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二:西苑风月第十八章 渤海惊变孟虹失踪

第十八章 渤海惊变孟虹失踪

大连和哈尔滨,一南一北,可说是东三省最富异国情调的美丽都市。

大连濒海,哈尔滨临江。若论自然风光,大连更胜哈尔滨一筹。由于历史上都曾经沦为沙俄及日本的殖民地,因之两座城市的俄、日式建筑物鳞次栉比,颇为壮观。街道布局,尤具俄罗斯风格。市区多街心花园,街道成放射状,石块路面,平整净洁。尖顶教堂四处可见。哈尔滨向有东方莫斯科之称,大连则类似黑海岸边的度假胜地克里米亚了。大连还是中国北方著名的天然良港,水深百尺,可停泊数十万吨级油轮、货轮。附近的旅顺口,更是远东地区的重要军港。从大连走海路西去天津溏沽港二百一十八海里(四百零三公里),南下山东烟台更是不到九十海里,东南去日本长崎也只五百六十余海里,为东北亚地区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大连还有一个不大引人注意的特色,是出产美女,女子多明眸皓齿,肤色洁白,腿长腰细,风姿绰约。凡上海、北京国家一级舞蹈团演员,多选拔自这里。皆因长久以来,中外血缘代代混交,具遗传优势所致。

孟学林老先生的中西医诊所,开设在大连海滨区黑石礁道一栋中式民居的地面一层,为下铺上居格局。夫妇二人皆信佛,日常替人诊病,收费甚廉,遇手头拮据、贫病无依者则分文不龋救人急难,有求必应。医道医德,为附近居民所敬重,连续数年被评选为区里、市里的「模范市民」

、「先进医务工作者」;所收下的「华陀再世」、「现代扁鹊」、「妙手回春」、「世代名医」之类的奖旗、锦旗、匾额更是不计其数,但孟老先生从不在诊所内张挂。他为人不务虚名,不喜张扬,只求活个默默无名、清清白白。家中六名女儿,人称孟氏六金花,四名业已成人:大妹早婚,育有三男两女,算儿女成行了;二妹财贸学校毕业,任海产公司会计,亦已生儿育女;三妹去了北京攀龙附凤,凶吉莫测;四妹毕业于大连卫生学校,现留家中帮助父亲执业;五妹、六妹都还只是豆蔻年华的中学生。

孟氏六金花中,以三妹孟虹最是聪慧俊秀,学历最高。惜乎长春医学院毕业后不好好做一名悬壶济世的医生,而去做了什么高主席的私人保健医生,后又调去北京,进了那种不得见人的深宫大院。孟老先生最是痛心疾首!不以为荣,而以为耻,总有一种人格上的羞辱!直认做家里出了红颜祸水。真是从小儿白疼了三丫头一场,也是白培养、白寄望了。文医同道,老先生刻意自幼让她背诵诗文、涉猎典籍,当做男儿来栽培以继祖业!结果,却是好高骛远,误入歧途。

为此,孟老先生说服太太,把五位尚在大连的女儿召集回家,作了训示:三妹的事,荣辱死活,都不许和人提起!记住,我和你们母亲,算没有她这个女儿;你们五个,算没有她这个姐妹!她是个祸胎,你们懂不懂?自古平民女子,朝那种地方钻,多半没有好果子吃、没有好下场的!我做父亲的,不是诅咒自己的女儿。我只求你们五个,惜身做人,平平安安过日子,老老实实讨生活,不要让她祸及全家!你们知道厉害、死活吗?

古往今来,这种事例还少了吗?

