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西苑貂蝉成哑女
孟虹是周恩来派专人从辽东半岛外海的獐子岛上接回北京的,被安置在西郊玉泉山四号院。由于毛主席一再表示过已对孟虹毫无兴趣,周恩来也就没有把孟虹回来的事呈报上去。之所以要把孟虹接回,一是因为獐子岛孤悬海外,临近西朝鲜湾,附近水域常有南朝鲜甚至日本的渔船出没。
万一有国际反动势力把孟虹劫去了南朝鲜或是日本,甚至转送给台湾,将其在中共中央两位领导人之间的尴尬情事抖落开来,做了「共产共妻」的活证据,那给党和领袖的形象造成的恶劣影响,就太讨厌了;二是为了从孟虹的口里掏材料,检举揭发高岗同志。孟虹是位特殊的知情人。欲要毛主席抛弃高岗,至少不再强力保护高岗,就须使用孟虹这粒可以击中高岗要害的达姆子弹,弹孔虽小,但会在体内爆炸,使其内脏开花。
周恩来指示玉泉山四号院的工作人员,一定要细心照料好孟虹同志,让她吃好睡好休息好,满足她生活上的一切要求,包括她要阅读的各类佛家经书。可以在清晨或黄昏人迹罕至时,陪她在山道水畔散散步。但绝对不可与四号院以外的人员有任何的接触。可以告诉她:是总理接她回来的,让她养好身子,平静心情,以便重回医疗战线救死扶伤,继续为人民服务。总理从来关心、爱护青年人,尤其是青年知识分子。鲁迅先生说过,用秕谷来养青年,是绝不会壮大的,将来的成就,且要更渺校我们是新社会、新时代,一定要用健康的富于营养的精神食粮和物质粮食养育青年,务使青年一代茁壮成长,像乔木一样高大,成为国家的栋梁。
可是玉泉山四号院工作人员所给予孟虹的关怀、爱护,似乎没有起到任何作用。一星期后,工作人员不得不向总理报告:孟虹自被接来那天起,就没有说过一句话,除了喝水,也没有吃过一口食物。成天只是躺在床上读佛经。护士长不时去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是否到阳台上去晒晒太阳,她也只有一个简单的动作:摇头。她倒是不哭不笑,十分平静。她已瘦成一把骨头。现由医护人员每天替她打点滴,注射葡萄糖水以维持生命。但医护人员一离开,她就会拔下针头……。
周恩来总理听了汇报,正是又心疼又气愤。这个孟虹也太不识好歹了。学林黛玉慢性自杀?以死相抗?莫明其妙!就算高大麻子利用过你,玩弄过你,得罪了你;我周恩来总是对你关心爱护、仁至义尽的呀!你这作派,不明摆着是对我们家都怀有仇恨了?你这样做,能对谁有好处?
本来,周恩来是想让孟虹静养个半月二十天之后,再来看望、谈话的。如今却不得不丢下纷繁的国家大事,提前赶来玉泉山四号院,劝导劝导这误入歧途又执迷不悟的人儿了。
周恩来上回到这里还是夏天,由孟蝶替他做针灸按摩,治疗肩周炎。
今次来到玉泉山,已是寒冬时节,水面上结了冰甲,路旁积满落叶。满山上的树木光秃了树杈,在寒风中抖索似的。就连那些四时常青的松树、柏树、雪杉,也是灰蒙蒙的,了无生趣。四号院里却暖气烧得很足,进门不但要脱下大衣,甚至薄毛衣都穿不祝男工作人员都穿著衬衫、短褂,女医护人员则白大褂下露出两条光腿,倒像在过夏天哩。
周恩来先在楼下小客厅里,边喝茶边听护士长报告情况:整整一星期了,没有听到楼上那位人儿说过一句话,哪怕是像「好、不、对、行、是」这样的单音字没有说过,因此怀疑她是否已失去了语言能力。另外,像患有严重的厌食症,每次端食物上去,哪怕只是一碗蛋花汤,一碟炒素面,她见了就呕,坐在床上干呕。实际上她肚里空空的,只是干呕。看着那模样儿,真叫人难受。
周恩来问:你们没有给她服过药物吗?比如养生剂之类?
护士长说:没有。她经不住任何药物治疗。给她喂两回生津益气的黄莲、枸杞汤,都吐了。后来就只好给她输液,注射葡萄糖。奇怪的是,她还可以生活自理,自己穿戴,自己起床,去洗手间,并不需要人扶持。还有,她曾经背着我们写东西。遵照总理的吩咐,我们没有过问。
周恩来问:你们知道她写些什么吗?给什么人看过吗?
