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毛泽东的大饥荒第九章 警讯乍现

第九章 警讯乍现

在公社化之前其实就有人饿死。早在 1958 年 3 月,在一个讨论粮食问题的会议上,就有代表对粮食短缺表示忧虑,当时农民们被调出农田,去兴修水利。有些地方,村民倾巢而出,沿路乞讨食物,这是饥荒的迹像。财政部长李先念对这些忧虑不屑一顾,只顾继续施加压力,提高征购粮食的指标1。

到 4 月底,饥饿和粮食匮乏的现象已蔓延全国。在广西,六分之一的人没粮或没钱,已经有村民死于饥饿。在山东,大约 67 万人在挨饿,而在安徽,130 万人受难。湖南有一成农民,存粮不足一个月。即使在亚热带的广东省,也有近 100 万人挨饿,惠阳和湛江的情况尤其恶劣,饥饿的村民出卖自己的孩子。在河北省,粮食短缺使数以万计的农民纷纷到野外寻食,沧县、保定、邯郸都出现了卖儿鬻女的现象,有一万四千灾民到天津去乞讨,被当地安排在临时收容所。甘肃许多村民靠吃树皮维持生存,数百人死于饥饿2。

这种春荒,有可能是暂时现象,夏收以后可能缓解。但有些地方,到了夏天变得更糟了,如云南的陆良。我们在前面的章节中看到,早在 1958 年 2 月,在被迫参加兴修水利的劳工中就有饿死的。而且饥荒并不限于被征召参加修筑水坝和水库的村民。以茶花乡为例,1958 年 1 月至 8 月,六分之一的村民死亡,总计 1610 人。有些人被殴打致死,但大多数死于饥饿和疾病3。县领导陈盛年是 1957 年调来取代他的前任的,他的前任因为在征粮方面不够强硬而被撤换。陈鼓励用暴力强制完成征粮任务。茶花有三分之二的干部经常采取体罚手段,并且剥夺过于虚弱无法劳动的村民的口粮4。

这样的问题不单单发生在陆良县。云南整个曲靖地区,到处有人死于饥饿。在陆良,据报告约有 1.3 万人丧生,在路南、罗平、富源、师宗等县也有数千人饿死5。在芦溪县,县委早在 1957 年就开始虚报粮食产量,宣布每个农民一年有大约 300 公斤粮食,实际上只有一半。1958 年 5 月后,饥饿夺去 1.2 万条生命,相当于每 14 人中有一人死亡。某些村庄有五分之一的村民死亡6。

这个曲靖地区到底死了多少人,难以评估。但档案中的人口统计数字可以说明一点情况。它表明,1958 年 8.2 万人死亡,占人口的 3.1%。出生人数急剧下降,从 1957 年的 10.6 万下降到 1958 年的 5.9 万。1957 年全省死亡率为 2.2%,超过全国平均水平(1%)两倍以上7。云南省委书记谢富治对陆良问题考虑良久,到 1958 年 11 月,决定将损失向毛泽东汇报。毛主席赞赏这份报告。似乎他认为,谢对他说了真话。一年后,谢被晋升为中央公安部部长。至于死亡人数,毛泽东认为是“一个教训”8。

另一个“教训”来自大跃进的圣地徐水县,毛泽东曾在那里叫农民每日吃五餐以解决余粮问题。在徐水县华丽的外观背后,张国忠经营着一个劳动营,里面关押着当地人口的 1.5%,从不听话的顽固农民到下级党委书记。劳动营的惩罚是残酷的,从鞭打,到冬天在室外剥光衣服,结果有 124 人死亡,其他一些人则被打伤或终生残废。在劳动营之外,大约有七千人遭捆绑、殴打、吐口水、游街、被迫下跪、或剥夺食物,导致另外 212 名死亡9。大寺各庄大队的头头李江生,表面上和蔼可亲,曾经欢迎过毛泽东和许多其他参观者,他就经常殴打农民,有些人在冬天被吊起来冻死10。尽管使用了种种暴力,作物产量仍远远达不到张国忠向毛泽东吹牛的指标。周恩来 1958 年 12 月经过河北时,张找到他,谦虚地承认徐水县的产量每亩仅 500 斤,跟他夏天所吹嘘的 3 万斤相差很大,徐水人民实际上在挨饿。周答应提供帮助11。

