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杨帆从实招来
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帆,奉中央政法委员会之命,前来北京汇报工作。离沪前夕,他去请示了他的直接上司——上海市委第三书记兼上海市副市长潘汉年,并提出了自己的疑问:过去都是公安部罗部长找他赴京汇报工作,这次怎么改成了中央政法委员会?而且通知他不要带秘书或其它随行助手?潘汉年说他对这次的事一无所知,就是陈毅市长,大约也不知底细。现在中央政法委员会由康生同志当家,凡事注意一些就是了。或许,中央要调动你的工作,事先征求一下你本人的意见呢。
杨帆抵北京后,入住外地高级干部常住的东交民巷六国饭店。这里距高岗同志的住所不远。前一段组织工作会议上的斗争情况陆续传到了上海,所以杨帆决定先不忙找老首长高岗、饶漱石,而先去拜会公安部部长罗瑞卿。罗部长眼下是毛泽东主席最信赖的干部,全责党中央保卫工作的,既不属于刘、周派,也不属于高、饶派。罗部长一向很看重杨帆,当晚就让去见。罗瑞卿一家住在天安门广场东侧、天安门城楼斜对过的公安部大院内。公安部大院原为满清王朝的翰林院。封建时代的最高文史机构,文臣荟萃之所,一九四九年后竟成为执掌人命杀、关、管大权的红色专政机关。罗瑞卿见到杨帆,说起这次奉中央政法委员会之命进京之事,也颇感意外,罗本人还是政法委员会副主任呢。罗部长倒是吩咐他:政法委员会由康生同志抓总,直接对毛主席负责。蓝苹做主席的联络员。所以你既然来了,就要相信中央,相信主席。同时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尤其不要随便去拜望什么老首长。北京的情况比上海要复杂得多,连毛主席这样英明的人,都常常感叹曹营的事不好办。
杨帆只在六国饭店住了一晚。第二天即由中央政法委员会派车,送他到了远离市区的西郊玉泉山一栋别墅里,让他交代关于他一九四九年五月进上海,担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后,对原上海国民党留守人员、流氓帮会的头目采行招降纳叛政策,亦即所谓「杨帆门客三千三,都是鸡鸣狗盗帮」的情况。包括容收国民党在上海的潜伏电台,并允许该潜伏电台继续向台北发报,引致一九五0年上海发电厂遭国民党飞机轰炸,造成上海市区停电、死伤工人一百余人的事件。
杨帆并不知道他入住的玉泉山别墅是周恩来总理的四号院,并于一个星期前住过原西苑貂蝉孟虹。中央政法委员会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根据首长指示,住在这里,他暂时不能给外面打电话,不能见客人,甚至不能给上海家中写信。见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软禁了、隔离了,杨帆没有抗议,没有大吵大闹。那样只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他等着恶魔康生找他谈话,或是口喷毒焰似地讯问他。但康生没有出现。或许恶魔这次只是在背后操纵。
花了整三天时间,杨帆写出了一份长达十余页的「情况说明」,并特别强调,他在上海公安局任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华东局和上海市委的直接领导下进行的,重大问题都是直接向市委领导陈毅、潘汉年等同志请示汇报了,并得到过批准的。中央公安部罗瑞卿部长、谢富治副部长对上海市的治安保卫工作历年来都给予了肯定和表彰。字里行间,杨帆显得问心无愧,正气凛然。再怎么着,他杨帆也是华东局的正军级高干、上海市公安局局长;现在这样不明不白地把他软禁在北京西郊,算怎么回事?你中央政法委员会还把不把华东局和上海市委放在眼里?要不要尊重大区中央局的领导人?到时候,华东局和上海市委会向中央政法委员会要人的。
