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郭毛唱和：文字革命

从北京东行三百余公里，即可抵达中国北方著名的海滨避暑胜地北戴河。北戴河海滨区的金色沙滩长达十几公里，海岸山丘低矮，坡度平缓，植满了四时青翠的松树、柏树。数百栋红瓦白墙或是蓝瓦黄墙的西式别墅，错落有致地隐现于绿荫丛中，正是家家面海、户户观潮了。大约海风长年劲吹的缘故，松柏皆不高大，却如一道绿色屏风，傍海绵延，不见首尾。海上碧波，岸上绿浪，相偎相映，是为渤海海湾内一颗秀丽的风景明珠。

过去，这里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及外国使节的度假乐园，升斗小民严禁入内。一九四九年后，这里的所有房产——官僚买办、资本家资产，悉数没收为人民政府所有，变做中共中央党政军机关领导人的度假疗养地。平民百姓同样被严禁入内。海滨区景观最为明媚的一段，称为燕子窝，更是禁区中的禁区。燕子窝的绿色山坡上，一色的西式别墅群里，有座古色古香的宫院式建筑物鹤立鸡群似地，甚是醒目：黄琉璃瓦覆顶，金碧辉煌；暗黄色宫墙，庄重肃穆。院内雕梁画栋，亭台华美，游廊曲回。朱漆大门外一对青石狮子坐镇，威风凛凛。其实该座宫院建筑，只有外壳是中式的，内里的设备装修，如墙纸、窗橱、地毯沙发、抽水马桶、浴缸泳池自来水，无一不是舶来品。据传此一宫院最初为清末民初窃国大盗袁世凯所有，后为东北军阀张作霖父子占用。张作霖之后，做了南京政府北平行辕的一处行馆，由何应钦、李宗仁、傅作义先后入住过。抗战时期，日本华北占领军总司令岗村宁次大将也曾占用过。区区一座海滨宫院，五十年间八易其主，实在算不得什么福禄之居、吉祥之物。

毛泽东主席胆识过人，从来想大事、干大事，井岗山上住过茅棚，延安城外住过窑洞，在住房一事上，一向不计较原主人是谁、下场如何的。

而且越是旧时大官的房子越是要祝今次来到北戴河滨，即入住在这座袁大总统的宫院式行馆中。他的轻度中风，口眼不斜，头脑不晕，原不是什么大玻经过医疗保健组的专家们精心调理，加以日日下海游泳，肥硕的身体很快晒成了古铜色。

一天下午，政务院副总理兼文化教育委员会主任郭沫若前来拜望他。

两人谈起了文字改革的事。这在他们之间已是个多年的老话题。毛泽东问沫若兄，我们中国的汉字究竟有多少个？

郭沫若有备而来，当即掏出笔记本，列数出有关典籍中的汉字数目：《说文解字》，收字九千三百五十三个；《字林》，收字一万二千八百二十四个；《玉篇》（今本），收字两万二千七百多个；《类篇》，收字三万一千三百九十一个；《正字通》，收字三万三千多个；《字汇》，收字三万三千一百七十九个；《康熙字典》，收字四万七千零三十五个；《中华大字典》，收字四万七千二百个。

毛泽东听罢赞叹道：沫若兄真是做学问的人。请把这个资料抄下一份给我。马叙伦先生也给我一份资料，和你列举的汉字数目大同小异。

郭沫若谦逊地说：主席才是真正做大学问的人，看问题高瞻远瞩，谈问题点石成金。今年春天，我学习了你对中国文字改革研究会议的四项指示，特别是其中的第二项和第三项，直令我茅塞顿开：对呀！既是文字改革，就要大破大立，拼音字母为什么还要搞成方块字笔划形式？主席提出要便于沿一个方向书写，就一定要打破方块，丢掉一、丨、丿、フ、ㄥ、し、ㄑ等传统笔划。方块字基本上是个框框，几万个大大小小的框框，束缚了我中华文化数千年……。

