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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七章 孟虹下山高岗上山

第七章 孟虹下山高岗上山

说话间已是十二月下旬。

毛泽东的风痛症经过一个多月的针灸治疗,疼痛消除。雪晴的日子,他每天都外出,由小孟虹陪着在山道上散步一至两个小时。深山古寺,鸟鸣林幽,泉咽危石,日冷青松。真是优哉闲哉,有美女诗书相伴,无党政事务缠身,的确过了一段如仙如佛的日子。

高岗进京履新,要求上山拜望,毛泽东很痛快就答应了。

不知出于什么念头,高岗上山的前一天,毛泽东忽然打发小孟虹下山,仍回中南海医疗服务处上班。面对国色天香,他是玩而不迷,淫而不昏。他最看不起南唐李后主,几首淫词艳句固是做得不错,却因终日宫乐歌舞,亡国之音,果真倾国倾城。

小孟虹很有些儿依依不舍。毛泽东抚慰着说:你不过先回一步。元旦在即,我也很快回去的。一个园子里住着,见面还不容易?我也会想你的,你个小才女,小华佗罗。谢谢你针好了我的腿疾。来来来,我给你录一首唐诗,聊表心意吧!

孟虹自是灿然欢笑,波光晶莹。毛主席的字,是真正的墨宝,胜如从前皇上的御笔,对她是最好的奖赏了,以后还可能成为珍贵文物哩。

于是孟虹帮着展纸研墨。毛泽东都不用翻看《全唐诗》,就袖子一卷,边口中吟诵,边挥舞狼毫,铁划银钩地录下李商隐一首七言绝句《嫦娥》:云母屏风烛影深,长河渐落晓星沉。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录唐人李玉山句,赠小孟夫子

毛泽东一九五二年岁末

孟虹拍手叫好:主席呀,我可没有偷灵药,跑到广寒宫里去啦,而是夜夜伴随敬爱的领袖……。毛泽东高兴了,重新提笔:好,再给你写一首王维的《西施咏》:艳色天下重,西施宁久微?朝为越溪女,暮作吴宫妃。贱日岂殊重?

贵来方悟希邀人傅香粉,不自着罗衣。君宠益骄态,君怜无是非。当时浣沙伴,莫得同车归。持谢邻家子,效颦安可希?

——录王右丞五言古诗《西施咏》,再赠小孟夫子毛泽东一九五二年岁末盂虹下山,高岗上山。孟虹当然不会知道,是因为高主席上山她才下山。

高岗是毛泽东主席此次入住双清别墅后,唯一一位获准前来探望的党政负责人。卫士长也深知高岗和毛主席的特殊亲密关系。高岗被直接领到别墅内院毛泽东的书房兼卧室里。敬礼、握手、寒暄之后,高岗展开了他带给主席的礼物:他本人以魏碑体书写的一幅中堂。

毛泽东满面笑容,连声说好:这回你不送我长白山人参、雪蚧、鹿鞭之类的俗物了,而送我一幅中堂?高大麻子也雅起来了,很好,很好。你这魏碑还写得像回事嘛。你是有才干,学啥像啥。我来念念:天称其高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高岗习字,录曹植《求通亲亲表》,颂恩师润芝主席。

毛泽东念罢,却不再称好,而是沉吟着,似乎没有了表情,很难看出他的喜好。

高岗有点摸不着毛主席的意向了,小心地问:主席,是不是有错别字了?请指点出来……。

毛泽东坐回到藤椅里,掏出一支烟来塞到嘴角,朝高岗呶了呶嘴。他知道高岗也是名老烟枪,命其自己动手呢。高岗先不忙取烟,而从口袋里取出个姆指大、黄晶晶外型像手枪的打火机,咖嚓一下拧出火苗,替主席点烟。

