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十二章 伴君如伴虎

第十二章 伴君如伴虎

出西花厅,高岗本欲直接去菊香书屋。车子驶近静园南门,他看一眼手表,已近晚餐时间,变了主意,嘱咐司机出中南海,先回东交民巷八号院。他熟悉润芝大哥脾性,晚餐席间,往往是一天之中心情最好的时刻,美食当前,跟人有说有笑,荤素咸宜。而且人多眼杂,也不便交谈工作。

向润芝大哥汇报工作,特别是涉及人事机密等敏感话题,最好的时间是晚上十一时后。那时,润芝大哥舞也跳过了,或是泳也游过了,人也见过、玩过了,可以专心一意的考虑工作了。

这一回,润芝大哥委托自己找周恩来谈话,实在是关系重大。一个最明显的动向,是润芝大哥下了决心,要以他高岗取代周恩来。润芝大哥对于周恩来,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同时,润芝大哥也是给了刘少奇一个强烈信息,党中央主席之下的一切负责人的地位,都不是铁交椅,都是可以替换的。用润芝大哥的话来说,少了哪个张屠夫,我们也不至于吃活毛猪。

今下午找周恩来谈话,高岗的得意之笔,是顺手牵羊,把刘少奇给牵扯了进来。周、薄二人搞新税制,目无党中央,目无毛主席,架空毛主席权力,刘少奇也是合谋者。前台表演是周恩来、薄一波,后台指挥却是刘少奇。可不是吗?周恩来、薄一波推行新税制,实施什么公、私一体平等纳税,目的在于保护资产阶级,保护全国大大小小的资本家、私营工商业者的利益。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干?执行的是什么路线?他们自觉不自觉,执行的是刘少奇的右倾机会主义,什么现阶段要鼓励民族资产阶级开工厂,办实业,繁荣经济,发展生产力,巩固新民主主义新阶段、新秩序,以阻止、拖延我们实行社会主义!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找到周恩来、薄一波们犯错误的思想理论根源、政治路线根源了。妙耶妙耶,老高呀,真有你的!难怪有人说,一般人的十个脑瓜也不及高主席的一个脑瓜好使,姥姥的……高岗想到此处,自我陶醉、自我愉悦不已,差点就要叫出声来,自我表彰一番了。

晚餐时,高岗胃口很好。连干三杯雪蚧壮阳酒。趁他夫人李力群离席时,卫队队长赵德俊连忙趋前,在他耳边说:高总,三妹来电话,想明后天来见您。高岗问:她没说什么事?赵德俊说,三妹大约用的是街上的电话,声音嘈杂,我没大听清楚,只说明天晚饭后,她还会出来打电话。高岗点点头:你替我告诉三妹,若没有要紧的情况汇报,等我忙过这两天,再安排她来会会吧。就说大大也很记挂她。

晚十一时,高岗来到菊香书屋。身着睡衣、面带倦容的毛泽东半仰半躺在沙发上,也未起身,只是抬手朝旁边的藤围椅指了指,示意他坐下来说话。毛泽东对自己最亲信的人,是从来不拘礼仪小节的。高岗却有某种直觉,嗅闻到一种特定的温馨肉感气息似的。他断定三妹刚刚离去,润芝兄才会如此浑身疲乏,衣冠不整。对了,沙发上,润芝兄的腿边,那方绣有黄玫瑰手绢,不正是三妹遗下的吗?说起来,那黄玫瑰手绢还是去年八月,饶哥特别请人在苏州绣制的,共是两打,专门孝敬给他的。他则将其中的一打转送给了三妹,三妹喜之不荆……三妹,大大对你,真是忍痛割爱啊!高岗给润芝兄打火点烟,自己也吸上一支。又捎带着拉过大毛巾,连同那方黄玫瑰小手绢,替润芝兄盖上那裸露在外的双腿。

毛泽东问:找过恩来了?他都向你汇报了些什么?

