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三十六章 堵不住的决口

第三十六章 堵不住的决口

周恩来亲自动手,将杨帆的谈话录音做了技术性处理,删除了他本人的几处插话,之后通知中央政法委员会第一副书记康生、主席的联络员蓝苹来会商问题。剪辑录音带这类手头活儿,是他于二十年代末、三十年代初在上海地下党中央主持特科工作时就熟悉了的,至今无须他人的协助。

他本欲将录音带先交少奇同志和朱总司令二位听听,让他们知道有如此重大收获,也高兴高兴。但考虑到毛泽东主席事后生疑,误解为串谋活动,遂决定不显山、不露水,尽量缩小范围,转由康生、蓝苹两人去报告毛主席。毕竟,在党内情报系统核心内,康生、蓝苹是毛主席最信赖的人。

康生、蓝苹来到西花厅后院总理办公室。服务员奉茶之后,周恩来没有多话,掩上房门,即启动半导体录音机,放杨帆的谈话录音带给他们听。只听到三分之一,康生、蓝苹两人就心花怒放,怎么也掩饰不住欢喜雀跃之情了。康生还坐得住,蓝苹已亭亭玉立,嘴角眉梢都带冷笑了。康生想到的是:好了!饶漱石这家伙,伙同高岗犯下这种里通外国的大罪,这回彻底完蛋了!蓝苹想到的是:杨帆这个不知死活的冤家对头,这回死定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从一九三九年他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向中央告老娘的刁状,揭发老娘的什么历史污点,到如今也不过一十四年,总算挖掉了老娘心上的一粒毒瘤、一颗政治地雷……。

录音长达一个半小时。听毕,周恩来按动键钮倒了带,问康生:这卷东西,有不有用处啊?对我算个意外的收获。我们名义上是通知杨帆来汇报一九五0年上海发电厂挨敌机轰炸的案子,醉翁之意却是在这里。他迟疑旁徨、思想斗争了三天三晚,结果就谈出这么一卷宝贝东西来。

康生喜形于色:太妙了,这正是我和蓝苹想要的东西。铁案如山,也是铁证如山。铜浇铁铸,我敢说他们谁都逃脱不了。

蓝苹喜孜孜地望着周恩来:总理,还是你神通广大啦。应当把这盒录音带复制几份,并整理成文字材料,要一字不易,包括语气、感叹,原汁原味,让熟悉的人一听就知道是杨帆的口气。

周恩来点点头:建议很好,会动脑筋。这样吧,因为涉及到敏感的党内高层人事,除了你们二位,我没有再让另外的人知道。包括总司令和少奇同志,我都没有通气。录音带就交你们二位去向主席汇报。如主席问是哪里来的?你们可以说是杨帆主动向中央政法委员会检举揭发的。也可以说是我找杨帆个别谈话,杨帆主动交代的。主席知道我找杨帆谈话的事,正是主席委托我过问五0年上海电厂被炸案久拖未破这件事的。

蓝苹忽然问:杨帆现在哪里?是个双料间谍,既替老大哥搞我们的情报,又做台湾国民党的线民,应当立即逮捕法办!

周恩来微笑着问康生:老康啊,你是党内的反特专家、情报主管,有什么高见啊?

康生和蔼地看看蓝苹,又尊重地望着周总理:案情重大。可以说,这是我们党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桩间谍案。还是要先报告主席,由主席来下决定、发命令,采行一些防范性措施。至于杨帆嘛,瓮中之鳖,插翅难逃的。倒是先不要打草惊蛇,而要稳住他、保护他。总理的考虑是十分周密的。事情若透到了高、饶那里,杨帆就可能被暗杀灭口,或逼他自杀灭口。

当然,有了这盒录音带,我们也就不怕杨帆被灭口了。不过杨帆留作活证据最好。

周恩来赞许地点点头:还是康生同志精于此道罗。杨帆我已放他回上海。我向他担了保,他的党籍、级别、上海市公安局局长的职务都不会动,他又算立了一次新功。他也不要向华东局、上海市委领导人汇报这次在北京所谈及的这些事。一切由主席和中央来冷静处理;杨帆也以他的党籍、性命向我作了保证,一定服从中央,配合中央的办案步骤,做好保密工作。蓝苹啊,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事情要一步一步来做,太性急了,往往坏事的。