毛泽东望着那小巧的打火机,笑了笑:高大麻子,都讲你爱玩手枪,连打火机都像,真是走火入魔了。

高岗自己也燃上一支,才说:苏军驻旅顺口的一位将军送的,十四K金的呢,主席喜欢的话,我留给主席了。

毛泽东说:你还是自己留着吧。我这大半辈不沾钱,更不沾金银之类,今后也不会。你的这幅字我收下,可没法子挂出来啊!起码在我有生之年,是不能挂的罗。捧的越高,摔的越重,是个辩证法呢。你的盛情,我心领了。我也送一句古人的话吧!是《后汉书?张衡传》里的句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不伙,而耻知之不博。

高岗脸块通红,一粒粒麻点都突显出白芝麻色来。他赶忙说:主席,你是伟大的谦虚罗。你总是对自己那么高标准,严要求,确是全党全军的表率和楷模!主席,请你把刚才那句《后汉书》上的话写给我,我去裱起来,摆在办公桌上,做我的座右铭,用来时刻警喻自己,戒骄戒躁,谦虚谨慎,好吗?

毛泽东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以后再给你写吧!位尊而德不崇,禄伙而知不博,个别人甚至尸位素餐,是我们许多共产党干部,特别是中、高级干部的通病罗!

话是这么说,毛泽东心里还是真喜欢高大麻子的。恨的是他政治上欠缺周恩来式阴柔圆熟,刘少奇式缜密老道,总是脱不掉身上的那股子山大王气息,锋芒毕露,不加掩饰。高岗是块璞,还需要时间来打磨啊!刘、周同是一八九八年的,比毛本人小五岁,是同代人。高岗却比他毛泽东小出整整一轮,可算个小老弟,也可以算是后生晚辈罗。最难得的,是高岗对自己的绝对忠诚。此一本质上的优点,是谁都比不了的。因之两人之间,几乎可以无话不说,无事不议。

毛泽东对高岗说开了正事:中央准备明年召开党的「八大」和第一届全国人大。筹备工作已交由少奇、恩来他们去着手抓了。这些情况,你都是知道的。上山一个多月,我是以读书、疗病为名,远离市嚣,闭门谢客,思考问题,——党政体制,国家机器。现在体制上是有点混乱,何止是一国三公,政出多门!单是中央人民政府属下,有政务院和国家经计委两大执行机关,恩来和你各领风骚。国家经计委被称为「经济内阁」,但和政务院又难脱离干系。加上恩来资格老,人缘好,中央政府的部长们一个个都自动投效到他门下去了。你到中央来,只怕一年两载的也难以施展开拳脚。怎么办呢?中央政治研究室陈伯达他们提出一个方案,学习苏联老大哥,搞部长会议主席制,对内对外,统一国家行政,以取代目前的中央政府及属下的两大执行机构。如果是这样,谁来做部长会议主席?我是肯定不做的,本人向来厌于繁缛政务。高大麻子啊,你在东三省干的不错,脑子好,你先来给我参谋参谋,如何?

高岗尽力克制住内心的狂喜,保持住脸上的冷静表情。毛泽东确是向他透露一个前所未有的意向和信息。主席根本不提周恩来和刘少奇,是欲以自己来取代周恩来,做部长会议主席……太好太好太好了,不忙不忙不忙。高岗丝丝地吸着烟,蹙着眉头,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不要直奔目标,要先来个迂回作战。主席对周恩来一直存有戒心,是早年在江西苏区结下的梁子,这是毫无可疑的了。对,就先来说说政务院的事儿。对症下药。政务院搞了个总党组,周恩来自任总党组书记。这难道不是在中南海内,党中央内部,党内组党?与中央争权、分权,闹独立性?对,就先说这个。

高岗吸烟,又凶又快。高岗懂得抓要害,打蛇打七寸。

毛泽东却慢条斯理,一支尚未吸完,他第三支已经上口:主席啊,有个事,一直想向你汇报,但一直没有找着机会……。

毛泽东问:什么事?现在不就是机会?少奇、恩来多次提出上山来谈工作,我都没让他们来嚕高岗说:今年年初,恩来在他的政务院内,成立了一个总党组,周恩来亲任总党组书记,收罗中央政府的各部、委、办第一把手做党组成员,每月开会几次,决定国家大事。这算什么搞法?是不是党内有党?还是想另立中央?中央政府组织法规定得很明确,政务院只是一个办事机构嘛,怎么独立建党组?把中央主席置于何地?主席,你知不知道这事啊?

