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二十九章 宁为鸡首不做凤尾

第二十九章 宁为鸡首不做凤尾

毛泽东去北戴河疗养,中央工作恢复刘少奇、周恩来、高岗三人轮值制,一人一星期的轮值主事。离京前夕,高岗获准去菊香书屋汇报情况。

高岗将两封告状信呈毛泽东审阅,都是告刘少奇的:一封是刘少奇的前妻王前从广州写来的,反映一九三七年刘少奇在天津主持地下党北方局工作期间,曾将党的一笔经费变换成金镯子、金戒子等贵重物品,回延安后并没有上缴党中央,而占为己有,且至今没有向组织交代清楚,是一项严重的贪污行为。王前的信是经由华南局书记陶铸以绝密件转上来的,因怕落到刘少奇本人手里,而特地委托高岗面呈毛泽东主席;另一封来自浙江省委,批评刘少奇近几年在保护私营工商业、保护私有制方面的一些讲话、指示,使盛地、县三级干部感到迷惑、思想混乱,摸不准中央究竟是要实行社会主义还是要允许发展资本主义。信中还提到,隔邻的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也对刘少奇同志的某些讲话持保留看法,质疑少奇同志进城后坐到资本家一边去了。

毛泽东没有把两封告状信看完,便还给高岗:信既是到了你的手里,就还是由你去调查研究,跑一跑广州、杭州如何?多掌握些第一手的材料总是有好处。影不影响你值班啊?

高岗说:头一星期是刘少奇,第二星期是周恩来,第三星期才轮到我。眼下正好是个空档。

毛泽东说:只能给你一星期。我不在北京,你也不宜离开太久。许多事情,要盯紧些,马虎大意,害死人呢。

高岗见毛主席一脸病容,仍是这么信任自己,不禁感动得浑身都发热:是!我的主席。你一定要养好身体,健康长寿,党、国家、军队、工人、农民,都不能没有你!我这是掏心掏肺的话。我为什么和他们斗?我个人和他们没有任何私怨,历史上也从没和他们共过事。是路不平,要人铲,理不顺,要人扳!不能眼睁睁看箸他们搞右倾机会主义,保护、发展资本主义。不然,我们的革命就是柳条筐打水,白干了……我保证一星期来回。只怕坐火车跑了华南跑华东,时间来不及。

毛泽东笑了:你如今也大有进步,学了恩来的一套,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搞社会主义,你倒是一直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时间来不及?我晓得你喜欢坐飞机。渖阳这么近,也是飞来飞去。朝鲜战争期间,中央特许你有一架专机,还没有交回空军去?你就干脆孔雀东南飞,七天一来回嘛。到了广州,替我问候曾志,陶铸的爱人,在江西苏区,她和贺子贞是好朋友。到了杭州,见到浙江省委江华,也替我问候。顺带替我去看一个叫徐庄的园子,就在西湖边上。江华几次带信来,想请我去那里休息一段,说那园子宽大,游泳池、小戏台、小舞厅都是现成的。你告诉他,如果真想我去住,就一定不要再花钱整修,一切保持原样,一花一木都不准动。

否则我不会去。

高岗掏出笔记一一记下。毛泽东问他,这么点事情还要记在本子里?

高岗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也是记下主席指示的原话,好下去原原本本地传达。

高岗回到东交民巷八号院家中,当即把饶漱石找来,告诉饶哥,主席要去北戴河,他则要去南方调查有关刘少奇的事情。你们中组部不能按兵不动啊,安子文那个坏东西,私拟了中央领导人员名单,就没事了?你们先开部务会议,批判斗争,责令他检查,一定要先打掉刘少奇的这条忠狗,联系他的历史问题来审查。

饶漱石却有些沮丧:高主席,有新的动向了,我正要向你报告……书记处已决定九月份召开第二次全国组织工作会议,由安子文代表中组部作工作报告。刘少奇神通广大哩,他不说服主席,能有这项安排?中央的许多事,摇来摆去的,不可思议……。

高岗没等饶漱石说完,就像屁股下安有弹簧似的,一下子蹦了起来,怒不可遏地问:有这种事?千真万确?姥姥的,简直没有党法、王法了,组织工作会议,中组部部长不作报告,倒由他个刚犯下天大错误的王八蛋来作……乱套了,全乱套了!

