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害群之马，岂只一匹

安子文将拟好的两份名单交给饶漱石部长：一份为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名单，一份为中央各部、委、办主要负责人名单。

政治局委员名单分为两组，一组写着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陈云（以上为书记处成员），高岗、彭德怀、邓小平，饶漱石、薄一波、邓子恢（以上为各中央局书记）；另一组写有董必武、林伯渠、彭真、张闻天、康生、李富春、习仲勋、刘澜涛。

按照安子文的构想，新一届的党中央主席、副主席、总书记、书记处书记，都应由上述政治局成员十九人名单中产生。名单上没有林彪，没有罗荣桓，没有陈毅、贺龙、刘伯承、聂荣臻这些野战军级的主帅。军事将领只有高岗、彭德怀二位做代表，其余皆为党务工作者及军队中的政工人员。

饶漱石接到这份名单后，如获至宝。他按捺住心里的窃喜，当即把郭锋、马洪传进办公室来，关上房门，自己先不表态，而把名单交给郭、马二人传阅。

郭锋一见名单，登时急眼了：饶部长，哪里来的？

饶漱石平静地说：安子文同志拟下的，说是供中央领导做参考。

马洪更是敏感：谁叫他拟的？不知道？属于他私拟？天爷，这算啥回事？安子文有几颗脑袋？是不是刘少奇授意的？

郭锋拳头朝名单一砸：就凭了这一条，就可以把他安子文扣起来！再挖他娘的幕后指挥。

马洪眼睛贼亮：只怕是，从此天下多事了。

饶漱石珍惜地收起名单：别把它弄破了。这可是件宝贝。二位先不要气愤，先来冷静分析一下，如何？

郭锋说：饶部长英明。且不说安子文私拟党中央领导人员名单，可定死罪；就这名单本身，他首先恶毒地贬低我们高主席！高主席进城后就当上了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去年又任国家经计委主席，地位已在周恩来之上，为什么还要把他摆在大区领导人一级？为什么没有林总、罗总、陈总、刘总、贺总这些野战军级的领导人，而竟然有正在接受会议批判的薄一波？这是一份什么样的狗屁文章？这回，我们总算抓住了他们的罪证，白纸黑字，货真价实，再不能轻轻放过了。

马洪说：依我来看，这份私拟的名单确是大有玄机。十九人中，属于刘少奇圈圈的，有薄一波、彭真、刘澜涛、邓子恢、习仲勋；属于周恩来圈圈的有陈云、董必武、林伯渠、李富春、邓小平、张闻天、康生。两个圈圈共圈去了十四人！而在毛主席、高主席这边的，只剩下了彭总和饶部长，加上一位老好人朱总司令。实际上是要由刘、周二人瓜分政治局！

饶漱石向来看重马洪的才智，连连点头：二位所分析的，都很有道理。他们企图瓜分政治局，架空毛主席，孤立高主席，确是这份名单的要害。要害中的要害，却是安子文背后的那位主谋者。刘少奇不是共犯，而是主谋，一定要把他串上去，挖出来。不然，安子文吃了豹子胆，长了三头六臂？现在要合计合计，我们怎么来善待这份名单？是不是应该直接报送毛主席？

郭锋说：我建议将这份名单先照相存底，留下证据，再考虑其它。

饶漱石高兴地说：好主意，我们干组织工作的，就是要重证据，重事实，要有过硬的材料。小马驹，你说呢？

马洪小饶漱石十八岁，私下里称饶漱石为饶伯，称高岗为高叔。小马驹则是饶、高二人对他的爱称。马洪说：我斗胆说上一句，这份名单照相存证之后，也不宜直接报送毛主席，而宜找一位德高望重的人物去转交，以便把这事件适当扩散出去，以免被人以保守机密为名，使它销声匿迹……。

饶漱石满意地眨眨眼睛，鼓励说：小马驹，说下去呀。

马洪看郭锋一眼：名单如果直接报送毛主席，毛主席必定命令刘少奇负责密查处理。刘少奇为了包庇亲信安子文，还能不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以宜将名单先捅出去，把林总、罗总、陈总、刘总、聂总几位惹怒了再说。到时候看他刘少奇如何收抄…这么着，名单先交高主席，高主席自有办法的。