话一投机，毛泽东高兴了：沫若兄，还是你的脑子好使！和我想得到一起，我们同是异想天开派。不像我那几个老同事，脑筋不用在正事上。

所谓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

谈着谈着，毛泽东忽又对刘少奇、周恩来大不满意：刘是怀疑派，认为汉字已经沿用了四、五千年，每个字都成方块，已经根深柢固了，只可以简化，而不可能从根本上改变它。后来受到我的批评。世界上没有不能改变的事物，万事万物都处于改变之中，包括方块字。他才勉强同意了；周一向处事圆通，我无论讲任何话，他都会表示拥护，很少唱反调。但实际上做起来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知道的，一九五一年我就提出成立一个专管文字改革的机构，叫做「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并提议马叙伦先生做主任。这下子好了，由于马先生是中央政府委员兼教育部部长，周就把「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加进了「研究」二字，叫做「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安排成教育部下面的一个附属机构，研究研究去了。一个「拖」字，好生了得！两年来，他们研究了多少？研究到何年何月，哪朝哪代？我看只是弄了批人吃皇粮，虚应差事而已。

郭沫若对于涉及中共高层领导人的话题，向来小心翼翼，从不插嘴的。他字斟句酌地说：这「研究」二字，我也以为还是去掉较好，名正言顺称为「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嘛。主任可以另委他人，也可以仍由马叙伦先生做。他的《说文解字六书疏证》、《说文解字研究方法》、《六书解例》等著作，的确学有专精，在文字学上是很具权威性的。另外，为慎重其事，可否把「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从教育部独立出来，提升为部级机构？

毛泽东抚掌道：沬若兄，我们又想到一起了。「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独立建制，级别可以比教育部更高些，与文化教育委员会平级。务使有职有权，有钱有人马。多请些学者、教授、专家参加，包括符定一、周有光、丁声树、王瑶等人。我的秘书胡乔木也去挂个委员，做我的联络员。

郭沫若忙说：润芝主席，我还是那句话，秦始皇统一中国文字，书同文，车同辙，是他的千秋伟业。不管后世怎么骂他，他也是千古一帝；新中国在你领导下，如果成功改革了文字，走上了汉字拼音化加沿一个方向书写化，就更是造福我中华民族，创万世不朽基业了。

郭沫若，一八九二年生，四川乐山人。长毛泽东一岁。一九一四年赴日本学医，后攻读文学。一九一九年发表诗作《女神》，后被誉为中国新诗的开山之作。一九二一年在上海创建左倾文艺团体创造社。一九二四年后接受马克思主义，倡导革命文学。为人风流倜傥，被鲁迅斥为「流氓才子」。一九二六年在广州任国民革命军总政治部副主任。正是这一年的三月二十三日，毛泽东和郭沫若第一次见面，相谈甚为融洽。那时，毛泽东尚属革命阵营内小有名气之辈，郭沫若则是大有文名的了。初次见面，郭沫若却对毛泽东有了深刻印象。他在《创造十年续编》一书中写道：在祖涵（即林伯渠）房内，遇见了毛泽东。太史公对于留侯张良的赞语说，余以为其人必魁梧奇伟，至见其图，状貌妇人好女。吾于毛泽东亦云然。人字形的短发，分披在鬓，目光谦抑而潜沉，脸皮嫩黄而细致，说话声音很低而娓娓……可见在当时，郭沫若并没有把毛泽东看作刘邦、项羽式争雄天下的王者，而只是视作张良式谋臣，男人女相，脸皮嫩黄细致，状貌妇人好女而已。那时，毛泽东在广州主持农民运动讲习所，培养农运骨干，邀请郭沫若去讲授过《革命文学》。不久郭沫若随军北伐到了武汉，毛泽东也随后赶到，两人再度见面。一九二七年三月，郭沫若写了讨蒋檄文，《请看今日之蒋介石》，揭露蒋「背叛革命屠杀共党之行径」，深受周恩来、毛泽东等人的赞赏。郭沫若因此受到南京政府通缉，随周恩来参加南昌起义，秘密加入中共。起义失败后，周恩来逃亡香港，后转上海地下党中央。郭沫若则流亡日本。毛泽东未参加南昌起义，回到湖南发动秋收暴动，率领农军上井岗山效法水泊梁山割据造反去了。

自一九二八年起，郭沫若旅居日本十年，潜心研究中国先秦上古文化，先后出版《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卜辞通纂》、《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奴隶制社会》等著作，轰动中外历史学界，成为著名历史学家、古文字学家。一九三八抗战爆发，蒋委员长颁令撤销了对他的通缉，并恭请他回到南京，任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南京撤退之前，中共代表周恩来到南京向蒋委员长汇报国共两党合作抗战事，又与郭沫若恢复了联系。

