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毛泽东的大饥荒第三十二章 疾病

第三十二章 疾病

饥荒时期人们不都是饿死的。一些常见病——像腹泻、疟疾、发热、伤寒——首先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几乎无法弄清楚每种疾病在当时的中国肆虐程度如何,不仅因为国家太大,各地情况差异大,更因为许多档案不巧都被卫生部门掌握。当时上百万党员被清肃或者划为右派,在这样的恐惧下,疾病和死亡成了最忌讳的话题。作为权力核心的中南海也有人营养不良,李志绥告诉主席肝炎和水肿患者遍地都是,毛嗤之以鼻:“你们医生就喜欢夸大其词吓唬病人。你这是混淆视听。我不相信你。”1

当然,大跃进期间,不断有共产党干部冒着巨大的个人风险写报告,就各种问题提出批评,但很难找到关于医疗条件的确切调查。卫生部门要么在公社化过程中被捣毁,要么疲于应对饥民,要么干脆倒闭了。即使在大城市,医院的资源都流失殆尽,到 1960 年时,医生护士自己都挣扎在生死线上。例如在南京,医护人员有三分之二都在生病。生病的原因是医院已经成为疾病和死亡的催化剂。一篇报告指出,食物上“经常”发现苍蝇和其他寄生虫,医护人员和病人都因此患上腹泻。即使专为共产党高官服务的高级医院,暖气也坏了,工作人员的衣服又脏又旧,破烂不堪。工作服几乎不清洗2。有一篇报告称,因为物质匮乏,犯罪姑息,武汉人民医院的许多医生护士丧失了“责任感”。他们在药里掺水牟利,偷病人东西,殴打病人,男医生侵犯女患者。医院账目乱七八糟。3

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就一点也不奇怪,为什么没有医疗专家愿意花时间拿着手术刀和试管走到饥饿的农村,处理死者,防止瘟疫。在农村,大批人死去之后不做任何处理。到 1960-1961 年冬春终于意识到饥荒的严重性,在废弃的牛棚或者无人耕种的农田上建起急救中心,救助饥民。在四川荣县,送进来的病人就直接扔在地上,仅在身下薄薄铺一层干草。大冷天没有被子,臭气熏天。痛苦的哀号远远都能听见。一些人被丢在那里,几天没有水喝,更谈不上吃饭和吃药。在铜梁,活人和死人睡在一张床上;没人在乎4。灌县有时候是相反的情况:把活人和死人锁在一起,因为有关人员已经等不及了。机械工人严锡山患间歇性癫痫,被捆绑关在停尸房中,不给治疗。有些病人死后不及时通知家属,因而有六具尸体被老鼠咬掉了眼睛、鼻子。5


饥荒时期最不可思议的一个现象就是瘟疫发生率极低。发生过斑疹伤寒,也叫监狱伤寒、医院伤寒或者饥荒伤寒,但似乎没有死很多人。这种病通过虱子或跳蚤的粪便传播,在拥挤、不卫生的条件下出现,因此多发于饥荒、战争和寒冷天气,常见于农村逃荒者聚集的收容所,甚至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也发生过6。有些国家,饥荒时有 10%-15% 的饥民会患上斑疹伤寒、伤寒症以及回归热,但在中国似乎不是这样。是不是大量使用杀虫剂灭四害起到效果?似乎不可能,因为在全国遭受自然灾害时,许多昆虫卷土重来。我们前面已经了解到,在本来就欠收的乡村,蝗虫铺天盖地,同时还有其他害虫。大跃进初期的灭四害运动,把传播跳蚤的老鼠列为首恶,但鼠类繁殖速度惊人,而且什么都吃。

一旦患上斑疹伤寒,立刻发高烧,到最后导致精神错乱。这种疾病没有广泛传播的更可信的原因是,瘟疫被迅速隔离了。这是一个死不承认饥荒,但一旦怀疑传染病即将爆发,就会不择手段的军事政府。1961 年夏在广东出现的霍乱,就是一个例子。起因是六月初,几个渔民吃了不干净的海鲜而患病。几周内,几千人被传染,不久一百多人致死。当地政府动用部队,在疫区筑了一条警戒线。尽管实施隔离,江门和中山还是被传染——阳江甚至发生了慌乱,但死亡总人数很低7。1960 年 3 月瘟疫曾经遍及全省的范围,但疫情似乎被控制住了。8