饶漱石赞赏地说：好，还是小马驹人小鬼大。郭副部长，我采纳你们二位的建议，去弄照相机来，拍下安子文的手迹存证，再由小马驹将这原件送高主席处理。

安子文私拟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名单由马洪送到高岗手里时，高岗笑得咧开了嘴：安子文替我们立下大功、帮下大忙了。就凭这，给刘少奇雪上加霜、火上浇油，不垮也得垮了。小马驹，你的主意很对，先把事情闹大。林总、罗总、陈总、刘总，还有徐向前、徐海东诸位，有哪几位你能说得上话？

马洪说：林总、罗总、徐向前、徐海东四位，我比较熟悉，在他们手下做过社会情报工作。陈毅、刘伯承二位我接触不多。

高岗说：那好。你马上去毛家湾，把名单的事报告林总，听听他的反应。

高岗说：不用了，你抄下一份就行了。你就说，名单原件我要带去东北。财经会议休会三天，代表们都去北戴河休息，我趁便回东北一趟。彭总已从朝鲜返回，等我去商量第一批回国部队的营地问题。我把名单交给彭总，再由彭总去上交主席。彭总现在是民族大英雄，功勋盖世，在主席面前讲话有份量，主席不会不认真考虑的。

马洪赞道：高叔，你这脚高棋，饶伯都走不出。要注意一下郭锋同志，他最近去过西花厅两次。

高岗诧异地瞪了瞪眼睛：有这事？不对，是饶部长让他去送材料给政务院办公室。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人啊，在陕甘宁边区，他只是一名小干事。我把他带到东北，一路提拔成东北局组织部部长。我进京，又把他提成中组部副部长。他不可能对我有二心的。当然，我们也要严防窝里反，有人做内奸。毕竟，他知道的事太多了。

马洪赶到毛家湾林彪府上时，林彪正在书房里阅读俄文军事杂志。马洪先向林总行礼，再将一份他手抄的政治局成员名单呈上，之后恭恭敬敬坐下来，静静地守候着林彪的怒火爆发。

林彪手执名单，几眼扫过，随即重重地将名单拍在茶几上，怒容满面地问：水泊梁山排座次，这是谁搞的？送来给我做什么？叫我画圈圈？

马洪小心翼翼地说：林总，您先别生气。是高主席特意派我抄下送来给您过目，和您通气。名单是中组部安子文私拟的。但肯定背后有人授意，不然他安子文算个什么东西？

林彪以手指抠著名单上那「刘少奇」三个字：老子恨死了这个白区头子了！又是他在捣鬼？他们敢搞这种名单，还有党纪国法？

马洪仍是轻轻地说：名单上大部分是他们的人，白区路线的骨干们。

高主席说，中央政治局名单上有薄无林，伤天害理，天理难容！

林彪经马洪这一火上浇油，更是暴怒得一拳击在名单上：狗日的！依了老子带兵的脾气，像薄一波、安子文这类从敌人狗洞里爬出来的坏家伙，早一人赏给一粒花生米了！还轮到他们来作威作福，扰乱纲纪？

马洪继续说：高主席经常提到，像林总这样的大英雄，党内、军内能找得出几位？二十岁参加南昌起义，上井岗山，二十二岁当红军师长，二十五岁当红一方面军司令员。长征到陕北，抗战爆发带部队到山西，平型关一役，名震中外。抗战胜利后开辟东北解放区，歼灭国民党精锐。解放战争三大战役，林总一人就指挥了辽渖、平津两大战役，后来率百万雄师一路南下打到海南岛。林总的功绩，谁能相比？

林彪呼地从沙发上站起，挥着手：不讲了！不讲了！老子要气炸了。

进城后，我一直养病，不问政事。现在好了，小人当道，瞒上欺下，我不能不出来表示一个态度了。高主席现在哪里？我要见他！

马洪说：报告林总，高主席也被这份名单气坏了，差点吐血。他请假回东北休息几天。彭总已从朝鲜返回，他们会在那里见面。行前，他特意嘱咐我来拜望您，要您保重身体。有了好的身体，才能和刘少奇他们作斗争，把党中央的事情整清楚，才能捍卫党中央、捍卫毛主席。