高岗嚷着,忽又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跌坐回沙发去,抽出支大中华塞在嘴里,点上火,狠狠吸上两口,才说:我刚去看过主席,是病得不轻呢。看来,他对付刘少奇一伙,也显得力不从心……也怪我,上次书记处开会,我请假回了渖阳,朱总司令去了广州,刘、周趁机一唱一和,大动手脚。

饶漱石说:高主席,我方才的话还没有讲完……上次书记处会议,刘少奇还做成一件事,就是把你的老乡师哲同志调离中央书记处政治秘书室,让中组部发文,改任政务院文化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属正部级;任命蓝苹接任师哲的书记处政治秘书室主任,却不让中组部发文,不定级别……刘少奇和蓝苹,向来不大咬弦呢。

高岗的眼神由怒火中烧渐转为喜上眉梢:好,很好。你替我找找向明。他刚回了济南?派个可靠的人去一趟。让向明来蓝苹跟前烧一把火,同样的职务,师哲做算正部级,轮到她蓝苹来做,却无级别……只要把蓝苹的妒火挑动起来,他刘少奇就多了一名死敌,要有苦头吃的。别看主席平日并不喜欢自己的婆姨,一旦觉得受了欺负,就总是站在一边的。

饶漱石连连点头:好!好!好!电影明星可不是盏省油的灯,她要一旦张口咬人,肯定比蛇毒。

高岗说:还有,这一段,我们要抓紧了。万一主席身体不行了,中央权力落到了刘少奇、周恩来手里,我们束手待擒?还是重新拉队伍上山?

前几天我回渖阳,就和张明远、张秀山说了,一旦听到毛主席病危的消息,他们要立即带一支精悍的人马进京。人数不要多,目标不要太大。要精悍,武艺高强,一人能顶十人用。到时候我们联络彭总、林总、罗总、徐总,还有江苏的柯庆施、广东的陶铸、江西的陈正人等等,文的不行来武的,一个晚上解决问题,把叛徒、变节分子一网打荆饶漱石说:高主席虑事周全,到时候给他们个迅雷不及掩耳……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能不走这一步,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高岗带着张秀山、马洪、赵德俊等人,乘专机去了南方。饶漱石、郭锋则在中央组织部召开部务会议,紧锣密鼓地对安子文展开批判斗争。部务会议形势一边倒,同仇敌忾对准安子文,既批他的现行错误,也揭他的历史问题。会议并作出临时决定:在安子文彻底交代、深刻认识自己的严重问题之前,必须吃住都在中组部机关大院里,不得回家,不得见客,不得向外打电话。安子文面对来势汹汹的整肃,一时不知道如何招架。他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的老领导少奇同志是不是也倒霉了?上下一起整?但开了几天会,饶漱石和郭锋他们始终没有提到刘少奇的名字,报纸上也仍在报导有关少奇同志的活动消息,他才稍稍安下心来。从来路线路线,上联下串。只要少奇同志不倒,他安子文就不可能一败涂地……而且,依照惯例,开会整他这一级别的高干,必须事先在会上宣布中央的有关批件。但连开几天会,饶漱石和郭锋都没有出示过中央的批件,算怎么回事?久经敌我斗争和党内斗争磨难的安子文,终于渐次揣摩出来其中的蹊跷。起初两天,他还对自己私拟中央两个名单的事认错、作检讨,面对一声声严词喝问,还有问必答;后来他就开始以沉默来抗争了。但也不能总是这么硬着头皮抵抗下去。唯有老领导少奇同志能对他施以援手。因为一旦自己被整倒,扯出许多人所不知的情节来,少奇同志是怎么也脱不掉干系的……。

