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人吃人

饥荒之前，农村里热热闹闹。小贩的吆喝老远就能听到，有人故意发出卡嗒卡嗒的声音招揽生意。遇到特殊日子还会敲锣打鼓放鞭炮，比如红白喜事。大喇叭装在街角或者村广场的树上，播放着宣传口号和革命歌曲。拖拉机和公交车来来往往，在身后扬起滚滚黄烟，一路不停按喇叭。人们隔着田地两头大声交谈，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然而，几年饥荒之后，农村笼罩着一片死一般的沉默。少数没有被没收的猪，不是饿死就是病死。鸡鸭早就被宰光了。树上没有一只鸟。树本身也被摘光了叶子剥光了皮，光秃秃，瘦伶伶，凄凉地立在荒芜的地平线上。人们饿得话也说不出来了。

所有能填进肚子的，包括树皮和泥巴，都被抢来吃了。在这样的境况下，死人只能草草掩埋，或者干脆扔在路边。有些人于是吃人肉。始于云南。云南是 1958 年夏遭遇饥荒的。最初是把病死的牲畜尸体挖出来吃，随着饥荒进一步恶化，有人竟然把死尸挖出来煮了吃。¹不久每一个被饥饿煎熬的地区都出现了这种现象，连形势相对较好的省份如广东都有。例如罗定的榃滨公社，1960 年每二十个村民中有一个饿死，几个死孩子就这样被吃掉了。²

没有档案提供人吃人的资料，哪怕是间接的。但一些公安部门的报告却写得十分详细。在甘肃西礼县（当年西和县与礼县合并为西礼县——译者注）一个小村子，村民发现邻居的棚屋里飘出煮肉的气味。他们向村支书汇报，支书怀疑有人偷了羊，就进屋搜查。他们发现桶里装着肉，还有一只发夹、饰物和一条围巾被埋在坑底。这些物品很快就被认出来，属于几天前在村里失踪的一个小女孩。此人不仅对这起谋杀供认不讳，还承认另有两次把小孩子的尸体挖出来吃掉，后来村民们发现有人挖坟，采取措施保护，于是他就开始转向杀人。³

人肉就好像商品一样在黑市上交易。有个农民在张掖火车站用一双鞋换了一公斤肉，发现里面有一只人鼻和几只人耳朵，于是向当地公安局报案。⁴为了防止败露，有时候人肉会和狗肉混在一起，在黑市上出售。⁵

但没有人系统地整理过这方面的报告。在当时的情况下，一个干部只要提到饥荒，就会惹来麻烦，任何地方出现吃人的案子，都被隐瞒下去了。甘肃省委第一书记张仲良本人就听到在通渭、玉门、武山、静宁和武都有一系列人吃人案件，但他一概置之不理，怪罪于“坏分子”。⁶山东省委第一书记舒同同样把吃人事件压下去，害怕负面消息会影响他的声誉。⁷赤水县委书记王临池（赤水即上一章提到的恐怖之地）派当地警卫逮捕那些吃人的村民。⁸这是一个难以说出口的话题，因此在一份递呈党领导的报告中，类似事件被说成是反动份子为了破坏党的光辉形象，夸大饥荒的程度，于是挖出尸体，假装要吃人肉。⁹

少数比较全面的文件保存下来。其中一份是由临夏市某市政部门于 1961 年三月整理的，临夏在兰州南部，深受伊斯兰教影响，是当地首府，主要人口为回族，是各少数民族杂处地区，包括藏族、撒拉族、保安族和东乡族。该地区在大跃进期间大规模集体化，各民族的风俗习惯都被践踏，深受其害。该地区饥荒时期产生怎样的直接后果，有一份调查显示，仅仅两年间五万四千人死亡。¹⁰报告列出大约五十起事件——在临夏一个市发现的，不是指整个地区——为了维护领导，全部都泛泛地列成一份清单，恐怖行为都被缩小为一些简单的事件和数字。下面是四个此类案件的细节：

时间：1960.2.25.

地点：红台公社，腰合家村。

作案人：杨忠生。成份：贫民。作案人数：1.

被害人姓名：杨三顺。与作案人关系：亲弟弟。被害人数：1.