同样值得注意的是,历史学家指出,有几种传染病是随饥荒衍生的,但在档案上都没有记载。天花、痢疾和霍乱的发病率较高,但档案中没有资料显示瘟疫夺走上百万人生命。几十年之后,由地方党委出版的地方志中也很少提及瘟疫。相反,只要提到疾病,标准的说法毫无例外都是:“因营养不良患水肿病死亡的人数很高”。9

通过资料,我们得出的结论是,有两三种在历史上跟饥荒相关的瘟疫,当时没有袭击中国,中国是被各种疾病全面笼罩。疾病蔓延如此广、患病率增长如此快,一方面固然是饥饿导致的直接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集体化的破坏性后果影响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从拥挤的幼儿园、肮脏的食堂、危险的工厂,到设备不合格、人满为患、缺乏医护人员的医院。大人不得不将子女送到已经不胜重负的幼儿园,1958 年,在湖南有 7500 名儿童死于囊虫病,是前一年的两倍。1959 年小儿麻痺症患者,比 1958 年高十五倍。脑膜炎发病率高了一倍,也是因为寄宿幼儿园里可怕的条件造成的10。其他地方也有些零星资料证实了这个趋势。例如,1958-1959 年的冬春,南京出现上千例脑膜炎,140 人死亡11。白喉发病率也迅速增加,1959 年致死的患者是前一年的七倍。12

肝炎患者迅速上升,但多见于条件较好的城市,而不是贫穷的农村。1961 年,湖北有五分之一的城市居民罹患此病。仅在武汉一地,90 万居民中大约有 27 万人检验呈阳性13。上海的感染率也很高,有些国营企业不得不要求专门医疗机构来处理。14

疟疾是地方病。1960 年夏,无锡地区有四分之一的村民感染15。血吸虫病也很流行,这是寄生虫侵入血液和肝脏引起的。在湖北很多县有几千病人,村民们光脚在灌水的稻田里干活或捕鱼时被血吸虫叮住。1961 年夏,在汉阳县,饥饿的工人下到城市周围的湖里割麦子。三千人感染了血吸虫病,十二人死亡16。钩虫病也很常见。寄生虫爬在病人身上大量吸血,甚至会导致贫血。但没有具体统计数字。不过问题十分严重,湖南卫生部门提出目标,要求在 1960 年治愈三百万感染者——范围仅仅是八个县。17

集体化生产在各地都导致疾病高发。我们已经了解 1958 年大炼钢铁过程中有不少人死于临时搭建的炼钢炉的酷热。接下来的几年中依然有人死于中暑。营养不良、疲惫不堪的工人,整日曝露在酷暑下。1959 年夏,仅两天中就发生了几十起中暑,其中几人毙命18。在湖北,农民被迫在烈日当头的正午耕作,连一顶草帽都没有。几千人中暑,大约三十人因此死亡。19

麻风病也增加了。该病是一种细菌引起的,会给皮肤、神经、四肢和视力留下永久的损害。由于缺乏照料、水质不洁、食物不足,麻风病广泛传播。不堪重负的医院拒收麻风病人。南京收治了大约 250 名病人,但因为人力有限,没有条件将他们同其他病人隔离20。武汉已知的麻风病人超过两千人,但医院床位不足,他们只能在城市流浪,从垃圾里捡东西吃。农村的麻风病人更惨21。在广东七拱公社,一名十六岁男孩和一个成人患了麻风病,被赶到山上用子弹射中后脑杀死。22