毛泽东脸上毫无表情,良久,方说:政务院总党组干事会的成立,是少奇代表中央书记处批准的,倒是知会过我,没有反对。人要表演,先让他们表演,给演出机会嘛。无非是把我这个中央主席架空,他们大行分散主义,独立主义嘛。就算他们学当年张国焘,另立中央,又有什么了不起?红军是要跟我走的嘛。

高岗扬了扬眉头。这回又号准了毛老兄的脉,戳准了他的痛点。知毛者,我老高也。

高岗将座下的藤椅朝毛泽东身边移了移:主席,许多迹象证明,人家是从大处远处着眼,近处小处着手,把中央权力,一点一点朝自己手里攒罗。不是有个成语,叫做日积月累,水滴石穿吗?

毛泽东沉静的脸孔开始泛红,目光也顿时锐厉逼人:是的,你提得及时,提得很好。这事,我已不舒服多时,忍着没有发作。这回,我要来个防患于未然,当机立断。过两天回城,下道通知,责成周恩来的政务院总党组解散。中央人民政府各部、委、办负责人,只对中央政府主席负责,而不是对执行机构的总理负责。

高岗拍了巴掌:主席一家伙就抓住了七寸、要害了。他娘的,谁也甭想耍弄我们主席。我们党和国家以及军队,只有一位主席、一位统帅,这个观念,这个组织原则任何时候不能变,铁浇铜铸!这话,我可以在下次的政治局会议上提出来,请大家讨论。

毛泽东和高岗,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见,同志相从了。毛泽东信赖地望着高岗,说:有个事,我可以告诉你。上个月三号,书记处开了次扩大会议,邓子恢、李富春、薄一波、彭真、习仲勋诸位都列席了。陈云、邓小平本也要出席的,但陈云养病,小平则来京城报了到,又返回西南局交代工作去了。会上,我提出一个经济战略转变问题,一是要提前结束新民主主义,全面转向社会主义,工业、农业、商业,各行各业都应全面地转向社会主义;二是要消灭资产阶级,消灭资本主义工商业,工商业应尽快社会主义化。我说了好一通。你猜猜什么局面?会上竟是好半天没人吭声,好象我是外星球来的,我的话他们听不懂。后来我只好一名一名的点将,要求他们谈谈各自的看法。第一个是刘少奇。少奇他首先表示赞同,说是从战略眼光来看,是要全面转向社会主义。只是在现阶段,还是要遵照进城之前,七届二中全会形成的建国步骤、方针,先允许干一段新民主主义,发展城乡经济,把基础打结实些,再全面转向社会主义。

少奇这是釜底抽薪,抽象肯定,具体否定;第二个是恩来,他主张经济问题,要慎重,刚刚有了点起色,恐怕还禁不起大的折腾,还是应该分阶段、按步骤来进行!你听清楚了吧?好家伙,我身边这一左一右,也可以说是左膀右臂,就给我吃了个软钉子。剩下的人,也都觉得他们比较稳妥,都附合。本主席进城后头次尝到了被人家否定的滋味罗。看来,相当数量的共产党人,尤其是党的高级干部,对资产阶级,包括对资本主义的工商业,都是温情脉脉,依恋得很!对于全面转向社会主义,则意兴阑珊,兴趣缺缺……三日晚上的会后,我决定离开一段时日,躲开他们,上山来思考一些问题。刚好不几天下了场早雪,我就来这里赏雪、疗病了。高大麻子,对这事,你有什么高见啊?