一天晚饭后,安子文正独自一人在机关院子里散步,暗中监视他的人不知去向,忽见自己的专车司机小勇在司机值班室值日,便匆匆回自己的办公室兼临时住处取了几份材料,再返回院子里,看看左近无人,便悄悄走进司机值班室,问正在翻报纸的小勇:你敢不敢开车送我去西苑少奇同志家里?小勇是个复员军人,已替安子文开了两年的专车,见问,手里报纸一放:有啥不敢?你的专车又没有被上级收走,也没有被撤销职务,走!咱送你去。

车子开出机关后门时,站岗的士兵见是首长的专车,也没看里边坐的是谁,便举手行礼,放行了。十几分钟后,车子已经进了西苑北门,验了证,直驶到中海西岸上刘少奇副主席的院墙外。

刘少奇见是安子文忽然找来了,竟是吃了一惊: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你家里说你外出开会去了,你办公室的电话却总也打不通,出了什么情况?

安子文报告:正在组织部机关里接受部务会议的批判斗争,并被限制了行动自由。

刘少奇气愤地问:饶漱石有这样大的胆子?不经请示中央,就擅自召开会议,批判党的高级干部?

安子文随即交上几天来他所作的会议记录,以及饶漱石、郭锋等人迫令他交代的十几个问题。

刘少奇边翻阅材料,边说:你继续讲讲,他们怎样整你的?

安子文眼睛一红,掉下泪来:老领导啊,人家是吃了秤铊铁了心,要把我们斩草除根啊!我安子文算老几?打狗欺主,人家是妄图从我身上打开缺口,而把矛头对准你。我算你的外围,肃清了外围,你就是他们的直接目标了。不把你拱下台,他们是不会罢休的罗。

树欲静而风不止。刘少奇见对方又在发起新一轮的攻击,反倒冷静下来:好吧!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来和他们周旋。我为了大局,看在毛泽东主席的面上,忍让得够久的啦。他们既然不肯休兵,我倒要领教领教他们的手段,看看究竟谁有好下常这样吧,你还是回中组部机关去,不要让他们知道你来过我这里。以后他们批判你,你可以一问三不知,什么都不要说。我会抽时间去一趟中组部,看看饶漱石如今变成了怎样的三头六臂!他们私设公堂对付你,肯定是严重地违反了党纪。我可以告诉你,党中央的多数负责同志,不会同意他们胡作非为的。

老领导给吃了定心丸,安子文回到中央组织部机关,态度越发强硬了。第二天,部务会议继续开会时,安子文发现又有五位新来的人出席。安子文认识他们,都是各大区的组织部副部长,便主动上前去一一打招呼。

那五位同志却只是冷淡的朝他点点头,而不肯和他握手。很显然,是饶漱石以组织的名义,把他们召进京来提供炮弹,以加强火力的。这还叫什么部务会议?

果然,会议一开始,郭锋就亮出了一张发黄的一九三六年八月三十一日的《华北日报》,上面刊有〈徐子文等人反共声明〉。一时间,群情激愤,纷纷大声喝斥,甚至当场怒骂安子文为无耻败类、叛变分子、国民党走狗。主持会议的饶漱石要求他交代历史上的变节投敌问题。

安子文却不动声色,只是随随便便地看一眼那〈声明〉,若无其事地说:这事党中央知道,我们出狱是执行党组织的决定,是光明正大的,不是叛变行为。

饶漱石见安子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登时大怒,拍着桌子说:白纸黑字的反共声明,登在敌伪报纸上,你还公然赖账?今天是党的会议,我命令你把一九三六年出狱的详细情况交代出来!

郭锋等人也插言:对!交代出来!你口口声声说你们出狱是执行组织的决定,那你交代,是哪一级组织的决定?当时的负责人是谁?是谁指使你们集体叛变的?

安子文头一昂,毫不示弱地说:我今天本来不准备开口的。看在各大区新来的五位同志的面上,我只得说,我们当时出狱,的确是组织的安排,为了保存一批干部力量。详细情形,是党的机密。中央书记处知道,毛主席知道。涉及大批党的高级干部的政治生命,我不能向你们解释什么了。你饶漱石同志当时不在中央工作,今天没有必要、也没有权力过问这件事。

郭锋几位气的不行,离开座位,冲到安子文面前,要揍他狗日的叛徒特务!