果然不出杨帆所料。由于杨帆赴京后四、五天没有消息,上海市委便有人打电话报告了仍挂名华东局第一书记的饶漱石。饶漱石闻讯后大惊:他们选择杨帆来做突破口?太毒辣,太可怕了。饶漱石立即以保密电话报告了高主席。高岗也大感意外,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明确指示:饶哥呀,肯定是周恩来、康生软禁了杨帆。你、我都不便出面找人。但要想办法保护杨帆。这样吧,由你捎话给上海市委潘汉年,让潘汉年去找陈毅同志,请陈老总出面,向康生、周恩来要人。陈老总和周、康两人的关系一向不错,这就名正言顺了。陈毅既是华东局第二书记,又是上海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市公安局长杨帆是他手下的得力干部,怎么招进北京就被政法委员会软禁?共产党的保安系统比国民党的中统、军统还要黑暗不成?饶漱石见高主席在电话里口不择言,便插断道:高主席,其实潘汉年也可以直接向周恩来要人,他是周的地下党老下级……高岗不容分辩地说:不可以。潘、杨二人关系太密切,潘出面容易让人生疑,分量也不够重;陈毅出面最合适。
果不其然,高岗、饶漱石电话商议后的次日,陈毅从上海拍绝密电报给中央政法委员会负责人康生:康生同志,多时不见,身体可好?甚念。前段欣闻你出掌中央政法委,英雄又回用武之地,诚可祝贺。今有一事相托,我市公安局长杨帆,奉政法委之命进京汇报工作,整整一星期未给机关和家里通电话,他家人很着急,找我问情况。我亦一无所知。恭请看在老战友分上,让其给家里通电话,以使释念。有何新情况,亦请告下华东局及上海市委。专此顿首。
康生接获陈毅电报,见老友行文绵里藏针,知其怠慢不得。其实,在华东局,他们共同的对手是饶漱石。过去在新四军里和后来在华东野战军里,政委饶漱石整司令员陈毅,在党内高层是人尽皆知的事。但陈毅性情豪爽,从容大度,次次都检讨过关。不像康生对饶漱石那样怀恨在心,锱铢必较。
康生将陈毅的电报送周恩来过目。周恩来与康生商量后,请康生回一个电报:陈毅同志,谢谢你问起我的身体。休息多年,总算有了好转,遵照主席指示,在政法委挂名,也是半工作半休息性质。杨帆同志来京谈工作一事,未及向华东局和上海市委说明情况,是我的疏忽,应该致歉。因主席过问五0年上海电厂被蒋帮飞机轰炸案,至今未破,多次批评有关部门办案不力,是否祸起萧墙?杨帆同志作为上海公安局长,应是最能了解案情。此次他来京,即谈此案,别无其它。可告慰他家人,一切正常勿念。我们亦会通知杨帆同志本人,立即给上海家中打电话,报告平安。相信他不日即可返回工作岗位。专此敬复。
当天晚上,住在北京西郊玉泉山别墅里的杨帆,被允许给上海家中通了电话,报了平安。翌日,更允许他给上海市委潘汉年副书记通了电话,告上此次来京,专为向中央政法委汇报五0年上海电厂被敌机轰炸一案数年未予侦破的详情,并请代向陈毅市长报告。
如此一来,周恩来、康生稳住了华东局和上海市委的陈毅、潘汉年,也麻痹了北京的高岗、饶漱石。周、康明白不能将杨帆长时间留置北京,应尽快允许他返回上海。原计画由康生出面找杨帆摊牌,但康生向周恩来总理提出,自己在延安整风时整肃过杨帆,后由潘汉年一力保护过了关。
现在若由他找杨帆摊牌,杨帆很可能顶牛,什么都不肯交代,而把事情闹僵,久拖不决,造成被动局面。如果事情泄露出去,引来高岗、饶漱石闹场,招至主席不满,就更被动了。快刀斩乱麻,还是请总理出面,找杨帆谈话,晓以利害,政策攻心,易收事半功倍之效。况且杨帆向来敬重总理、爱戴总理,总理亲自出面让他交代问题,也就打掉了他对高、饶的幻想。失去了后台,他自然就会老老实实,从实招供了。
周恩来同意了康生的提议。从杨帆身上取得突破口,揭发出高岗、饶漱石「里通外国」、出卖党和国家最高机密的铁证,到时候,就算毛泽东主席想保高岗过关,也无从说起了。好,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干。对付杨帆这类老下级,只消两个回合,他就会乖乖地俯首归顺。
周恩来驾轻就熟,将他与杨帆的谈话,分两阶段进行。
头一次是一天深夜,杨帆已经睡下,突然有工作人员来敲房门,通知他立即起床,并整理一下房间,有中央首长前来探望。
杨帆穿戴整齐,迭好被褥,收拾好牙具、毛巾、换洗的内衣内裤。他想到的是可能马上被秘密逮捕。
过了一小会儿,两下敲门声,门被推开了,进来的竟是敬爱的老首长周总理!且总理是一个人进来的,身后并没有跟着随从。他差点就要像个孩子似地扑上去,投在总理那宽厚而温暖的怀抱里。他当然没有这样做,只是激动地喊了一声:总理!是您……周恩来随手掩了房门,之后与杨帆紧紧握手:杨帆同志!委屈了吧?