两、三年来,孟学林老先生禁止家人跟三妹通信。孟虹在北京所收到的家书,皆由母亲瞒着父亲寄出。也是可怜天下慈母心啊!日日夜夜,母亲盼着三妹,念着三妹,一天数次为三妹念诵《般若心经》、《金刚经》、《戒消灾经》。当家的说得对,三妹是去了那最不当去的地方,做了最不该做的人啊!什么私人保健医生?名不正、言不顺的,还不成了人家大官们手里的玩物!连写封信都不能告诉家里一个地址,只有一个邮箱代号;也从不敢谈到她的工作、生活情况,吃的住的全算党和国家的机密,算的哪门子革命工作啊?三妹是被虚荣心所害,禁不住荣华富贵、高官门第的诱惑,才进了火坑……母亲要救女儿出火坑!自己的女儿自己救。苦苦祈祷了许多日子,冥冥之中,救苦救难、普渡众生的观音娘娘,终于给启示出了一条路子,一套法子。……于是母亲按三抹寄来的信箱号码,连着寄出五封家信,告诉三妹:父母年迈患病,急盼孩儿归家一见。

再说二月下旬某日,孟虹由西苑医务处派车送至火车站,上了一列北京直达大连的快车。说走就定,她行前根本不可能跟东交民巷八号院取得联系,只好抵达大连老家后再作他计了。

列车停经天津站时,孟虹猜想到车上可能有人暗中「陪同」自己,决定转换路线,改走溏沽港,由水路返回大连。她趁旅客上下车人流混乱之际,提上自己简单的行李,向车门口挤去。可她尚未走到门口,即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拉住了,一看,是位女干部打扮的人,以那种标准好听的北京话低声告诉她:孟医生,请回你的座位去,这里是天津站,离大连还有老鼻子远哪。

天啊,果然暗中有「陪同」!孟虹回到座位,着实慌乱了一阵。困兽犹斗,何况一个大活人乎?你们越跟踪监视,人越要挣脱你们的樊笼!她忽然生出一股恶作剧愿望似的,想跟「陪同者」斗斗法儿。列车停经唐山、停经秦皇岛站时,她都故意上车门口去,做出欲下车的样子。当两位女干部模样的人出来阻挡时,她正气凛然地问:别的旅客都可以下月台上去散散步、买些糖果小吃,我为什么不能?其中一位「陪同」只好哀求她:孟医生,求求你了,不要为难我们,我们只是执行任务,负责你平安抵家、平安返京。

孟虹这算看清了,「陪同」她的两位女干部,牛高马大,身手矫捷,是中央警卫局训练出来那种身怀武功的女特警。列车停经山海关站时,已是第二天凌晨。车厢里熄了灯,旅客们大都进入了梦乡,鼾声此起彼伏。

孟虹又一次试图下车,改变行程。高主席在山海关有座行馆,属东北军区管辖,只要进了那行馆,「陪同」就奈何她不得了。她尽量悄悄地向车厢门口移动。这回是已经走到了门口,都看到月台了,她的手臂却又被人钳子一般的钳住了,并低声而严厉地告诫她:孟医生,你是在梦游吧?这里是山海关,请回你的座位上去休息!我们更要告诉你,车出山海关后,你不可再生二心,更不要企图与中央警卫局以外的什么人取得联系。否则别怪我们不尊重你……明白了没有?

此后,孟虹迷迷糊糊的,一路上都想哭。总算回到了老家辽宁地界。

列车停经锦州、渖阳、辽阳、鞍山等大站时,两位女「陪同」更是紧张万分,生怕有人冲上车来劫走她们的「保护对象」。

列车抵达终点站大连时,已是黄昏时分。由于孟虹事先未能将自己的归程告诉家人,因此没有姐妹来接站,而由两位「陪同」一前一后的「护卫」着出了车站。她朝两位「陪同」笑了笑,正要招手叫过来一辆黄包车,却见一辆军用吉普车驶近,停在了她面前。女陪同上前看了看车号,随即招呼孟虹上车,并说:我们直接送你到家,之后不再管你。十四天假满,我们再来接你返回,车票会提前给你办好,一切放心。

孟虹出现在海滨区黑石礁道家门口时,昏黄的街灯下,前来开门的母亲一见是三妹,竟吓得后退一步:天啊,谁?是三妹儿?我、我是在做梦吧?孟虹进了门,立即把门插上,才轻声叫喊:娘!娘!不是做梦,是女儿回来探亲,三妹回来看望妈妈、爸爸!

母女相拥着流泪,都不敢哭太大声。进到里间,娘才说:日盼夜盼,观音娘娘保佑……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孟虹这才哭出声来:娘,外面有狗……他们倒是说了,不会来家里……娘,爸爸呢?妹妹呢?