作案方式：杀死吃掉。原因：生活问题。

时间：（空缺）。

地点：（空缺）。

作案人：马麻乃。成份：贫民。作案人数：全家 4 人。

被害人姓名：（空缺）。与作案人关系：（空缺）。人数：13.

作案方式：挖尸体吃。原因：生活问题。

时间：1960.1.9.

地点：买集公社张洒麻村。

作案人：康尕麦。成份：贫民。作案人数：1.

被害人姓名：马哈买吉。与作案人关系：同村人。人数：1.

作案方式：用斧砍死烧吃。原因：生活问题。

时间：1960.3.

地点：红台公社小沟门。

作案人：朱双喜。成份：贫民。作案人数：2.

被害人姓名：（空缺）。与作案人关系：丈夫、长子。人数：2.

作案方式：吃尸体。原因：生活问题。

名单里的大多数作案人都吃人，要么是吃刚死的人，要么是把已经掩埋的尸体挖出来吃。这 76 名受害者可以分成三类：被谋杀后吃掉（12 人），死后被吃掉（16 人），以及被挖出来吃掉（48 人）。那些被谋杀的，大致一半是同乡村民，一半是过路的陌生人，只有一起谋杀案发生在家庭内部。¹¹

临夏不是绝无仅有。1961 年初，有个工作组被派去调查四川石柱县桥头公社，他们被人吃人的程度震惊了。他们并不像通常那样做一下记录，表明有此事件，而是在当地公安局的帮助下，设法对一个生产队展开深度调查。他们整理的名单里详细记录了 16 名受害人和 18 个罪犯。显然，第一个吃人的是七十岁的女子罗文秀，她把两个小孩的尸体挖出来煮熟吃了。有时候只吃尸体的某一部份，例如把马泽民的心挖出来吃掉。这可能跟大多数尸体都已经重度腐烂有关。有些人吃尸体时撒上辣椒。¹²

俄语中有两个不同的词：“食人”和“食尸”。这是个非常有用的区别，因为发生这种事情不仅共产党自己感到惊骇，更为党的敌人所鄙视，有了这样两个不同的词可以使这个话题变得微妙，这是很有必要的。为了维护自己的制度，用比喻的说法来谈论人吃人的事情。当村民们一遍遍地提到盗尸者、青面獠牙的食人魔、以及易子而食之类的故事，整个吃人行为听起来就像笼罩着一团神秘的烟雾。¹³

然而，临夏和桥头的案子告诉我们，真正把人杀了吃掉的食人魔其实没有多少。许多人是渡荒者，为了生存，不得不走到吃尸体的地步。他们怎么会想到吃人肉，原因各各不同。然而，他们挣扎在生死线上，一定看到过许多加诸活人身上的恐怖行为，从砍掉人身的某一部位，直到把人活埋。人性在这场由国家发动的暴力中沦丧了。当然，人吃人绝不是最常见的，也不是最广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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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云南，1959 年 2 月 28 日，2-1-3700,p.103。 ↩

2. 广东，1961,217-1-646,pp.25-30。 ↩

3. 西礼县是当时的礼县和西和县的合并；员警向公安部的报告，甘肃，1961 年 4 月 13 日，91-9-215,p.94。 ↩

4. 同上。 ↩

5. 省委派去的工作组的报告，山东，1961,A1-2-1025,p.7。 ↩

6. 张忠良自述，甘肃，1960 年 12 月 3 日，91-18-140,p.19。 ↩

7. 舒同自述，山东，1960 年 12 月 10 日，A1-1-634,p.10。 ↩

8. 县委会议纪要，赤水，1960 年 12 月 9 日，1-A11-34,pp.83 及 96。 ↩

9. 内部参考，1960 年 4 月 14 日，pp.25-6。 ↩

10. 甘肃，1961 年 1 月 -2 月，91-18-200,p.271。 ↩

11. 甘肃，1961 年 3 月 3 日，91-4-898, pp.82-7。 ↩

12. 四川，1961，建川 1-2608,pp.93 及 96-7。 ↩

13. 在苏联几乎发生了同样的情况，见：Bertrand M. Patenaude, The Big Show in Bololand: The American Relief Expedition to Soviet Russia in the Famine of 1921（《苏联大秀场：苏联 1921 饥荒期间的美国救援》）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2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