你来了一个星期,我实在忙得脱不开身,直到今晚上开完会,才能赶来看看你!
杨帆握住周恩来的手不放:都说您是中央领导人中最忙、最辛苦的一位,这么晚了还来看我!
周恩来拉着杨帆到临窗的两张藤围椅上坐下,并留心看了一眼厚重的紫红色呢绒窗廉已经将窗户遮得严严实实,才说:杨帆啊,你知道你现在住的是什么地方吗?是谁的房子?
杨帆答不上来。但周总理的亲切、随和,已使他浑身都暖融融的,一时间把满腹的心酸、委屈忘到了脑后。
周恩来以父兄般充满关怀的眼神望着杨帆说:大约是我的工作人员粗心,忘记告诉你了,这里是玉泉山四号院,我周末休息的地方。这间房嘛,是我的午休室,所以比较宽大,窗外景色很好。
杨帆眼睛热辣辣的,没想到这些天被囚禁似地住着的地方,竟是周总理的郊外别墅,睡的更是总理午休的房间。
这时,又是地两下敲门,随即一个女子叫了声报告。周总理冲门口回了一句:小郑吗?请进。
门口站着一位面容清秀、身段苗条的女子。她推着一个有轮小餐桌进来,一直推到总理和杨帆之间。小餐桌上是两套餐具,中间是四样点心加一大碗馄饨汤,还有一壶开水。叫小郑的女服务员笑得挺甜,给总理与杨帆各盛上一小碗馄饨汤,只说一句首长请用,就退下去了,掩上了房门。
杨帆看清了四样点心是:一小笼蒸饺、一小盘小馒头、一碟小葱拌豆腐、一碟清煮芥兰菜。
周恩来招呼说:来来来,老熟人了,一起吃吃宵夜。开了一天一晚的马拉松会议,赶到这里时,才觉得肚子空空。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给弄出来了。说罢,周恩来埋头喝起馄饨汤来。他确是饿了。
杨帆却没有胃口。只是为着礼貌,应个景儿。况且对他来说,能陪总理吃宵夜,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礼遇。
周总理吃的不多,速度也快。看得出来他很注意节食保养。杨帆也随即停了碗筷。他给总理倒了一杯白开水。周恩来试了试开水并不很烫,便漱了漱口,才说:杨帆啊,你我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有多少年了?
杨帆不知总理为什么要问起这个:总理,……记得是一九三九年春天,您以国民政府军委会政治部副主任的身分,陪叶挺同志返回安徽三泾县云岭新四军军部,那时我是政委项英同志的秘书。叶、项长期不和,互不买账,弄得我们这些军部工作人员很为难。
周恩来赞许地点点头:看来你的记性不错,脑子好使。叶挺是位好同志,项英也是位好同志。可惜他们都牺牲了,不然都是我们的开国元勋。
好了,不说这个了。现在我另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党内一名高级干部,一九四九年进城之后,从中央到华东局,到上海市委,组织上对你是信任,还是不信任?
杨帆脑子里头顿时一片混乱,摸不准周总理问话的用意,只能回答:信任,绝对的信任。上海市是全国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和进出口码头,也可以说是全国的经济中心;如果组织上不信任和重用我,不可能让我做上海市公安局局长,负责安全保卫、社会治理工作的。
周恩来再又点了点头,犀利的目光直射过来,彷佛要透视杨帆的五脏六腑似的:杨帆同志!现在我要告诉你,这次通知你来北京汇报工作,是毛主席的指示。因为根据中央有关部门所掌握的情况,自一九四九年进城以来,你还执行了一系列上海市公安局局长以外的任务。比如说,有人背着中央书记处和政治局,秘密派你去莫斯科,与苏方有关人员交换党内机密情报!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它的严重性,你应当清楚。你不要着急,不要惊慌嘛。我为什么不让康生同志他们找你谈?而要挤出时间来亲自找你谈?因为我把你当作自己的老下级、老同事,想拉你一把,把问题弄清楚,不致陷进某种沼泽去不能自拔。那样会灭顶的!当然,我也能够理解你,你当初所以愿意接受某些人的指派,秘密去苏联活动,是当作中央分派给你的任务来执行的。但我现在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那个所谓的中央是假的,是冒牌货。毛主席不知道,朱总司令不知道,少奇同志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这叫哪门子中央?杨帆同志,可要头脑清醒呀!不然脑袋掉了,还不知是怎么掉的!我还可以进一步告诉你,早在一九五0年年初主席在莫斯科访问期间,史达林同志就把有关的材料转交给主席了,史达林同志建议毛主席留意一下中国党内的这种不正常情况。在那份材料里,有人把我中央领导班子分成什么亲苏派和亲美派……是不是这样的?