娘说:三妹,你轻点。爸爸近来身体差了,睡得早……你大姐、二姐成了家,另外过去了,你是知道的;你四妹给人送药去了,等一会儿回来;五妹、六妹在楼上睡房里做作业。一路上饿坏了吧?娘给你去做蛋炒饭,你从小儿喜欢的!

孟虹泪流满面;娘,抱住我,不放开……我不饿,只想娘抱住,娘有好久没有抱我了……。

娘抱住女,女抱住娘,抽抽泣泣,又哭做一团。

孟学林老先生已站立在她们身后。待她们抽泣得差不多了,老先生才移步近前,拉住了三妹的手。孟虹一见父亲,不由的双膝一软,就跪了下去,说了句:女儿不孝……就又泣不成声了。

老夫妇一左一右的扶起女儿,到椅子上坐下。孟老先生一脸戚容地说:都什么朝代了?共产党这忽儿,不兴这礼儿了吧?人回来了,就比什么都好。她娘,给三妹弄些吃的。过后,三妹不困的话,我们先谈谈。好久没有和三妹扯闲篇了。我在楼上书房里等着。

说罢,孟老先生转身抓住楼梯扶手,一步一停的,上楼去了。孟虹看在眼里,父亲是苍老多了,还不到古稀之年,却有点风烛残年的气象了。

饭后,孟虹匆匆洗漱一回,换上家常衣服,上楼进了父亲的书房。这书房占了楼上全层的一半面积,中间一条过道,另一半为四间大小不等的卧室。母亲和六个女儿,都以这宽大的书房为全家人的荣耀。单是一套二十四史,就占据了整面北墙。其余东、西、南三面墙上,以及靠西向的十来行书架,全都是一册册、一套套的线装古籍,发出岁月久远的幽香。孟虹记得,自己刚考入大学那年,母亲曾要求将书房搬到楼下一层,父亲不肯。母亲不得不请工匠来加固了楼下的梁柱。

孟老先生已经替女儿调制好了一碗清热润火的玉竹蜜羹:三妹,不要怪爸爸,将近三年了,爸爸没有给你写过信,也不准你的几个姐妹给你写信。但知道你妈妈一直在背着我和你通信……爸爸实在是出于无奈,欲苟全一家子性命于乱世。对不起,我把盛世称乱世。因为当今主持国家大政者,精于战事、擅长斗争,而疏于治国、昧于经济。抗美援朝,镇反肃反,三反五反,都是军政不分,以军代政,刑典失当,乱着来呢,实在看不出有什么高明。昔秦皇汉武,略输文彩。唐宗宋祖,少逊风骚……据这几年的情形看,差得远罗,不像一代明君的作为。好了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个犯忌的话题。还记得吗?从前你在家里,可是和爸爸无话不谈呢!现在,爸爸只是问你:你先在渖阳,后进北平,究竟做的什么工作?替些什么人物服务?

孟虹脸热心跳,羞于启齿。记得自中学年代起,父亲就喜欢和自己说古道今、臧否人物、议论时政。母亲还笑话过他们不像父女,倒像两个忘年文友。因之面对自己从小所敬爱所依恋、既严峻又慈祥的老父亲,就不能不实话实说了:在渖阳,是替高主席当私人保健医生,……也就是为他一个人服务。高主席是个粗豪、强悍之人,有才干、议义气,毛主席很器重他,把他调进北京当副手,名分地位,比周总理还高半头呢!高主席心高志大,一心越过周总理,取代刘副主席,当上党和国家的第二把手……孟老先生轻轻咳了两声,很用心地听着:你呢?进了北平后,又是在什么地方上班?还替高岗做什么私人保健医生?

孟虹说:不是了,就安排进西苑高干医务处,替党和国家领导人服务,包括毛、朱、刘、周这些人……爸爸,你不明白西苑是什么地方?就是中南海呀!在故宫的西面,称为西苑。

孟老先生点点头:知道,知道。明、清的西苑还包括北海和景山呢。

你看那排书架上,述及西苑的书,《燕都丛考》、《春明梦余录》、《国朝宫史》、《烈皇勤政记》等等,好几十卷呢。

孟虹敬佩地望着父亲,又看一眼满屋子的古籍,老人家真是坐拥书城了。

孟老先生问:你替毛润芝诊过病吗?印象如何?