精神病也很普遍,虽然该病很难界定。无疑,国家对个人的不断掠夺,加上广泛弥漫的失落、痛苦和哀伤情绪,令饥饿的人们陷入疯狂。没有做过详细研究,但 1959 年,在广东化州一个公社就有五百多村民患精神疾病23。有一个奇怪的例子是集体歇斯底里症,1960 年五月,在浙江瑞安县一所中学里,大约六百多名学生中有三分之一无缘无故又哭又笑24。四川报道同样的事件,几个县几百名村民突然发疯,胡言乱语,一阵阵大笑25。有推测说全国精神病患者是千分之一,但化州的例子说明,面对公社化暴力和饥饿的恐惧(在下一章我们可以看到自杀率很高,即是明显的例子)而崩溃的人远远多于此。所有的患者都没有得到关注,因为医疗部门宁可处理其他类型的病人。例如在武汉,已知大约两千病人无法接受专门治疗,因为整个城市只有三十张精神病人床位。26

精神病人尽管遭受不平待遇,但有一个优势:他们就好像宫廷小丑一样,可以讲真话而不受惩罚。信阳地区有个幸存者回忆说,整个村子只有一个人李大军敢说大饥荒,他疯疯癫癫到处走,对每个人重复一句顺口溜:“人吃人,狗吃狗,老鼠饿得啃砖头。”居然没有人去找他麻烦。27


中国农村没有出现饥荒常见的传染病。反而是集体化导致一系列疾病高发,带来了毁灭性的后果,饥饿的人们到处找东西,从而导致食物中毒。有的是因为营养太丰富了——爱尔兰在 1846-1848 年的土豆饥荒时期吃可食用海藻,1944-1945 年冬天荷兰大饥荒时吃郁金香的球茎——许多人因此患了消化性疾病。

人们还没有开始到处找树根和野菜吃之前,消化疾病已经出现了。主要是饮食严重失衡引起的。城市居民有时候会分配给过咸的泡菜、腌菜和豆瓣酱代替新鲜蔬菜。例如在南京,许多工人每天食用三十到五十克盐,几乎是建议食用量的十倍。他们把酱油加在热水里下饭。有一个人在不足一个月之内吃掉了五升酱油28。但食用大量绿叶蔬菜而没有碳水化合物照样会致病。每当月末配给的谷物吃完后,饥饿的人们就吃新鲜蔬果充饥,造成亚硝酸盐中毒,皮肤有时候会呈紫色,还有人致死。1961 年在上海郊区,有几十例这样的死亡病例。29

食品生产过程中恶劣的卫生条件造成腹泻,病弱的人因此丧命。集体化使得食品供应链条中的每一个环节都混乱不堪,因为政府控制了生产、存储、加工、流通、供应等各个环节。食物不过是厂领导们传达、扭曲、造假的又一个产量数字而已,工人变得冷漠,不在乎,消极怠工。1959 年夏,食物中毒在武汉十分普遍,几天有好几百例。炎炎酷热是原因之一,但根据一份在六个食品生产厂所做的详细调查报告,普遍的不负责任才是罪魁祸首。苍蝇到处都是:有个好事的监察员数了数,每平方米有二十只昆虫。销往市场的罐子和桶上的盖子都破了,里面的食物中蠕动着虫子。有一家工厂生产的果酱和麦芽糖里发现了蛆虫。变质的鸡蛋拿去做蛋糕和糖果。许多工厂没有水,工人不洗手;有的在地上小便。食物一投放市场,立刻在湿热的天气里变质。30

还有个问题是,许多配料不是来自近郊,而是长途跋涉,运输过来。例如,一批来自浙江的胡萝卜,在运往武汉的途中就腐烂了。处理食物的人力物力严重匮乏。从前挑着新鲜蔬果走街串巷的小贩,现在被编成为集体大军的一员。六分之一的蔬菜烂在街上,只是因为没有足够的竹篮分装。31

公社食堂的条件也好不到哪里。苍蝇在食物上爬,连最基本的餐具都没有。在某地三百名工人早餐,只能共用三十双筷子,用完就在盛满脏水的池里草草一涮了事。饭店工作人员也同样漫不经心。厨房里一片混乱,苍蝇比人多。打死的苍蝇直接落在食物里。有一家饭店,上菜时盖满泥垢。醋和酱油瓶子里都是虫子。32

