大醉的林彪扶回卧室,半躺半靠在床上,又弄来一碗醒酒汤,掩上房门,边喂边说:老总呀,你今天晚上喝了酒,都说了些什么呀?我的魂都要被吓掉了!你摸摸我的胸口,还在乒乒跳哪!

林彪酒醉心清,喝下几口醒酒汤,问:我说什么了?

叶群说:有的话,若被人传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呀……什么要扶助高岗来和人较量,毛主席不主持公道,就要约上一批将领集体向毛主席进谏,请愿!人家会告你谋反呀!

林彪一听,额头上顿时冒出黄豆一粒粒的汗珠子来,忙问: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怎么办?抢在高岗的前面,主动向毛主席报告?

叶群温存地点点头:人家高岗同志倒是不大可能把话传出去……但你主动向毛主席报告一下,却是上策。

兵贵神速。林彪当即叫通了西苑菊香书屋的电话。不一会,毛主席就亲自来接电话了,那是一口林彪非常熟悉的湘潭官话:育容啊,好久没见到你了。身体怎样了?大有好转,很好很好!你是很少打电话的,有什么消息或是困难吗?

林彪把高岗来找他谈扩充政治局成员的问题,以及对红区、白区干部的看法,如实汇报了一遍,并说明自己并不完全同意高岗的观点,只是提请主席参考。总的说来,要以团结为重,以大局为重,一切在党内争座次、争权利之事,都不可为,应予以警惕。

毛泽东很认真地听着林彪的汇报,一直没有表态。直到末了,才说:育容啊,知道了,很好,你还是忠于我的嘛。我给你的任务,仍是暂时安心养好身体,以后才好担负更重要的工作嘛。

林彪抢先向毛泽东报告,以表明自己的忠贞。高岗却把林彪当知己、心腹,始终未把林彪类似谋反的话传出去。

高岗的下一个谈话目标是邓小平。要不要找小个子谈话,高岗颇费思量,并找饶漱石商量。饶哥说:矮个子自视甚高、内心里是很难得瞧得起别人的。而且,他进中央后,独尊主席,对其它领导人则不偏不倚,处中立观望态势。这是他聪明过人的地方。要说他对我们有利的一点,是他尊重彭总,在太行山八路军总部时,两人很对脾味合得来。以后可以请彭总出面拉他一把。高岗听了饶哥的看法,决定还是找矮个子谈谈,反正是主席委托自己找人谈的嘛。再说自己的职位、名望也高过他许多,他总不至于不买帐吧。只要他继续保持中立,不倒向刘、周一边,也就少一个消极因素了。

邓小平对于高岗的来访,表面上热情欢迎,实际上不卑不亢。譬如说,门口握手寒暄后,并不请客人先行,而是自己转身领步,到会客室坐下。两人同是老烟枪,邓小平也是自己先含上一支,第二支才让给高岗同志。高岗平日大大咧咧,倒是不大注意这些细微的心机,礼节。对上火抽起来之后,高岗开门见山地说:邓政委啊,你来中央工作也有大半年了吧,看出些什么名堂来了吧?

邓小平抬抬眉头,笑眯眯地问:高主席指的是哪一方面?

高岗坦诚地说:毛主席年初以来,几次在政治局会议上发表讲话,严厉批评少奇、恩来、薄一波等人的右倾思想错误。最近又特别强调学习苏联老大哥,中央工作实行集体领导、集体决策,并准备扩大中央书记处,增设一名总书记,主持党中央的日常工作。我真心拥护毛主席的英明决策。其实,早在去年八月,主席调我们六大军区第一把手进京,就是下了实施中央集体领导的决心。邓政委啊,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邓小平一副茫然无知的样子,笑着说:我和主席接触不多,不像你常去见主席,知道的情况多,领会主席的思想也深,愿听高主席的指教罗。