高岗脸膛红红的,早义愤得不可了似的:主席!我真搞不懂,一些号称共产党员的人,不搞社会主义,是干什么吃的!不行,不能依了他们。

依了他们,咱的革命等于白干了。

毛泽东高兴了,说:好!总算还有个高岗愿与我并肩作战。相信小平、彭真、饶漱石、柯庆施等人也会支持我。你讲讲,我现在该拿了身边的两位左丞右相怎么办啊,怎么办?

高岗明白毛泽东主席指的是周恩来和刘少奇。他头一昂,决然地说:主席,你不能被人架空,大权旁落……我说点意见吧。我在东北局主持会议,决议事情,也不是事事顺手,总有掣肘的。但我事先有个估算,今天讨论的这件事,谁们会赞同,谁们会反对?大家看风色,沉默时,我也搞点名。但我先点那些可能赞同的人发言,而不考虑什么资历、职务顺序。

几个赞同的发言下来,不就订下了调子?即便有反对的声音,也难掀起风浪了。所以东北局开会,没有什么事情通不过的。

毛泽东呵呵笑了起来:你是东北王嘛。东北为王,你说了算嘛。到了中央,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人家凡事都给你安排下一个顺序,让你就范嘛。

高岗说:主席,要打破顺序。革命是讲不得顺序的。有时连秩序都要破。若讲秩序,就不会有共产党。若讲顺序,那么恐怕现在还是由王明、博古、张闻天、周恩来他们当家啦!

毛泽东双手巴掌在藤椅扶手上重重一拍:讲得好,讲得透彻!高大麻子,本人领教了。这次上山,就是着重考虑的这个问题,打破顺序秩序,对党政体制来个大的改变,动次大的手术……。我的想法,现在暂时只和你先通通气,也先听听你的意见。实行部长会议主席制,取代目前的中央人民政府及其两大执行机构,我本人的职务也虚起来,叫做退出一线,退居二线,类似过去的摄政王。但本人无意摄政,只想腾出时间精力多研究些战略理论方面的问题。谁来做部长会议主席哪?你,陈云,邓小平,彭真,都算人选吧!恩来我考虑安排他去管政协,搞统战,兼外事工作,国际统战嘛。少奇则去搞议会,当全国人大委员长。这哼哈二将,……这样安排妥当不妥当?党内通得过、通不过啊?

高岗手头的烟蒂朝烟灰缸里一拧,彷佛已经身负大任了似的,说:主席,中央的事,还不是你一句话?当初不安排恩来任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只让他以一名中央政府委员的身分任政务院总理,党内党外不也很闹腾了一阵?那时我正在吉林乡下搞土改反霸,听了这事,就想:恩来呀,也真是太聪明了,自己不便出面,而任由上下左右的人替他出面,咱主席肯定一眼洞穿……。后来,果然还让我说中了。

毛泽东又不耐烦地晃了晃手:你不要扯那么远了。旧事不提。我只问你,除了不说你自己,陈云、小平、彭真三位,你怎样看法?

高岗平日心高气傲,此时却也不敢贸然评论这三位人物。陈云懂经济,资格又老,但身体差,为人太硬,缺乏亲和力;邓小平、彭真二位,可就是毛泽东的心腹爱将了,真正能干事、能撑江山的人。他们跟毛泽东的关系虽然还不能跟自己相比,可以无话不谈,但也是感恩戴德,相当亲密的了。

这回高岗倒是认真想了想。他脑子的确灵泛好使,很快就想出道道来了,令到毛泽东赞赏:主席呀,我就直话直说了吧!陈云同志资格老,威望高,有经济头脑,原则性也很强。他在东北局做过我的副手,从不计较名位,是我很敬重的一位老同志。他的不足之处嘛,就是做人太过严肃,一天到晚板着个脸孔,阴沉沉的。我们东北局的同志私下里相问:你们看到陈云同志笑过吗?都说没有,像个卖牛肉的。他身体也不大好,近年来不是一直在养病,没大上班吗?