面对周恩来步步紧逼的质问,杨帆遭了雷劈似的,脸色发灰,目光呆滞,额头上冒出黄豆大一粒粒的汗珠子,登时变成一头落入陷阱的困兽。
混蛋,自己真是个混蛋啊!几年来,自己是被人秘密派往苏联,与苏方人员交换情报。还在巴尔维哈温泉疗养院遇到过蓝苹,那个一九三六年在上海和自己亲密过的蓝苹,蓝苹大热天也从不穿凉鞋,有一回被自己捉住了,原来她右脚掌上有六个脚趾……该死!几次去苏联,自己确是把它当作中央分派的特殊任务去执行的。高主席和饶政委,也都向他交代了,是毛主席授意的……现在如何是好?在党中央,刘、周与高、饶不和,连上海市委领导层都风闻了,两派斗得水火不容,都欲利用毛主席……千不该,万不该,自己成了他们相互斗争的工具。工具,是很可悲的,谁使用过了,都可以丢弃,甚至是替罪羔羊……。
周恩来像站在笼子外面的一名观光者,观赏着笼子里杨帆的表情,满是惊恐、沮丧、旁徨、绝望等各种复杂的成分。
杨帆张了张嘴,欲说什么。
周恩来却看了看腕上的表:凌晨一时半,时间很晚了。我办公室还有一批急件等着处理。早上九时还要主持政务院会议,讨论粮食统购统销的方针政策。这样吧,我再给你三天时间来考虑,回忆自己的有关问题。所以你现在不要急于回答我。我建议你先把几次秘密赴苏的经过写出来,不管涉及到谁,都要向组织交代清楚。我可以替你担保,只要你把问题完全、彻底、干净地交代清楚了,中央仍会信任你和重用你,你可以立即回上海,回你的工作岗位。因为责任不在你。你只是被人利用,但没有向中央报告。而且我会替你保密,不将事情透给华东局和上海市委。事情就在主席和我这里了结。好了,给你三天时间,把事情想清楚。想好了,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我,我们再来痛痛快快谈一次,把事情做个了断,不留尾巴,不给处分,不记档案。如果过了三天,你还不愿意交代问题,或是还对什么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性质就变了。我就只好把你交给康生同志他们去处置了。到那时,我就是想帮你的忙,也帮不上了。今天就谈到这里。我还要赶回城里去。
说罢,周恩来站起身来,跟神思恍惚的杨帆点了点头,没有握手,就离去。
杨帆在玉泉山四号院楼上度过了辗转不眠的三天三晚。头两天,他还希冀着奇迹出现,忽然有人来通知他:杨帆同志,你没事了,组织上批准你回上海……他来北京已八天,高主席和饶政委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行踪。他们哪怕是为了自身的安危,也会出手救助的,让他摆脱软禁,返回上海。
进入第三天,杨帆才完全绝望了。他相信,高主席和饶政委,不是不想解救他,是因无能为力了。难道他们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不会不会,那一来就出了大事,中央出现分裂,高、饶不会束手待擒的。而且,毛泽东作为全党的主席、英明领袖,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他想过自杀。一了百了,落得干净轻松,又保住了高主席和饶政委。
只要他杨帆一死,就死无对证,中央也可避免一次内哄、分裂。但上海的家室怎么办?妻子怎么办?还有两个孩子,那么天真,那么纯洁。难道可以让孩子的心灵蒙上永远的政治阴影?不行,不行,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了妻子、孩子。她们是无辜的,她们不应被株连。
他想过逃出这四号院,逃出玉泉山。四号院楼上一层只住了他一人。