高岗倒是快人快语:邓政委的高明,党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当然,你暂时还没有入政治局,许多情况不是很清楚。……一句话,是主席对少奇同志不放心呀!四九年一进城,少奇同志就跑到天津去找民族资本家们座谈,鼓吹「剥削有功」,说「工人阶级需要资本家的剥削」,「剥削越多,功劳越大」;一九五0年,批判我们东北局反富农经济,搞集体化试点,是左倾盲动主义;一九五一年,鼓吹确立新民主主义秩序,批山西省委的农业合作社,互助组运动,提出农村现在仍以个体单干经济为主体;一九五二年,他更是主张保护私有经济,保护民族资本家利益。毛主席对他忍了又忍,忍了好几年了,他却不肯回头,一意要干资本主义,阻挡我们实行社会主义。当然还加上周恩来、薄一波等同志。所以主席下了决心,要在「八大」召开之前,先采取一些组织上的措施。

邓小平心里早就厌透了这个来说是非的人,脸上却只是微显惊讶地问:有这么严重?我怎么没有看出来?主席对少奇同志批评归批评,但还是让他主持中央工作嘛。你倒是说说,主席在「八大」之前,准备采取哪些组织上的措施?

高岗仍是口无遮拦地与之交心:邓政委,中央日常工作,在主席离京期间,早就实施三人轮值制了。平常只是各有侧重,刘重党务,周重外交,我重经济。中央现在的问题是,少奇把持党务,恩来把持政务,把主席给架空了。尤其是少奇同志,他重用的是一大批白区地下党出身的干部,其中有的人还有变节问题。他排挤的是我们这些红区军队里打拚出来的人。打天下靠我们,坐天下却是他们,这很不公平。这次采取组织措施,正好可以把有战功政绩的摆上去,在政治局席位上占大多数。

邓小平微微笑着点点头。但他这微笑与点头,并不表示他同意或是默认,而仅是一种鼓励,或可称之为引诱,让高岗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高主席啊,你说的情况,起码不适用于你我。……少奇同志在党内的地位,是历史形成的,恐怕不好轻易改变吧?你还是给我传达一下,主席要采取的组织措施,主要包括什么内容?

高岗却没有直接回答邓小平的问题,而继续自顾自地,力图说服对方:邓政委,你看问题过于认真了。少奇同志的地位,还不是毛主席几句话决定的?他有什么了不起?军无军功,政无政绩。再说,这次我们也应在下面配合主席。到时候我老高为了毛主席,舍得一身剐,在会议上把少奇的一系列严重右倾机会主义路线错误列数出来,大家一声吼,不就把他给拱下来了?邓政委,我和你说句掏心话,我很尊重你,已多次向毛主席提出,你是中央书记处总书记的合适人眩主席讲了,除了扩大书记处,设立总书记,同时还要增加几位副主席,组成政治局常委会。你、我都应该进常委会。是时候了,我们要互相扶助,互相提携。

邓小平边听心里边冷笑:真是十麻九怪!封官许愿,拉人入伙,政治野心家一个……。直到高岗发完「高论」,他才哈哈大笑:高主席啊,都说你快人快语,名不虚传!谢谢你看得起我。我却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自己这点斤两,绝不是什么做书记处总书记的料子,更不要提什么中央常委了。不过你可以放心,到时候,若中央召开会议,该我讲什么话,我会配合,讲讲自己的观点的。

高岗和邓小平谈了近两个小时,抽了两包中华牌。高岗告辞时,邓小平坚持送高主席至院门外,才热烈握手相别。回到院子里,邓小平对着一株老槐树,深深吐了几口恶浊之气。转进书房,闭上门窗,叫通了菊香书屋毛主席办公室的电话。不一会,毛泽东主席来接电话:是邓政委啊,我也正想着要给你电话,你把陈云同志请回来了,很好嘛。请他参加主持财政会议,讲讲话,降降温。现在火药味太重了,批判薄一波,还是要治病救人……什么?高岗找你谈话了?是我委托过,他都给你谈了些什么?