安子文大叫:你们敢动我一指头!你们敢私设公堂?这是在哪里?这是在堂堂的中央组织部机关!

安子文的大叫声,倒是把郭锋几位震住了。饶漱石示意他们回到各自的座位上去,并对安子文冷笑着说:谁要碰你了?脏了大家的手!你耍什么死狗?简直就是块滚刀肉!还敢诬赖我们私设公堂?组织部的部务会议是私设公堂,老实交代你的问题!你想赖、想滑,没有那么容易!

安子文面对与会者的愤怒目光,面对饶漱石咄咄逼人的喝斥,反倒放低了声音:饶部长,在党中央的眼皮底下,量你也不敢私行逼供。要批评我私拟两份中央工作人员名单,我承认错误,并且不会拉扯上你。我一人做事一人担。要说别的,我无可奉告。

饶漱石本是一个较有素养、风度儒雅的人,这时却眼睛发红,恨不能一掌击倒这名顽固分子。但他的拳头只能击在硬木茶几上:安子文!就凭你私拟两份中央领导人员名单,妄图私自组阁这件事,我就可以处理你,开除你的党籍!你要顽固到底,拒不接受组织对你的挽救,拒不交代问题,你一定完蛋!完蛋!

郭锋这时领头喊开了口号:坦白从宽!抗拒从严!顽固到底,死路一条!安子文不投降,就叫他灭亡!打倒变节投敌分子!为纯洁党的组织而斗争!

高昂、激烈的口号声在小会议室内回旋、震荡,穿透墙壁传到了走廊外面。

这时,一位值班秘书模样的人推门进来,在饶漱石耳边说了几句什么。饶漱石尽量克制住自己的惊讶,并故意拖延了一下,才交代会议由郭锋同志主持,继续揭、批安子文。之后极不情愿地起身离去。

饶漱石回到自己的大办公室时,见刘少奇已经坐在他的办公台上翻阅当天的报纸。刘少奇见饶漱石进来,也没有起身,倒像个主人似的,和蔼地问:忙什么啦?又在开会?开什么会?

饶漱石见刘少奇大大咧咧,占着自己的办公桌椅不动,摆出一副老上级的样子,只得拉过一把椅子对面坐下,而冷冷地回答:开部务会议,每月的例会。

刘少奇眼睛看住他,话里带话地说:你们的例会开得好热闹啊,走廊上都听得到口号声,是不是批斗会?你们又在批斗哪一位?

饶漱石毫无惧色,眼睛也直盯住这位新四军时期的老上级:部务会议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有什么不可以?安子文犯了那么大的错误,还不能批评?批评他就是开斗争会?

刘少奇并不计较饶漱石的顶撞,继续平和地说:没那么轻松吧?我连你们的会议纪录以及你们命令安子文交代的十几个问题都看到了!而且,你还从各大区抽调了人来参加批斗会,这算怎么回事?你请示了中央吗?

报告了主席和书记处吗?你是组织部长,你的组织观念、组织纪律跑到哪里去了?

生姜老的辣,饶漱石不能不掂量掂量刘少奇话中带出的分量,于是反驳说:安子文的错误是严重的,不可饶恕的!我们开会帮助他,正是为了让他增强组织观念,遵守党的纪律。而且也是警告他,不要狗仗人势,既是中组部的一名副部长,就应当尊重领导,不要妄图独揽大权。作为组织纪律,他首先要对部领导负责,而不是越过部领导,直接对上面的某个人负责,搞小圈子!

刘少奇说:很好,你好象对我窝了一肚子气,不过不要紧,我现在就坐在你面前,你有气,有意见,就统统放出来,如何?

