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赌局开场

1957 年 10 月 4 日，一个沙滩球大小的闪亮的不锈钢球体划过天空，进入轨道，开始以每小时 29000 公里的速度绕行地球，发射出可以被全球无线电仪器接收到的信号。美国完全措手不及。苏联成功地发射了世界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揭开了令人敬畏和恐惧的太空竞赛的新篇章。观察家指出，要将一个 84 公斤重的卫星送入轨道，需要一个像洲际弹道导弹那样强大的火箭助推器，这意味着俄罗斯人也有能力向美国发射原子弹。一个月后，一颗更重的卫星进入太空，携带第一个活物在太空环游：一只名叫莱卡的小狗穿着特制的太空服，成为斯普特尼克第二号卫星中的旅客，创造了历史奇迹。

赫鲁晓夫的大胆举动揭开了导弹外交的时代，他的背后是莫斯科对洲际弹道导弹试验成功的不懈的宣传。第二次卫星发射是为了配合纪念十月革命 40 周年。庆典在红场进行，从世界各地请来数以千计的共产党领导人出席这次盛典。

然而，尽管卫星发射成功，赫鲁晓夫却处在脆弱的地位。不到半年前，他刚刚躲过斯大林强硬派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和卡冈诺维奇针对他的未遂政变。朱可夫元帅——指挥了对德国的最后总攻并占领柏林的二战英雄，用军队运输机将关键盟友送往莫斯科去保卫他的老板。但朱可夫既然能指挥军队，也有可能将坦克对准赫鲁晓夫。由于害怕再有军事政变，这个苏联领导人在 11 月初将朱可夫废黜。他可以为自己清除莫洛托夫、马林科夫和卡冈诺维奇（他们被称为“反党集团”）辩护，但他又怎么向他的外国客人解释为什么要废黜那位功勋卓著的苏联元帅？这些人已经受到他的秘密报告和匈牙利暴动的惊吓。约瑟普·铁托——拒绝听从苏联摆布的完全特立独行的南斯拉夫领袖，是另一个可能使庆典蒙上阴影的潜在反对者。十月中旬，他反对将在莫斯科党的领导人会议上发表一个由苏联起草的宣言，并拒绝参加那次活动。

赫鲁晓夫发现毛泽东是一个关键的盟友，尽管他们在外交政策和意识形态上不同。反过来，毛泽东也有足够的理由来帮助他的对手。他一再纠缠这位苏联领导人，要求帮他获得核武器。自从美国开始对台湾提供军事支持，并在 1955 年 3 月推出战术核导弹后，毛就决意要拥有核弹。现在，在国际首脑会议前夕，赫鲁晓夫与中国在 10 月 15 日签署了一项秘密协议，为了获得后者的支持，他答应将在 1959 年交付一枚苏联原子弹¹。

毛泽东非常兴奋。他知道，他的机会已经到来。赫鲁晓夫有求于他，对他及其随行给予高度的关注。两架图 104 被派遣迎接中国代表团到莫斯科。这位苏联领导人，在一些最高级别的党领导人簇拥下，在伏努科沃机场热烈欢迎毛泽东，并亲自护送他到宾馆下榻。在所有 64 个代表团中，惟有中国代表团出席了在大克里姆林宫举行的会议。

毛泽东被安置在凯瑟琳皇后的行宫。墙上挂着锦缎，天花板上饰有叶状涡纹。整个西厢房装饰得富丽堂皇，高大的廊柱，顶上是青铜，墙壁上悬垂着水丝或嵌有核桃，拱顶镀金粉刷，地上全部铺着厚厚的地毯。面对这一切，毛不为所动，兀自使用着自备的夜壶²。

11 月 7 日出现了周年游行的高潮：在列宁陵上，毛泽东站在赫鲁晓夫的旁边，检阅着通过红场的四小时游行，苏联军队展示着他们的新式武器，人们挥舞着中国国旗，高呼“毛泽东和中国万岁！”

尽管给了毛以殊荣和特权，他还是喜欢对他的东道主吹毛求疵，嘲笑他们的食物，蔑视妄自尊大的俄罗斯文化，冷对赫鲁晓夫。“看，他们现在对我们大不一样了，”他和医生打趣，轻蔑地微笑着。“即使在这种共产主义的土地上，他们也知道谁强谁弱。什么势利小人！”³

但是，他发表了支持赫鲁晓夫的重要声明。11 月 14 日，在各党代表面前，他宣布：“我们这么多人在这里，有这么多政党，我们必须有一个头……如果苏联不是头，那么是谁呢？难道以字母顺序进行排列？阿尔巴尼亚？越南胡志明同志？别的国家？中国没有资格当头，我们经验不足。我们懂革命，但不懂社会主义建设。人口上我们是大国，经济上我们是小国。”⁴

但是，毛这种效忠是做做样子，他来莫斯科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证明：是他，而不是赫鲁晓夫，是共产主义阵营真正的头。他几乎不错过任何削弱苏联领导人的机会，甚至当面宣告，他有得罪人的坏脾气⁵。两天后，11 月 18 日，等来了他一直期待的时刻。毛泽东无视会议礼节，坐在座位上，向代表们即席讲话，他拒绝起立，借口健康状况不佳。赫鲁晓夫后来在回忆录中说，毛自以为鹤立鸡群⁶。在一篇又长又散漫的独白中，主席转向赫鲁晓夫，发出劝告，像训导学生似的：“任何一个人都要人支持。一个好汉也要三个帮。这是中国的成语。中国还有一句成语，荷花虽好，也要绿叶扶持。你赫鲁晓夫同志这朵荷花虽好，也要绿叶扶持。”好像这还不够神秘，毛泽东然后宣布 1957 年 6 月赫鲁晓夫和斯大林强硬派之间的摊牌是“两条路线的斗争：一条是错误的路线，而另一条是比较正确的路线。”这到底是贬还是褒？翻译没有说清楚，他含糊其辞地嘀咕着什么关于“两个不同集团”，其中一个“赫鲁晓夫率领的赢了”。毛泽东究竟说了什么，南斯拉夫大使后来回忆说，“没有人知道，除了中国人”。但它引起了死一般的沉默⁷。毛进一步奚落他的主人，他描述 6 月政变主要策划者之一莫洛托夫是“一位老同志，有很长的斗争历史”⁸。