林彪夫人叶群这时端了一小碗中药进来，跟马洪打了个招呼，服侍林彪喝下汤药：老总，高主席派小马来看望你，怎么生这么大的气啊？刘少奇头上还有毛主席嘛，他们几个总不能一手遮天啊！林彪喝了药，情绪稍稍平静了些。马洪说：叶主任讲的对，根子就在刘少奇。据我所知，刘少奇多次对毛主席说，林总身体不行，又不听医生的话，好好休养、锻练，还吸鸦片吸上瘾，今后怎么出来工作。

叶群听了，也火了：他刘少奇有什么资格讲这个话？他是昧了良心、瞎了眼睛！林总身上的三、四十处伤口，哪一处不都是战场上落下的？至今腰椎上还留有阎锡山部下的子弹头，几次赴苏联请专家会诊，都取不出来吗！吃点镇痛药，都要挂在他们嘴上？刘少奇、薄一波这些人物，身上有过枪伤吗？打天下不见他们出现在战场，如今和平日子，争权夺利，他们倒是勇敢得很，都上了前线！

林彪听任自己的夫人痛斥刘克思。

马洪走后，林彪越想越气，亲自要通了西苑刘少奇办公室的电话。一向劝丈夫息事宁人的叶群，这次没有反对丈夫向刘少奇兴师问罪：少奇同志吗？我是林彪。你们还记得有一个叫林彪的人吗？谢天谢地！亏你日理万机，还记得有个林彪同志。但是我认为你早忘记了。你记得的是另外一批人，一批从敌人狗洞里爬出来的家伙，不是我这种为革命出生入死身经百战身负重伤的人。对不起，我要求你听我讲完，听我介绍自己。我十八岁进了黄埔四期，一九二六年参加叶挺团北伐，一九二七年参加南昌起义，一九二八年上井岗山，随后我开辟过赣南、闽西苏区根据地。一九三四年长征时我是红一军团司令员兼政委、红军大学校长。那时，你只是红三军团的政治部主任，司令员是彭德怀，政委是杨尚昆，对不对？到达陕北后，我率部队到山西抗敌前线，打了平型关一役……一九四五年秋我从延安率十万干部去东北，高岗、陈云、张闻天、王稼祥、李立三、杨尚昆这些人物都是副手……一九四六年打四平，一九四七年围长春，一九四八年打锦州，一九四九年春包围北平，强取天津……五月渡长江，七月占领广州……。

林彪在电话里，一边向刘少奇列数自己的战绩，一边怒斥白区党那批钻过敌人狗洞的软骨头、坏家伙。足足骂了两个小时，直到刘少奇在电话的另一头委屈得哭出了声音，才住口。林彪知道，刘少奇一放下电话就会去菊香书屋向毛主席汇报。林彪不怕。许多话，就是要让毛泽东主席听到、知道。主一国之政，必须分良莠、辨忠奸，不能只重视那些叫得好听的狗。

在西苑西北角上的西花厅，政务院总理周恩来也接二连三地收到了好几起声讨安子文私拟中央政治局委员名单的电话。原第四野战军政委、现解放军总政治部主任兼总干部管理部部长、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罗荣桓，来电话问周恩来：安子文的名单是谁授意的？要置第四野战军于何种地位？一野有彭德怀、习仲勋，二野有邓小平，三野有饶漱石，连个被取消了番号的原华北野战军都有个薄一波，独独第四野战军的司令员林彪榜上无名！这说得过去吗？全军四支野战军，当年只有四野兵员超过一百万，从黑龙江一直打到海南岛。

罗荣桓平日温文尔雅、淡泊名位，具儒将风范。周恩来被他一顿连珠炮般的发问，无言可对，只是求苦说：罗总长，对于名单的事，我确是一无所知。你给我一点时间去了解情况，再回答你好不好？或者，你也可以直接给少奇同志、甚至主席那里挂电话，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再来冷静对待，行不行？

长期养病的徐海东则从医院病室给周恩来挂来电话：总理啊，怎么会出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情？听讲安子文四次被捕过、受过刑，他是不是个精神病？是疯子，就应该送疯人院，怎么可以当中央组织部的副部长啊？

