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毛泽东的大饥荒第三十一章 事故

第三十一章 事故

生产不安全是计划经济的通病,尽管有详尽的劳动立法和细密的操作规程,从提供保护性服装,到确定照明标准等等。工会、妇联、共青团、卫生部和劳动部等,都得派员定期到车间巡视安全生产状况和工人的生活条件。他们这么做是出自强大的政治压力,本来宁可对普遍的虐工现象不闻不问,但比较严重的事件会记录在案。然而,厂长和干部们狂热地追求产量的不断增长,即使有庞大的监管部门,即使有些干部个人对工人十分同情,也改变不了这个大趋势。

狂热份子和游手好闲者在整个运动中占了主流。党的积极份子急于求成,降低标准,无视安全,为了达到更高的产量定额,每一名工人,每一台机器,都在无休止地运转。普通的工人和农民试图抵抗一波又一波的运动。但冷漠和漏洞普遍存在,不仅上面放松了警惕,也让所有劳动者的安全意识普遍变得淡漠。只要不是和自己直接相关,就可以不负责任。随着集体化的进程,人们缺衣少食,没有燃料,但求自保,不管可能造成什么危险。有人在茅草棚里生炉子,有人偷走安全设备,因此造成更多事故。疲劳作业使情况更糟,工人们在炉旁或车床边上睡觉。

这种情况背后,潜藏着一个简单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比较:厂长如果完不成生产指标就会被撤职,但违反生产安全不过是被训斥一顿了事。生命不值钱,而安装安全设备或者执行劳动法,得花很多钱!说到底,为了更好的未来,死几个人算得了什么?我们前面已经看到,外交部长陈毅将大跃进比作一场战争,态度十分坚定,认为生产事故不能阻挡革命向前。他满不在乎地说:“算不了什么!”1

以火灾为例。公安部估计,1958 年大跃进开始的那一年,共有大约七千场火灾,吞噬了一亿元财物。造成巨大损失的原因之一是缺少灭火设备。过去,大部份消防龙头、水泵、灭火器、洒水车等等是从国外进口的,但后来号召要自力更生,停止从国外采购。然而,到 1958 年底,生产此类设备的八十家国营工厂纷纷倒闭,只剩下七家。一些地方火灾发生时,消防员只能空着手,眼睁睁看着火势蔓延,一筹莫展。2

随后几年的情况也没有改善。工人挤在泥瓦、竹子和干草搭建的小工棚里,围着临时支起的炉子,经常会发生意外。1959 年南京的火灾多达上百起3。有时候人们从公社食堂偷偷溜出去自己烧饭,也容易引发火灾。有个女孩子在干燥天气烧了一堆火,风带起火星,引着了她的草棚,顿时熊熊燃烧,吞噬了生命和财物4。在湖北荆门,有人在工程中踢到了煤油灯,夺去了六十人的生命5。应征修建灌溉工程的村民住在匆匆搭建的草房中,也经常发生火灾,有时是疲惫的工人撞倒油灯,有时是偷偷抽烟6。没有可信数据表明死亡人数有多少,但仅在江西,仅一个月之内发生的 24 起事故,就造成 139 人被烧死或窒息而死7。按照公安局的纪录,1959 年上半年湖南每月大约有 50 人丧生;平均每天十起火灾。8

生产事故有增无已,谁顾及安全谁就是“右倾保守主义”。贵州省委估计,1959 年初因事故丧生的人数是上年的 17 倍9。具体伤亡人数不清楚,调查者不愿提及死亡人数,为大跃进泼冷水。企业则照例隐瞒不报。毛泽东的秘书之一李锐曾在庐山会议上挨斗,他后来估计 1958 年间特大生产事故达到五万起10。根据劳动部的统计,1960 年 1 月到 8 月间,大约一万三千名工人丧生,也就是说每天五十多名。矿业和冶炼企业的事故更为严峻,统计数字只反映了极少一部份。在唐山钢铁厂,一平方公里的地方拥挤地矗立着四十多台大型炼钢炉,然而冷却池周围却没有任何防护篱。有工人滑倒,跌进沸腾的铁水里。全国的煤矿通风设施不完善,容易窒息,同时造成易燃气体积聚。有时候电气设备不完善,爆出火花,引起瓦斯爆炸,对整个矿井造成破坏。另一类矿井事故是透水。采矿场维护很差,坍塌下来,矿工则被活埋11。1962 年三月,吉林通化八道江矿井发生爆炸,造成 77 人死亡。但最严重的事故发生在 1960 年 5 月 9 日的大同老白洞矿井,677 名矿工丧生。12

小矿井也经常发生爆炸,但劳动部对此类事故根本不统计。根据湖南一则报告所批评的,大跃进开始后,矿井事故每个季度都在增加。到 1959 年初,该省每天都有两名矿工在事故中丧生13。南京的官塘煤矿是大跃进期间开工的,两周内发生了三起严重爆炸,同时还有若干起“可以避免的”事故。例如油灯从井筒跌落,不系安全带,毫无经验的工人不经过正规培训就下井工作,有人甚至光着脚。若干年后,有人形容当时挖的矿井和巷道是“一塌糊涂”,完全不考虑当地的地质状况。14