高岗尽量以平稳的口吻,将周恩来有关新税制来龙去脉的陈述,颇为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毛泽东点点头:下午,我也派人分头到财政部、税务总局去开了座谈会。他们带回来的情况,和你从恩来本人那里所了解的,大致上差不多。

你自己哪?对于恩来这次在新税制上所犯下的错误,有什么高见?

高岗胸有成竹,嘶嘶地吸了口烟,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之后放缓了语气说:我认为,恩来这次在新税制上所暴露出来的问题,有他的一贯性、连续性,而不是偶然的工作失误,疏忽大意。我为什么这样看?有两个支撑点。一、自四九年进城以来,他出任中央人民政府政务院总理一职后,在一系列重大政务上不请示,不报告,大闹独立性,以致发展到妄以政务院取代中央人民政府,同党中央搞分庭抗礼。比如,他支持少奇同志的资本家剥削有功论,支持少奇同志提出的巩固新民主主义新阶段、新秩序,支持少奇同志去年七月的春藕斋讲话,擅自批准罗长子成立公安军,擅自在政务院内成立什么总党组,自任书记,直至这次,他又擅自伙同薄一波颁发新税制,根本无视政治局,无视中央主席。实际上,是又一次表明他架空中央主席权力并企图取而代之;二、我认为,周恩来同志所以有这么大的胆略,敢于架空中央主席,主要因为他以为找到了大靠山,以及大靠山所提出并推行的那条保护资产阶级、保护全国大大小小资本家利益的路线。所以我说,周恩来只是在前台表演而已。

毛泽东动了动靠在大枕头上的头颅,眯缝起他古典美女式大眼睛,认真地听着,微微有些吃惊的问:他的后台?刘克思?问题越扯越大了。……先不要扯上少奇吧,也可以先放过他架空本主席。架空就架空,只要脑袋不掉,就没有什么了不起。你还是就事论事,先谈谈新税制问题的实质在哪里?

高岗见毛泽东不愿将周恩来的问题扯上刘少奇,心里甚是失望,却又不便表露出来:新税制问题的实质在于阻挠我们实行社会主义,损害工人、农民利益,损害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的利益,而保护资产阶级、资本家利益。所以说,新税制的问题是干不干社会主义的大是大非问题。

毛泽东苦笑了笑:很尖锐,也很击中要害。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一下,旧的税制,是不是真有大的弊病?比如有人借国家的政策优惠而瞒税、偷税、逃税,使国家财政蒙受损失,等等。

高岗有时也确是吃不透润芝兄的「圣意」。润芝兄听人汇报、谈话,绝不让人左右了他的思路,主导了他的意向,以至越俎代庖地替他作出某些结论。这种人容易犯上,再能干也难于获得他的信任和重用的。因之,高岗也常常警惕着,自己的言行不能太过超前,千万不可冒犯了润芝兄胸中的「禁地」。

毛泽东见高岗只顾抽烟,一时没有回答,便问:怎么啦?本来口若悬河,突然断流了?

高岗笑了笑,忙说:一九五0年、五一年,国家财委和政务院,是连续发了多个政策性文件,规定国家给予社会主义性质的国营工商业和半社会主义性质的合作工商业以种种税务优惠,促其迅速发展。现在看来,这些优惠政策是正确的,及时的,并且必须继续执行下去。短短三年时间,我们的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已经发展到相当规模,取得了巨大的成绩,就是最好的证明。当然,在下边,也的确有些国营企业和合作企业的负责人,利用国家给的优惠政策,不顾国家整体利益,而瞒税、偷税、逃税,是严重的违法乱纪行为,应当受到惩罚。新税制却不去惩办那些违法者,不是有啥问题解决啥问题,而是走极端,一锅涮,不分青红皂白,不管社会主义、资本主义,而搞什么公、私税制一律平等!好比泼洗澡水,把我们个社会主义的新生儿一起泼掉了。我们是共产党国家,工农当家作主,恶罪的资本主义怎么能和我新生的社会主义闹平等?这不是公开搞阶级投降,又是什么?为什么新税制才颁行了十多天,就闹得全国市场混乱、物价飞涨,人心浮动?根子就在这里了。