护士长说:不知她写的什么,绝对没有人看过。男工作人员都不许上楼的。没有得到指示,我们不便让她交出。我个人怀疑,可能是绝命书之类。
周恩来没想到情况会是这么严重。如此看来,孟虹岂不成了废物一个?连话都不会说了?失去了语言能力?这事也太过蹊跷了。难道有人抢在前面,到獐子岛上那姑子庙里,对她下过手?使她变成哑女,也就什么情况也不会从她嘴里掏出来了……周恩来心里打了个激凌,身上升起一股寒气。若真是这样,只有高大麻子手下的那班子人干得出来,太冷血、太残忍了。高大麻子可真是无毒不丈夫罗。
护士长陪着周恩来上楼,进到孟虹所住的房间时,看到的是一位半躺半歪在床头枕垫上的丑妇人。床头柜上放着几卷佛经。妇人头发灰白、满脸丝瓜筋般的皱纹,苍老得泛青。两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掌,枯瘦得如同鸡爪……周恩来闭上眼睛。惨不忍睹。这妇人就是昔日那个花容月貌、顾盼生辉、人见人爱的女医生孟虹吗?有一忽儿,周恩来真想转身就走,掉头离去。
他不愿看到美和丑、生和死这么残酷地出现在同一个女子身上。
护士长已经轻轻唤醒孟虹:孟医生,看看,是谁来了?周总理看望你来了!对,是总理来看你。
孟虹睁开眼睛,甚至有了些许笑意。只有这双曾经勾人魂魄的眼睛,还闪动着几丝昔日明媚的光彩。她显然已经认出了周总理,便挣扎着欲坐起来。
周恩来朝她晃晃手,忽然有些动情似地说:三妹,对不起,是我没有能够保护好你,让你吃了许多苦头……你要爱护自己,听医生护士的话,争取每天吃些东西,慢慢把身体恢复过来。你才二十三岁,你还会像以前一样漂亮,富于生命力。我讲这个,你听明白了吗?
孟虹又笑了一下,看一眼周总理,眼眶里好似有水光闪动,但很快消失了。她枯瘦如爪的双掌合十,但念不出「阿弥陀佛」。
周恩来要探个究竟地问:三妹,告诉我,你真的说不出话来?过去,你的笑声像春天的百灵鸟,你说话的声音唱歌似地好听。
这时,孟虹的脸抽搐了一下,极不情愿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咙,之后闭上了眼睛。
周恩来示意护士长回避,他要与孟虹单独交谈。
护士长离开后,周恩来拉过一张椅子,靠近孟虹的床头坐下,像个父兄辈,慈祥而亲切地说:三妹,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我不是要责备你。到目前为止,我一直想帮助你、爱护你。可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生活、自己的身体弄成这个样子呢?你知道,当初为了让你回大连探望父母,我和你邓大姐都担了很大的责任。为了你没有回来,我和你邓大姐都差点儿挨了中央的处分……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你的健康。你需要治疗,要配合医生、护士来治疗。你自己是学医出身,曾经是一名优秀的医务工作者。你该明白,没有病人的配合,纵然是扁雀转生、华陀再世,治疗也是难有效用的。你为什么不出声?难道任何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吗?
孟虹眼角渗出来一粒小小的水珠,她又以鸡爪子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头。
周恩来轻声问:是谁弄哑了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弄哑的?我可以安排协和医院的耳鼻喉专家来替你会诊。
孟虹苍白如枯槁的头颅摇了摇,表示不愿意,或是没有必要。
周恩来忽然灵机一动,苦笑一下,起身快步走向靠窗的书桌,取了纸和笔回来,和蔼地说:三妹,我们来做一次笔谈,如何?我问,你以笔答。
孟虹倒是并不抗拒他的这一请求,接下了纸和笔。
周恩来问:是谁弄哑了你的?不管是谁,你都可以把他的名字写下来。
孟虹以笔作答,她的钢笔字仍如过往的那么有款有形:是我自己。因为我不想再开口说话。
周恩来问:前一段,有没有人去那海岛上打扰你,找你谈什么事的啊?
孟虹笔答:现在不是被找回来了吗?
周恩来心里有些窝火,脸上却依旧和颜悦色:很好,很好。你还是像从前一样反应敏捷。不过我还是想了解一下,你是用什么法子把自己弄哑的?如果我派协和医院的专家来会诊治疗,相信还有可能康复的。
孟虹笔答:谢谢!不用费心了。我是吃了一种秘方,把声带弄坏了,没有恢复的可能了。
周恩来这时一脸苦笑:三妹啊,我看你是没有说实话,我怀疑你是受了外力的强制迫害,才弄成今天的这副样子!