警卫人员和工作人员都住在楼下一层,唯一的一部电话机也在楼下那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值班的警卫办公室。他一次又一次的去到每个房间、每扇窗口朝外探望。发现院内院外都有士兵值勤,根本不可能从窗口爬下去。就算爬下去了,没有交通工具,怎么离开这迷魂阵一般的玉泉山?他以一个老地下工作者的经验,否定了这种可能性。就算侥幸逃出了玉泉山,下一步呢?又能逃到哪儿去?作为一名高级公安干部,他明白中国有史以来从没有像今天这样统治得有效、严密过。更没有听说过,有人落到了中央警卫局手里而能逃脱。从无这类先例。
他也设想过充硬汉,一问三不知,拒不交代,什么都不认账。那一来周恩来总理就会把他移交给中央政法委员会的康生去处理。想起康生这迫害狂、恶魔,杨帆都要不寒而栗。相信党内的中高级干部都要不寒而栗。
杨帆早在当年的延安窑洞黑牢里领教过。康生见你不回答讯问,便会立即命人对你动刑!一点不假,不管你资格多老、功劳多大、地位多高,一旦落到了康生手里,康生就可以对你动刑。连当年北方局的组织部部长柯庆施那样的人物都被动过刑。最常见的一种刑罚叫做「挟筷子」,把八根竹筷插进你的十指之间,摆正了,再用木板从两边朝中间挟!十指连心,受刑人立即会痛彻肺腑,被宰的牲口一般惨叫!交代不交代?没有可交代的?再挟!仍不交代?再挟,再挟!在延安整风的黑牢里,就有不少革命同志的双手十指,被康生同志的竹筷挟得皮连着碎骨,成为残废……是谁授予康生同志对党内干部施肉刑的权力?不言自明了。
延安整风中的抢救运动,是毛主席全权委托康生干的。后来受刑的人苦熬不过,自杀的不少,乱供乱咬的太多,搞得革命圣地延安上上下下人人自危,朱德、彭德怀、高岗、贺龙、任弼时、周恩来等领导人都出来反对,毛主席才下令停止,出面召开了一次大会,向受到非人对待的同志们行三鞠躬礼,表示道歉。但毛主席并没有处分康生,甚至都没有批评过康生,只是不久后把康生调离延安,去山东分局任书记……没想到今年春天,毛主席、党中央又重新把康生召回,又出任为中央政法委员会第一副书记。毛主席并重新肯定了康生是共产党内的恐怖力量,让国内外敌人发抖的恐怖力量。
杨帆绝不愿落到康生手中去受肉体刑处。如受刑,不如先死去。问题是他既不愿受刑,也不愿死去,就只有接受敬爱的周总理的劝告,完全、彻底、干净地把事情交代出来,做个了断,然后尽快返回上海家中,与妻儿团聚,并继续工作。周总理从来说一不二,讲话算数。
想到这一步,杨帆心里一阵轻松,他下楼来到警卫值班室,向值班军官提出跟周总理通电话。值班军官大约事先接到过命令,立即替他叫通了城里的总理办公室。杨帆报了自己的姓名、职务。总理的秘书让他稍侯。
不一会,秘书回话说,已经报告了总理,总理正在和人谈话,不接电话了,请杨局长先准备一个汇报提纲,晚上十一时以后,再来听杨局长详谈。
晚十一时,忙碌了一整天的周恩来总理准时来到西郊玉泉山四号院。
杨帆见到周总理,就像见到救命恩人似的。周总理随身带来一个只有语文版圣经大小的半导体录音机。并先邀杨帆吃了个简便的宵夜,才听杨帆交代问题。
杨帆说:我是一九三七年冬天受上海地下党派遣,抵达安徽新四军军部任项英政委的秘书。那时,饶漱石同志是新四军政治部主任。一九四0年十二月项英同志在皖南事变中牺牲后,饶升任副政委,就转任他的秘书。我在他身边一直工作到一九四七年,后下了野战部队。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三日,我军攻占南京。五月二十七日,我军解放上海。二野政委邓小平任上海军管会主任,二野四兵团司令员陈赓任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我是三野的,任公安局副局长。不久,二野奉命进军大西南,改由我们三野司令员陈毅任上海军管会主任。陈赓同志率四兵团走后,上海公安局即由我负责了。这里要提到的一个情况是,我军占领南京的前夕,国民党政府撤退到了广州,那些外国驻华使馆也都跟随迁去了广州,只有美国驻南京的大使馆没有走,准备留下来和我们共产党的新政权打交道。但那时部队上的中下级官兵对美帝国主义者十分痛恨,去查抄了他们,并限制了他们的行动自由。后来经邓政委、陈司令等人请示中央,下令制止了对美使馆人员的粗暴干涉。