毛泽东点点头:言之成理。不过我还是想知道,本党执政,各级政府再节省开支,也总是要钱花的……国家给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的税务优惠,减税、免税等等,也总要有个完结的时候。你觉得定在什么时候完结比较合适呢?它们也该给国家财政作贡献呢。

高岗脑子转得快,想了一想,即说:应在国营工商业和合作工商业对私营资本家工商业占有压倒性优势的时候,比方说占有百分之七十以上优势,资本家经济在整个国民经济中不能兴风作浪了,才可停止这些政策优惠。在此之前,我们要在政治上和经济一齐下手,限制资本主义工商业的发展,而不是去保护和帮助它发展。我想,这也正是主席,还有我,跟少奇、恩来他们在思想路线的分歧点。当然,随着国营工商业、合作工商业的逐年发展壮大,他们也应对国家财政作出应有的贡献。可以避开税务优惠政策,而另行规定办法,让它们向国家上缴利润嘛。这样,既限制了资本家经济,又鼓励了国营和合作经济,又增加了国家财政收入,三全其美吗。

毛泽东赞许地笑了:高大麻子,还是你的点子多!呵呵,恩来、一波他们就是黔驴技穷,想不到这一招。看来,本人力主你调京出任国家经计委主席,主持国家财政大计,是没有选错人罗。我算又当了一回伯乐。……我知道,现在财权旁落,还被他们把持着,没有到你手里。不要紧,我让中央书记处发个通知,召开一次全国财经会议,由你和恩来主持,让恩来、薄一波作检讨,再决定给他们处分。此一来,天下财政,不就和政务院脱钩,统归国家经计委和高主席了吗?

毛泽东一锤定音,高岗兴奋地满脸通红,白麻粒点点,满天星。

这时,毛办机要秘书给送进来一封密件。

毛泽东亲自启开胶条封口,取出展阅。原来是西苑电话总机的通话侦听记录:一、本日下午六时三十五分至五十五分,五号与薄一波通话二十分钟,谈新税制,五号说,主席动了怒,新税制文件要被宣布作废。今后政务院和财政部做事,还有什么信誉?我们讲话,谁还肯听?保不住了,肯定要作废。你我失面子事小,财政一团糟事大。薄一波言:不行不行,先拖住吧,能拖多久算多久,不然今年就会出现大笔赤字,谁来填还?责任、处分,由我一人向中央承担,一定要保住总理,你顶多算个官僚主义,虑事不周。等等……二、本日下午七时零五分至十五分,五号与二号通话十分钟,报告新税制惹下大麻烦,五号请求二号找主席谈谈,劝主席息怒,听听各方面意见再做决定,否则会引发今年财政大脱节,许多工程项目要下马。二号则要五号直接找主席汇报,先认错,请求纪律处分,涉及全局性大事务,不请示,不报告,闹分散主义,确足严重的违纪行为。自请处分,越快越好,化被动为主动。

毛泽东阅罢,气得脸色都有些发白,愤恨地将密件朝地下一掷:看看,他们背着我,在干些什么?商量对策,丢卒保帅,以退为进,搞攻守同盟!薄一波也真是条好汉呢,欲死保伍豪(五号),把问题一肩挑呢。