饶漱石豁出去了,再也不能忍受刘少奇居高临下、老谋深算的大官僚架式:放就放!我不怕。幸亏中央还有个毛主席。你们在党的组织系统内左一个圈圈、右一个圈圈,使用干部,不看历史,不看贡献,而只是重视你们的那张关系网!你们所亲信、重用的人当中,包括安子文在内,有多少人历史上干净过?为什么要把他们的问题长期掩盖起来?为什么要重用本身历史有问题的安子文,来掌控组织部的人事大权?我是组织部长,他是副部长,为什么许多事情,都是由他个副部长说了算?中央要召开第二次组织工作会议,为什么部长不能作工作报告,而要由安子文这个副部长来作?就说这次的部务会议,我作为部长,难道连在机关内部批评错误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刘少奇见饶漱石越说越激动,所涉及的问题也很尖锐,一时难于正面回应,便做出十足诚恳、谦虚的样子,和颜悦色地说:漱石同志,谢谢你的批评,谢谢你把心里的话掏出来。我相信你的话还没有完,我还应当虚心听龋只是今天时间不够。我们另约一次,做一次长谈,彼此心平气和、与人为善地交换一次意见。对你今天所提出的,我一定回去认真思考,检查自己,好么?你总要给我机会、给我一点时间嘛!至于你们对安子文同志错误的批判,我恳望你们要实事求是,不扩大,也不缩小,坚持团结同志、治病救人的方针吧。有关他私拟名单的事,一定不要再向外扩散了。现在是两笔账,一笔是他私拟中央领导人员名单;另一笔是有人故意扩散名单,已在党内造成极其恶劣的影响。总之,要顾全大局、维护党的团结统一,千条万条,这是最重要的一条。我的这个意见,你能不能接受啊?

既然问题已经上升到顾全大局、维护党的团结统一的高度,刘少奇今天的态度又一直这么诚诚恳恳,甚至有些低三下四,饶漱石一时也就说不出别的,只好答应:可以,那就按你的意思办吧!

刘少奇高兴了,站起身来,有力地握住饶漱石的手说:漱石同志,我们到底还是新四军的老同事、老战友啊!四一年发生皖南事变,项英牺牲,叶挺被俘,党中央派我到苏北重建新四军军部,我是政委兼华东局书记,陈毅是司令员,你是政治部主任。不久我就报了你副政委兼华东局副书记。四三年年初我回延安之前,又一力向毛主席和中央推荐你任新四军政委兼华东局书记。那时,我们合作得很愉快嘛!为了推荐你,我还得罪过别的同志嘛,具体的名字我就不提了。为什么四九年进城之后,你、我反而越来越隔膜,甚至要分道扬镳了呢?我们起码也应保持同志间的正常往来,加强团结嘛。

饶漱石知道刘少奇是只政治老狐狸,诡计多端,是在对他施行攻心战术。他心里有数,只在嘴上说:我愿加强团结,建立在党性原则基础上的团结。希望少奇同志不要偏听偏信,让小人钻了空子。坦率地说,小人就在你、我身旁,最会两面三刀、造谣中伤、挑拨离间。

刘少奇知道指的又是安子文,便未予分辩,而说:那好,我们一言为定!不要让小人钻了空子,不论这小人的地位多高、职务多大!

饶漱石知道指的是高主席,但未指名道姓,不便反驳。尽管一百个不情愿,饶漱石的手一直被刘少奇拉着,出办公室,过走廊,下楼梯。他不得不一直送刘少奇到楼下后院停车坪,看着刘少奇上了车,车开走,才返回楼上会议室。他越想越觉得窝囊、气愤,进到会议室就冲着安子文喝斥道:好嘛!把你的主子请来了,又能怎么样?老实告诉你,谁也救不了你!你只能老老实实交代问题,包实检举揭发你上头的大人物,争取将功赎罪!