且说周恩来将杨帆录音带交给康生、蓝苹处置的第二日,毛泽东与主持中央军委日常工作的彭德怀在电话里通了通气,即颁下中央军委主席令:一、鉴于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兼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中央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区司令员暨政治委员高岗同志,已调京出任国家经济计画委员会主席,为免兼职过多,负担过重,特任命十三兵团司令员、中国人民志愿军代司令邓华同志为东北军区第一副司令员兼第一副政委,并代高岗同志主持东北军区日常工作;二、命令十三兵团第三十八军,即日起开赴锦州、山海关一线,设立永久性营地,作为拱卫关内京津唐地区之军事屏障。

韩信杯酒失兵权。高岗杯酒未饮,也失去了兵权。中央高层明眼人不难看出,毛泽东主席的上述命令,确是对东北王高岗所采行的防范性措施。任命湖南老乡邓华将军主持东北军区工作,实际上是夺了高岗的兵符,使其一兵一卒都调动不了;命令三十八军驻防锦州、山海关一线,则是卡住了东北通往关内的大门。须知三十八军名为一个军级单位,却拥有十万官兵,且全套缴获来的美式武器装备,是为一支高度机械化的钢铁部队,其战斗力和机动性一向赫赫有名,被誉为「王牌军」和「万岁军」。由它来拱卫京津唐地区的东北方向,真可谓是一堵铜墙铁壁了。

毛泽东主席颁下军令的当天晚上,在菊香书屋办公室召开书记处碰头会,扩大邓小平、康生、彭真三人列席,却没有通知高岗同志出席。

毛泽东神色肃穆地亲自点名:总司令、少奇、恩来、陈云、小平、康生、彭真。好了,本次书记处碰头会人员到齐。今天请各位老同事来听一盒录音带。是康生交上来的,我已洗耳恭听过一回了,大受教益。你们也先洗耳恭听吧,不要中断,不要提问,不要作记录,耐心听完,再发表各自的高见。相信各位会听得兴味无穷、津津乐道的。康生啊,拿出你的法器来,把声音调大点。子曰: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

开始吧!

朱德、刘少奇、陈云、邓小平、彭真,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个个丈八和尚摸不着头脑似的。但见康生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三十二开中华字典那么大的黑匣子来,往会议桌中央一放,几个键子几拧几按,里面便有人滔滔不绝的说起话来。陈云是位老上海,首先听出来是谁的声音了,轻声告诉左右:上海市公安局局长杨帆吗!

毛泽东主席闭目养神。周恩来、彭真各执一份文字记录稿,边听边校正。朱德、刘少奇、陈云、邓小平、康生则越听越吃惊,越听越坐不住,一个个横目立眼、义愤填膺。由于毛主席有言在先,不中断,不提问,大家只好耐着性子,听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完。

毛泽东睁开眼睛,很响地喝了一口茶水:各位兴味无穷吧?振聋发聩吧?好,知道你们各人都憋了话要讲。下面,就请各位择其要点,发表高见。少奇,你先讲讲?

刘少奇一脸气愤、颇为不满地问康生: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阴谋活动了这么长的时间,中央书记处却一直被蒙在了鼓里,这算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及早报告中央,而一直拖到今天?

康生先望望毛主席,再看看周总理,才说:少奇同志,请不要忘记,我是今年四月间才离开医院,到中央政法委上班的。是的,出了这么大的事,涉及到党的这么高层级的领导干部,只能由主席来下决定、采取行动罗。

毛泽东做了个手势,止住了康生的话:不要把责任推给我一人,好不好?每人都有一个脑袋、两只肩膀不是?不是要反对一言堂、家长作风吗?现在我就请各位来个群言堂,开个众议院。总司令,你说呢?

