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小舟托孤老兵本色
按照毛泽东的要求,调整了会议分组,原先的六个讨论组合并成三个大组,以加强阵势,集中火力,深入揭批彭德怀、张闻天等人的右倾机会主义言行。紧接著,各组又传达了毛泽东在大组组长碰头会上的讲话:「前一段是对事不对人,下一段要对事也对人,因为事是人做出来的。彭德怀等同志既然作了那么多表演,为什么不可以讨论一下那些表演的性质和目的?不把批判的矛头对准他们,岂不是太不关心他们的存在了?」
周小舟、周惠仍在柯庆施任组长的第二组。胡乔木、田家英、吴冷西、李锐、张闻天也仍在第二组。由於原第一组的人员并到第二组,全组已扩充到五十几人。张闻天已受命留在住处写检查,湖南二周成为众矢之的。曾希圣、张仲良、吴芝圃、王任重、江华等人声色俱厉,一是要求他们老实交代上山后的一系列活动,二是要求他们揭发彭德怀、张闻天等人如何在山上组织小团体,向中央进攻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昔日见了他们态度谦恭的兄弟省市的书记们,昔日对他们抵制五风表示敬佩的中央各部委头头们,如今视他俩为异类,一个个瞪圆义愤的眼睛,彷佛早看穿了他们的鬼胎歹意,就等著这一天的到来,好痛打落水狗。
最不能理解的是胡乔木、陈伯达、田家英、吴冷西四大秘书也变了调,加入了揭批他们的行列。天爷,胡、陈、田、吴还讲不讲一点道义良心?一星期之前,你们还视我们为挚友,同声相应,同气相投,无话不谈的嘛!我们在湖南工作,甚少接触中央内部事务,那些有关去年中央决策种种,有关毛主席的专断作风、个人生活很不检点等等,本都是听你们私下聊天时聊出来的;要说犯下大的禁忌,也该你们占头份!怎么现在摇身一变,推得一乾二净?倒成了你们在上面护主心切,我们在下面的恶言攻击?
面对大组会议上劈头盖脸的批判、训斥、责骂,湖南二周却也各有表现:周惠颇为冷静,采行的是「软磨」方式,默默地听取,认真地记录,实事求是地认错、检讨,决不牵涉他人。对於那些来势汹汹但又捕风捉影、道听途说的所谓揭发,他不急於辩解、否认,神色茫然彷佛没有听见。实在逼得急了,他乾脆闭上眼睛,作休息状,大有一种「聋子不听狗叫」的从容气度。气得组长柯庆施、副组长王任重直拍桌子,喝令他不得耍无赖,装死狗。
周小舟则属於激烈应战型,对那些无中生有、似是而非的所谓深揭狠批,实施「硬顶」,人家揭发一条,他当即驳斥一条,寸土不让。人问他:「你上山后和彭老总搞了多少阴谋活动?」
他回答:「没有。什么叫阴谋活动?同志之间正常往来,喝茶、下棋、聊天,叫阴谋活动?那山上的同志,人人都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他回答:「我从来不反对党中央和毛主席,没有党和主席,就没有我周小舟的一切。但对去年的工作,我是有看法。共产党人不应当隐瞒自己的观点。为了改进工作,向党的领导人提意见,正是对党负责任。」人问他:「你当过毛主席的秘书,为什么要攻击毛主席?」他回答:「我拥护毛主席的正确领导,但他在经济工作中,特别是在去年的大跃进中,犯了独断专行的错误。伟大的人物也会犯错误,马克思、列宁都曾经有过相关的论述。」人喝斥他:「你敢说毛主席独断专行?你的右倾帽子铁定了,你是疯狂加猖狂!」他驳斥:「你们如果把我划成右倾机会主义分子,肯定是个历史错误!毛主席今年以来不下十次肯定了湖南省委去年抵制五风是正确的,早在全党中、高级干部中进行了传达。是忠是奸,历史总会还以清白的。」