孟虹刚写下两个字:不,不……忽然纸笔一丢,被褥里那骨瘦如柴的身子蜷缩了起来,剧烈地抖索,两手则拉上被头,盖住了面部。
周恩来做了个出其不意的动作,陡地一下揭开孟虹蒙脸的被头,吃惊地看到,孟虹细长的颈项上,留有一圈被掐过的伤印,并留有针头扎过的黑点……。
触目惊心的暴力摧残。周恩来气愤得两手握拳,声音都有些发颤:真是禽兽所为,禽兽所为哪!是谁?三妹,你写下他的名字来!
孟虹拉上被头,掩住了自己的颈部,但没有拾起纸笔。
周恩来拾起纸笔交还给她:三妹,是不是高主席手下的人干的?说不定高主席本人并不知道这事,是他底下的人胡作非为!
孟虹极不情愿地、也是万分艰难地以笔作答:不是,肯定不是。和高毫不相干。总理,您是真的不知内情?
周恩来坦诚地说:三妹,如果我早知道了你的现况,已失去了说话的能力,还会派人千里迢迢的接回来,问你情况吗?
孟虹愣愣地望着周总理,彷佛相信总理说的是真话。她蜷缩在被褥里的身子不再抖索。
周恩来鼓励地说:三妹,勇敢些!写下他们可能是谁的人马,我来替你惩办这些没有人性的东西!
这回是孟虹苦笑,以笔作答:可能吗?况且,有这个必要吗?
周恩来说:三妹,你要相信党组织,相信人民政府,相信我们的党纪国法。任何人的违法乱纪行为,都应受到法纪的制裁,绝不宽贷。
孟虹脸上的表情出现明显的不信任,甚至带有几丝讥讽之色。
周恩来有些急眼了:孟虹同志!我是政务院总理、党和国家的领导人之一,一天到晚要处理多少国内外大事?难道我说的话,也作不得数?你都不肯相信了吗?那你在这世界上,还能相信谁?
孟虹闭上眼睛,彷佛需要认真想一想:这世界上,还可以相信谁?
周恩来知她在迟疑犹豫,在作思想斗争,也就不再催促,而甚有耐心地等待着。他还自取过床头柜上的小暖壶,本想倒出一杯开水来,倒出来的却是热牛奶。于是试着以汤匙喂了孟虹一小勺。孟虹没有拒绝,张嘴吞下了,竟也没有呕吐!
周恩来陡涨了信心:有救!这女子还有救。于是更细心地一小勺、一小勺地喂着。孟虹都接受了,吞下了,如同一只病得半死的鸟。好,她终于愿意吞吃食物了,可见事情有了转圜的余地。这丫头也是,医生、护士长喂她食物都不肯吃,非得自己这个国家总理来动手伺候,才肯吃……周恩来高兴地夸道:三妹!这就好了,这就好了!我要表扬你,也是替你高兴哩。人非草木,心非铁石,看着你今日的这副病容,我能不心疼?不难受?你先时大约也听人说过,我和你邓大姐虽然没有亲生子女,但我们有三十几名干女儿,还有收养的十来名烈士遗孤。我热爱年轻美好的生命,尽力教育他们,帮助他们,看着他们健康成长,成为国家的人才,就比什么都高兴……三妹,我过去没有来得及告诉你,我对你,也有着同样的感情。看到你那样美好,我是真心地喜爱。我心里充满了对于美丽生命的爱意。你知道吗?今天看到你的这副病容,形销骨立,我心疼,心疼得紧。
我觉得没有尽到保护的责任。三妹,我一点都没有骗你。我为什么骗你这样一个人儿,有那个必要吗?