朱德倒是冷静下来了,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说:要严肃党纪国法,此例开不得也。高岗同志和饶漱石同志在党内这么高的地位、这么老的资格,竟然派杨帆做秘密信使,背着中央去老大哥那边干这种见不得人的活动,我是听了录音,都觉得难以置信。

周恩来接话道:的确匪夷所思!是一种丧失党格人格的背叛、出卖行为。打个不十分恰当的比方,我们党内是出了类似石敬塘式的败类了,堕落到愿意做人家的儿皇帝,称人家为父皇了。

毛泽东有些吃惊地望望周恩来:荷哟,恩来一向爱当和事佬,很少这样言词尖刻过呢!不过,老大哥那边不是契丹国,而是兄弟邦交。高、饶二位性质严重,却也还不是石敬塘。东北并未独立,他们也没有对老大哥自称儿皇帝。当然,采取些预防性措施还是有必要的。今天早上,我是发了两道军令才睡觉的罗。上床也没能睡得着,吃了两次安眠药。陈老板,你的意见呢?

陈云铁青着脸,紧抿住嘴。毛泽东看着他的这副表情,忽然想起高岗的那句粗话:在陕北,刘志丹说过,陈云的嘴巴就像女人的阴户……这比喻太过低俗。陈云张了张嘴,说:高、饶的性质是分裂中央,里通外国,特务行径。杨帆我原先对他印象不错,老新四军出身,通俄文,很能干的;没想到一个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却给人当了这么些年的走卒!

接下来是邓小平发言:中央不可掉以轻心,应采取断然措施。否则一旦时机成熟,是会有人在东北拥兵自重、闹独立王国的。他当然要投靠苏联老大哥罗,现成的后台老板,又来一次满洲共和。想想一张东北地图,东边是乌苏里江,北边是黑龙江,西边是额尔古纳河加上外蒙古,老大哥和东北地区的边界,三倍于和我关内地界的长度罗。加上老大哥的海军租用着辽东半岛的战略要地大连港与旅顺港,东北铁路又由中苏共管,这地理形势和当前的军事局面,都使得在东北地区闹独立,非常便利罗。中央不可不防。

毛泽东向来欣赏矮个子有统驭全局的才干,笑笑说:邓政委有战略眼光、有地理概念。我为什么指示彭德怀、高岗,把朝鲜前线撤回来的三个主力兵团摆在东三省?而不撤回到关内来?一是为防备朝鲜战火再起,二也是以防有人要在那里另搞一套,与中央分庭抗礼。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恩来啊,跟老大哥那边的外交谈判要抓紧,既然朝鲜战事已结束,苏方应实践他们的诺言,尽早把红军部队撤出大连、旅顺,把港口交还给我们。还有中长铁路也应结束两国共管,由我们独立自主,经营管理。事关主权,我们不能作太多的让步。

周恩来边在本子上记录着毛主席的指示,边说:好好,外交部会抓紧办理此事,争取明年内苏联红军全部撤离辽东半岛,回他们自己的领土上去。

毛泽东注意到列席会议的北京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长彭真尚未发言:彭胡子啊,还剩下你和康生二位呢,也讲几句?

彭真脑门很宽,恭谨地点了点头,说:我完全同意总司令、陈老板、邓政委的意见,对里通外国、分裂中央的害群之马,不论他地位多高、功劳多大、资格多老,中央都应当采取果决措施,防患于未然。

康生已经把半导体录音机和文字整理稿放回他的黑色公文包:我个人没有什么意见,所幸的是本人过去在华东局和饶漱石同志的纷争,现在快有结论了。我坚决执行毛主席的命令和中央的决定。

毛泽东又很响地喝了一口茶水,并从罐装云烟里抽出一支来。刘少奇熟练地替他点上火,自己也抽上一支大前门。毛泽东深深吸上两口,烟雾全吸进肚里去,过后也不见有一丝丝吐出来:好了,你们都说过了,也该轮到我说说了。否则,有欠公平嘛。康生昨天把录音带放给我听,不瞒各位,我吃了两次安眠药也没睡得成觉。中央内部出了这种神神鬼鬼的事,我心里平静不了,轻松不了。经过通盘的思考,我对此事的处理意见,可能和你们愿意看到的处理意见,会有一些不同。首先,我要坦承,一九四八年和一九四九年,我们进城之前,为了革命战争的需要,我曾吩咐过高岗,他可以利用在东北工作之便,多和苏方人员接触,并可结交一些私人性质的朋友,加强相互的沟通和了解。有些重大问题,我也曾授权他代表中央,直接向史达林同志报告……但新中国成立之后,特别是我五0年春天从苏联访问回来之后,他仍然和苏方人员保持这种密切的接触,还派出一位上海市公安局局长大人做秘密特使,四年来六次密访苏联,与苏联情报机构交换情况,我就不得而知了。