为了与国民党争夺文化名人郭沫若，一九三八年夏，经毛泽东、周恩来提议，延安的中共中央决定，尊郭沫若为鲁迅之后的中国文化领袖、中国新诗的奠基者、新文化运动的又一面旗帜。一九三九年七月，郭沫若的父亲病故，由重庆回乐山老家奔丧。毛泽东闻讯后，特委托中共驻重庆办事处敬上挽联：先生为有道后身，衡门潜隐，克享遐龄，朋德通玄超往古；哲嗣乃文坛宗匠，戎幕奋飞，共驱日寇，丰功勒石励来兹。

毛泽东的这副挽联匠心独运，藉追悼其父，而盛赞其子。郭沫若自然心领神会，感佩万分。抗战时期，他陆续创作了历史剧《棠棣之花》、《屈原》、《虎符》、《孔雀胆》，在陪都重庆上演，引起轰动。身居延安的毛泽东听到消息，也大表赞扬。郭沫若为表示感念之情，特将《虎符》的剧本托人送给毛泽东，请予教正。

一九四四年三月十九日的重庆《新华日报》上，发表了郭沫若的历史论着《甲申三百年祭》。文章总结了明末陕北农民领袖李自成起义成功进入北京后，因胜利而骄傲、而腐败，很快陷于失败的「惨痛历史教训」。

这是郭沫若作为一位历史学家，苦心孤诣地为共产党写下的一份内容独特的劝进表。文章由周恩来带回延安，呈交毛泽东。毛泽东阅后击节叫好，大赞及时雨、警世名篇！当即列为延安整风文件，印发全党学习讨论。当郭沫若在重庆得知自己的《甲申三百年祭》受到毛泽东如此激赏、重视时，便给毛泽东写上一信，盛赞毛的文韬武略、丰功伟绩，预言新的时代、新的国家、新的领袖，非毛一人莫属。毛泽东接读郭沫若的信，也很高兴，于一九四四年十一月二十一日写下回信：大示读悉。奖饰过分，十分不敢当。但当努力学习，以副故人期望。

武昌分手后，成天在工作堆里，没有读书钻研机会，故对于你的成就，觉得羡慕。你的《甲申三百年祭》，我们把它当作整风文件看待。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如何避免此种毛病，实在值得注意。

倘能经过大手笔写一篇太平军经验，会是很有益的；但不敢作正式提议，恐怕太累你。最近看了，反正前后》，和我那时在湖南经历的，几乎一模一样，不成熟的资产阶级革命，那样的结局是不可避免的。此次抗日战争，应该是成熟了罢，国际条件是很好的，国内靠我们努力。我虽然兢兢业业，生怕出岔子，但说不定岔子从什么地方跑来；你看到了什么错误缺点，希望随时示知。你的史论、史剧有大益于中国人民，只嫌其少，不嫌其多，精神绝不会白费，希望继续努力。恩来同志到后，此间近情当已获悉，兹不一一。我们大家都想和你见面，不知有此机会不？

重庆延安，鸿雁往还。郭沫若已经不再把毛泽东当作「状貌妇人好女」的谋臣张良式人物，而是尊为争雄天下的刘邦式英明领袖了。毛泽东本人呢？似乎更乐于把自己喻为朱元璋、李自成、洪秀全式农民起义首领，但又力图避免重蹈李自成、洪秀全们「小胜即骄傲，大胜更骄傲，一次又一次吃亏」的旧辙。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十八日，毛泽东应蒋介石的邀请，赴重庆谈判和平建国大计，入住党国元老张治中的公馆桂园。郭沫若与毛泽东武昌一别十八载，重庆相逢五十天。第一次到桂园拜会时，他见毛泽东身带一只怀表，不时掏出来看时间，当即脱下自己手腕上的瑞士名表相赠，毛泽东愉快收下，十分宝惜。此后郭沫若数度赴桂园，与毛泽东交谈建国纲略。「驱逐帝国主义」、「没有官僚资本」、「实行土地改革」是共产党闹革命的老路数，轮不到郭沫若说三道四、班门弄斧；郭沫若为之献计筹谋者，系文化教育、科学技术、文明建设。他们海阔天空，纵论古今，其间谈到了统一中国方言、简化汉字书写，直至彻底的文字改革。郭沫若搬出他考证殷墟甲骨文时「大胆设想、大胆创新」的经验，设想出一条全新的路子：汉字能不能突破方块形式，走拼音化道路？

