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毛泽东的大饥荒第二十四章 小偷小摸

第二十四章 小偷小摸

在集体化的外衣下,在武装民兵的公开支持下,党的官员开始剥夺人民的一切私有财产——特别是在农村,面对贪婪的干部,农民只有任人宰割。这是一场对付人民的持久战,因为每次新一轮的掠夺,都会把拥有私人财产的微弱希望扼杀在萌芽状态。在湖南湘潭,当地人民不会忘记在当地刮过的六次“共产风”。第一次是在 1957-1958 的冬春,为了进行“资本积累”,金钱、瓷器、银器及其他贵重物品必须上交。第二次发生在 1958 年夏天,成立人民公社的时候。第三次是为了大炼钢铁,“共产风”吹走了人们家里的壶、锅和铁制的厨具。然后,在 1959 年 3 月,省银行冻结了所有的储蓄。第五次,秋季,由于大办水利再次启动,工具和木材被无偿征用。最后,1960 年春天,地方领导为了建立大猪栏,夺走了农民的猪和建筑材料。1

大多数人对公开的掠夺几乎毫无办法。但他们不是被动的受害者,他们创造了一系列的生存方法。最常见的做法是遵循自然惰性的怠工。高音喇叭要大家鼓足干劲,墙报在歌颂劳模完成生产计划,但在工厂车间里,弥漫着一片漠不关心的气氛。在冬天的北京,一个典型的四十多人的车间里,五六个工人会习惯性地蜷缩在炉前取暖,而其他人则溜出去排队买东西或看电影。干部根本没有办法控制每一个工人和惩治一切违反纪律的行为。2中宣部更全面的研究显示,在上海,多达一半的工人不遵守工作纪律。有些人会晚几个小时上班,其他的人花很多时间聊天。有几个懒人不做任何工作,只等吃下一顿饭。在收工前,许多工人已经走掉了。3

国家越是陷入饥荒,人们越是偷懒。1961 年,上海一个工人的平均年产值比 1959 年减少百分之四十,工人更多了,生产出来的商品反而更少了。磨洋工,当然只是生产率大幅下降的许多原因之一,正如我们在第 18 章看到的;问题在于到了 1961 年,工厂的工人已经成了磨洋工的老手。4

1959 年,许多农民不得不在没有饭吃的情况下成天干活。消极怠工,除了是营养不良的结果,也是求生之必需;为了度日,人们必须学会保存每一点能量。在干部巡视的时候,农民会努力耕地,但只要干部从视线中消失,他们就放下手里的农具,坐待收工。有的地方的农民,会在关键的十字路口站岗放哨,以便其他的人睡上一个下午。5如果干部管的不严,当地一半的人就会逃避劳动。6有些村庄,领导比较宽容,家家户户就蜷缩在一起,一连几天不起床,用真正冬眠的方式度过严冬。7

有些历史学家认为,黑市,不合作,怠工,盗窃,都属于反抗行为,是庄稼人这样的弱者用来对付国家的武器。但社会各个阶层都有类似的生存本能;如果真的存在着什么“反抗行为”,共产党可能已经垮台了。面对由政权造成的饥馑,许多人没有选择,只好无视传统的道德标准,能偷多少就偷多少。

盗窃是普遍存在的现象,其严重程度取决于需要和机会。运输工人的位置最容易窃取国家财产,因为上百万吨的货物要经过他们的手。在武汉港六号码头的一千二百名工人中,有两百八十多人,常年以保养和修理为名,偷窃列车上的货物。8在内蒙古呼和浩特火车站的 864 名搬运工人里,半数有偷窃行为。9邮包被窃是常见现象,而且往往是在党员的组织下干的。广州市邮政局的一个四人小组,偷拆过上万件海外寄来的包裹,取走了手表,钢笔,人参,奶粉,干鲍鱼和其他礼品。很多被窃的东西,在拍卖会上出售给邮政工人。这个邮局有一百多个干部参加了偷拆邮包的活动。10