周小舟态度恶劣、顽固,气得柯庆施们七窍生烟,要不是有碍党政要员的身分,都恨不能冲上去挥动老拳。也有人暗中叹服,认周小舟儒雅书生,却是条汉子。
连著几天,周小舟、周惠二人开过批判会回到住处,唉声叹气,茶饭无心,闭门不出。工作人员都暗自为他们的健康、处境担心。每顿做了又香又辣的湘菜、米饭,两人总是胡乱吃上几口,就放碗筷。跟随周小舟多年的老炊事员实在看不过去,含著眼泪给两位周书记提意见:「人是铁,饭是钢,天塌下来,也要吃饱饭!你们这样不吃东西,身骨子会垮掉的呀!」周小舟安慰老师傅说:「多谢多谢,我和周惠不是不吃,实在没有胃口。放心,我们挺得祝顶多,下山后到洞庭湖去办农场,培育水稻良种。你若愿意跟了去,湖区有的是鱼虾螃蟹,乌龟王八,正可施展你的厨艺。我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少受窝囊气。」
对身边的工作人员,周小舟仍然不失领导者的风范、气度。
关起房门,只剩下他和周惠两人时,才又气不打一处来:「周惠啊,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一堆烂臭泥……你、我一起工作十来年,我的个性你知道,最看不得党内这些弯弯曲曲的事,弯弯曲曲的人!」
周惠说:「这点你和彭总很相近,疾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粒。唉,可惜了,彭总那样一个大英雄,几十年出死入生,打了数不清的大战役,包括把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帝国主义打趴下……他没有败在战场上,这次却要败在自己人手里,真是个历史的大讽刺。」
周小舟说:「所以我们不要乱招供,乱检讨。我敢肯定,这次会议批判我们,是个历史性错误。宁可生前受屈,也要身后清白。不是我们几个人有什么了不得,而是去年党中央、毛主席实实在在出了严重过失,导致国民经济空前紧张。你以为批倒了我们几个人,经济形势会好起来?适得其反,火上浇油,错上加错,他们还要栽更大的跟头。」
周惠说:「我佩服你的坚定性,也同意你对整个形势的看法。但你也不要硬顶,不要再在会议上公开说毛主席独断专行之类的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嘛。」
周小舟说:「我偏要说!他去年就是搞独裁,家长作风,和史达林晚年没有两样……唉!你以为低头认错,违心检讨,就会被轻易放过?这次在山上,我总算看清一些人物的面目了。我不是说柯庆施、曾希圣、张仲良、吴芝圃这些人。他们不顾国计民生,专事迎逢,一切为讨领袖欢心,有其一贯性,就那么个德行,面目清晰;我现在最痛恨的,也是感到上当受骗的,是交错了胡乔木、陈伯达、田家英、吴冷西几个文人朋友!自一九三七年到延安起,相识二十二年了,这次才认出他们的真面目。那些关於毛主席犯下错误的话,那些关於中央的内部信息,难道不是他们告诉我们的?如今竟然都成为他们批判你、我的材料,黑材料!你说世事上,哪有这样不讲廉耻的?」
周惠说:「或许他们有他们的难处吧?中央的笔杆子,在主席身边工作,不能不转向、不能不紧跟。我不认同他们的做法,但我给予理解、同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吧,总比大家被一网兜尽了好。」
周小舟说:「我不同意你和这团稀泥,没有党性原则。我想揭发,向大乡长揭发胡、陈、田、吴的有关言论,原原本本,一字不易,让大乡长知道身边的人对他的真实看法,可以促使他清醒。我觉得这才是对党中央负责任。」