这些例子都是城市里的,比起农村的糟糕环境来说还是相对优越的。在农村,所有的食物都由公社食堂分配,一旦出现腹泻或食物中毒,整个村子都不能幸免。在四川金堂县,分给二百名农民的薄粥裹有几十条蛆。因为食堂取水的井紧挨着厕所,排水系统几乎没有分开,尤其暴雨之后就更糟。不愿吃粥的人就要连续三天饿肚子。少数人勉强吞进去之后肚子绞痛。几十人病倒,十人死去33。在彭县一个食堂里,发现四个用来装粪尿的桶,里面的排泄物用来浇地了,洗食物和盘子的水是从门口的死水塘里舀的。四分之一的村民都生病。苍蝇肆虐34。四川绵阳县孝德公社,“鸡屎遍地,人粪成堆,阴沟不通,臭气熏天”,当地人称之为“屎家巷”35。食堂就算不缺食物,也缺煤缺水。成都本是长江几条支流汇集的地方,但有的厨师不得不走半里地去找水,给人吃的谷物有时是生的36。自然,很多地方食堂干脆就停办了。既没食物,又没有煤,只好关门,村民们不得不自己想办法填饱肚子。

我们在前一章了解到,集体化伴随着事故。人们吃的是肮脏的蔬菜、污染的食物,而一旦出现中毒事故,大家都不能幸免。1960 年不到一个月时间,就有大约 134 起致命中毒事故上报卫生部,而这只反映了事实的一小部份。食堂和谷仓就放着杀虫剂,盛饭的和装农药的勺子有时候没有分开。在河北保定县,一只沾了杀虫剂的滚筒被用来碾麦子,一百多名村民中毒。这批碾好的面粉没有经过任何处理,几天后被卖掉,又害得一百五十人病倒。在山西文水,一只装农药的罐子,不知怎的被放在一所幼儿园的厨房里,结果引起三十多个孩子剧烈腹痛。湖北某地,肥料饼被当成豆饼。一千人中毒,三十八人死亡。37


食物吃光后,政府开始鼓励发明新的食品技术代替食物。大多是无害的。例如“双蒸法”,据称是“烹饪技术的伟大革命”,让厨师把大米蒸两遍,每次蒸就加水进去,让米粒膨大38。有的替代食品不过是玉米穗、玉米杆、豆壳或者其他谷物。政府还向老百姓介绍其他代用食物。1950 年代初期,食品专家开创性发现一种小球藻,向全世界推广这种神奇藻类,其将太阳能转化成蛋白质的能力是其他植物的二十倍。但人们发现,这种号称能使百万人脱离饥饿的海藻汤,不仅难以生产,而且口感极差,于是狂热逐渐熄灭。在中国,大饥荒期间含水的黏土被推崇为同样神奇的食物。这种黏土可以在泥塘里找到并提炼出来,但更常见是在人的便池里,把绿苔刮去,洗净,和米饭一起蒸39。其营养可能极低。1960 年代科学家发现,其中的营养成份被包裹在坚硬的细胞壁中,人体难以吸收。40

囚犯成了实验用的小白鼠。喂他们吃令人作呕的绿藻,还喂他们吃锯末和木浆。包若望(Jean Pasqualini),写了一部关于中国劳教所的回忆录,他记得一条条棕色的东西被压成浆汁,混在面粉里。许多人出现便秘,病弱的囚犯因此丧命41。即使在城市,也有人因为吃了这种替代性食物而造成便秘或肛裂。北京亮马厂的工人不得不用手去抠大便。42

村民们把树林洗劫一空,找野菜、莓子和坚果吃。他们像用梳子篦头发一样,在山里到处寻找可吃的树根和野菜。他们在绝望之下吃腐肉,吃垃圾,剥树皮,到最后吃泥巴来填肚子。即使在北京这样的地方,外国人也亲眼目睹人们用棍子击落榆树叶,装袋,,煮汤喝43。严师傅是个瘦而结实的男人,常咧着嘴笑。四川资阳大跃进开始时他还是个十岁的孩子。他现在是厨师,对食物有着清晰的记忆。他记得苎麻叶子被剁碎摊成饼子,油菜秆炖成浓浓的粥,芥菜叶煮了吃。豌豆秸磨碎,筛过,做成小饼。香蕉秆剥皮生吃,就像甘蔗一样。萝卜腌了放起来,只有招待客人才吃。昆虫活着放进嘴里,但毛毛虫和癞蛤蟆要烤了之后吃。尽管全家想尽了办法,他的父亲和妹妹还是饿死了。44