高岗见润芝兄勃然动怒,迅即扫了一眼落在地板上的那页保密笺,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住在西苑里的中央主要负责同志,为了警卫保密、防特防刺客的需要,均以一个数字做代号。由于毛泽东不愿意要「一号」虚名,「一号」便给了陈云。「二号」为刘少奇,「三号」为毛泽东,「四号」为朱德,「五号」为周恩来,「六号」为彭德怀,「七号」为邓小平,等等。有趣的是,周恩来早在他南开中学参加秘密学社启蒙社时,也被编为「五号」,故二、三十年代在上海领导党的地下武装中央特科及红枪队时,化名为「伍豪」,取的便是「五号」的谐音。因此他是个老「五号」了。至于西苑电话总机的侦听设备是怎么来的,高岗就不得而知,且有点不寒而栗。庆幸自己好歹没有住进西苑,否则自己家里的电话,不论是外面打进的,还是里面打出的,就都要被人侦听得清清楚楚了。也是亏了三妹行事谨慎,每次都离开西苑,走出老远,到街上商店里借电话打给自己。……东交民巷家里共有两红四黑六部机子,会不会也被人弄了手脚啊?不可不防,回头教赵德俊认真查查,以免窝里反。……有个成语叫什么来着?祸起萧墙,对对,是叫祸起萧墙。

毛泽东见高岗出神地望着地板上的纸片不吭声,便说:你可以捡起来看看,看看他们在搞些什么名堂嘛。之后拿它点火,我们各吸一支烟。

高岗这才俯身捡起地上的密笺,迅速看了一遍,仍不禁砰然心跳:主席现在可以明察到,我说的周在前台表演,刘在后头指挥,不是冤枉他们的吧?也是亏了主席,早作预防,了若指掌。

说罢,高岗将密笺卷成小筒点上火,与润芝大哥对烟。他知道,这类东西要随看随烧的。

毛泽东吸着烟,淡淡地说:设备是罗长子从老大哥那边弄来的。在书记处内部,也不是什么秘密,便于光明正大,彼此监督嘛。当然,我也下了命令,此设备只对中央主席负责,任何人不得插手。高大麻子呀,我坐了西苑这头把交椅,不能不有些相应的措施呀。若还出了野心家、阴谋家,本人的脑袋,不定那个早上就被人搬了家。……对了,你对财政部长薄一波这条山西好汉,有何看法?

高岗见问,立即意识到,薄一波历史上的那些事,正是刘、周们的薄弱环节,一个缺口。他故作轻松地说:主席呀,你要我谈谈薄一波,我就又要在你面前议论党的高层人事了。就像那老戏文上说的,你先恕我无罪吧。

毛泽东笑了,也诙谐地说:好,朕先恕你无罪……又是我征求你的看法,就不算违纪。而且你、我的一些谈话,也绝不允许出我这书房门的。

高岗需要的正是润芝兄替他打包票。也是再次当面说明了他是润芝兄最可信赖的人。终于到了搬开刘少奇、周恩来这两块前进路上的大石头的时候了。

他说:主席呀,说起这个山西汉子,我可要重提一九三六年他从国民党北平军人反省院的狗洞里爬出来的那桩旧案。中组部长饶漱石同志最近也向我提起,他最近通读完了党的大军区级以上高干的档案,很感忧虑,一些历史上有过变节行为的人物,正在受到中央的信任,被安排在党、政、军各级要害部门。特别是一九三六年华北局从北平军人反省院弄出来的六十一位同志,为头的就是薄一波、安子文、刘澜涛,个个填写了「反共声明」。……这难道还不算白纸黑字的变节行为?主席可能还记得,为这事,我和彭德怀、林彪等同志,曾在党的「七大」上提案,反对历史上有过污点的同志进入中央委员会。可是,我们的提案被当时主持大会人事安排工作的少奇同志否定了。记得当时主席还找我谈过,要我顾全大局,心胸开阔,承认在特殊的历史条件下,党组织所采行的某些特殊措施。我和彭总、林总都服从了主席的决定。但此事,我至今心有疙瘩。饶部长也有他的看法,说少奇同志包下了这批人,并视作亲信,都安插到了要害岗位上:薄一波现为中央财委副主任兼中央人民政府财政部长;安子文同志跟少奇同志的关系更是非同寻常,他历史上三次被捕,三次出狱,实在疑问一大堆,却被安排为中央组织部排名第一的副部长;刘澜涛则是华北局第一书记……可是,在当时北平军人反省院的被捕党员中,也有硬骨头,就是不肯填写反共声明,坚持革命气节,敢把国民党牢底坐穿的好同志。

高岗说的正气凛然。毛泽东有些动容了:请问尊姓大名?