毛泽东想起陈云日常板起脸孔那样子,听高岗说他像个卖牛肉的,便笑了起来:是罗,是罗。下次政治局开会,若又见到他板起脸孔卖牛肉,就要问问他,陈大人,是不是大家都欠你三百钱啊?

毛泽东的幽默,引得高岗哈哈大笑。也只有高岗敢于在他老毛面前,如此放肆、毫无顾忌地大笑。

毛泽东自己也呵呵呵笑个不停。之后,又问:小平、彭真二位哪?

高岗停住笑:人材,人材。主席是伯乐,识千里驹罗。中央对于小平同志的安排,我也要斗胆说上一句。说不中,算我没说,请主席批评。反正只有你和我两人……,主席不是安排少奇同志去搞议会,做全国人大委员长吗?矮个子却是全才,党务、政务、军务都是把好手,很难得的,不正可以派他去取代少奇,主持中央书记处吗?有他主持中央书记处的工作,主席才可以放心啊!听人谈话轻易不点头的毛泽东,这时频频点头:你高大麻子倒是给矮个子安排了一个适当的位置。书记处可以考虑设立个总书记的职务……。

还剩下彭真,彭胡子,怎么样?

高岗继续胸有成竹地说:彭胡子虽然也是老华北局出来的,但他对少奇同志,好象一直有点敬而远之。记得延安整风之前,他就跟我私下说过,在党内,他打心眼里佩服的领导人,只有毛泽东同志,其它人都只配做助手。他不像薄一波、刘澜涛、安子文那些老华北局的人,对少奇同志奉若神明,言听计从。彭胡子是紧跟主席的……,主席把彭胡子摆在北京市、任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是块好钢放到了刀刃上。从来天子脚下,枢机要地,京畿拱卫,最是重要!别人的位置都可以动,就是彭胡子这位置,轻易动不得的。

要在别的场合,换了别的人,在毛泽东面前这样妄议党的高级干部,毛泽东肯定要予以批评甚至痛斥了。别人谁敢?也只有高岗了。毛泽东眼睛盯住高岗,看了好几眼,才说:你跟了我这么些年,总算对干部有个通盘的考虑了。今后,你对少奇、恩来有看法,可以去找他们本人直接谈,也可以在政治局会议上谈。但我不是要你代表谁,你只代表你自己。同志式,相互批评,相互勉励嘛,还是要与人为善,搞五湖四海……。呵呵呵,你看你看,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数来数去,适合做部长会议主席的人选,不就只剩下你高大麻子一个了?

高岗不知是按捺不住内心的窃喜,还是被毛泽东点破了心事,顿成红面关公,脸上那星星点点的白麻粒,又全都惹眼地显现了出来。他咽下一口唾沫,结巴了一下,才表白说:……是主席叫我谈谈看法嘛,我才掏肝掏肺的全掏出来。其实适合做部长会议主席的,还有彭总、林彪二位嘛。

至于我本人,如果主席和中央把这副胆子撂给我,我会勇敢承担,努力学习,随时请教主席,全力以赴的。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高岗提到彭德怀、林彪二位时,毛泽东脸上彷佛掠过一丝不悦。毛泽东看了看手表,笑了笑说:高大麻子,快开饭了啊,我有贵州茅台招待你。你是烟枪加酒桶。暂时谈到这里吧。记住,今天的谈话,只有你、我两人,再没有第三位。中央重要人事,我一个人也不能完全作主,还有个书记处和政治局。你要是透了出去,到时候我可不认账,那你就会吃不了,兜着走的啊!今日北京城,可不是往昔的延安,真的是藏龙卧虎栖凤,同时也鱼龙混杂,乌鸦想充凤凰的罗。