邓小平在电话里,简明扼要地向毛主席汇报了高岗同志谈话的内容。

并说出了自己的看法:高岗同志地位那么高,资格也很老,但言行不像个成熟的政治家,甚至可以说不像个正派的共产党人。对他的封官许愿,拉人入伙,我感到一种人格上的羞辱。他总是嫌自己的地位还不够高,一心往前面挤,这很不正常。主席呀,此风不可涨,不利中央的团结、全党的统一。

毛泽东很认真地听着,没有吭声。毛泽东明白矮个子对高岗很反感,只差没骂高岗为阴谋家、分裂者了。高岗这家伙,与虎谋皮,不知死活。

……直到邓小平汇报完毕之后才说:邓政委,我知道了。现在情况很复杂。你说过,人人都在演出嘛。你、我冷眼观螃蟹,看他们横行到几时,如何?

再说高岗从邓府告辞出来,已明白这次与邓小平套近乎、交心交底地说了许多机密话,并没有打动矮个子。饶漱石看得很准,矮个子平日沉默寡言,却心气很高、很自负,没有几个人看得上眼。但个性沉稳,深藏不露,是位利害可怕的人物。但高岗心里也颇为坦然,自己和矮个子向无渊源,从没一起工作过,没有好感,也没有私怨;在他把握准风向之前,大约也还不至于放冷枪、射暗箭……看起来,还是先找原东北局、第四野战军的老同事、老部属谈谈,比较靠得祝一个陈云,饶哥说过,也是应当争取或中立的人物;另一个是陶铸,可就算是自己人了。

陶铸,湖南祁阳人,一九0八年生,小高岗三岁。一九二六年入黄埔军校三期学习,是林彪的同学。后参加南昌起义和广州起义,转闽西山区打游击,任福建地下省委书记。抗战后调到延安,担任过军委秘书长。在陕北,陶铸与高岗结拜兄弟,称高为大哥,情同手足,正如毛泽东曾与高岗结义,高岗称毛泽东为大哥一样。一九四五年冬,陶铸随林彪、高岗入东北,任东北野战军第七纵队政委、四野政治部副主任。对林、高很敬重,从来尊为上司、首长,言听计从的。陶铸与江青的关系也较好。正是通过江青向毛主席反映情况,陶铸于延安整风运动中,从刘少奇手下救过柯庆施一命。陶铸对刘少奇则一向有看法,不亲不疏,保持距离。

高岗在家宴请陶铸义弟。兄弟相聚,分外亲热。陶铸爱喝茅台,高岗更有海量。来回干了几小盅,高岗面对自己的下级与义弟,就更是坦诚相见、无话不谈了:有件事,过去在电话、电报里不便对你说。去年八月中央决定我出任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主席,我就向主席提出,调华南局书记陶铸来做个副手,以陶铸的资历、才干,怎么也强过薄一波吗。主席点了头,说了陶铸聪明能干,可以考虑。让我去找管组织的刘少奇、饶漱石二位商量。饶漱石同志很痛快,说由中组部送报告,请书记处刘少奇批一下。因为调上来当国家经计委副主席,就与政务院副总理平级了,所以非经过书记处不可。可是到了刘少奇手里,老弟,你猜他怎么说来着?他让他的亲信安子文给饶漱石回话:经计委与政务院平级,目前由高岗任主席,邓子恢任副主席,陈云、彭真、彭德怀、林彪、邓小平、饶漱石、薄一波、李富春等同志都是委员,如调陶铸上来出任副主席,属于连越三级,恐怕反映不好,请中组部慎重考虑。老弟,你听听,这个刘克思是不是在放屁?薄一波、安子文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从敌人的狗洞里爬出来的家伙?

却成了刘少奇的亲信宝贝!拉帮结派,任人为亲,刘克思不倒,难有我们弟兄的出头之日。马上就要开「八大」了,如果放任他们干下去,由刘少奇、安子文他们拉名单,你老弟恐怕连中央委员都当不上!

陶铸听着义兄的慷慨陈词,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对于刘少奇,他向来敬而远之。且他对进京做官,也意愿不大。京官人事复杂,上下相夹,左右制衡,有什么好?他眼下的华南局书记一职,下辖两广,人口五千万,地盘也不小,一如过去的封疆大吏,百事可以作主,说话算数。但刘少奇凭什么不让自己当中央委员?难道他真的可以一手遮天?想到这里,陶铸问:我并没有得罪过少奇同志,他为什么这样为难我?