村民找来当食物的某些草、蘑菇和树根是有毒的。晚上出去挖野菜的都是孩子,人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吃的究竟是什么。有个幸存者朱二哥回忆说:“那时候,根本不是说出门找认识的野菜。只要是绿色的植物,我们什么都吃。我们不在乎,只要知道那东西没毒就行了。我们真的什么都吃。45”但也常常出事。在河北,根据报道,每月因吃受污染食物、病死动物和有毒的植物根茎致死的人有上百个46。比如木薯,它的块茎富含淀粉可以磨成木薯粉,是优质的碳水化合物来源,但叶子剧毒,不能生吃。在广西,一个月中有 174 人因为没有将其正确浸泡烹饪直接食用而死亡。在福建的几千起食物中毒事件中,也有一百六七十人因错误食用木薯导致精神麻痺47。苍耳是一种多籽植物,同样也很危险。籽里有剧毒,无人看管的猪误服后会死亡。人吃后会恶心、呕吐,颈部肌肉扭曲,接着脉搏加快,呼吸困难,最终死亡。北京在十天内有一百六十人因服用苍耳籽死亡48。

有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那些政治上被边缘化的人反而在生存战争中占了优势,因为早在大跃进之前的许多年,他们已经学会如何用各种办法寻找食物填饱肚子。湖北潜江的孟晓黎是“反动地主”的孩子,1949 年共产党执政后他和哥哥就被赶出祖屋,根本不给他们机会收拾财物。尽管当时他还是个孩子,人们还是撕破了他的外衣。他们和母亲一起在村子里流浪,全村人都歧视他们。后来在河边挖野菜吃。他们第一晚和村里的狗一起睡在干草上,后来才分给他们一间破泥瓦房。刚开始他们想讨饭,但没人敢给他们吃的。“我们想从湖里捞鱼,但没工具,捞不到很多。但我们挖莲藕,吃莲子,还是活了下来。几个月之后,我和哥哥就学会怎么从湖里捕鱼。虽然我们吃不到米,其实还是吃得很好的。”几年后整个村子遭遇饥荒,这一家人是唯一在灾难面前有准备的。49

屋顶长的草茎秸秆也被吃了。11 岁的孤女赵晓白每天像大人一样工作养活妹妹,她记得有一天她实在太饿了,沿着梯子爬到屋顶。“我那时候很小。太饿了,就折了一根玉米秆(本来是用来遮盖屋顶的)嚼了嚼。真好吃!我就一根一根嚼起来。饿得太厉害连玉米秆都变得美味了。50”皮革软化后也能吃。四川的朱二哥亲眼看着一半村民都被饿死。但他却活了下来,因为母亲是食堂里一个烧饭的。他解释说:“我们把人家坐的椅子上的皮泡在水里。浸透水之后把皮煮一煮,切成小块,就可以吃了。”51

饥饿的人们连病死的动物也吃。即便在北京郊区也是这样。在怀柔县,人们经常吃掉患了炭疽热的死羊52。成都一家皮革厂,用扒了皮的动物,跟一家公社食堂换蔬菜,煮好的肉已经发臭,还带着成团的毛,吃完后几百人中毒。灌县一家屠宰厂,把病死的动物肉,悄悄卖给当地一家公社53。咬人的老鼠现在反过来被人吃,有的是从阴沟里捞上来的死老鼠。54