矿井是工人死亡率最高的地方,然而其他地方死亡人数也在增加。车间内充满污垢和杂物,通道里拥塞着无人清扫的垃圾和废弃的零件,厂房里常年缺少照明、供暖和通风设备,工作环境相当危险。许多工人连制服都没有,更不用说劳保服装。为了追求高产,工人的安全被置之度外。从 1958 年开始,南京每个月都要发生一起重大生产事故15。许多工厂都是大跃进期间匆匆上马,质量很差:有几次是整个房顶坍塌下来,将工人掩埋。16

公共交通方面同样糟糕。司机没有经验,车船超载;谁要提出限载或限速,不是被人嘲笑,就是被斥责为右倾份子;卡车、火车和轮船维护不善,超龄使用,一旦出故障就用不合格的设备或者捡来的零件拼凑修理一下。问题有多严重,同样没有具体数字说明,但从湖南的一份总结报告中可看出大概。1958 年,在该省纵横交错的公路和河道上发生四千多起意外,572 人丧生。其中有一例事故中,轮渡的驾驶员是个瞎子,副驾是个跛子17。在邻省湖北,船只常常在黑暗中航行,因为灯和其他照明设备被丢了。1960 年八月,在武汉马仓湖,一艘没有配备任何安全设备的超载客船起火,二十名乘客溺水身亡。湖北其他地方也发生过同样事故18。1961-1962 年冬春,在甘肃天水发生的两起意外中,有一百多人丧生,大部份是学生,两起事故先后相隔不足一个月。渭河上的轮渡超载了三倍19。公交车也同样超载。广州的公交车上,乘客挤得“像猪一样”。出故障是家常便饭,成群的客人在车站外过夜,一等好几天。重大车祸也经常发生。20

火车事故没有那么频繁,但随着饥荒的恶化,列车车厢也变成了危险的交通工具。1961 年 1 月,数九寒天,人们挤在车厢中被运往甘肃农村,出现引擎故障或燃料用尽,晚点达 30 小时。列车上不提供食物或水,车厢里到处都是粪尿,乘客一批批饿死。如果出现列车线路拥堵,乘客就被扔在车站无人理睬。在兰州,有一次因为严重晚点,近一万名乘客被安置在临时搭建的住宿点。车站挤满了上千名滞留旅客,没有足够的供给。每天都有人死去。21

每一次意外都会夺去若干人的性命。而在大饥荒期间,一处小小的伤口就足以带来厄运。工伤得不到赔偿,受伤的工人被治疗费压垮,或者被辞退。在农村,贪心的干部用食物当武器,旷工就克扣伙食,哪怕是去看病。伤口感染、营养不良、身体残疾,这三方面是互相影响的,病人因此在生存斗争中处在劣势,并且恶性循环,直至被拖垮。

Footnotes

  1. 湖南,1958 年 11 月 5 日,141-1-1051, p. 123。 ↩

  2. 湖南,1959 年 3 月 9 日,163-1-1046, p. 24。 ↩

  3. 南京,1959 年 4 月 16 日,4003-1-279, pp. 151-2。 ↩

  4. 南京,1959 年 10 月 31 日,5003-3-711, p. 33。 ↩

  5. 湖北,1960 年 1 月 5 日,SZ34-4-477, p. 34。 ↩

  6. 湖南,1960 年 1 月 16 日及 2 月 12 日,141-1-1655, pp. 54-5 及 66-7。 ↩

  7. 国务院报告,湖北,1960 年 3 月 3 日,SZ34-4-477, p. 29。 ↩

  8. 湖南,1959 年 7 月,141-1-1224, pp. 13-14。 ↩

  9. 赤水,1959 年 2 月 27 日,1-A10-25, p. 2。 ↩

  10. 李,《大跃进》,卷 2,p. 233。 ↩

  11. 毛启华给中央的报告,甘肃,1960 年 9 月 4 日,中发(60)825, 91-18-154, pp. 99-106;该报告估计,13,000 名遇难人员中,大约 5,000 名发生在采矿业。 ↩

  12. 四川,1962 年 6 月 15 日到 11 月 19 日,建川 1-3174, pp. 4-6。 ↩

  13. 湖南,1959 年 10 月 4 日,141-1-1258, pp. 12-13;1959 年 7 月,141-1-1224, pp. 13-14。 ↩

  14. 南京,1959 年 9 月 -10 月,5035-2-5, pp. 15-21;1961 年 8 月 3 日,9046-1-4, pp. 47-54。 ↩

  15. 南京,1959 年 1 月 12 日,5003-3-721, pp. 1-7。 ↩

  16. 南京,1959 年 1 月 9 日,4003-1-171, p. 17。 ↩

  17. 湖南,1959 年 5 月,141-1-1258, pp. 63-4。 ↩

  18. 湖北,1960 年 9 月 12 日,SZ34-4-477, pp. 70-81。 ↩

  19. 甘肃,1961 年 11 月 1 日,91-9-215, p. 72。 ↩

  20. 广东,1961 年 8 月 7 日,219-2-319, pp. 56-68。 ↩

  21. 甘肃,1961 年 1 月 12 日及 16 日,91-18-200, pp. 32 及 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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