学生偷食堂里的东西。1960 年南京大学一个月中就出现了五十宗窃案。11在南京郊外江宁县湖熟中学,小偷小摸是学生之间的常态;从厨房偷胡萝卜开始,这种行为逐渐成为一种生活方式。12国营商店和百货公司的职员,会巧妙地篡改收据或开假收据。徐纪恕,上海友谊商店的售货员,通过篡改收据,日积月累,攒了总数达三百元左右的钱财。在药店供职的黎山娣承认,几年来每天拿走一元人民币,使她的工资几乎翻了一番。13

如果说,城市中的小偷小摸是因为存在着大量的机会,那么,农村中的小偷小摸就是出于必需,许多农民只有依靠自己的机智才能在饥荒中生存。在粮食生产的每个阶段,农民总是试图为自己保留一部份。在小麦或玉米完全成熟以前,这种做法就从田里开始了。这是一种名为“吃青”的传统做法,当民兵不注意的时候,农民在田里悄悄地摘下谷物,用手搓去壳皮,生吃下去。吃青常见于北方,和稻田相比,茂密的玉米地和麦田更适合于藏身。玉米是一种生长能力很强的作物,能够在田里呆相当长的时间,从而为不断吃青提供条件。14

1960 年,因为农民吃青,一些公社的秋收几乎是名存实亡。在山东广饶,有几个大队在玉米成熟前就吃掉了百分之八十,小米和绿豆则颗粒无收。也是在山东的胶县,所有谷物近百分之九十失收。全省有成千上万类似的事件。很多在田里偷吃的人被当地民兵打死。15安徽宣城,整块地被吃得干干净净,就像刚被一群蝗虫啃过一样。16回忆当年的饥饿,农民曾木说出了偷吃的重要性:“没偷的人都饿死了。偷吃过的人还活着。”17

在检查员的默许下,已经脱粒和装袋的粮食在注水后出售给国家。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仅广东一省,国家储备的 30 亿斤粮食中,就有三分之一因为含水量过高而腐烂,虽然储存条件差也是原因之一。18粮食一旦卖给国家,大量的盗窃就会出现在粮食的运输过程中。在广东新兴县城,1960 年出现了将近九百起盗窃案件。来自新河的船夫林四,在不同场合拿走了大约一千斤粮食。另一些人偷得更周到,他们用沙子和石头顶替被盗的粮食。在广州,运货的人用竹筒把粮食从口袋里弄出来,再把沙子返回袋子中。19在江苏高邮县,差不多每个船夫都为自己偷粮食,平均每人每年偷三百公斤。20

国家粮仓的看守也偷窃。在河北于内蒙古接壤的张家口,五分之一的看守有不诚实的行为,有时在党员的默许下偷窃粮食。管理邱县粮食收集站的干部,有一半存在腐败问题。21经过如此之多的贪婪的手,人们想知道,有多少粮食最后实际到了食堂的饭桌上。根据苏州在本地进行的一个调查估计,一公斤大米大约只有一半左右能到达它的最终目的地:先是在储藏和运输中被人偷窃,然后是会计的中饱私囊,干部的假公济私,和厨师从中克扣,最后才能做成一碗米饭,端上食堂的饭桌。22

地方干部与农民联手,就会形成强大的盗窃集团,他们的诡计和欺骗可以使整个村子免受饥荒之苦。有些村庄保持两套账簿,一本是村里的实际数字,一本是糊弄上级粮食检查员的假账。这种做法在广东省非常普遍。23湖北宣恩县,三分之一的会计造假账。在崇阳县,一名支部书记向上级公社报告了大约 50 万斤的产量,自己的账簿上记的却是 63 万斤。241959 年 6 月,根据河北省委办公室的调查,粮食的库存记录比实际储量少了 3.2 亿斤,这主要是会计报告弄虚作假的结果。25