到实在没什么可吃的时候,人们开始吃一种叫做观音土的软泥。李井泉派出的一支工作组到四川渠县考察,组员们都惊呆了。那简直是人间地狱。不成人形的村民拥挤着,在深坑前排队。他们瘦得皮包骨头,在烈日下汗流浃背,等轮到他们,就爬进洞里,舀几捧白瓷色的泥巴。孩子们肋骨高高突起,因为疲累而昏倒,肮脏的身体就好像是泥巴雕出来的一样。衣衫褴褛的老太太烧纸符,双手合十鞠躬,嘴里喃喃念着什么。一万多人挖了 25 万吨土。仅在一个村子里,262 户人家中有 214 家人吃过泥巴,每人吃了几公斤。有的村民在挖坑时就直接把泥巴往嘴里填。但多数人会和谷皮、花和草籽混合起来揉成团,烤成泥饼吃,的确能充饥,虽然没有任何营养。这种土被吃进胃里之后,就好像水泥一样,把胃和肠道里的所有水份都吸干。因此无法排便。每个村子里都有人痛苦不堪地死去,肠子都被泥土塞住了55。河南的何光华回忆说,“我们家附近的山上有一种石头也能吃,现在叫阳里石,就吃这种石头磨的面,把这种石头砸碎磨成面掺上野菜烙成馍吃,当时吃着也不觉得什么,还有点好吃,但吃后就解不出手(大便),憋的受不了,大人就给小孩从屁股里用树棍把屎往外出掏,后来吃的人多了就相互掏”56。从四川、甘肃、安徽到河南,整个中国,被饥饿折磨的人们都吃过泥土。


真的有人饿死——这和其他地方的饥荒不同,历史上的饥荒主要是一般疾病致死的。用严格的医学术语解释,饿死是因为人体储存的蛋白质和脂肪完全消耗之后,造成肌肉无力,最终停止运转,连心脏也停止跳动。成人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可以存活数周,只要有水。身体储存的脂肪是能量的主要来源,首先被分解。肝部也能产生小部份热量,因为肝糖通常能在一天之内转化成能量。而一旦脂肪被完全消耗掉之后,肌肉和其他组织里的蛋白质被肝脏提取,转化成糖,优先供应大脑的需要。大脑会调动身体的各个器官,产生它赖以正常运转的葡萄糖。血压降低,意味着心脏负担加重。身体变得虚弱,并逐渐消瘦。一旦蛋白质被完全消耗,体液从血管和离散的组织中渗漏出来,积聚在体表下面和身体各空腔处,造成水肿。水肿首先出现在脸部、脚和腿,但同样也会积在胃部和胸腔。膝关节出现水肿的时候走路就会痛。摄入过多盐份或者用水泡饭,只会令肿胀恶化。饥饿的人有时候不会患水肿,反而会脱水,皮肤像羊皮纸一样,遍布皱纹、脱皮,有时候会长满棕色斑点。喉部肌肉弱化,喉咙干燥,嗓子变得沙哑,最后失声。面部下陷,颧骨高耸,突出的眼球呈现可怕的白色,眼光空洞,好像麻木一样。肋骨一根根突出。四肢细得像树枝。黑发失去光泽逐渐脱落。身体逐渐消瘦之后,血液量相对增加,造成心脏负担加重。最后器官严重受损直至衰竭。57

饥饿是个被禁忌的话题,但档案中充斥着关于水肿病和饿死人的记录。研究英国文学的教授巫宁坤描述他遭遇饥饿的情况:“我严重水肿,是第一个倒下来的。我逐渐消瘦,脚踝肿胀,两腿没有力气,被迫下田劳动的时候总是摔倒。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样子,因为也没有镜子,但看看四周形容枯槁的面孔,我知道自己也好不到哪去。58”别的饥民不如他语言能力这么强。但这类症状到处都是。清远曾经是广东的粮仓,但在 1960 年,某公社有 40% 的村民患水肿59。即便在城市也很普遍。我们已知北京有一半工人水肿。1960-1961 年上海高校学生也出现水肿60。天津的最高学府南开大学,五分之一的学生有此症状61。水肿太普遍了,要是没有患病,反倒需要解释。坦率直言的胡开明 1959 年被任命为张家口地委第一书记,他观察到 1960-1961 年冬天,饥民们会因低血糖而猝死,这些人并没有出现常见的水肿特征。62