周总理亲手一小勺一小勺的喂给牛奶,加上一番温存言语的抚慰,终于使孟虹感到了一种父兄般的温暖爱意。她眼睛湿润了,嘴唇哆嗦着,强挣着坐起,从枕头下面摸出一迭信纸来给面前这位如父兄的总理过目。周恩来立即想到,这就是先前护士长说的那个「绝命书」之类的文字?显然不是。
一行醒目的标题跃入周恩来的眼帘:獐子岛上的交代。好了,太好了,不管怎么说,孟虹总算对自己的事情有个说法了。字迹潦草,但文字还算简约流畅。
獐子岛上的交代
十个月之前,我在大连外海的一条机帆船上被劫走。我本要乘那机帆船从天津港上岸返回北京的。劫走我的人自称是什么「渤海水上飞」的水匪。但十几条汉子个个精壮,年纪也都在二、三十岁之间,操关外口音。
他们没有蒙上我的眼睛,只以一条毛巾捂了我的嘴,以防止我叫喊救命。
他们对我没有任何非礼行为,哪怕是轻薄举动都没有。而我只是一名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弱女子。我不相信他们是什么水匪,而相信他们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在渔船上,我被人注射了某种针剂。后来我就睡着了。不知睡了多少小时,或是多少个日夜,去过些什么地方。
醒来时,我已经到了海岛上的一座娘娘庙里。庙里只有一个七十多岁(我猜想)的老尼姑。老尼姑一口一口的喂我小米粥。她很慈祥,只是望着我,痴痴呆呆的。她脸上少有表情,也不说话。她敲木鱼,诵经,但从不出声。过了些日于,我才发现她既聋又哑。这倒是好,令后我与之朝夕相伴的老师傅,什么也不会问我,什么都不会知道。又过了些日子,我才从前来进香的当地渔民口中,知道这个海岛的名字叫做獐子岛,离大连有好半天水路。岛上没有固定居民,只在夏秋渔汛季节有渔民来岛上歇息。
岛上倒是驻有一个连的解放军部队,守卫海疆的。但士兵从不到娘娘庙来。部队纪律严明。只是一早一晚有武装巡逻小组从附近路过。
我从娘娘庙前院的碑文石刻上慢慢了解到,自己栖身的这座娘娘庙,香火承传已有上千年的历史。最初是由高丽人修造,供奉的是地藏王,保佑高丽渔民海上平安的。后被倭寇烧毁。现存的娘娘庙是明朝万历年由辽东半岛渔户捐款修建,不再供奉地藏王,而供奉苦海慈航观世音,保佑的是我辽东渔民海上平安、渔产丰盛了。我每天除了诵经,打扫庙院,就是一个人停留在前院的柏树下,读那些碑刻文字。真没想到,地老天荒的海岛上的一座娘娘庙,竞有上百方碑刻,最早的一方竟是大唐天宝年间的。
辽东渔民对娘娘庙的供奉甚为充裕,柴米油盐都是成包成担的进奉。也有前来求医求子的。我试着给渔民们治病,还托人从大连买回来针灸用品。
很快的,我受到渔夫渔妇们的欢迎。娘娘庙的香火也更见旺盛。有的渔妇开始尊我为海神娘娘……我也开始喜欢这个地方、这些信众。自己的医学知识,在这荒岛上也能派上用常大约是七月里的一天,岛上来了一群身着军服的年轻演员,个个京片子,俊男美女,笑笑嚷嚷。他们来到娘娘庙抽签游玩。我退避不及。女演员们吱吱喳噎,低声议论我的长相如何如何。她们还问我话,哪里人氏啦,为什么出家啦,都新社会了,年纪轻轻的,还以木鱼青灯相伴?我只是低头诵经,没有答话。不知为什么,她们离开后,我有些想念大连,想念渖阳,想念北京。也想念父母亲人,想念城市生活。整个晚上都睡不成觉。我做梦,风雨交加,来了一群海盗,把我掳了去……我就像大观园翠拢庵里那个带发修行的姑苏女子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我不如妙玉,也不是什么金玉质,从不曾洁、不曾空过,旱就陷在淖泥中了。
又平静地过了三个来月。也是从求医问病的香客口中,知道驻岛部队换防,另来了一支人马。一如既往,部队纪律严明,没有士兵光顾娘娘庙。一早一晚仍有巡逻小组从附近经过。我也听说了,朝鲜停战了,中国人民志愿军硬是打得美帝国主义趴在地下求和了。很快到了十月初,岛上已是一派深秋景色,草枯了,树叶落了,早晚下霜,当地人称为狗牙霜,冻得地上的土块都开裂。娘娘庙里晚上不生火,只能穿上厚重的棉袄加上被褥御寒。
一个刮大风的深夜,我被院墙外的打斗声惊醒。是什么人会来这院墙外打斗?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我本能地感到,这打斗可能跟我有关,有人要保护我,另一些人则要加害于我……过了不久,院墙外的打斗声停息了,我正在被褥里发抖,就见几条黑影闯了进来。没等我叫喊救命,来人就堵了我的嘴,蒙了我的眼睛,一双铁钳子似的大手卡住了我的颈脖,跟着就有针管在我的喉管声带部位注射了药物,动作干净俐落,相信是打着手电筒做完一切的。他们显然受过专门训练。住在我对面禅房里的又哑又聋的老尼毫无察觉。我昏迷到第二天下午才被冻醒过来,只觉得喉咙火烧火燎地刺痛。我喝下一碗冰冷的水,刺痛才感轻了些。我的聋哑师傅发觉我的身体有了变化,就赶前赶后的照顾我。我拚着力气、忍着疼痛喊了两声师傅,可我听不到自己的声音。又喊了几声,还是什么都听不到……我总算明白了过来,自己的喉咙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这是为的什么啊?