很多这类情况记录在机要室 1958 年 10 月奉毛的命令而写的一份书面报告中。毛将此件分发给中央其他成员,并加批语,“此种情况,可能不止一个社有。”12但在张国忠失宠后,毛主席拥抱了徐水县以南 80 公里处的安国县作为新的典范。在听取有关农民每人每年生产粮食 2300 公斤的报告后,他设想河北全省的粮食产量将从 1957 年的 200 亿斤飙升至 1959 年的 1000 亿斤13。当河北省委第二书记刘子厚告诉毛这些数字可能有些夸大时,主席叫他不要担心,轻松地说,错误总是难免的嘛14。

毛泽东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许多关于饥饿、疾病和虐待村民的报告,其中有勇敢者寄来的信,有地方干部不请自来的投诉,有警卫或秘书代毛进行的调查。徐水和陆良是两个例子,其他的将在本书其他地方提到,更多的资料藏在北京的中央档案馆,只有党钦点的少数研究人员才能看到。

到 1958 年年底,毛也摆出一些姿态,来安抚人们对已经露头的广泛的胡作非为现象的忧虑。他在对陆良报告的批示中,承认了只注意追求增加产量,对群众生活不够关心。但他认为有了陆良的“教训”,全国其他地方就可以奇迹般地增强“免疫力”。在徐水这个案子中,毛只是将他的支持从一个浮夸县转移到另一个浮夸县。正如我们将在第 11 章看到的,在 1958 年 11 月至 1959 年 6 月期间,毛没有放慢大跃进的步伐,而是坚定他继续追求乌托邦。大跃进是为了实现共产主义天堂而部署的军事行动,今天少数人的牺牲可以换来明天全体人民的好日子。每场战争都有伤亡,有些时候不可避免会打败仗,猛烈的冲锋可能出现一些悲剧,但运动一定要进行下去。正如外交部长陈毅在 1958 年 11 月针对其中一些人间悲剧指出的,“劳动中即使有些伤亡事故,也不足以阻止我们前进。这一点代价应该付出,不值得大惊小怪。在战场上班房里不知牺牲了多少人,现在有点疾病,伤亡算不了什么!”15其他领导人则对饥荒完全不加理会。在四川,在 1958-1959 年冬春可怕的饥荒中,激进的领导人李井泉热情鼓吹人民公社,说四川的村民吃的肉比毛泽东还多,体重增加了几公斤:“你说公社化好不好呀?吃的胖胖的还不好呀?”16

这个党打了几十年游击,遭遇过国民党五次毁灭性的围剿,经过了 1935 年的长征,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受到日军的骚扰,在险恶的内战中遭受大量伤亡,但都幸存下来了,目前的损失不值得大惊小怪。共产主义不可能一蹴而就。1958 年是一场奇袭,几条战线同时出击。指挥官们承认,士兵们需要休息一下,1959 年要进行更加常规的游击战。总而言之,这意味着,大跃进的关键决策决不改变。

经济学决定,在 1959 年的最初几个月应继续保持压力。虽然毛泽东考虑过压缩公社化狂热的空气,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在农业生产上出现了高潮。在一份送给他的联合报告中,最高经济计划人员李先念、李富春和薄一波确认,“在粮食、棉花和油脂方面,由于去年农业生产的跃进,产量比过去大为增加,只要把工作做好,只要认真解决工作中的问题,日子是完全可以过得去的。”17如此而已。