康生插话说:请主席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主席严于律己的结果,是替犯案的人解脱……。

毛泽东瞪了康生一眼:你急什么?中央派你管政法,办案子要客观冷静,实事求是呢。不然,党内中高级干部都怕你,影响不好呢。《吕氏春秋》里有言:治国无法则乱,守法而弗变则悖,悖乱不可以持国。下面我继续讲,主要有四点。第一,前面说过,一九四八、四九年高岗与苏方私下接触的事,是受我委托,不能算错,有错也应由我来负责任;第二,杨帆为特使,背着中央六次密访老大哥,由高、饶负责任;第三,中央处理此事,一定要冷静,慎之又慎。因为直接影响到中苏两党两国之间的关系。我们现在的经济建设、科学技术、军事装备、国际交往,都基本上依靠老大哥的无私援助。这是大头,其余的都是小头,是次要的。恩来说的什么契丹国、石敬塘儿皇帝之类,很不妥当,不伦不类,不像个外交家的口气,希望注意。

周恩来登时红了脸,连忙检讨:我认错,向在座的各位致歉意。我收回自己的言论,那确是对苏联老大哥的不敬。幸而有主席指正,否则要犯更严重的错误。

毛泽东说:知错就好,愿意改正更好。第四,对杨帆要处理。对饶漱石可以考虑给他党纪处分。高岗呢?我倾向于手下留情。这个人比较复杂,有他能干、独当一面、开创新局面、对革命事业基本上忠诚、干社会主义旗帜鲜明的一面,也有他农民气习、江湖意气、狂妄自大、好斗好胜、老子天下第一、只能和自己意见一致的人一道工作的另一面。我们也不能讲他已在东北搞了独立王国,那不是事实。东北有干部群众喊「高主席万岁」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说明老百姓拥护他嘛。还有志愿军官兵里有人喊「彭总万岁」,四野有人喊「林总万岁」,重庆左派人士中也有人喊过「周副主席万岁」等等,我从来不争风、不吃醋。万岁越多越好,兴旺发达嘛。为什么光喊我万岁?一句口号,一句形容词,有什么了不起?人生在世,哪能万岁?能够长命百岁,已是难得。纵是长命百岁,如果只是个植物人,屎尿都拉在床上,就不如早去见马克思的好,还有列宁、史达林。

刘少奇插话:主席是很谦虚、很宽阔的。但一个政党、一个国家,还是只有一个中心、一个万岁的好,便于统一集中,一切地方主义、分散主义是我们政权的大敌。高岗同志在东北搞的一套,起码也是多中心,起到削弱中央集权的作用。

毛泽东说:少奇同志是画龙点睛了。说起来,各位可能不大理解我,就是我对延安、陕北根据地的一份特殊感情。我总也忘不掉一九三五年夏天,我和恩来、德怀带着一千五百人的中央先遣支队抵达陕北的情形。那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啊,身上破衣烂衫,脚下草鞋都不齐全,每三个人共一枝步枪,每枝枪平均不到十发子弹,真正的马无一匹、房无一间,人生地不熟,没有后勤,没有给养。每天开两顿饭,都靠打土豪来临时解决……。

周恩来插话:那是抵达瓦窑堡之前。抵达瓦窑堡后,拿下几座地主土围子,情况有了好转。

毛泽东说:是谁救了中央先遣支队的命?是陕北红军,是刘志丹、高岗、徐海东。他们倒是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有一支一万多人的装备齐全的队伍。他们不像张国焘,仗着红四方面军有五万人马,想一口吃掉中央红军、中央机关。朱总司令、叶剑英、刘伯承等人被留在红四方面军,做了人质。