周恩来插话:是的,国民党政府从南京跑去广州时,包括苏联驻华使馆都跟着迁去了,只有美国大使馆留在南京不动。说明那时美国的杜鲁门总统,打算抛弃国民党政权,转而承认我们。他们不愿看到我们在外交上向苏联一边倒,而想留下来分我一杯羹。美国在渖阳和北平也都保留了总领事馆未撤走。当时毛主席和其它中央领导人都觉察到了美国政府这一对我示好的动作。你继续讲。
杨帆说:记得是一九四九年八月底的一天,东北人民政府主席兼东北军区司令员高岗同志到了上海,与华东局第一书记兼三野政委饶漱石同志密谈了些什么。就是这一次,饶把我推荐给了高,说我的俄语好,政治上可靠。高提出调我去东北局工作,他那里急需俄语好的人才。饶不放,我本人也不想离开上海,答应如有需要,可以临时去东北局服务。一九四九年十月中旬,饶通知我去一趟渖阳。到渖阳后,高对我很信任,让我把一份材料口译给苏联驻大连的专家组组长柯瓦廖夫同志,之后由柯瓦廖夫以书信形式向史达林同志报告。高岗同志告诉我,这是外交工作上的需要,促成苏联老大哥加快加大对我们的各种援助,是党中央布置下来的一项重要策略。在东北局一位保卫处处长的陪同下,我去了大连,向柯瓦廖夫同志口译了那份材料。材料把党中央领导人分为亲苏派和亲美派。亲苏派的代表人物是高岗、任弼时、陈云、彭德怀、饶漱石、林彪、罗荣桓、张闻天、王明、李立三、徐向前、王稼祥等;亲美派的代表人物是周恩来、朱德、李富春、陈毅、聂荣臻、邓小平、贺龙、邓子恢等。刘少奇同志本来也可算是一位亲苏派,但因娶了一名天津大资产阶级的漂亮小姐做妻子,受其影响,态度上已有所转变。刘少奇同志甚至提出,应当对美国政府的示好行动予以适当的回应,比如给予美国留在南京、上海、北平、渖阳的使馆以外交礼遇,保障他们的安全,允许他们与我外交部门接触,以促使美方彻底抛弃逃到台湾的国民党政权。刘少奇同志并强调说,如果失去了美国的支持,我第三野战军的第九兵团、第十兵团一九五0年内即可登陆台湾……然而,在我中央领导人中,高岗同志是最坚定的亲苏派,他反对周、刘在外交上的骑墙姿态,在毛主席面前力主一边倒,新中国的外交工作向苏联老大哥一边倒……。
周恩来暗自窃喜,终于得到了需要的东西了,却又脸呈愠怒:杨帆呀,你也真是头脑太简单了,太简单了,中央怎么可能授意东北局弄这种材料?还说成是外交策略上的需要!你知道吗?毛主席从史达林同志手中得到柯瓦廖夫写的材料后,很生气,认为是分裂党中央的行为!但主席为了顾全党的团结,顾全中苏间的兄弟友谊,而暂没有下令追查这件事。你讲得很好,我会建议中央给你记一大功。请继续讲下去。
杨帆说:高岗同志和饶漱石同志,当时对党内所谓的亲美派势力非常愤慨,认作是忘恩负义、背叛苏联老大哥的行径,没有老大哥的一手扶植,哪来的中国党,哪来的中国党的今天?我听他们说过,如果亲美派在北京得了势,他们就要想办法把毛主席接到东北去,背靠苏联老大哥,建立一个百分之百的社会主义政权!他们是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一九五0年二月,在渖阳,一批所谓的人民群众举行反美大示威,冲进美国驻渖阳总领事馆,捣毁办公室,对美方人员进行围攻、羞辱。随即东北人民政府下令关闭美国领事馆,驱逐美外交人员,以间谍罪逮捕美国在东北地区的传教士,率先实施外交一边倒。所以史达林同志一再称赞,高岗同志是中国党内最年轻、最有希望的政治领袖,是新中国的骄傲……。
周恩来全神贯注、一字不漏地聆听着杨帆的交代。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杨帆,彷佛一名老练的猎人盯着自己的猎获物。他总算抓住了高、饶一伙的要害,捏住了高、饶的「七寸」:里通外国,分裂中央,阴谋在东北地区建立高氏独立王国。……这半导体录音机是谁发明的?真神奇、有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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