高岗答:刘格平同志。可是对于这么一位意志坚定、对党忠贞的好干部,负责全党组织工作的少奇同志,却处处予以排斥、打击,横挑鼻子竖挑眼,左右看不惯,而把他排挤出中央,发落到边远的宁夏自治区去做一名政府主席,在自治区党委内也只是个二把手。

毛泽东凝着眉头,忽然语锋一转:你和饶漱石常见面,谈论党内人事?

高岗听这一问,心里不禁有些窝火,但又不敢发作:主席啊,漱石和我不常见面。他可是个好同志啊,历史上干干净净,没有被捕过。我不是说被捕过的同志就都是变节分子。但白纸黑字填写过反共声明,登过敌伪报纸,给党的信誉形象造成过损害的人,的确不宜重用,尤其不宜安排在党、政、军要害部门啊!毛泽东仍然不露深浅地问:这是你和中央组织部长的共同看法了?饶漱石既有这么多的忧虑,为什么不来和我直接谈?

高岗豁出去了:漱石同志说,他是多次想找主席单独汇报的。但他害怕少奇。少奇是中央书记处分管干部、党务的,他不敢越过少奇直接找主席。而且少奇的亲信安子文每天都盯在身边,他怕遭到打击、报复。

毛泽东的脸膛又涨红了,神情焦躁地指着高岗说:你替我转告饶漱石,他要怕打击报复丢鸟纱帽,就趁早回华东局休息去!真是岂有此理,党中央组织部长不敢来找党中央主席,岂有此理!小高啊,是不是有人织下了一张罗网,把你、我,包括饶漱石们,都网在里头了?

高岗说:所以我想提醒主席,长痛不如短痛,召开一次中央全会或党的组织工作会议,重新处理原华北局六十一人出狱案,纯洁党组织,也就断了某些人的羽翼,实在是我们党的一项当务之急。

毛泽东沉默了,闷头吸烟,仿佛在掂量着高岗建言的份量。一方面,他心里是认同高岗的,地下党出身的中高级干部中,不少人历史上是有些不太光彩、不好见人的东西有待分期分批落实、清理;另一方面,如果现在重提党的「七大」已经有过共识的原华北局六十一人出狱问题,势必大动干戈,大施手术,且会把负责处理过此事的刘少奇、周恩来、张闻天、陈云、彭真、柯庆施、王稼祥、叶剑英、陶铸等一批人物都推到对立面去,弄不好中央会分裂,党会分裂,局势不可收拾。……事情都过去十六、七年了。一九三六年,华北局势危急。我华北中央局有六十一名重要干部被关押在北平军人反省院。国民党当局出于民族大义,愿在日本鬼子侵占北平前夕,放掉这批人士,条件是每人填写一份「反共声明」,算是例行手续。当时华北局的组织部长柯庆施立即报告给华北局书记刘少奇,主张营救这批同志出狱。刘少奇火速电告了在延安的中央总书记张闻天,张闻天知会了军委主席毛泽东,红军总司令朱德,还有周恩来、任弼时等人。

经得大家同意,即批准了华北局刘少奇、柯庆施的提议,允狱中同志速办手续归队,脱离虎口。有关的责任,概由中央承担。随后,以此方式出狱的,还有关押在山西的彭真、关押在南京的陶铸等人……此事,毛泽东当时是点过头,同意救人要紧,但事后心存芥蒂,像办了一件违心的事似的。麻烦还在于,毛泽东的另两名心腹大将,受过刘少奇压抑而与刘少奇面和心不和的柯庆施、彭真,他藉以在党内制衡刘少奇的,也卷在了里头。