毛泽东讲话的核心更使其俄国主人感到害怕。“这个世界上有两股风，东风和西风。我们中国有一种说法，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我认为，现在国际形势的关键是东风压倒西风，这就是说，社会主义的力量，已经大大胜过资本主义的力量。”

毛继续检讨两个阵营间的权力平衡的变化，然后提出自己关于即将发生世界大战的看法，震惊了其他党的代表⁹。“让我们设想一下，如果战争爆发，有多少人会死。世界上有 27 亿人，三分之一会死。如果高一点，可能死一半……我说，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一半死亡，那么仍然有一半活着，但帝国主义将被消灭，整个世界将变成社会主义。经过数年后，将又有 27 亿人了。”¹⁰“美国只不过是‘纸老虎’，”毛泽东继续说，毫不在乎他想象中的生灵涂炭。他的虚张声势，他在这个场合和其它类似的场合这些张牙舞爪的言辞的要点，是想表明：他，而不是赫鲁晓夫，是更坚定的革命者。

毛泽东不仅为他的听众念捣人口数字。近来他一直在关注着赫鲁晓夫的做法：推动经济权力下放，精简莫斯科办公官员数量，以便将权力移交给由他自己的地方追随者监督下的新的经济区域议会。赫鲁晓夫巡游农村向农民讲授如何提高农业产量：“你必须这样种土豆。你必须像我的祖母一样种白菜。”¹¹他严厉批评自命不凡的经济学家，他们可以在“算术”上正确，但不了解苏联人的能力：“让资本主义世界的思想家去无休止地空谈吧。让经济学家同志去脸红吧。有时候，人必须突飞猛进，超越自己的实力。”¹²这“突飞猛进”，就是将农民从斯大林式国家的僵死的土地集体产权中解放出来，创造更多的财富，在经济上超越美国：当“人们认识到自己的力量，他们会创造奇迹”。1957 年 5 月赫鲁晓夫声称，在未来数年，苏联在肉类、奶类和黄油方面的人均生产量将赶上美国¹³。现在，在莫斯科，在外国党代表面前，赫鲁晓夫在庆祝十月革命周年的主题演讲中宣布他的经济改革的成功：“同志们，我们的计划工作者的计算表明，在未来的十五年内，苏联不仅能够赶上，而且将超过目前美国重要产品的产量。”¹⁴

毛泽东没有浪费时间。他公开接受了这一挑战，立即宣布，中国将在十五年内超过英国——当时仍被视为一个主要的工业强国：“我国今年有了 520 万吨的钢铁，再过五年，可以有 1000 到 1500 万吨；再过五年，2000 至 2500 万吨，再过五年，可以有 3000 至 4000 万吨。也许我在这里说了大话，将来国际会议在开的时候，你们可能批评我是主观主义，但我说话是有相当根据的……赫鲁晓夫同志告诉我们，十五年后，苏联可以超过美国。我可以讲，十五年后我们也可能赶上或超过英国。”¹⁵大跃进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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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吴冷西，《十年论战：1956-1966 中苏关系回忆录》，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9，pp. 205-6；同时参见 Lüthi，《中苏分裂》，p. 74. ↩

2. 李志绥，（《毛主席的私生活》英文版），pp. 220-1. ↩

3. 同上，p. 221. ↩

4. 毛泽东，《建国以来毛泽东文稿》，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87-96，卷 6，pp. 625-6. ↩

5. 参见毛泽东翻译之一李越然的回忆录，《外交舞台上的中国领袖》，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4，p. 137；同时参阅阎明复，《回忆两次莫斯科会议和胡乔木》，当代中国史研究，No. 19（1997 年 5 月），pp. 6-21. ↩

6. Nikita Khrushchev, Vremia, liudi, vlast', Moscow: Moskovskiye Novosti, 1999, vol. 3, p. 55. ↩

7. Veljko Mićunović, Moscow Diary（《莫斯科日记》）New York: Doubleday, 1980, p. 322. ↩

8. 毛，《建国以来》，卷 6，pp. 640-3。 ↩

9. Mikhael Kapitsa, Na raznykh parallelakh: Zapiski diplomata, Moscow: Kniga i biznes, 1996, p. 60. ↩

10. 毛，《建国以来》，卷 6，p. 635。 ↩

11. '1957: Nikita Khrushchev'（《1957：尼奇塔·赫鲁晓夫》）Time, 6 Jan. 1958. ↩

12. 'Bark on the wind'（《风中的口号》）Time, 3 June 1957. ↩

13. Taubman, Khrushchev（《赫鲁晓夫》）pp. 305 及 374-5. ↩

14. 'N. S. Khrushchov's report to anniversary session of USSR Supreme Soviet'（《赫鲁晓夫在苏联最高苏维埃周年会议上的报告》）Moscow: Soviet News, 7 Nov. 1957, p. 90. ↩

15. 毛，《建国以来》，卷 6，p. 6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