另说高岗率领陶铸、张秀山、马洪、赵德俊一行人,乘专机从广州抵达杭州。高岗在广州只住了三晚,受到义弟陶铸的热烈欢迎与款待。除了听取华南局党政工作汇报,高岗还找住在广州养病的王前同志长谈了两次,掌握了一批有关刘少奇道德败坏、生活腐化的新材料。相信这批新材料回京后呈报主席和中央政治局,对于处理刘少奇的问题会很有用处的。

高岗一行人没想到美丽的杭州竟然比南边的广州还炎热,简直就是个蒸笼。只说重庆、武汉、南昌、南京是长江中下游的四座大火炉,杭州的炎热却一点也不比那四座火炉逊色。

浙江省委书记江华等人到机场迎接,并陪送到下榻的西湖宾馆吃西瓜、喝绿豆羹清暑气。由于高岗和江华不很熟悉,见面只是客气地寒暄问候一番。高岗及时地向江华等人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徐庄不准花钱修缮,一草一木都不要动,一切保持原样,否则他不会入住等等。

由于在广州时,高岗和陶铸、张秀山、马洪、赵德俊等人日夜长谈,分析局势,商议对策,加上长途飞行,大家都显得十分疲惫。陶铸是被高岗硬拉来杭州的。陶铸已经做惯了有职有权的封疆大吏,下辖广东、广西、加上一个海南岛,相当于过去的两广总督,因之对义兄高岗许诺提拔他进京做官事,一直兴趣不是很大。而且京城乃藏龙卧虎之地,功名利禄高度集中,必然是非丛生、福祸莫测,还是离得远些的好呢。古人云,不为福先,不为祸始,就是这个道理。但对于义兄高岗的一片至诚,又不能无动于衷。义兄和毛主席也是结拜过的,以义兄和毛主席特殊的情谊,在党的「八大」上取代刘少奇,是完全可能的。这次陪义兄来杭州,陶铸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了一手:预先给在北京的中央办公厅主任,也是过去在延安中央军委一起工作了多年的老友杨尚昆挂了个保密电话。杨尚昆说:这事你就算向中央报备过了,陪陪就陪陪嘛。回头我向主席报告一下,让主席知道你的行踪,就万无一失了。

晚饭后,专程从南昌赶来的江西省委书记陈正人到了。高岗见到自己的老下级,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跟中午见到江华时大不相同。陈正人,一九0七年生,江西遂川人,十八岁加入共产党,曾任江西省苏维埃政府副主席。抗日战争时期,在高岗手下任陕甘宁边区党委组织部长。一九四五年冬随高岗赴东北,任东北民主联军总政治部主任(陶铸是副主任),中共吉林省委书记兼省军区政委。因之,陈正人见到高岗,就一口一声老首长,老大哥的叫得异常亲热。

陈正人和陶铸、张秀山、马洪、赵德俊等人也都是老同事。当年东北军区的老哥们,能在杭州见面,确是机会难得。高岗命人切了个大西瓜来,大家边吃边聊。当陈正人问起北京的情况时,高岗立即沉下脸来,神秘地说;情况不大妙呢。我和陶铸老弟在广州谈了好几个通宵呢。毛主席被他们气病了,去了北戴河休息,派我到南方来,向各位交交底,让认认中央某些大人物的真面目。

陈正人一脸惊讶:有这么严重?我们在下面,看上去一切都还正常嘛!

高岗说:你问问他们,正常吗?很不正常,弄不好有大祸临头。我这不是吓唬你。今年年初,周恩来、薄一波背着毛主席党中央颁发新税制,引起全国经济混乱;上个月,刘少奇授意安子文私拟了中央领导人员的两个名单,妄图组阁。幸而被饶漱石同志及时发现,报告了主席,否则真要天下大乱呢。你们知道吗?他们私拟的那个中央政治局委员十九人名单里,刘少奇圈子的占去六人,周恩来圈子的占去七人,他们形成多数,而且大部分是地下党出身。像薄一波、刘澜涛、彭真这些人都被捕过,填写了「反共启事」出狱的,政治历史都不干净!在中央,主席和我没有圈圈,是搞五湖四海的!可竟然成了少数。真正为打江山、夺天下,立下过汗马功劳的,除了彭总和我,其余连林总、罗总、陈总、刘总、贺总、徐总、聂总,统统榜上无名。在他们的中央委员名单里,也肯定不会有你们四位:陶铸、陈正人、张秀山、马洪。小赵是我的保卫局局长,就更没分了。

这公平吗?正常吗?那中国共产党,就可以改名为中国地下党、中国白区党了!