孟虹回答:做过针灸,周末陪他跳过舞,……好古籍、通诗词,有大学问。生活习惯却仍是个湖南乡下农民,嗜食辛辣肥腻,可称为无辣不餐、不肥不食。将红烧猪肉当最佳美味,迷信肥猪肉能补脑子。因之身体肥硕,血压偏高,有风痛症。听说周总理,以及他夫人江青,都劝他少吃肥肉,少吃腊味,多吃鱼鲜、蔬菜。他却大发脾气,命厨师以猪油炒菜,说猪油比植物油香、有营养,吃植物油眼睛乌,吃猪油眼睛亮。

孟老先生笑了:是个土皇上,像刘邦,还是像朱元璋?脾气怎样?

孟虹回答:像皇上又不像皇上,毕竟是新中国、新社会了。他平日有说有笑、平易近人、谈吐幽默,喜好旁引博征,上下古今无所不涉,见地独特。还爱考人,动不动就问句出何处?典出何处之类。有时也让人觉得,是在卖弄学问,刘、朱、周、高,无人能及他……我也看到过他风云变色,作雷霆之怒,当着工作人员、甚至来陪他跳舞的女文工团员们的面,就大声喝斥、辱骂刘副主席、周总理等领导人,直骂得鸡犬不如,谁也不敢相劝,直到他骂乏了收口为止。这种时刻,他就像个山大王、土豪强似的,很是喜怒无常、任性胡为哩。我看他的同事们,刘、朱、周、高、陈、彭、邓,一个个相忍为党、相让为国,凡事都依他怕他,也是伴君如伴虎。

孟老先生问:刘少奇为人如何?

孟虹回答:没有单独接触过。听过他作报告,为人严谨,不苟言笑。

他用他夫人兼做保健护士。他夫人王光美很贤慧,相夫教子,持家有方。

他们家被评为西苑的「模范之家」……这点刘家比毛家强。毛好色,江吃醋,经常后院起火,弄得秘书、卫士们很狼狈。

孟老先生又问:周恩来,人称一代贤相,到底如何?

孟虹又答:风度儒雅,谦上让下,任劳任怨,毛称他为好管家。也有人私下里议论他是大智若愚,大奸似忠,政治不倒翁式人物。

又问:高岗如何?

又答:志大才疏,权欲极重。草莽英雄,敢作敢为,和毛有拜把之谊,是毛用以制衡刘、周的利器。

又问:高岗与刘、周如何?

又答:势同水火,早晚会有一场火并,双方输赢尚在伯仲之间,都力图争取毛的信任,而欲置对方于死地。此事,毛若平衡失当,很可能引发高层内哄、震荡。

孟老先生不吭声了。女儿并不糊涂,且是聪明绝顶,悄没声息的,已把几位当今主持国政的大人物看的清清白白。凭着一位老医生洞察世情的本能,他不用女儿明说,也知道女儿斯混于几位人物之中,已是不干不净、不尴不尬的了。所幸女儿失身失节,却头脑清晰,尚未迷失神志,或可自拔于粪池臭沼,另找到活路。

良久,孟老先生说:三妹,你还是我的女儿加朋友……东汉末年,献帝懦弱,董卓专权,指鹿为马,无恶不作。王允、吕布、貂婵诸人故事,你是读过的,可还记得?

孟虹答道:《三国》故事,不曾忘记。在西苑,就有人说女儿是现世貂婵。可毛、周、高三位,又不全然是董卓、王允、吕布,比拟不得的。

孟老先生深深叹息道:看来,你这次能出来,是很侥幸的了。大约也已经想过,逃出生天、绝不返回了的。

孟虹点着头,一时心里又乱糟糟的。知女莫若父。两三年不见面,老父的心和她的心,仍是相通着。

三妹归来,无论怎么说,都是全家人的节日。但她家所在的黑石礁道,从此白日黑夜的有人巡逻、守护,街口、叉道,则停有军用吉普车,士兵荷枪实弹,如临大敌似的。

孟老先生的中西医诊所照常开业,朝八晚七,病人们照旧出出进进,彷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孟老先生也不让三妹露面,只在后院或是楼上帮着母亲做家务、拉家闲,并说过一句可圈可点的话:昔太史公有言,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有些事,你听听你娘的,她比我有办法呢。