朱德插话;那时我名为红军总司令,什么总司令?连卫兵都是张国焘、陈浩派的。为顾全大局,不得不忍辱负重。不过徐向前的表现还是好的,有正义感。

毛泽东说:刘、高、徐不同,他们一听是江西中央红军到了,就不管你剩下多少人马、有多少枪枝,张开双手来欢迎,给钱给粮给装备。陕北汉子热情、忠厚、单纯。说陕北红军、江西红军本是一家人。我见到高岗的第一面,他就喊大哥,说陕北红军归中央红军统一指挥,陕北根据地归党中央统一领导!那时他是条血性汉子、英雄战士。我和他喝了鸡血酒,结拜为兄弟,可以称为瓦窑堡结义吧。那时我说过,陕北根据地救了中央红军的命。我至今不能忘这个恩、负这个义。一九三五年夏季,周恩来可以作证,如果陕北红军不欢迎我们、接受我们,我们一千多号人马就只好继续北上,穿过内蒙沙漠、外蒙草原,跑到苏联境内去,组织流亡政府。

周恩来插话:那是李德的主意,博古、洛甫也附议。

毛泽东说:如果真是那样,大家想想,后来的中国革命会如何发展?

只怕至今还被分割在几小块根据地上,被国民党军队一次次围剿……我们在陕北一住十二年,经营全国各地根据地,指挥武装斗争。中央从陕甘宁边区走向全国,走向全面胜利。刘志丹一九三八年就牺牲了,陕北根据地的代表就剩下一位高岗。当然还有习仲勋也算一个。徐海东是南方上去的,只算得半个。高岗在陕甘宁边区的功绩,在东北解放区的功绩,我就不说了,传出去他的尾巴就更要翘到天上去了。

陈云插话:陕甘宁边区、东北解放区,我都工作过,高岗做主席,领导得不错,但事情总不是他一个人做的。

毛泽东说:回到杨帆录音带的案子上来。对高岗同志,我主张网开一面。可以进行批评、教育、帮助。只要他承认错误,愿意改正,立地成佛,就既往不咎。我知道你们各位心里有气,不服,不同意我和这摊子稀泥。但我不得不和。少奇有错误,而且不算不严重,我只是给批评,不给处分;恩来的某些错误更严重,我也只给批评,至多发脾气骂几句。但骂过就算,只要愿意改正,就不给处分。这次对高岗也是这样。你们可以对他进行批评、教育、以至思想斗争,但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你们既然把我摆到了今天的位置上,或者说,党的历史把我推到了今天的位置上,共产党的主席,就不能学越王勾践,不能学汉高祖刘邦,不能学明太祖朱元璋,甚至也不能学史达林大元帅,天下到手,江山坐定,就开始清除功高震主的大臣。要割掉几颗人头,还愁没有借口?无产阶级和封建阶级的区别在哪里?新中国和旧中国的区别在哪里?就在这里。大家都是革命同志,一个屋檐下困觉,一个锅里掏饭吃。朱、刘、周、高、陈,加上小平、康生、彭真,包括饶漱石等等,要闹团结,不要闹分裂。除非杀人、阴谋叛乱、犯了错误,原则不开除、不监禁。中央不能开这个先例。总而言之,统而言之,手背手心都是肉!各位以为如何?

毛泽东一番用心良苦的和稀泥,在书记处碰头会上,却反应冷淡,没人鼓掌。毛泽东见自己的讲话并未打动各位,知道大家思想未通,心里彷佛不除掉高、饶,就不肯罢休。他并不着急,而改以一种轻松的语气,问朱德:总司令啊,我们这些人中间,你年纪居长,一向德高望重,不说一言九鼎,也是讲话最有份量。你可要帮我一个忙啊,对高、饶这次的错误,同不同意我的冷处理方案啊?

朱德心地宽厚,但也作难地笑了笑,才说:润芝兄苦口婆心,语重心长。从党的历史着想,从我们事业的长远利益着想,加上从中苏两党两国的兄弟友谊着想,我赞同润芝兄的冷处理方案。冷处理总比热处理好,可避免重犯党的历史上多次出现过的「残酷斗争、无情打击」的左的错误。

说起来也是,都是二、三十年甚至三、四十年一起出死入生奋斗过来的人,今天有了江山,坐了天下,为什么不能和衷共济,而要分道扬镳呢?非要弄到不是你垮就是我败的田地?我一直认为,在党内的不团结问题上,少奇、恩来或许有缺点、有责任,但主要的责任和毛病在高、饶身上。他们的心过大、手过长,总想把别人拱下去,好让自己钻上来。所以我赞同润芝兄的冷处理方案,是指录音带问题,直接影响到中苏兄弟关系,范围不要再扩大了,就到今天在座的人为止。帮助、批评、教育高岗同志和饶漱石同志,可以着眼于他们的目空一切,打击别人,抬高自己,妄图在党内建立自己的体系,进行宗派活动,也可以称为小集团活动。划下这么个框框,各位认为如何?