还有中南局的陶铸也不大卖刘少奇的账。真是盘根错节,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

高岗吸烟,向来凶、快。毛泽东一支未完,他已拧下三个烟蒂了。腾腾烟雾中,毛泽东仰起脸来苦笑着说:高大人,天下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可是六十一人出狱的案子,牵藤动叶,触一发而动全身,目前尚不可为啊!还是稍候时日,等肃反审干运动,再一并处理吧。历史上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今天本是找你来谈新税制和周恩来的问题,你却扯出刘少奇一大批人物来,离题了,离题了。

高岗还欲争辩,毛泽东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止住了:这次不动刘少奇。他撑着党的半边天哪。筹备党的「八大」,全国第一届人大,调整中央政府机构,主编本人的选集第四卷,都离不开他。你高大麻子有本事拱动他,可以去试试,本人乐观其成。告诉你啊,文武之道,一张一驰。凡事欲速则不达。我早就要你每天安排一点时间,读读《资治通鉴》。遇事心气浮躁,看来还是没能读得进去。北宋大学士苏轼有篇《晁错论》,你不知道吧?我背一段你听:「昔者晁错尽忠为汉,谋弱山东之诸侯。山东诸侯并起,以诛错为名。而天子不之察,以错为之说。天下悲错之以忠受祸,不知错有以取之也。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高大人啊,你听懂听不懂?

高岗行伍出身,文化浅陋,一名无师自通的实干家而已,倒是十分坦率:我半懂不懂。……主席是把我比做晁错,不要被诛,是不是?

毛泽东点点头,面谕自己这位志大才疏、敢拚敢干的爱徒:晁错何许人也?西汉颖川人(今河南禹县),是个学问家,效率家,可谓满腹经纶,学富五车,通晓文献典籍。在文帝和景帝二朝都做过大官。尤以多谋善辩得到景帝器重,宠信冠于九卿,朝廷法令多出他手。他坚持「重本抑末」,类似我们今天的奖励国营经济,限制私有经济。又建议逐步削夺诸侯国封地,以巩固中央集权,都得到文帝采纳。我们去年下半年把全国六大区的一、二把手都调进北京来工作,也就是这个意思吧。晁错却因此遭到诸王侯的反对和仇恨。公元前一五四年,吴、楚等七个诸侯国以诛晁错、清君侧为名起兵叛乱,西汉王朝形势不妙。而在长安朝廷中,晁错的政敌们乘机群起报复,纷纷奏请景帝杀晁错以安天下。景帝没能保护住晁错,被迫宣旨斩晁错于长安东市。所以东坡居士告诫后世、包括你我:古之立大事者,不惟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坚忍不拔之志。这意思,你现在明白了没有?

高岗听毛主席讲毕这则语重心长的历史掌故,心里很是激动。他腾地站立起来说:主席,我从来敬你为兄长老师,你一向待我如子弟手足,为了党,为了你,我甘愿做个现世晁错,不怕坐牢、杀头!

毛泽东笑了:赐坐,赐坐,不要热血沸腾,豪情万丈嘛。我不是景帝,也不愿你当晁错啊!况且,六大区的诸侯王都进了京,封地已削,不会以清君侧为名,起兵作反了嘛。况且,没有本军委主席的命令,他们岂敢动我的子弟兵?

正说笑着,菊香书屋的值班卫士长敲了敲房门,之后进来报告:主席,高总,东交民巷的赵队长来了,说有紧急事情,要立即报告高总。

高岗面露不悦,这个赵德俊真不懂事,竟来打搅主席和我的谈话?为什么不可以打电话来?

毛泽东心情正好,遂挥了挥手:去吧,一定是你后院起火。看看什么事?回来通报我。

高岗离去。毛泽东仍仰在沙发上,即有保健护士进来给他做腿部按摩。因记着高岗会马上返回,还要继续谈话,而没让护士替他做深层服务。

果然,高岗只出去了三、五分钟,即又匆匆赶回。毛泽东见他有点心神不定,便问:什么急事?一定要立刻来面告你?