高岗说:你不是他圈子里的人嘛?北京现在是刘少奇一个圈子、周恩来一个圈子,只有主席和我没有圈子,坚持削山头,搞五湖四海。

陶铸脸上燥热,取过一块小毛巾,抹了一把:闻所未闻!难道毛主席和党中央没有看出少奇同志的这些问题?

高岗气愤地以手指嗒嗒地敲着桌沿:早看出来了!只是脓尚未戳破。

不是说刘少奇靠吹捧毛主席、称思想、喊万岁爬上来的吗?最近有人给我看了一份密件,揭出了刘克思反毛主席的老底:一九三九年七月,刘克思在《组织上和纪律上的修养》一文中说:现在我们的许多领袖还只是纪律上的领袖,还没有成为真正的民众领袖。他拒绝承认毛主席是人民领袖!

一九四七年七月二日,刘少奇在《论党内斗争》一文中宣称:全党的领袖与中心很久没有实际地形成,党在各个地方的领袖与中心则至今还很少实际地形成!他这是拒不尊重、承认毛主席在全党的领导地位!还有哪,你听着,一九四七年九月一日,刘克思对晋、察、冀代表团谈话时,仍公然放毒:你们反对中央局,我们可以撤回来,由你们另选一个!如能保证对一千二百万人民有利,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做?不只是中央局,毛主席也可以反,如果他错了,如果有人比他强的话!这次的谈话,完全暴露出刘克思的狂妄野心!你知道,一九四七年,我们在东北战场还在一路撤退,胜负未卜;党中央在陕北面对胡宗南二十四万大军的追剿,毛主席、彭总手下只有两万多军队,在跟敌人作殊死周旋。刘少奇在晋、察、冀根据地讲这种话,不正是暴露了他的狼子野心吗?他后来把自己打扮成毛主席的亲密战友,是欺骗了全党同志!进城后,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要保护私有制、保护资产阶级,阻止主席和我实行社会主义。毛主席对他忍了再忍,最近才下了决心,要把他弄下来,安排他去搞议会。兄弟呀,大哥今晚上给你交这个底。「八大」之前,中央要作出重大的人事调整,你一定要看清形势,跟着大哥走!

陶铸酒醉心清,对高岗大哥这次的话,不知为什么,总有点儿半信半疑。但告辞时,陶铸还是向高岗拍了胸口:大哥放心!我陶铸一不爱钱,二不爱权,只想为党多做工作,到时候一定紧跟中央步伐,跟大哥走!

来京出席财经会议的各路诸侯,都住在东交民巷西口的六国饭店。从高岗家出来,只需步行数百步。陶铸回到六国饭店住处,越想越觉得高大哥今天晚上的许多话不对劲儿,对党中央的团结不利,有闹分裂的嫌疑,以后万一被传出去,自己也担着大干系……应该报告中央,当然不能找刘少奇,也不能找周恩来,二位如今也成了是非人物,只能找毛主席。……但自己的职务、级别,又不宜直接给菊香书屋挂电话。对了,还是找蓝苹。正好自己的夫人曾志还有一盆君子兰要送蓝苹,通过蓝苹把今晚的谈话转告毛主席,万无一失。

另说高岗听说陈云已从北戴河回来好些天了,在家里静养,便没有经电话联系,而迳自前去探望。对于高岗的突然来访,躺在床上的陈云很感意外。准予见面嘛,这位是非之人,一心向上,要权要名,贪得无餍,实在令人讨厌;称病不见嘛,人家过去在东北,也算是自己的同事、上级,现在又是堂堂的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兼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主席,于情于理都说不大过去,……遂吩咐秘书说:请高岗同志进来,但要告诉他,医生有规定,不能多讲话,每次见人不得超过三十分钟。