在这些计划工作者看来,最大的问题是农村没有给城市输送足够的食物。供应城市人口(已膨胀到 1.1 亿人)的粮食数量,在 1958 年下半年增加了四分之一,达到 300 亿斤18。但这还不够。12 月份,谢顶而精力充沛的北京市长彭真敲响警钟,国家计委主任李富春立即附和。他指出,南宁和武汉的粮食储备只能维持几个星期,而北京、上海、天津和辽宁省采购的粮食仅够持续两个月。年底以前,至少应该存粮 14.5 亿斤,但只有四分之一的数量已经到位,湖北和山西等省已出现大量短缺。首先必须重点保证三个直辖市和辽宁省的需要,因此宣布粮食有余的省份——四川、河南、安徽、山东、甘肃——被要求额外上交粮食 8.3 亿斤。粮食短缺不是唯一的问题,许多城市的肉只够吃一两天,甘肃和湖南等省只交了预定配额的一小部份。蔬菜、鱼类和糖也吃紧19。

不仅城市有特权地位,出口也必须优先。我们将看到,中国 1958 年花了大量资金购买外国的设备。在欢乐的秋收中,给 1959 年下了更多的订单。当账单来了之后,中国的声誉受到能否满足对外承诺的考验。从 1958 年底起,周恩来在他的同事和主席的支持下,无情地向农村施加压力,要求满足前所未有的出口市场的采购。为了确保城市有饭吃,为了确保对外合同能兑现,已经没有退路了。

Footnotes

  1. 云南,1958 年 4 月 12 日,中发(58)295,120-1-75, pp.2-4。 ↩

  2. 湖南,1958 年 4 月 25 日,141-1-1055, pp.66-7。 ↩

  3. 云南,1958 年 11 月 20 日,2-1-3078,pp. 116-23;1958 年 8 月 22 日,2-1-3078, pp. 1-16。 ↩

  4. 云南,1958 年 11 月 20 日,2-1-3078,pp. 116-23。 ↩

  5. 云南,1958 年 9 月 12 日,2-1-3077,pp. 55-77;1958 年 9 月 12 日,2-1-3076, pp. 97-105;1958 年 9 月,2-1-3075,pp. 104-22。 ↩

  6. 云南,1959 年 2 月 28 日,2-1-3700,pp.93-8。 ↩

  7. 云南,1959 年 5 月 16 日,81-4-25,p.17;关于 1957 年平均死亡率,见《中国统计年鉴,1984》,北京:中国统计出版社,1984,p.83。 ↩

  8. 毛,《建国以来》,卷 7,pp. 584-5;原出处见云南,1958 年 11 月 25 日,120-1-84, p. 68;亦见郑州会议文件,1958 年 11 月 25 日,湖南,141-2-76,pp. 99-103。 ↩

  9. 河北,1961 年 4 月 16 日,884-1-202,pp.35-47。 ↩

  10. 河北,1961 年 2 月 19 日,856-1-227, p.3。 ↩

  11. 河北,1958 年 12 月 25 日,855-4-1271,pp. 58-65。 ↩

  12. 河北,1958 年 10 月 18 日,855-4-1270,pp.1-7。 ↩

  13. 河北,1958 年 10 月 23 日,855-4-1271,pp.25-6。 ↩

  14. 河北,1958 年 10 月 24 日,855-4-1271,pp.42-3。 ↩

  15. 湖南,1958 年 11 月 5 日,141-1-1051,p.123。 ↩

  16. 李井泉在省委会议的讲话,四川,1059 年 3 月 17 日,建川 1-1533,pp.154-5。 ↩

  17. 甘肃,1959 年 1 月 25 日,91-18-114,p.113。 ↩

  18. 例如,额外多运了 600,000 公吨到北京,800,000 公吨到上海;见上海,1959 年 3 月 12 日,B98-1-439,pp.9-13。 ↩

  19. 云南,1958 年 12 月 18 日,2-1-3101, pp. 301, 305-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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