徐海东将军是毛泽东及中央红军的大恩人，这是全党皆知的史实。一九三五年夏天，毛泽东、彭德怀等率领中央红军抵陕北，只剩下一支数千人的残兵疲将，破衣烂衫，没钱没粮没弹药，随时可能被国民党军队围歼。当时陕北有另一支兵力较强的红军部队，即刘志丹、高岗、徐海东的红二十五军。毛泽东对刘志丹、高岗二人不摸底，徐海东却也是率部队从南方转战北上的，于是秘密派人与徐海东联络，求借五千大洋以救中央红军断炊之急。

徐海东一听中央红军断粮断炊，立即将军部所有的八千大洋一个不留地交给来人：拿去，都拿去，都是红军部队，自家兄弟，活命要紧！说是当时面黄肌瘦的毛泽东等人接到八千大洋救命钱，感动得流眼泪，发誓不忘徐海东的革命恩情。

三野司令员陈毅，从上海给周恩来挂来保密电话：总理同志哥！京城出了啥子事？是不是也要闹「天京之变」了？共产党聚义紫禁城，不要重蹈李自成、洪秀全之流的旧辙罗！

周恩来问陈老总何出此言？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陈毅说：不是风声，而是朋友告下一个名单。安子文算何方神圣？子系中山狼，得志便狂猖。听说此人是少奇同志的亲信。少奇同志怎么重用这种干部？康生同志和我说过多次，安子文就是徐子文，历史上四次被捕，写过「反共启事」

。少奇同志作为党的二把手，看来还是不够成熟罗。

陈毅一向尊周恩来为兄长。周恩来劝戒陈老总：值此敏感时刻，在中央没有弄清情况、明确态度之前，不要乱放炮，更不要跟什么人跑。也不要再跟别的中央负责同志打电话了。最好暂时置身事外，以免惹事上身。

至于太平天国的「天京之变」绝不会在今日的北京重演，老总尽可放心。

周恩来放下电话，立即通知办公室工作人员：除了主席、少奇、总司令三位的电话，以及前线军情，其余的电话都不要转进来，就说我外出了，过两天才回来。吩咐罢了，他拨通红机子，要了菊香书屋值班室：主席还在休息吗？我可不可以来见？有重要情况报告。不一会，对方回了话：主席请总理立即来谈。

周恩来没有叫车，而骑上一辆上海自行车厂新出产的永久牌车，过紫光阁下小树林，沿中海西岸马路踩得飞快，三分钟后即到了菊香书屋北便门，停下车。见刘少奇同志眼睛红红的，正从夹道里出来。周恩来迎上去，没顾上握手就问：少奇同志，安子文也年纪不小了，怎么回事啊？刘少奇说：屋漏偏逢连夜雨，安子文把我害苦了。主席刚才发脾气，要惩办我和安子文。可他私拟政治局和中央机关领导人员名单，我确是毫不知情。

他罪应处死！周恩来说：要冷静，先了解情况，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倒是要安抚、保护一下安子文，万一他自杀，事情就永远说不情、道不明了。我们不多谈了，主席正在等着。

周恩来进到毛泽东的书房兼办公室时，见毛主席仍是一脸怒容，便不敢先提罗荣桓、徐海东、陈毅等人给他打电话的事，而说：主席，是我在下面没有把事情管理好，惹您生这么大的气。安子文的事，不那么简单，可能有比较复杂的背景。

毛泽东瞪了周恩来一眼：你一开口就搞调和……这回我唯刘少奇是问！要不是他授意，或者是默许，安子文有这么大的狗胆？可刘少奇跑来我这里流眼泪、发誓，以他的脑袋和全家老小的性命担保，安子文私拟名单，他绝不知情！你相信不相信？

周恩来说：我相信百分之八十。以少奇处事谨慎的习惯，这种名单，只可能由他本人草拟，而不大可能交由安子文办理。这件事可能有相当的背景。刚才我在北便门遇到少奇，已建议他不要去逼安子文，提防安子文畏罪自杀，事情就永远弄不清了。

毛泽东恨恨地说：死了拉倒，一点不予怜惜。你说不是少奇授意的，又会是谁呢？我心里也正奇怪，名单好象很快就被传出去了。少奇说，昨天下午林彪在电话里骂了他整整两个钟头，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出来了。说他自参加革命以来，还从没有被党内高级干部这么骂过。那么，又是谁把名单交给林彪的呢？