对于毛泽东这告诫,高岗只感到一阵微微的凉意,竟没大往心里去。

他的陕北汉子的粗犷性情,或称为二杆子脾性,毕竟不像多数南方人那样细致,工于心计。他属于感情外露,粗粗粒粒,不拘小节,大刀阔斧那一类。

星期日。还有三天就一九五三年新年元旦。

孟虹本日不值班。她中饭后出中南海北门散步,一路小心谨慎,折向东,过金鳌玉蝀桥,北海南门,沿故宫北沿上的筒子河河堤,见神武门与景山公园南门对峙。过北长街北口,北河沿北口,一直走到王府井大街北口,折向南,总怕有十几里地了吧?幸而大冬天的,头巾围脖长大衣,身上穿的臃肿,并不惹人注目的。在煤渣胡同拐角的一家小杂货店里,她问掌柜的借了电话,试着拨了高大大府上的某个号码。其时北京街头还没有装设公用电话。她知道大大一家是十一月初迁来北京的,住东交民巷八号——一座前清王府大院。正巧她随主席上了香山。已有三个来月没有跟大大见上面了,夜里做梦都想。

电话竟通了,是高大大的贴心警卫接的:我是三妹呀,大大在吗?太好了,太巧啦。是呀,好久不见了,都想你们啦。去请大大,快去……大大!我是三妹,你的三妹呀!想,咋不想?三妹咋能不想大大呀?

电话那头,高大大也是兴奋之极,浑身都燥热起来了。孟虹都想得出来他那猴急的样子。大大告诉她,正巧晚上家里有舞会,都是东北局来的老同事……。你来!参加舞会。都三个月啦。快熬不住了……。没有没有。你不信?见面就知道啦,都攒着哪。

孟虹权衡利弊,颇为犹豫:大大,人多,三妹出不得众吧?

电话里,高岗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也是他本人替三妹立下的规矩,比如不能在中南海内给他打电话,不能一起出席舞会,尽量避免公开的接触,甚至应尽量避免跟东北局调北京的熟人往来等等。但高岗自上香山与毛泽东主席促膝长谈,毛主席向他透出意欲以他取代周、刘的强烈信息之后,也就有些踌躇满志、忘乎所以了:不碍事,不碍事。你是东北来的,到东北人圈子里跳个舞,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对了,今天是公休的,下午我没有会议。你人在哪?王府井和煤渣胡同拐角地方?好,你站住不动,立即派车来接你。记住,还是在渖阳用的那辆黑色吉姆。你见到吉姆就上,别的什么都不要问。

五分钟后,果然一辆黑色镗亮的轿车来接走了孟虹。轿车司机什么也没说,她也什么都没问。车窗上挂着浅紫色的廉子,里面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的。不一会儿,车子便进了一座门口设有双岗的大院。大院里古森森,冬青夹道,湖水结成冰甲,长廊蜿蜒前行,另是一番风景。车子直驶进后院一排古色古香的宫式建筑前。孟虹下了车,即有一名她认识的小卫士来引领她,进了雕梁画栋的朱漆门廊,小卫士只说了一句:首长在保密室等着。

又过一进跨院,小卫士才在一道有人守卫的垂着呢绒廉子的中门停住:你自格进去吧,还有门廊,朝右拐,第三扇门就是。

进了中门,果然又是铺着红地毯的廊子,清静得真是掉下根针都听不见。刚向右一拐,孟虹就被那双她熟悉的粗壮胳膊抱了起来,进了也不知道是第几扇门。她被放到了一张大床上。三下两下,高大大就把她穿的戴的,剥壳鸡蛋似剥光褪净了。

大大,大大,三个多月不见了,也不先说说话儿……。

三妹,三妹,老子什么都顾不得了,老子饿急了!

俺不信。你到哪,不都有人陪?花花朵朵的,少得了?

你立马知道。老子为了你,谁都看不上了,只好拚命工作,熬夜。进京之前,老子走了多少地方,处理了多少事务……。三妹!