郭沫若的浪漫诗人式狂想与同是政治诗人气质的毛泽东一拍即合。毛泽东虽然将信将疑，仍连连击掌，称其为大妙哉，大善哉！并告诉郭沫若，他在延安请了英文教员，已经学了好几年英文了。他很欣赏英文，简简单单二十六个字母，加上一些并不很复杂的语法拼写，就变化无穷，丰富无比，据说英国的大英百科全书收罗的英语单词已达数十万个？大清王朝编纂的《康熙字典》所收汉字，不也是四万多个吗？中国科学文化落后，除了政治方面的原因，汉字也实在是只拦路虎！你想想，我们中国人念书，从初小到高中，整整十二年教育，不基本上是在认字写字？直到读完大学，也只认得下一万多个方块字。方块字一笔一划，每个字都是独立结构，自成一体，基本上保存着象形文字的特征。学了字还要学词和词组，简直就是个大迷魂阵，千沟万壑，支离散漫，把我中华民族炎黄子孙的大半精力都消耗掉了！再看看人家英文、法文、俄文、德文，都只有二十几个简简单单的字母，加上各自的语法拼写，就变化无穷，丰富无比。美国记者斯诺和史沫特莱到延安采访我，一人手拎个小打字机，半张报纸那么大，就可以走遍天下。可我们的中文打字机哟，除了机子本身，还有加上八千字到一万字的字盘，你说笨不笨？一看就知其落后不行。沫若兄，西方国家科学昌明，新技术突飞猛进，实在是得力于他们简单的二十几个字母所演化出来的教育文化呀！

郭沫若没想到毛泽东把文字问题看得这么透、想的这么深，对汉字文化之弊病如此大彻大悟，乃是一代明君、万乘英主才有的大智能、大韬略。郭沫若兴奋地说：润芝兄，文韬武略，英才盖世，只要你今后得了天下，我愿在文字革命上，一尽绵薄之力。

毛泽东也兴奋地说：沫若兄，本党胜利之日，我当聘你为国师，如何？

郭沫若说：国师不敢，作一幕僚或可。秦始皇统一中国文字，传下千秋不朽基业；毛主席改革中国文字，更要造福我华夏子孙万万世。

一九四六年春，国共内战爆发，郭沫若受中共党组织派遣，先后到南京、上海、香港等地领导文化界的反蒋活动。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乘轮船离开香港赴东北解放区。翌年二月一日，郭沫若和沉钧儒、李济深等联名致电毛泽东：同人等已先后进入解放区，迭奉捷音，不胜振奋。窃愿竭力追随，加紧团结，为中国之建设奋斗到底。二月二日，毛泽东覆电：二月一日来电读悉，极感盛意。诸先生长期为民主事业而努力，现在到达解放区，必能使建设新中国的共同事业获得迅速的成功。特电布覆，敬表欢迎。二月二十五日，郭沫若一行从渖阳抵达北平。三月二十五日，毛泽东率中共中央机关进入北平，郭沫若前往西苑机场迎接，二人热烈握手，毛泽东高兴地说：沫若兄，从此我们要在一个锅里舀饭吃了！当晚毛泽东设宴招待郭沫若等，郭沫若向毛泽东表示，庆幸自己今后能做一名小学生，在毛主席的直接领导下为国家服务。六月，新政协筹委会上，郭沫若被尊为新政协副主席。七月，郭沫若在全国文代会上当选为全国文联主席，作大会讲话时，表示今后要努力学习，努力改造，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做一名毛主席的学生。

有新中国文化泰斗之称的郭沫若，低三下四地把自己定位为毛主席的学生。毛泽东自然是十分受用的了。一九五０年八月，郭沫若看了电影《武训传》之后，大表赞扬，并为《武训画册》题词，盛赞武训「敛金兴学，舍己为人，千古难得」。不久，毛泽东写了〈应当重视电影《武训传》的讨论〉一文，把武训斥为地主阶级的走狗、封建主义的奴才。郭沫若立即向毛泽东写信，检讨自己政治思想上的错误。

一九五二年六月十一日，郭沫若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首名为《毛泽东的旗帜迎风飘扬》的歌词，唱道：毛泽东的旗帜迎风飘扬，人民的欢呼声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帕米尔高原，来自太平洋，来自珠穆朗玛峰，来自鸭绿江。万岁中国共产党！万岁领袖毛泽东！