周恩来说：主席已经看得很清楚了，是有人在背后大做手脚。我要向主席报告的是，我也已经接了好些个电话，一个罗荣桓同志，一个徐海东同志，一个陈毅同志。他们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毛泽东问：他们都提要求了？是不是问安子文的政治局委员名单上为什么没有自己？

周恩来恭敬地笑了：那倒不是。罗荣桓、徐海东、陈毅三位都是很守纪律的好同志，他们不会为自己争什么名利的。罗荣桓是替四野司令员林彪争，说其它三支野战军都有领导人上了名单，为什么独独四野没有？不公平；徐海东在医院里来电话问：安子文是不是个精神病？是疯子就进疯人院，而不能做中组部副部长；陈老总从上海挂来保密电话，问中央出了什么情况？会不会闹出太平天国式「天京之变」？我已告诫他不要乱放炮，要相信中央，相信主席会把事情查清楚、处理好。

毛泽东面色严峻：陈毅所虑极是，有觉悟，有全局观念。我要感谢他。「天京之变」嘛，暂时还不会由共产党重演吧？起码我进城后没有替自己修宫室，做洪秀全；刘少奇也还不是东王杨秀清，高岗也还不是北王韦昌辉，恩来你也不会做翼王石达开嘛。但要引起警惕，防患于未然，把事情消除在萌芽阶段。

正说着，值班卫士进来请示：刘少奇同志来电话，说有事要报告主席，要不要转进来？

毛泽东拧了拧眉头：他刚来，又有什么事？转进来吧。跟着，毛泽东拿起了书桌上的电话，嗯嗯啊啊地听了好一刻，才开口：请转告安子文，包括少奇你本人，情况我已知道一些了。你们各有各的账，我绝不姑息。

要深刻检讨，立地成佛，否则中央很难给你们改正错误的机会。

接过电话，毛泽东对周恩来说：你估计得对，是有人在背后大做手脚。少奇说，安子文刚刚向他交代了，是四天前，高岗把他和饶漱石找到家里去，传达了我的什么指示，并要求中组部及早做些准备，云云。饶漱石也同意他预作准备。这个愚蠢的安子文，鸡毛当令箭，就真的准备下了一个名单……当然，这尚是一面之辞，不可不听，也不可全听。一个巴掌拍不响，至少是安子文提供了炮弹嘛。少奇说，安子文向他保证了，天大的压力，也不会自杀，会忠于党，忠于人民。好了，不说这个事了。财经会议还在扯皮？薄一波还被揪住不放？有没有转到讨论五年经济建设计画上来？

周恩来心里轻松了许多，知道刘少奇、安子文的麻烦已经有了转圜的余地：根据主席上次的指示，会议已转到讨论五年计画这个重头戏来了。

近三天会议放假，代表们去北戴河休息，明天回来继续开会。对于薄一波和我的错误，建议中央给个结论和处分。陈云同志回来了，请他到会上去讲讲，摆摆平。再有个几天，也就可以散会了。

七月三十日，中国人民解放军副总司令、国防部长彭德怀，在高岗的陪同下，乘专列火车从东北回到了北京。随同彭德怀回京的，还有援朝志愿军司令部的负责人邓华、杨得志、韩先楚、洪学智等。这是一次英雄式凯旋。在京的中央政治局委员、中央各部委主要负责人、解放军五总部负责人①，陆、海、空三军司令员及政委，聚集在北京火车站广场，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庆祝中朝两国同志加兄弟，取得了抗美援朝战争的伟大胜利。欢迎仪式由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彭真主持。政务院总理周恩来在鼓乐鞭炮声中，代表党中央、毛主席，代表首都人民，给彭德怀、邓华、杨得志、韩光楚、洪学智等英雄披挂红绶带，佩大红花。周恩来还特意给一直立于彭德怀身边的高岗也披挂上红授带和大红花，并有一个简单的说明：三年零九个月的抗美援朝战争中，高岗同志作为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兼政委，为这场空前伟大的保家卫国战争，在后勤供应、人员调配指挥方面，作出了杰出的贡献。也就是说，抗美援朝，前方总指挥是彭老总，后总指挥是高主席，都是我们民族的大英雄，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所有英雄人物的名字，都将载入史册，永志不忘。