高岗进入陈云的卧室兼病室时,嗅到一屋子的中药和西药的混合气味。又见陈云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双目紧闭,脸色蜡黄,果然是病得不轻。

秘书走到床头,俯身在陈云耳边轻轻报告:高主席到了,……陈云这才睁开眼来,一眼见到了高大麻子,连忙挣扎着、十分艰难似地,力图坐将起来。高岗见状,立即趋步向前,将陈云轻轻按住了:不必、不必,老同事、老战友了,你还是躺着好,我就坐在这床边,……早就应该来看你,也是尽瞎忙。过去在陕北,后来在东北,你都是我们的经济主帅。我向毛主席说过多次,在我们党内,真正的经济专家,只有陈云同志一位……。

陈云瞪着眼,望着天花板,眼神冷淡,毫无热忱,彷佛害怕高岗滔滔不绝地一路说下去,忽然插话道:谬奖,谬奖,陕北、东北,你才是大主帅。医生不让我多说话,也不准我见人。你是例外。有什么要紧的事啊,请竹筒倒豆子,直话直说,这也是你一贯的好作风啊!面对一脸病容、眼神冷峻的陈云,高岗一时竟乱了方寸似的:知道,知道,我只坐几分钟,拣最重要的话说说。……是主席委托我找一些同志谈谈,就是主席想在「八大」之前开一次全会,作出人事调整,一是扩大书记处,增设总书记;二是增设几位党中央副主席,组成政治局常委会,……你是老资格了,在延安就做过中央组织部长,后来被少奇、弼时接手过去。我认为,你最有资格进入政治局常委会。可是,少奇同志他们,最近传出话来,说党内有三大病号,一位陈云,一位康生,一位林彪,长期不能工作,这次就不一定进入政治局了,起码也要等他们病好了再说……。

陈云又双目紧紧闭上了,好一刻才说:我病人一个,现在就去见马克思也无所谓。高岗同志,你年轻干练,又身壮如牛,正是做事的好时候。

你这回考虑了没有?是适合做总书记,还是做副主席?

高岗见陈云非但不领情,还闭着眼睛说瞎话,便急了:陈云同志,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来找你,绝不是替自己打算。中央现在是刘一个圈圈、周一个圈圈,我在中央是没有圈圈的,可以说是兵无一个、房无一间、地无一陇,是单干户。我只跟毛主席走,尊重像你、像彭总、林总这样的对党的事业立下大功劳的老同志、开国元勋。

这时,秘书、护士们在门外探头探脑,大约是在提醒,见客时间快到了。陈云朝他们挥了挥手,待他们闭上房门后,才又有气无力地说:我不行,起码身体吃不消,不宜再担任党内的重要职务。你的情况不同。董必武同志去年就说过:五马进京,一马当先。你是那个「一马当先」者。这次你一定有自己的想法。他们已在催了。如有话,不妨直说了吧。

高岗只得站起身子,像平日所习惯的那样,一边在房间里走动着,一边说话:好!我就直说了。这次中央调整,论功行赏,刘、周只配做政治局常委。林总也该做常委。副主席嘛,总司令一个,彭总一个,你一个,加上我也一个。

陈云很少见有笑意的脸,竟笑了:你一个,我一个?很好嘛。还有总书记哪?

高岗说:我向主席推荐邓小平。但只是个人意见,一切由主席和政治局决定。

告辞时,高岗没让陈云起来相送。可是高岗一走,陈云却并没有需要人扶持,就自己爬起来,叫通了西花厅的电话:是总理吗?有件重要的事报告。刚才高岗同志来谈,让中央增设副主席,他一个,我一个。还给别人也封了官。这算怎么回事?还像个党的高级干部吗?连一点共产党员的气味都没有!太不正常了!我慎重提醒党中央留心他的言行。害群之马,野心勃勃!

陈云从来言简意赅。周恩来尊重地在电话里聆听着:陈云同志,谢谢你。这位人物的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你让我给主席反映?陈云同志,还是你直接向主席报告的好。主席最近常问起你的病情,特别关心的。这件事,你一定要亲自报告毛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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