五个姐妹见了孟虹,却高兴得如同一窝喜鹊,什么都要打听,什么都想知道:北京有几个大连城大?毛主席是住在先前的皇宫里吗?金銮殿是用金子珠宝盖起来的吗?毛主席每天吃多少道菜?毛主席的爱人像不像过去的皇后?你在北京见不见得到毛主席和他爱人?见不见得到朱总司令?

高主席调进京里,官做得比在渖阳还大?毛主席认了高主席做干儿子?人说高主席是毛主席在陕北养的私生子?中央领导人会到大街上溜湾子吗?

他们的警卫对人凶不凶?俺大连的解放军对人可和气了,去年一名四川兵强奸了一个女中学生,开了公审大会判了当场枪决……等等。

孟虹面对五个姐妹的发问,只回答了她可以回答的,且不得不撒了谎,说她只能从报纸照片上看到毛主席、朱总司令。京城很大,各种规矩也大,她连高主席也见不着了。毛主席认了高主席做干儿子、高主席是毛主席在陕北的私生子这话,是敌人造的谣言,千万不要乱传了。毛主席只比高主席大十二岁,怎么会是私生儿?传这话的人要是被人告发了,会被抓去坐牢杀头的!之后,她向姐妹们介绍了北京的名胜古迹、风味小吃、街道店铺等等,大家也都听得津津有味。毕竟,三妹是她们之中唯一见过大世面的人。其中,卫生学校毕业的四妹孟蝶长得和孟虹最相像,身条个子、眉宇神态,就像是一个模子里给浇出来的。四妹还缠着姐姐,让带了她去北京住些日子呢。

五姐妹每天下班、下学之后都回家来跟孟虹相聚。那些日子监守在门外街道上的便衣军人,倒是没有阻碍她们的出入。只是有两回四妹外出给病家送药,忽然有军人拦住她,先敬礼,后问话:孟虹同志,出去走走?

四妹知人家认错她了,连忙纠正:我是四妹孟蝶,孟虹是我三姐……那军人才不再「护卫」她了。四妹还笑嘻嘻的回来学给孟虹听,问三姐怎么认得街上的那些军人?傻丫头也是十九岁的人儿了,却甚事都不懂得哩。

春宵一刻值千金。过了两日,孟虹悄悄将一封信交给在海产公司上班的二姐,请二姐立即托靠得住的人送去给渖阳北陵公园管理处交给赵处长。二姐性情温顺、沉默寡言,却处事稳重,在姐妹中最有心计,家中每有大事,父母都是找她当高参、出主意的。从孟虹手中接过密封好的信函,二姐什么都没问,只说第二天正好要去省水产局出差,一定亲自送达赵处长本人手里。

当晚,母亲也将已雇好渔船,送孟虹出海,到獐子岛观音寺出家避祸的打算,向孟虹本人说了。那獐子岛远离陆地,人烟稀少;观音寺的主持是娘的一位远房表姐,老家韩国汉城,法号海音大士,修行已久,最是慈悲心怀的。孟虹当即答应了,只要能避过大祸,脱出火坑,她愿落发为尼,长修佛法。但她并没有把自己暗托二姐送信给渖阳东北局政保处赵处长的事告诉母亲,想着三妹今后皈依佛门、长伴青灯,母亲不禁悲从心来,又抱住女儿哭泣了一回。

过了两日,二姐从渖阳出差回来,悄悄告诉孟虹,信已送到赵处长本人手里,只让带回一句话:请三妹放心,一切会安排就绪,万无一失。这样,孟虹给自己的潜逃计画多加了一份成功的保障。

在遍地疑兵、风声鹤唳的气氛中,不觉的过了一星期。第八天的大清早,母亲从大门口的门缝里取回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孟医生,请预作准备,我们可能提前陪同你返京。