在大规模饥荒发生之前,为什么没有大量村民死于传染病?其中一个原因在上面已经提到,共产党对传染性疾病密切监控。然而,集体化造成组织结构一片混乱,农村的健康保健即便在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略具基本医疗设施而已,在饥荒时期早已土崩瓦解。因此,更有说服力的原因是,病菌通常袭击免疫力低下人群,但农村饿死人的速度,相对其他地方要快得多,病菌根本没有机会传播。仅有的食物都控制在公社食堂,如何分配掌握在当地干部手里。许多干部在高压下追求产量,用口粮做武器。我们在《暴力》一章可以看到,不干活就不给饭吃,实在干不动就被累垮。死亡于是接踵而至。

Footnotes

  1. 李志绥,(《毛主席的私生活》英文版),pp. 339-40。 ↩

  2. 南京,1961 年 10 月 7-10 日,5065-3-467, pp. 33-7 及 58-61。 ↩

  3. 武汉,1959 年 9 月 11 日,30-1-124, pp. 40-2;1959 年 6 月 22 日,28-1-650, pp. 27-8。 ↩

  4. 四川,1961 年 1 月 18 日,建川 1-2418, p. 2;亦见:建川 1-2419, p. 43。 ↩

  5. 四川,1961,建川 1-2419, p. 46。 ↩

  6. 四川,1960,建川 133-220, p. 137。 ↩

  7. 广东,1961 年 10 月 30 日,235-1-255, pp. 170 及 179;上海,1961 年 7 月 28 日及 8 月 24 日,B242-1-1285, pp. 28-37 及 46-9。 ↩

  8. 四川,1960,建川 1-2007, pp. 38-9。 ↩

  9. 关于所有县志的系统分析,参见曹树基:《大饥荒:1959-1961 年的中国人口》,香港:时代国际出版有限公司,2005,一个很好的例子见 p. 128。 ↩