果然,大大一反往常,捣腾几下,就完事了。他是攒了很多。

孟虹哭了,使劲咬住大大宽厚的肩头:大呀,大呀,俺信了……。看把你饿成这样,馋得像个小孩……。大呀大呀,俺想替你生个娃儿……。

高大大平静下来,扯上薄单子盖上;傻瓜说傻话。这不就好了?大大对你,是一片真心呀。先前,老子干过就算。自遇上你,就不行,他娘的还专上了,只此一家,别无分店……。小傻瓜,你应当高兴啦!

高兴,高兴!俺也只是想大大……,有时都睡不着觉……羞人哩,羞人哩。

知道,老子还不知道你?喂不饱的小馋猫……。对了,那个人怎么样?我估摸,你是陪他住在山上了。不然我进京快两月,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可我去了,你却连个影儿也不见?

俺下山快十天了。不知道大大会上山。也不知道他为啥突然让我下山。俺只能服从命令。

他怎么样啊?哪些方面?包括所有方面。

俺说实话吧……,他学问真大,诸子百家、汉赋、唐诗、宋词,读的那个熟啊,张口就来,提笔就写,你们谁都比不上……。除了看文件,就是读古籍。只是没见他读马列的书。俺麻起胆子问过他。他说只读本国的经典,外有的经典,另有一班子人在替他读……。这个,这个啊,他就不如大大了。真的不如。他只顾自己,不管对方。时间也短,也不肯洗身上……大大呀,俺还是离不得你,你却把三妹推到了一个好为难的地方……。现在,俺自格倒是觉着,俺是有点像貂蝉了。

胡说!小傻瓜。你是为了大大啊,大大是为了日后咱俩天长地久……。什么貂蝉不貂蝉,大大成事了,还是只专你一个的。来来,大大又行了。

看你看你……,不动不动,先歇歇。你还没有说说,你上山的事儿。

老子带兵出身,还是要先放炮。干痛快,打胜这一役再说。娘的——大大,又这么快?从前可没这样过。

老子还不是为了你?好了好了,稍息。我送的那幅中堂,他不大喜欢,说挂不出去,反而送了我《后汉书》上的话,什么不患位之不高,而患德之不崇,不患禄之不伙,而患知之不博……来劝戒、警喻我。你和他一起住了近两月,怎么看法?

他是讲原则,也廉洁,吃的穿的用的,都很简单,比大大差远了。作为最高领袖,他显见是个生活节俭的。但好大喜功,喜欢听好话(不能太露骨、太俗气),不喜欢有人唱反腔,这点上,在你们两位骨子里,是一样的……。大大,俺这样说,你不会生气吧?因此依我看,大大的那幅中堂,他表面上不悦,内心里是接纳的。当然挂不挂得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他不能不考虑到各种因素。

小丫头,大大今后不能称你小傻瓜了。三妹,你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儿,……有你接近他,常在他身边转悠,大大就好比多了一双眼睛呢。

大大,你还说俺不是貂蝉呢!大大既是王允,又是吕布呢。

胡说!绝对不许胡说。那要犯大错误,掉脑袋的!亩味慊挂改辏却蟠蟪闪耸拢倮醋悖稣恪?

大大,俺不懂,你都到了中央,人说你跟总理都平起平坐了。论级别,你是中央政府副主席,总理只是一名政府委员,你名分上还高他半级呢。当然,我们医务处的人私下里议论,政府的实权还是在总理手里,总理说了算。大大,你说你还要成什么事?

三妹,我看你不是犯傻,就是明知故问。这事,老子不信你心里不是镜子般灵亮着。

大大,论语上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啦!

好啦好啦。老子就给你交个底,也好让你心里踏实些……。他有意让我取代刘、周,升到第二把交椅。中央人民政府连同政务院、国家经计委一古脑取消,权力统归部长会议主席,他考虑由我出任……明白了吧?他百年之后,这天下不就是咱一人的了?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你要藏不住,透了出去,落到了刘、周他们手里,老子可不便出面救你。

大大,你好象又行了。都吃了些啥子大补偏方?你比他强哩!他一晚上顶多两回,还叫什么短途突击……。你不要吓唬人,好不好?到时我舍身成仁,成全你,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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