从农民手里征集余粮是严厉而且血淋淋的,因此把没有上交的粮食隐藏起来并不容易。在湖北孝感,检查组发现,最大的地下粮仓藏匿了 12 万斤粮食。在义堂公社,6 万斤粮食被藏在假墙、衣柜或棺材里。在一个叫武洛的地方,一次搜查就从 15 户人家缴获了 5.2 亿斤粮食。有些地方的干部在收获之后立即私分粮食,并叫农民在民兵来征粮以前尽量多吃。26

全国各地都有干部悄悄地给农民发放粮食,帮助他们度过饥荒。河北易县的有个公社,每亩收获的粮食中就有 20 至 27 斤被分到社员手里。检查组经常发现地方的‘黑粮仓’。在交河县,几乎每队都有 1500 斤左右的‘地下粮食’。27当天津近郊孙氏公社的领导留下 39 万斤种子时,他直言不讳的说,“国家的粮食也是群众的,群众的也是国家的”。28湖南有 23 个县实际拥有的粮食比上报多出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总数达 7200 万斤。最极端的例子之一是浏阳,在彻底检查了三万个粮仓以后,多出了 1500 万斤粮食。29但是相反的情形更为普遍。在许多地方的领导,宁愿老百姓饿肚子,而不敢请求上级调粮,他们怕向上级伸手会被视为懒人乞讨,没有鼓足干劲。30

地方干部使用的另一种办法是,向国有粮仓“借”粮。在河北,大约 7140 万斤粮食就这样被“借”到 1959 年 4 月。粮仓同意出借,通常是迫于上级干部的压力。天津附近孙贾公社书记李建中打电话借粮,被粮库的工作人员断然拒绝。当地领导马上来到粮库下达指示:“叫赊也得赊,不叫赊也得赊,今后有什么事我挡。”当场商定借出 7 万斤粮食。在城市中的单位和机构也经常是有借无还。一所中学用借来的粮食养活自己的学生,欠了 3.5 万元债务。31

但最后食物耗尽,人们开始向周围的人下手,从同村的人,邻居,甚至亲戚那里偷吃的。南京所有邻里之间的冲突中有一半涉及食品,人们互相偷吃的,以致为此打架。32儿童和老人受害最深,例如丹阳市,有人抢了一个失明的老祖母用救济券买来的小米。33在农村,为生存而进行的激烈竞争,逐渐侵蚀任何社会的和谐和凝聚力。长沙廖家村,绝望的干部面对盗窃盛行毫无办法,只好告诉农民,只要不偷自己的村子就不会受到惩罚。34农村一旦失去了维系社区的纽带,家庭就成了争斗、嫉妒和冲突的舞台。一位妇女还记得,她的婆婆睡觉时,把装食品券的袋子系在脖子上。她的一个侄子在一个寒冷的冬夜剪断绳子,用偷来的食品券换糖吃。这名妇女数天之后就饿死了。35

人民公社,农村,家庭:到处都是紧张和怨恨,因为饥荒,昔日的邻居,朋友和亲戚,成为冤家。湖北一个党的官员在分配夏粮的时候说:“国家和大队,大队和大队,个人和个人,上,下,左,右,都有争论”。36暴力出现了,单位或小组因为夏粮的分配打得四分五裂。社员为了吃粮而打架,专门制作了棍棒和刀具。37在湖北英山县,两个倒霉的男子偷了小米,发现后被吊死在树上。38

在饥荒中,一个人有所得,另一个人就有所失。小偷小摸看上去是针对着抽象的国家,付出代价的却是食物链底层的小人物。在云南宣威县,几个村干部在 1958 年 12 月交粮食的时候虚报数量。这批粮食是铁路工人的口粮。这个计划本应为八万工人提供热量,但没有料到邻近村庄交付的粮食大大低于计划的要求。铁路工人——他们也是从农村来的普通农民——因此饿了几天,大约七十人在月底前饿死39。在农村,激进的公社化造成了物资奇缺,一个人的生存取决于另一个人的饥饿。高层的错误政策和各单位私下的自我救助,使中国的农村分崩离析。尽管难以区分饥荒中那些是自我毁灭,那些是自我救助,到头来受害最深还是弱势群体和穷人。