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一名弱女子?又为什么不一下子把我掐死?只是把我弄哑!把我掐死了,才能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啊!我的颈部的刺痛持续了两个多月才渐次缓解。被掐的印痕至今没有完全消失。我相信掐我脖子的那双大手本可以拧鸡脖子、鸭脖子样的一下子拧断了的,却又手下留情,没给拧断。显然是遵照什么人的指令,掌握着分寸。上个星期,忽然有人到岛上来接我,说是接我到北京养玻我就乖乖的随来了。我不知道是谁要我来的,来干什么。我已经是个废人,行尸走肉,对谁都没有用处了。难道还有人不肯放过我?实在是,我的罪孽已满,只求早下地狱……。
周恩来读完孟虹的这份交代,不禁眼睛发辣,脸孔发白。他把「材料」交还给孟虹,以表示对孟虹的同情与尊重。他仍然气愤地问:三妹,你可以肯定,不是高主席的部下对你施以毒手?
孟虹摇摇头,以笔作答:不是,肯定不是。总理,您不要再问了。再问下去,可能对您也不利,大不利。
周恩来脑子里轰的一响,身上顿时出了冷汗:胡闹台!是谢富治?还是康生?原来任何一个系统,都揪住她不放。那么,娘娘庙院墙外的那场打斗,双方人马又都是谁和谁?是东北局警卫系统的人一直在暗中保卫孟虹?最终也没有斗赢谢富治手下的武林高手?此举高明,此举高明,胜过杀人灭口……自己是不宜再过问此事。甚至此次秘密把孟虹弄来北京,都是大大的失策,多此一举。且事情千万不能泄露了出去。此女已是多余之人,已经对谁都没有了用处。
周恩来沉默了一会了,心里仍有些怜惜之意:一位绝代佳人似的人儿,就这么活生生的给毁掉了,毁掉了,罪过,真是罪过。他忍不住说:小孟,好了,我答应你的要求,不再问你什么了。也许,你也真是哑了的好……你还有什么要求吗?我尽可能的来帮助你,哪怕是最后帮你一次。
孟虹笔答:总理,谢谢您。我知道我会立即离开这里。您能帮忙安排一家愿意收留我的寺庵吗?
周恩来点点头:可以。我来成全你的心愿,回到佛门静地。佛家有句偈语: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今晚上就送你走。你要治病,养好身体。不要万念俱灰。就是在寺庙里,一样有机会为人民服务,为祖国服务的。
孟虹笔答:总理,您的好心,我永志不忘。代我致邓妈妈吉祥如意。
周恩来站起身来,费力地微笑着,和孟虹握了握手,并指着床上的纸页提醒她,把她所写的笔答处理掉,比如可以从抽水马桶里冲走。最后,还替孟虹掖了掖被角。
周恩来回到楼下,在客厅沙发上一屁股坐下,顿时浑身疲乏得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保健医生和护士长立时赶了过来,见他脸色发白、眼眶发乌。医生替他拿了拿脉:总理,哪儿不舒服?您是太累了,大约又是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护士长,给总理弄碗参汤来。
周恩来摇摇头,吩咐说:不要紧张兮兮的!我只是有些累,稍微休息一会儿就缓过来的。我一上汽车就可以入睡。这屋里的暖气烧得太足、太燥热,你们就不怕上火、流鼻血?真是的!你们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是位聪明绝顶的人儿,丝毫不肯涉及到自己的父母、姐妹……小宋呀,告诉老李,安排一辆车子,把楼上的客人送到山西五台山去。她枕头底下有份材料,你们应当设法取到手,不要看其中的内容,由小宋、老李、医生三位在场,共同监看着烧毁。我只可以告诉你们,留下那种文字,对党不利,对国家民族无益。其它的,你们不要再问。这是工作纪律。好了,立即去安排,今晚上就走,派两名医护人员陪同,不要在路上出事……。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