母亲拿着纸条,脸都吓白了。危难当前,孟虹倒是不显慌乱了,只是问娘:来不来得及,我中午就走?白天走比晚上走要好。娘说:好,说办就办。五妹上学,让她带个口讯给七舅。七舅的风篷船早就在候着。还是按原先设想的,晌午饭后你扮成重病人,诊完病后,由架子车拉着,从大门口出去。……只一件事娘要问你,你走脱后,他们会不会来抓家里的人?孟虹只好实话实说:娘,不会的,高主席、毛主席、周总理,他们要找的,只是我本人,绝不会为难家里人的。如今是新社会了,到底跟过去有所不同的。

早饭后,孟学林老先生的诊所里,先后来了两名重病号,都是捂着棉被用架子车拉来就诊的。中午过后,一名重病人经过医治,仍由架子车拉着,出了诊所大门。守望在街口的便衣军人过来,命架子车停下,之后揭开被头看了看,病人是个老妇,便没说什么,就放行了。架子车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各式马车、毛驴车、吉普车、自行车,走得不紧不慢,一路走到一处腥气扑鼻的渔港码头。「重病人」被抬上一条泊在栈桥边的风篷船。风篷船随即缓缓出海。天青气朗,海上风平浪静,横无际涯,尽是鱼鳞般微波熠熠闪光。「重病人」孟虹这才揭去脸上身上的乔装,从担架上坐了起来,又看了一眼船头、船尾的一老一少两位渔民,紧张的心情才渐次舒缓下来,她想起来一句俚语:鱼儿挣脱金钩去,摇头摆尾不再来。

可是风篷船驶出渔港不远,就遇上了一艘乘风破浪而来的大机帆船。

起初孟虹还以为是东北局政治保卫处的人马接应来了。当两船靠拢,从机帆船上跳将过来的,竟是那两位从北京一路「陪同」她回大连的女警卫!

其中一位很礼貌地对她说:孟医生,起来吧,你装重病号装得可像哩,把我们的便衣都蒙过了。请跟我们上大船,什么事也没有,谁也不会为难你,我们只是保护你安全返回北京。

孟虹终归逃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只好认了命,乖乖的跟着上了那艘机帆船。幸而她已从父亲的药房里偷偷拿了一瓶安眠药,在抵达北京之前,总有机会服下去的。但听得女警卫一声令下:起航!去天津港!

孟虹眼睁睁地看着那条本要送她出苦海的风篷船,在机帆船冲出的浪沟里,上下颠簸着,一下子被抛出去老远。

机帆船乘风破浪,驰离了海岸线。说时迟,那时快,忽地有六、七艘快艇,出现在机帆船前头,成半月形似的迎面包抄了过来。冲在最前边的快艇上有人以喇叭喊话,命令停船。机帆船上女干警见来者不善,以为遇上了水匪,于是鸣枪警告。快艇上的「匪众」竟以冲锋枪从四面八方向机帆船猛扫,却只打风帆、绳索,并不伤人。紧接着,早有十多名武艺高强、身手了得的蒙面水匪,飞快地攀了上来,三下五除二的就下了两位女警卫的枪,并逼其老老实实退到船上去坐下。女警卫大叫:我们是中央警卫局的!是周总理亲自派来执行任务的,你们是哪一部分?还有不有王法?

水匪中一位为头的,目光如炷地盯住女警卫,声若洪钟地回答:爷爷是渤海水上飞!你们是宰相派来的?有何凭据?请交出来!两位女警卫因执行保密任务,自然是交不出任何「凭据」。水匪头目遂下令:弟兄们,按行规办事!不要伤人,只把船上吃的用的、金银财宝,统统借他娘的去!

这时船舱里有水匪喊道:大哥!这里有个大美人儿,一并抢了去,给大哥做押寨夫人!

惊乱中,孟虹倒是多少看出些蹊跷:这些上船劫财的蒙面汉子们,并不像传说中那种杀人如麻的海上大盗……。

这时船舱里有水匪喊道:大哥!这里有个大美人儿,一并抢了去,给大哥做押寨夫人!

惊乱中,孟虹倒是多少看出些蹊跷:这些上船劫财的汉子们,并不像传说中那种杀人如麻的海上大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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