号称现代文化硕儒、史学巨擘，纵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一旦落入吹牛拍马、斯文扫地的巴儿狗窠臼，必然智拙词穷，儒术糜烂，文章腐朽，真可谓人无人格、文无文格了。

自一九四九年进京后，郭沫若为毛泽东开创新的文化教育事业，的确竭尽心智，不遗余力。毛泽东也经常私下召见他，重叙旧谊，并与之诗词唱和。他曾多次主动请缨，要求由他组织人马，来主持文字改革工作。毛泽东却一直未予首肯，而让著名的教育家、文字学家马叙伦先生领军，主持该项革命大计。

一九五三年三月，毛泽东命他的秘书胡乔木，在中国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传达了他的四点意见：一、文字改革工作关系到数万万人，不可操切从事，要继续深入研究，多方征求意见；二、去年拟出的拼音字母，在拼音方法上虽然简单了，但笔划上还是太繁，有些地方比注音字母更难写。拼音文字不必搞成复杂的方块形式，那样的体势不便于书写，尤其不便于速写。汉字就因为笔画方向乱，所以产生了草书，草字就是打破了方块体势的；三、拼音文字无论如何要简单，要利用原有汉字的简单笔画和草体。

笔势基本上要尽量向着一个方向（一边倒），不要复杂。方案要多多征求意见加以改进，必须真正做到简单容易，才能推行；四、过去拟出的七百个简体字还不够简。作基本字要多利用草体，找出简化规律，作成基本形体，有规律地进行简化，才算得上真正的简化。

毛泽东的四点意见，实为对文字改革的四项指示，在与会的学者、专家们中引起热烈的讨论。有人认为是毛主席为文字改革工作指出了方向、道路；也有人感到不知所云而无所适从。主持会议的政务院教育部部长兼文字改革研究委员会主任马叙伦老先生，却独具慧眼地感觉到，毛主席的四项指示中，最重要的是第二项和第三项。拼音字母的形式，不是方块形式，那能是什么呢？沿一个方向书写（一边倒）？就只能像英文那样，自左往右书写……难道拼音字母可以搞成拉丁字母形式？

这次毛泽东和郭沫若同在北戴河避暑休养。郭沫若来见毛泽东，谈及文字改革工作时，即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具体方案，叫做先简化后拼音，先语言后文字。具体做法是分三步走，也可以三步同时走：第一步是在全国范围内推广普通话（又称国语），以统一全国各地成千上万种奇奇怪怪的方言。普通话以北京话为基础，加以适当的提炼及规范；第二步是分期分批简化汉字，简化字以传统的草书、行书为依凭，首先简化一千五至三千个常用字，最后把汉字简化到七千字左右，每一字的笔画尽量减少到十画以内；第三步是汉字拉丁文拼音化，就现成的二十六个拉丁文字母来组合，根据汉字的四声分成声母、韵母两大部分。即如英文字母的Ａ、Ｂ、Ｃ、Ｄ……我们可以念成啊（Ａ）、玻（Ｂ）、雌（Ｃ）、得（Ｄ）……；声母二十一个：ｂ（玻ㄅ）、Ｐ（坡ㄆ）、ｍ（摸ㄇ）、ｆ（佛ㄈ）、ｄ（得ㄉ）、ｔ（特ㄊ）、ｎ（讷ㄋ）、ｌ（勒ㄌ）、ｇ（哥ㄍ）、ｋ（科ㄎ）、ｈ（喝ㄏ）、ｊ（基ㄐ）、ｑ（欺ㄑ）、ｘ（希ㄒ）、ｚｈ（知ㄓ）、ｃｈ（蚩ㄔ）、ｓｈ（诗ㄕ）、ｒ（日ㄖ）、ｚ（资ㄗ）、ｃ（雌ㄘ）、ｓ（思ㄙ）；韵母三十六个，比如ｉ（衣ㄧ）、ｕ（乌ㄨ）、U（迂ㄩ）、ａ（啊ㄚ）、ｉａ（呀ㄧㄚ）、ｕａ（蛙ㄨㄚ）、ｏ（喔ㄛ）、ｕｏ（窝ㄨㄛ）、ｅ（鹅ㄜ）……最后达到以上述声母、韵母拼写单词句子的终极目的。