高岗脸一红,口直心快地说:我从来没有事情要瞒主席。是渖阳东北局政保部给我发来一封密电,说中央调查部副部长孔原同志,趁本月初赴渖阳开会之便,背着东北局,偷偷跑到鞍山、长春等地去微服私访,说是密查我在东北工作时的反毛主席言论!

毛泽东收敛起笑容,瞪起眼睛问:你在东北反对过我?谁派他去搞这种秘密活动的?放心,我会派人查清楚。你和你们东北局,都要装做被蒙在鼓里,绝对不许插手此事,这是纪律。

高岗一时有些目瞪口呆,像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冷水:主席!这是放暗箭、搞阴谋,离间主席和我的师生关系!孔原是周恩来的亲信。周竟然动用中调部系统来对付我,来清君侧!这是在党内搞特务政治,搞封建王朝东厂、西厂那一套!老子带兵出身,光明正大打江山,从来恶心这一套,我可以剖开胸膛给主席看,对主席,我高某人是一片忠诚,肝脑涂地的!

不行!我咽不下这口气。这次主席若不替我作主,我在北京难以待下去,允许我回东北吧,我还是去替主席守北大门,看他敢来动我一根毫毛!

高岗气急,说话完全乱了章法,而且说得很难听,无形中把毛泽东也捎带了进去。「在党内搞特务政治、东厂西厂」这类混见话,那是当着毛泽东主席的面说得的?

毛泽东很看不上高岗的这种表现,还是个草莽英雄、农民领袖,气量窄小,一触即跳,今后怎么担负大任啊?遂批评说:你呀,怎么还是陕北带兵时的那个二杆子脾气啊?你反不反我,我本人还不清楚?你急什么?

表白什么?原来周恩来和你,你和周恩来,两个早就斗上了。也好,脓包迟早要戳穿,你却还想多树敌,把刘少奇也捎带上。但我要告诉你,今后再不许说「在党内搞特务政治」这类浑话。看在往昔交情分上,这次不计较,下不为例。我还要告诉你,以我对人的观察,你还不是周的对手,更不是刘的对手。我都不敢小看了他们,你千万不要轻估了自己的对手。你还没有参加党、参加红军的年月,周已经是党的军委书记和中央特科的创始人了,刘也已经当了北方局书记。几十年来,他们手下带出来多少人马?比你个东北王手下那区区「五虎上将」,兵多将广到那里去了!今天先谈到这里吧。我还会委托你处理新税制问题。一次战役,只能选定一个目标。信不信由你。这一回,不管怎么样,刘,我还是要保、要用的。权力不可能都交托给一个人,也担负不起嘛。我给你交这个底,到时候,不要怪我言之不预。

高岗离去时悔恨交加,好好的一场谈话,被自己一时冲动冒失,给砸了。姥姥的!自己毕竟疏于工计,疏于韬诲啊!高岗刚走,毛泽东的卫士长小黎即进来报告:今晚上,总理来过三次电话了,说主席还没有休息的话,想过来汇报工作,并做检讨。

毛泽东脸一昂:什么总理不总理,今后你们一律给我称同志!你去回个电话,告诉他,我累了,休息了,两条腿还是不舒服,想到南方去养养玻有话,明后天到书记处和政治局会议上见面说吧。还有,你给谢富治同志家里挂个电话,通知他立即来见我,一刻也不准耽搁。