七月三十一日晚，在西苑怀仁堂，举行了八一建军节三十六周年庆祝酒会，宴开近百席。毛泽东、朱德、宋庆龄、李济深、彭德怀、高岗、聂荣臻、徐向前等在几位志愿军文工团女演员的陪同下，绕大主桌入座。刘少奇、周恩来、陈云、董必武、林伯渠、彭真、李富春、邓子恢、邓小平、饶漱石、罗荣桓、康生、习仲勋等，则作为主人，分别陪同邓华、杨得志、韩先楚、洪学智及一批战斗英雄，在其它的席次上入座。席间，由中国人民志愿军军乐团演奏《志愿军军歌》、《解放军进行曲》、《祖国颂》等乐曲。毛泽东主席祝酒时，全体起立，乐团停止奏乐。毛泽东首先向彭德怀、高岗二位祝酒，称赞他们是指挥打赢抗美援朝战争的国际大英雄、中华民族的大英雄。全场热烈鼓掌。彭德怀举杯致答：功劳归于党中央，功劳归于全国人民！高岗则领头高呼口号：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万万岁！毛泽东回敬以：志愿军英雄万岁！中朝人民的兄弟友谊万岁。

随后，毛泽东在朱德、宋庆龄、彭德怀、高岗等人的陪同下，逐桌去向志愿军模范英雄人物敬酒，以示表彰慰劳。刘少奇、周恩来、陈云、董必武、林伯渠等十几位领导人也都尾随其后，加入了敬酒的行列。还是周恩来看出来敬酒的队伍过长，行动不便，在敬过了邓华、杨得志、韩先楚、洪学智等人后，遂提议：彭总、高总，你们还是随毛主席、总司令、和宋副主席回座吧，剩下的英雄们，由我和少奇领大家去敬酒。毛泽东点点头：好啊，恩来，你们就代劳吧。毛泽东刚欲转身，忽又叫住罗荣桓：罗政委，林彪又没来？他是参加南昌起义的大将军，你要代我去致意啊！罗荣桓连忙应承：一定一定，他一向不大出席热闹场合……这时，刘少奇举杯过来，要向彭德怀、高岗二位敬酒。高岗却视而不见，扭头转身陪毛主席、总司令回席去了。倒是彭德怀为人厚道，平日虽也不大看得惯刘少奇，但众目睽睽之下，总是情面难却，而热情地与刘少奇碰了杯、握了手。

宴会之后，是观赏志愿军文工团的文艺汇报演出，快板书、对口相声、梆子清唱、京韵大鼓、东北二人转等节目一齐上，内容活泼，形式多样，表现志愿军战士英雄杀敌、美李军队狼狈溃败的种种情状，引起台下观众一阵阵热烈的掌声、喝采声。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宋庆龄、李济深、董必武、林伯渠等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位置上，高岗则离开自己的坐位，到第二排和彭德怀、罗荣桓、聂荣臻、徐向前、徐海东、刘亚楼、邓华、杨得志等将领们一起，边观看演出边说说笑笑，甚为瞩目。周恩来也没有陪坐在毛泽东身边，而到第三排的边座上找总政治部副主任萧华将军谈话，声音压得很低：志愿军文工团回来后，可以维持建制，人员作适当精减，改为中南海歌舞团，以年轻女演员为主，加上乐队，政治可靠，一百来人就可以了。这样，主席和总司令等领导人周末跳跳舞，或看看歌舞演出，就不要到外边去请舞伴和乐队了。当然这事还得和彭总通气，请主席批准。

毛泽东观看了一会演出，趁着落幕换节目，他回转头来朝高岗、彭德怀等人点了点头，就起身离去。随即有位青年卫士绕到彭德怀的身后，俯身报告了几句什么。

二十分钟之后，彭德怀来到菊香书屋主席办公室时，毛泽东已半坐半躺在沙发上等候他了。毛泽东并未起身，指着旁边的藤椅说：坐，坐，你我都免了俗套。你不吸烟，就喝茶吧。老彭啊，你如今是国际大英雄加民族大英雄了，功勋盖世，我作为你的老乡，与有荣焉罗！