刘少奇见毛泽东主席几次盯着他看,不表态不行了,于是说:赞同主席和总司令的处理意见。高、饶派杨帆秘密活动,属间谍性质。看在中苏兄弟关系的分上,不宜公开处理。但高、饶在党内进行派别活动,形成小团体,到处伸手,到处许愿,拉干部下水,妄图争夺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是不能容忍的,中央要有清醒的认识。应当对他们进行及时的教育、挽救,以免给党和国家的事业带来重大的损失。

周恩来暗暗赞许少奇同志,这回一定抓住高、饶的致命问题不放松:主席的指示,总司令的框框,少奇同志内外有别的策略,都很正确,我赞同拥护。对高、饶二位,中央是不能放任下去了。当然,对他们的批评、斗争,还是要本着主席历来提倡的既要弄清思想、分辨是非,又要团结同志、挽救同志的方针。

陈云紧闭着的嘴,这时张开了:我建议主席在政治局会议上有一个讲话,表示个态度。如果由少奇或是恩来去批评、帮助高岗,他准保跳得比谁都高,什么意想不到的情况都可能发生。

邓小平接着说:对高、饶不能再放任了。由主席讲一讲,定个调子,比较妥当。中央一再强调以大局为重,要团结一致。但他们不团结、不一致,要搞小宗派小团体,搞分裂嘛!还是主席的延安整风经验,通过积极的政治思想斗争,对犯错误的进行教育、挽救,以在新的基础上,达成新的团结。

毛泽东一一打量着周围的老朋友、老同事,莫可奈何地苦笑了:很好,今天大家是一边倒,要求我在政治局会议上有一个批高、饶的讲话。康生同志,你不要举手了,我知道你想讲些什么。提醒一句,你过去在华东局和饶漱石合作得不愉快,不要被人看成乘人之危,要避嫌疑呢。还剩下我们首都的父母官彭真市长,市长大人,你讲几句?

彭真系毛主席的爱将,被揶揄了两句,红了红脸,说:同意同意,我都同意……一九四六年上半年在东北局,我和高岗同志共过事,觉得他能力强、有魄力,干工作是拚命三郎,又有板有眼;不足之处是为人跋扈、霸道专横,生活作风很不检点,党性很不成熟。与其说他是共产党高干,不如说他是农民起义首领、山大王。他还有个大毛病,凡事喜欢打毛主席旗号,动不动就毛主席说这、毛主席说那。据我了解,毛主席并没有说那些,完全是他在假传圣旨。对不起,不是圣旨,是他瞎说八道。我嘛,列席政治局会议也这些年了,还真没有听到毛主席严厉批评过他哩!我不是说主席有啥。主席是真心喜爱我们这些年轻一辈的干部。不单是高岗,包括我和邓政委在内,主席总是表扬鼓励多、严厉批评少。

毛泽东俯过身子,和刘少奇商量了几句什么,又向康生要了一份「杨帆讲话录音」的文字整理稿,才站起来说了几句本次碰头会的结束语:本人服从多数。这次不动用本主席的一票否决之权。明天下午在颐年堂开政治局扩大会,我来讲一次党内团结问题。请大家信守诺言,不提及杨帆录音问题,这是纪律。邓政委啊,你个中央秘书长,请你记一下,通知下面的同志列席会议:彭德怀、邓子恢、李富春、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康生、彭真、陈毅、习仲勋、邓小平。

邓小平快速地记下名单,并站起来重复一遍:明天列席政治局会议的同志于下,彭老总、邓副总理、李副总理、林总、罗总、聂总、康生、彭真、陈总、习政委,加上本人。陈毅同志在上海,要通知他坐专机来。还有过去饶漱石同志也是列席政治局会议的,这次是不是也该有他?

毛泽东主席的医生、护士、工作人员们已在门外迎着他了,他一边离席一边挥手:饶漱石不参加,留在家里反省错误、交代问题。康生同志,你高兴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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