张秀山说:操姥姥的!是太不成个事理了,打天下流血牺牲,不见他们的人影儿;坐江山争权夺利,他们一个个大显其能!

一向不大说话的赵德俊,这时也凶巴巴地插言:干革命他们钻敌人的狗洞,今儿个他们倒成了英雄好汉,这些狗娘养的,什么玩艺?

马洪见赵德俊动粗口,忙说:喂喂,还是听高主席继续讲吧!

高岗讲话,一向口若悬河,雄辩滔滔,却又总是那老一套:请问天下是谁个打出来的?毛主席在江西时期就指出来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我要补充一点,就是枪杆子里面出党组织,武装斗争出党的领袖。我们党的组成,从来分为红区党、白区党两部分。也就是根据地的党和白区的地下党。问题是,哪一部分是为主的?哪一部分是为次的?谁是取得革命胜利的主要力量?当然是红区的党、根据地的党。可是四九年进城后,刘少奇利用中央分工,他管党务、干部之便,大量安插他的白区地下党亲信,主持中央党、政要害部门的工作。现在筹备召开党的「八大」,进行人事调整,他和周恩来的人马又妄图占据政治局的大多数席位。你们知道吗?他们要提出设立党中央总书记一职,由他刘少奇来出任。既然有了中央主席,为什么要设立中央总书记?要置我们毛主席于何地?在党的历史上,党总书记从陈独秀、向忠发、瞿秋白、李立三、王明、张闻天,都干了些什么?都是错误路线的头子!向忠发更是个大流氓加大叛徒……今天就是要重设此一职务,也应由毛主席信得过的人来担任,而轮不到他刘少奇!

陈正人听得浑身火起,气愤地问:刘少奇他们这么瞎胡闹,难道我们毛主席就没有察觉吗?

高岗说:老弟同志啊,政治局里许多不正常的情况,我怎么好和你们说?毛主席早已明察秋毫、洞若观火了,并且多次对刘少奇、周恩来发出警告,甚至连要对他们采取组织措施这种话都讲了!可是,一开起政治局扩大会议来,他们就占了多数。朱总司令是老好人,刘、周一唱一和,主席和我往往孤掌难鸣!

陶铸见义兄在省级干部面前这样议论中央政治局的内部情况,觉得很不妥当,便说:高大哥,这不是闹着玩的!我们都是自陕北起,就情同手足,跟了大哥走的!

张秀山见陶铸的话里带有某种怀疑的成分,便说:路线路线,一扯一大串,当然不是闹着玩儿的。高主席这次就是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来南方联络各路诸侯,准备立马大干的!在北京,饶漱石同志已经揪住刘少奇的亲信安子文,开展整风了。听说刘少奇本人沉不住气,亲自跑到中央组织部大院,向饶部长表示接受批评、甘拜下风、请求增强团结了!

陈正人问:那我们该怎么办?中央什么时候召开会议?

高岗说:主席临去北戴河前夕,确实向我交了底,才要我到南方来了解有关情况并和各位打招呼的。中央不久就会召开一次扩大会议,各省市的第一把手都会请去出席。主要议题就是调整中央领导班子,扩大政治局和书记处,增设几位副主席。这次,我们都要豁出去,舍得一身剐,敢把二皇帝刘少奇拉下马!我们一定要让林总、罗总、刘总、陈总、贺总这些打天下的大英雄进入政治局,林总还应当进政治局常委会,彭总应当做副主席。

一直边啃西瓜边做记录的马洪,这时插上一句:按毛主席的意向,高主席应当是党中央第一副主席兼国家部长会议主席,取代现在的刘少奇和周恩来!

陶铸和陈正人既兴奋又有点儿疑虑:刘少奇、周恩来怎么办?往哪里摆?

高岗说:甭担心,我们毛主席早有安排了。刘少奇去搞议会,做全国人大委员长;周恩来去做全国政协主席,管统一战线。我做了部长会议主席的话,还是要发挥周恩来的专长,请他兼任外交部长,把国内、国际的统战工作都归他总管。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