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老人

中国农村的生存条件一直很恶劣。共产党统治之前，也只有最富裕的人家才有条件严格执行传统孝道，普通人家根本做不到。“九个儿子廿三孙，扛起锄头自挖坟”¹。这谚语就能说明传统社会对老人的尊重不过如此。虽说养儿防老，老人们还是大多依靠自己维持简陋的生活。年高德劭，应该获得尊重，但当一个社会只看重劳动力时，对老人的敬意也就相应贬值。所有的老人都害怕孤独、贫穷和遗弃，尤其是那些没有家庭的老人，更加忧惧。但 1949 年之前，在大多数情况下，他们还是能够得到一定的照顾和尊重：生存下来本身就值得尊敬。

然而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一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占据了统治地位，年轻学生迫害他们的教师，红卫兵欺压老人。道德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颠覆的？经过几十年残酷战争和无数次清肃运动的共产党，始终在为暴力文化推波助澜，但真正的分水岭是大跃进。正如麻城的村民所抱怨的那样，人民公社让孩子没了娘，媳妇离开郎，老人再没有亲人可指望²：为了舍小家、爱国家，上述三种家庭关系因此破裂。不止如此，公社化之后紧接着是饥荒。饥饿侵蚀着这个已然岌岌可危的社会体系，家庭联系进一步瓦解，是饥饿在考验着社会的底线。

没有孩子的老人的境遇十分悲惨，所以按照传统的做法，无子女老人有的出家做和尚或者尼姑，有的收养孩子防老。公社化使多年的风俗荡然无存。1958 年夏天，中国农村到处建立起敬老院，专门收养无儿无女的老人；大跃进最火热的时候，据报道说敬老院超过了十万个。³

虐待老人是常见现象。殴打他们，抢走仅有的财物，有意不给饭吃。在北京市郊的通州，敬老院院长把配给老人的食物和衣物占为己有，整院的老人没有暖气和棉衣过冬。许多老人在霜降的时候冻死了，一周之后才下葬⁴。在南方，广东琼海县，青壮年都被征募到远处参加水利工程，剩下的老弱病残都被迫下地。老人整日劳役，有个七十岁的老人整整十天都没有睡觉。1958-1959 年的冬春，十分之一的村民死去，大多数是儿童和敬老院的老人⁵。四川重庆一所敬老院的院长，要老人每天工作九小时，晚上还得学习两小时。在另一个地方，为了响应“备战”号召，老人晚上也被迫劳动。如想休息，就要被绑起来挨打，不给饭吃。在河南，老人也经常被绑起来打⁶。成都一家敬老院里的老人睡在泥泞的地上：他们没有被子，没有棉衣、棉帽和棉鞋⁷。湖南衡阳的一家敬老院，院长和干部把留给老人的药品、鸡蛋和肉都克扣下来。连厨子都毫无怜悯地说：“给你们吃干什么，给猪吃还长块肉！”饥荒结束时，整个湖南省只剩七家敬老院，仅有 1058 位老人活下来。⁸

许多敬老院刚建立就倒闭了，原因就和幼儿园遇到的问题一样：缺乏资金、负责人腐败，都是制度性问题。1958-1959 年的冬春，这些没有子女的老人，又失去了政府的照顾，只能挣扎求生。但离开敬老院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因为食堂按照工分分配食物，孩子们都要像大人一样干活，老人也不得不为集体做贡献。饥饿不仅仅是缺乏食物的问题，还是如何分配的问题：面对匮乏的食物和同样匮乏的劳力，当地干部常常为了节省食物而牺牲不能干活的人，那些劳动力价值小的人实际上就被慢性饿死。简单说，老人可有可无。孩子们一不小心就会受到处罚，老人也一样，对他们的纪律和惩罚十分严苛，有时候他的家人也不能幸免。湖南浏阳有位 78 岁的老人因为抱怨晚上上山干活而被拘留，干部命令他女儿打他。女儿不愿意，也被打得血淋淋的，还强迫她往遍体鳞伤的老父亲身上吐口水。老人不久就死去了。⁹

有家庭的老人，生活好坏全凭子女是否孝顺。饥荒时代各种争吵都会升级，亲人的关系也变了。蒋桂花记得，母亲跟外婆相处不好，她外公有残疾。两位老人都要靠人喂饭、穿衣服、上厕所。做这些事的是蒋桂花，因为母亲总是发脾气，还不情愿给他们饭吃。桂花也没有办法。不久两位老人因为吃泥土死掉。没有棺材入殓，只用草席裹了一下，草草挖了个浅坑掩埋。¹⁰

到后来，农村里绝望的人们纷纷离家逃荒，只剩下不能走路的老人和残疾人。在湖北当阳，一个曾经生机勃勃热热闹闹的村子，只剩下七个人，全是老人，其中两个还是瞎子，一个残废。他们靠吃树叶为生。¹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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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harlotte Ikels, Aging and Adaptation: Chinese in Hong Kong and the United States（《在适应中老去：香港和美国的中国人》）Hamden: Archon Books, 1983, p. 17. ↩

2. 麻城，1959 年 1 月 15 日，1-1-443, p. 28。 ↩

3. Deborah Davis-Friedmann, Long Lives: Chinese Elderly and the Communist Revolution（《长命：中国老人和共产主义革命》）Stanford: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1991, p. 87，引用《人民日报》1959 年 1 月 15 日。 ↩

4. 北京，1961 年 5 月，1-14-666, p. 25。 ↩

5. 广东，1961 年 2 月 10 日，217-1-640, pp. 18-28。 ↩

6. 四川，1958 年 11 月 29 日及 12 月 24 日，建川 1-1294, pp. 71 及 129。 ↩

7. 四川，1959, 建川 44-2786, p. 55。 ↩

8. 湖南，1961, 167-1-1016, pp. 1 and 144。 ↩

9. 湖南，1960, 146-1-520, p. 102。 ↩

10. 蒋桂花访谈，出生于 1940 年，四川昭觉县，2007 年 4 月。 ↩

11. 河北，1961 年 7 月 3 日，SZ18-2-202, p. 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