  10. 湖南,1959 年 1 月 5 日,141-1-1220, pp. 2-3;1962,265-1-309, pp. 4-5。 ↩

  11. 南京,1959 年 4 月 6 日,4003-1-171, p. 138。 ↩

  12. 南京,1959 年 10 月 25 日,5003-3-727, pp. 19-21。 ↩

  13. 湖北,1961,SZ1-2-898, pp. 18-45。 ↩

  14. 上海,1959 年 10 月 18 日,B242-1-1157, pp. 23-6。 ↩

  15. 无锡,1961,B1-2-164, pp. 58-66。 ↩

  16. 湖北,1961 年 2 月 25 日及 7 月 7 日,SZ1-2-898, pp. 7-11 及 45-9。 ↩

  17. 湖南,1960 年 11 月 25 日,265-1-260, p. 85;1960 年 12 月 8 日,212-1-508, p. 163。 ↩

  18. 南京,1959 年 8 月 27 日,5003-3-727, p. 88。 ↩

  19. 湖北,1961 年 6 月 6 日,SZ1-2-906, p. 29;1961 年 7 月 21 日,SZ1-2-898, pp. 49-52。 ↩

  20. 南京,1959 年 4 月 3 日,5003-3-727, p. 67。 ↩

  21. 武汉,1962 年 2 月 19 日,71-1-1400, pp. 18-21。 ↩

  22. 广东,1960,217-1-645, pp. 60-4。 ↩

  23. 广东,1959,217-1-69, pp. 95-100。 ↩

  24. 浙江,1960 年 5 月 10 日,J165-10-66, pp. 1-5。 ↩

  25. 四川,1960 年 7 月 9 日,建川 133-219, p. 106。 ↩

  26. 武汉,1961 年 8 月 16 日,71-1-1400, pp. 9-10。 ↩

  27. 李大军访谈,出生于 1947 年,河南息县,2006 年 10 月。 ↩

  28. 南京,1961,5065-3-381, pp. 53-4。 ↩

  29. 上海,1961 年 5 月 11 日,B242-1-1285, pp. 1-3。 ↩

  30. 武汉,1959 年 6 月 30 日,30-1-124, pp. 31-3。 ↩

  31. 武汉,1960 年 7 月 1 日,28-1-650, p. 31。 ↩

  32. 武汉,1959 年 6 月 30 日,30-1-124, pp. 31-3。 ↩

  33. 四川,1960 年 5 月 16 日,建川 1-2115, pp. 57-8。 ↩

  34. 四川,1960,建川 1-2114, p. 8。 ↩

  35. 四川,1959,建川 9-448, pp. 46-7。 ↩

  36. 四川,1959,建川 44-2786 所有。 ↩

  37. 卫生部报告,湖北,1960 年 4 月 24 日,SZ115-2-355, pp. 10-13。 ↩

  38. 湖南,1960 年 5 月 11 日,163-1-1082, pp. 26-8。 ↩

  39. Jung Chang,张戎在 Wild Swans: Three Daughters of China,《鸿:三代中国女人的故事》(英文版)一书里面做了很好的描述,Clearwater, FL: Touchstone, 2003, p. 232. ↩

  40. Warren Belasco, 'Algae Burgers for a Hungry World? The Rise and Fall of Chlorella Cuisine'(《海藻汉堡拯救饥饿世界?藻类美食神话的破灭》)Technology and Culture, vol. 38, no. 3 (July 1997), pp. 608-34. ↩

  41. Jean Pasqualini, Prisoner of Mao(《毛泽东的囚徒》)Harmondsworth: Penguin, 1973, pp. 216-19. ↩

  42. 北京,1961 年 2 月 1 日,1-14-790, p. 109。 ↩

  43. Barna Talás, 'China in the Early 1950s'(《1950 年代初期的中国》)in Näth, Communist China in Retrospect(《回顾共产中国》)pp. 58-9. ↩

  44. 严师傅访谈,出生于 1948 年,四川简阳,2007 年 4 月。 ↩

  45. 朱二哥访谈,出生于 1950 年,四川简阳,2007 年 4 月。 ↩

  46. 河北,1960 年 4 月 30 日及 8 月,855-18-777, pp. 167-8;855-18-778, pp. 124-5。 ↩

  47. 卫生部报告,湖北,1960 年 3 月及 12 月,SZ115-2-355, pp. 12-15。 ↩

  48. 北京,1961 年 4 月 14 日,2-13-135, pp. 5-6。 ↩

  49. 孟晓黎访谈,出生于 1943 年,湖北潜江县,2006 年 8 月。 ↩

  50. 赵晓白访谈,出生于 1948 年,河南鲁山县,2006 年 5 月及 12 月。 ↩

  51. 朱二哥访谈,出生于 1950 年,四川简阳,2007 年 4 月。 ↩

  52. 北京,1961 年 7 月 3 日,2-1-136, pp. 23-4。 ↩

  53. 四川,1960,建川 133-219, p. 154。 ↩

  54. 四川,1961 年 10 月,建川 1-2418, p. 168;1962,建川 44-1441, p. 27。 ↩

  55. 四川,1961 年 8 月 31 日,建川 1-2620, pp. 177-8。 ↩

  56. 何光华访谈,出生于 1940 年,河南平顶山,2006 年 10 月。 ↩

  57. 关于饥饿的分析和精辟阐述,见 Sharman Apt Russell, Hunger: An Unnatural History(《饥饿:一段反自然的历史》)New York: Basic Books, 2005. ↩

  58. Wu Ningkun and Li Yikai 巫宁坤,李怡楷,A Single Tear: A Family's Persecution, Love, and Endurance in Communist China(《一滴泪:共产中国里一个家庭的迫害、爱情和坚忍》)New York: Back Bay Books, 1994, p. 130. ↩

  59. 广东,1961 年 3 月 23 日,217-1-643, pp. 10-13。 ↩

  60. 上海,1961 年 1 月 -2 月,B242-1-1285, pp. 1-3 及 17-27。 ↩

  61. 河北,1961,878-1-7, pp. 12-14。 ↩

  62. 河北,1961 年 1 月 21 日,855-19-855, p. 10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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