毛泽东认真听取郭沫若关于文字改革的新设想汇报，十分兴奋：太好了！声母、韵母相加，共是五十七个，太好了！这就找到了我想要的东西了，彻底破除方块形式，沿一个方向书写，形体上和英文大同小异……。

兴奋之余，毛泽东又不无惋惜地问郭沫若：那一来，盛行了五千余年的方块字，最终就要消失了？有那么一天，我们的书籍、报纸，印刷出来，大约也就跟英文、俄文的书报相类似了？

郭沫若说：还需要一段相当长的过渡时期。拉丁文拼音方案由中央人民政府审订通过后，以法律文件颁行全国，从幼儿园开始教授拼音文字，所有学校课文，均在方块字下附上拉丁文拼音，即一行方块字附一行拼音字母，以后再从学校扩展到社会，扩展到成人书报，最后达成方块字被拼音文字所取代。到那时，在普及使用这个层次上，方块字是消失了。但我们的子孙后代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就比现在要容易、快速多了。不像现在许多人读了大学，仍是白字先生。就是到了那时候，我们的方块字作为一种古老、高雅的文字，也不会完全消失，可以由书法艺术保存下来呀！大专院校可以专门设立一个中国汉字书法艺术系，由少数书法艺术家代代相传，仍可以有隶书、正楷、小楷、魏碑、颜体、柳体、瘦金体、行书、草书，乃至张颠、怀素式狂草……。

毛泽东表示完全赞同，并高兴得站了起来，在客厅里边踱步边说：沫若兄！这回我们俩算珠联璧合了！我想了个方向、路子，你却把它技术化、具体化了。

郭沫若连忙站起身子，陪毛泽东边踱步边谦恭地说：容我班门弄斧，套用一句军事术语吧！主席是位伟大的战略家，我至多算一名战术家而已。或者说，主席是将将的统帅，沫若只是一名将兵的师、团级干部……。

毛泽东哈哈大笑：刘邦将将，韩信将兵？沫若兄，不对不对，你是文坛领袖、史学巨擘嘛！

郭沫若说：过奖，过奖了。我上面简单汇报的以二十六个拉丁文字母重新组合，变为我们的五十七个拼音字母，我已找马叙伦先生讨教过多次，正好他和一些研究委员也想到这上头来了。这是群策群力、集思广益的结果，还须不断补充、完善。不过，也有的研究委员认为汉字拼音拉丁文化是异想天开、神经错乱，是疯子的狂想；还有人骂文字改革是文化叛乱，出卖祖先，贻害后人。

毛泽东说：那些故步自封、头脑僵化的人才是精神病患者，不要理睬他们。我们做任何一件除旧布新、前无古人的事业，有阻力是正常的。有人冷嘲热讽也好，背后骂娘也好，只会鞭策我们搞好工作，努力进步。

郭沫若说：文字改革工作，确是在主席亲自领导下进行的一项前无古人的伟大工程。拉丁字母拼音、拼写方案研究成功了，也就为我中华民族的历史翻开了新的篇章；为我中华民族科学文化的重新起飞，繁荣昌盛，打下了全新的基矗因此，我和马叙伦先生都有个想法，就是要求把中文的拉丁字母拼音拼写法，命名为「毛泽东汉语拼音拼写法」。

毛泽东站住了，好一刻没有吭声。

郭沫若回到茶几旁，躬身拉过一张便笺，把「毛泽东汉语拼音拼写法」这一名称，以拉丁字母拼写下来，给毛主席看，并念道：Mao Ze DongZhong Wen Pin Yin Pin Xie Fa！

毛泽东大喜：太好了！和英文书写一个样。此事成功了，沫若兄和马先生功垂史册！至于用什么命名，并不重要。我是历来反对以领导人的名字去做什么城名、地名的。前年，我湖南老家的省委书记省主席都来说项，要求把长沙、湘潭、株洲三座城市连成一片，建成中国第一大城市，命名为「毛泽东城」，我就不准他们搞。湖南可以搞「毛泽东城」，别的省要求搞「毛泽东县」、「毛泽东厂」怎么办？此例不可开。城市搞得太大，只方便美帝国主义扔原子弹。当然，也不是说「毛泽东」三个字就做不得它用，去年铁道部要求把一个火车头命名为「毛泽东号」，我就同意了。

毛泽东留下郭沫若共进晚餐。他知道郭沫若有海量，特意命人取来贵州茅台，自己则只喝绍兴状元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