说罢,毛泽东挥手促小黎替他去办事,忽又想起什么,于是缓缓起身,踱至书案前,亲自匀了匀墨汁,扯过一张十行纸,却许久都没有落笔。

他心头感到一阵空寂、失落,对高岗甚是失望啊,哪里具备无产阶级革命家的博大襟怀、从容气度罗?难道也要应了《三国》上的那句警语: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了?不,不,本党人材济济,群英荟萃。统驭全局的人物,除了高岗、刘少奇,尚有邓小平、彭真、柯庆施诸人啊!毛泽东心情平静了些,稍加思索,挥毫写道——高、周、邓、陈、薄:新税制事,中央既未讨论,对各中央局、分局、省市委亦未下达通知,匆促发表,毫无准备。此事似已在全国引起波动,不但上海、北京两处而已,究应如何处理,请你们研究,由高岗同志汇总报我。

此事我看报始知,我看了不大懂,无怪向明等人不大懂。究竟新税制与旧税制比较利害各如何?何以因税制而引起物价如此波动?请令主管机关条举告我。

中央宜在近期召开一次全国财经会议,由国家经计委主持?一总解决财经权责混乱诸事。

毛泽东一九五三年一月十五日

毛泽东刚放下狼毫,负责党中央机关政治保卫工作的公安部第一副部长谢富治就赶到了。谢富治身子笔挺,向毛主席行举手礼。毛泽东笑了:兵贵神速,谢政委神速①啊!谢富治报告:我正好在警卫局开会,立马过来了。

毛泽东示意谢富治坐下后,说:深夜把你召来,有一事相问,周恩来本月初密派中调部孔原去东北调查高岗同志的什么反毛言论,你知道吗?

谢富治报告:这事知道。总理对我打过招呼的,说少奇同志主持筹备党的「八大」,考虑领导班子问题,东北地区有几封告状信,需派人去查实一下。后来孔原同志本人也跟我说了,除非主席亲自下命令,他实在不愿干这类事。我向罗部长通报了。罗部长说,既然事涉主席,我们也落实一下吧。

毛泽东饶有兴味地问:你们落实得怎样?高岗果有反我的言行吗?

谢富治报告:我们通过地方党委,把高岗同志在鞍山、大连、长春的多次讲话录音调来了。东北地区苏联老大哥留下的设备比关内多,也先进。我亲自听了录音,倒没听出啥出格的。高岗同志是个粗线条人物,大大冽冽的,讲话口气也很大,无非是教育干部,要努力读书、认真学习,不要吃战争年代那点老本,现在和平时期搞建设,就要懂经济。不要说你们,就连我们的毛主席,是位伟大的战略家、理论家,有大学问,可也不大懂经济,也要从头学起嘛……等等。所以,我和罗部长都觉得不算什么问题,事情就告一段落了。罗部长说,既然没事,也就不必惊动主席了,更不能传出去。

毛泽东松了一口气,他还是没有看错高岗的。他忽然脸一沉:谢政委!你替我转告罗长子,今后,除了我本人有命令,任何其它人都不能动用中调部系统和你们中央政保系统,来对付党内同事。这是铁的纪律,谁敢犯这一条,无论地位再高,资格再老,功劳再大,我都请他进功德林②!

说话算话。

谢富治腾地站直身子,双脚跟一并:主席放心,我们坚决执行命令!

毛泽东笑了:好了,好了,暂时也还没有出什么大乱子,我们也没有误会高岗同志么。说句陕北老农的话吧,有你和罗长子替我看院子,我在丰泽园睡得落觉啊!……我说看院子,谢政委不见怪吧?

谢富治仍然身子站得笔挺:不见怪,我的责任就是替主席守好场院,不让野狗钻进来!

毛泽东哈哈大笑:讲得好,讲得好。……随即过来拉住谢富治的手,来来,不要这么严肃嘛。走走,我请你吃消夜,看看厨房里替我们弄下好吃的没有?我记得,你也能吃辣。在井岗山时候,我就笑话过博古,越能吃辣子的人,才越会干革命!博古很不服气……。

注①谢富治原为华北野战军著名的「陈赓、谢富治兵团」政治委员。

注②功德林,位于北京德胜门外,为一座清代留下的著名监狱,关押过末代皇帝溥仪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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