彭德怀呵呵笑着坐下来。忽然他的眼睛像被针刺了一下似的，看到毛泽东的大书桌上，放有一帧书本大小的毛岸英烈士的遗照！

毛泽东并不在意彭德怀的表情反应，自顾自说：这一仗还是打的划算，死伤了六十几万？可打出了中国人民的志气、中国人民的威风。西方列强欺压了我们一百年，如今尝到了「东亚病夫」的铁拳头！当然我们也付出了大代价，把解放台湾的事给耽误了。这个代价，大约还要过些年，才会显示出来，是不是得失相当，或是失大于得……对了，你昨天来电话，讲有要事和我谈谈，什么好事呀？

彭德怀却一直在想着毛岸英的事。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毛泽东也是在这间屋子里，把长子毛岸英交给自己，并摆酒送行啊！是老毛硬要把岸英塞给自己……战争结束了，岸英却长眠在朝鲜土地上了……彭德怀好一会才缓过神来；啊，是的，是有个事，有个材料要交你过目……。

毛泽东问：什么材料？是不是金日成托你带信了？

彭德怀交上的却是安子文私拟的那份中央政治局委员名单，和一份刊有当年安子文出狱的「反共启事」的旧报纸。

毛泽东的脸色陡地阴沉了下来，把两份材料丢在茶几上，闭上眼睛，半天没有吭声。张张已经发黄的旧报纸为一九三六年八月三十一日的《华北日报》，但上面刊登的《徐子文反共启事》标题醒目、字迹清晰：子文等前因思想简单，观察力薄弱，交游不慎，言行不检致被拘禁于北平军人反省院反省自新。

当兹困难时期凡属中国青年均须确定方针，为祖国利益而奋斗。余等幸蒙政府宽大为怀，不咎既往，准予反省自新，现已诚心悔悟，愿在政府领导之下坚决反共，做一忠实国民，以后绝不参加共产组织及其它任何反动组织及其它任何反动行为，并望有为青年俟后莫再受其煽惑。

特此登报声名。

签署人：徐子文、刘华甫、杨仲仁、周斌、董旭天、夏维勋、冯俊斋、张永璞、徐立仁中华民国二十五年八月三十日彭德怀见毛泽东闭上双眼，不理睬他交上的材料，一时也有些懊恼，悔不该替高大麻子来转交这两份东西，惹这团麻纱。沉默了一会，毛泽东睁开眼睛，扫一眼那发黄的《华北日报》，问：徐子文，是不是安子文？

刘华甫就是刘澜涛？杨仲仁就是杨献珍？张永璞就是薄一波？徐立仁就是徐冰？

彭德怀一时回答不上。

毛泽东缓缓地叹了口气：老彭啊，你是带兵的，自然搞不清人家白区地下党这些人物的化名。这件事，记得你和高岗、林彪、徐海东等同志，在党的「七大」期间就提出过。但当时是在日寇侵占北平的前夕，国民党方面提出只要办一个手续，即可让关在北平军人反省院的那批华北局地下党干部出狱，后经刘少奇报张闻天同意的。张闻天是总书记，当然是代表了党中央的。因涉及一大批干部的政治生命，不能不慎重，「七大」时我没有支持你们。现在筹备「八大」，你们又旧案重提……还有那份名单，你刚回来，怎么这样快就到了你手里？是那位王爷让你转交的？

彭德怀襟怀坦荡，问心无愧：高岗同志……老毛啊，我不能不说一句，中央像个大家庭，你是一家之主，当这个家不容易。一粒老鼠屎搞坏一锅汤。安子文这种害群之马，确是不宜重用，而应严加查办！

毛泽东嘶嘶地吸起烟来了：知道了。现在情况比较复杂，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呢。这几年，你的精力主要放在了朝鲜战场上，对北京的情况了解有限。作为老同志、老同事加老乡，我也要奉劝你一句，你作为国防部长、解放军副总司令、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的副主席，又是国际英雄加民族英雄的，要戒骄戒躁、慎言慎行呢，不要光是和一些武人搞在一起，也要多和文官们交交朋友呢。好了，这件事就暂时谈到这里了。中央的老鼠屎，不止一粒。害群之马，也不止一匹。我还要再看一段，总会有个态度的。你就且听下回分解吧。

①五十年代上叶，中央军委属下五总部：总参谋部、总政治部、总干部管理部、训练总监部、总后勤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