Footnotes

  1. 湖南,1961 年 2 月 12 日,151-1-20,pp. 32-3。 ↩

  2. 北京,1961 年 3 月 24 日,1-28-28,pp.2-6。 ↩

  3. 上海,1961 年 10 月 25 日,B123-5-144, p.176。 ↩

  4. 上海,1961 年 8 月,B29-2-655, p.82。 ↩

  5. 四川,1959,建川 9-249, p.160。 ↩

  6. 四川,1959,建川 9-250,pp.14 及 46。 ↩

  7. 丁桥儿访谈,出生于 1951 年,山东黄县,2006 年 12 月。 ↩

  8. 内部参考,1960 年 6 月 2 日,pp.14-15。 ↩

  9. 内部参考,1960 年 12 月 19 日,p.21。 ↩

  10. 同上,pp.23-4。 ↩

  11. 内部参考,1960 年 12 月 7 日,pp.21-4。 ↩

  12. 南京,1959 年 2 月 26 日,4003-1-171,p.62。 ↩

  13. 上海,1960 年 3 月 31 日,B123-4-588,p. 3;1961 年 5 月 22 日,B112-4-478, pp. 1-2。 ↩

  14. Thaxton, Catastrophe and Contention in Rural China(《中国农村的灾难和斗争》)p. 201. ↩

  15. 内部参考,1960 年 9 月 2 日,pp.5-7。 ↩

  16. 宣城,1961 年 5 月 3 日,3-1-259, pp.75-6。 ↩

  17. 曾木访谈,出生于 1931 年,四川彭州,2006 年 5 月。 ↩

  18. 广东,1961 年 3 月 1 日,235-1-259,pp. 23-5。 ↩

  19. 广东,1961 年 3 月 1 日及 27 日,235-1-259,pp. 23-5 及 32-4。 ↩

  20. 内部参考,1961 年 4 月 26 日,p.20。 ↩

  21. 河北,1960 年 9 月 27 日,855-5-1996,pp.52-4。 ↩

  22. 吴县,1961 年 5 月 15 日,300-2-212, p.243。 ↩

  23. 广东,1961 年 1 月 21 日,235-1-259, pp.16-17。 ↩

  24. 湖北,1959 年 2 月 22 日,SZ18-2-197,pp.19-21。 ↩

  25. 河北,1959 年 6 月 2 日,855-5-1758,pp.46-7。 ↩

  26. 湖北,1959 年 2 月 22-23 日,SZ18-2-197,pp.6-8 及 12-14。 ↩

  27. 河北,1960 年 12 月 13 日,855-18-777,pp.40-1。 ↩

  28. 河北,1959 年 6 月 1 日,855-5-1758, pp.126-7。 ↩

  29. 湖南,1959 年 12 月 10 日及 18 日,146-1-507,pp.81 及 90-3。 ↩

  30. 湖南,1959 年 12 月 31 日,146-1-507,pp.120-1。 ↩

  31. 河北,1959 年 6 月 1 日,855-5-1758,pp.126-7。 ↩

  32. 南京,1959 年 6 月 4 日,5003-3-722,pp.77-81。 ↩

  33. 南京,1960 年 1 月 26 日,5012-3-556, p.60。 ↩

  34. 湖南,1961 年 2 月 13 日,151-1-18,pp.24-5。 ↩

  35. 李二姐访谈,出生于 1922 年,四川成都,2006 年 4 月。 ↩

  36. 湖北,1961 年 5 月 11 日,SZ18-2-202,pp.25-6。 ↩

  37. 广东,1961,235-1-256, p. 73。 ↩

  38. 湖北,1961 年 9 月 18 日,SZ18-2-199, p.7。 ↩

  39. 云南,1958 年 12 月 30 日,2-1-3442,pp.11-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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