周惠很少断然否定周小舟的想法:「不可以!你这是打烂仗。讲得难听点,是拆烂污,不可以……那会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令中央难以收拾。你不是也听李锐讲过吗?把胡、陈、田、吴拉下来,柯庆施的那个大秘书张春桥,就极可能被安插到主席身边去,还有湖北的那个小白脸,也可能调去中央取代胡乔木。
那一来,主席身边就全是吹吹拍拍的人物了。偏主席老人家又耳朵软,平日就喜欢听好消息,甚至小报告。你想想看,那会出现一种什么可悲的局面?现在,好歹有胡乔木、田家英在他身边,总还能向他反映一些真实情况,报送一些灾情材料吧?」
周小舟不出声了。这时,有工作人员在外边轻轻敲了敲门,但没有进来,只从门板下端缝里塞进一封信。周小舟知道是小通讯员送来的。小通讯员是周小舟一九五一年在湘西搞土改时带出来的一名贫苦孤儿,视周书记为再生父母。
一看信封,知道是李锐的手迹。唉!如今连李锐那样豪气的人,都不敢上门了。牛皮纸信封贴了保密胶条。胶条揭不开,撕不掉,唯用剪刀才能剪下,一般用於中央机密文件的传送。
信封内只有一张便笺,写著:「已内定划为右倾反党集团,彭、张、黄、周,有小舟,无周惠。家英意见,小舟找主席认错,要主动,争取把名字拿掉。此条看后烧掉,切切。」
周小舟目光呆滞,脸色发白,如同遭了雷击似的,好一刻说不出话来。周惠则去洗手间,擦根火柴把字条连同信封一起烧了,纸屑也投入抽水马桶冲走,转回来劝解小舟:「人在矮檐下,不能不低头了。你还是主动求见主席一次,把一些事情当面汇报清楚。相信主席会念及旧情和乡情的。」
周小舟神色冷漠地说:「家英是一片好心,担著风险传信息,我只能心领。也可能是大乡长有意让他透气的……求见大乡长,去了谈什么?揭发彭老总?出卖彭老总?」
周惠说:「你去谈清楚自己的一些事情,就一定出卖彭老总?只谈自己,不涉及旁人嘛。」
周小舟说:「你想得天真。人家早就要我和彭总划清界线!这界线怎么划?彭总错了吗?你、我错了吗?总得让我自己可以说服我自己嘛。一个月前,大乡长还在表扬:白旗省有粮,红旗省缺粮,下游倒比上游强……」
周惠说:「我们总得过了这一关啊!以后日子还长著。你、我还只四十几岁,还有老婆、孩子、亲友一大堆。」
周小舟说:「告发彭总、出卖彭总的事,砍了我的脑壳都不能做!当初鼓动彭总提意见的是我,建议彭总写信的也是我。事到如今,却要我去坑害彭总……我晓得,上头需要的就是这个。我若做了,是可以得到解脱……可是那一来,我周小舟还算个人吗?恐怕连牛马畜牲都不如!还怎么在这世上苟活下去?人无良知,与禽兽无异!」
说罢,周小舟痛苦至极,泪流满面,低声抽泣。
周惠忙去洗手间扯来一条乾手巾,也是含著泪水劝道:「莫哭莫哭,千万不要有糊涂念头……天无绝人之路,……莫哭莫哭,外面有工作人员,叫他们听见,传出去影响不好。」
周小舟却泪流不止,抽泣不止:「周惠啊,我是难得熬过这关了……看在我们共事十年来、合作无间的兄弟情分上,求你一件事,求你一件事……」
周惠说:「莫哭,莫哭,你想讲什么,就都讲出来,不要闷在心上,闷出毛病来。」
周小舟哭道:「周惠,好同志,好兄弟,只一件事相托,今后我若有个长短,你要帮我把两个孩子哺养成人,送他们读书,不要读政治,不要读文科,让他们学理工……我们的后代,都应当学理工……这政治,太丑了,太脏了,不是我们这种人搞得了的碍…还有我爱人,她还年轻,对我感情很深……你要劝她思想开通些,劝她找个好人改嫁,改嫁……我辜负了她,对不住她……」
周惠再也强忍不住了,一把抱住周小舟,陪著抽泣,哭做一堆……可怜这湖南省委的第一、二把手,去年被插白旗,今年有粮食支援兄弟省区度荒,如今反在庐山上遭到批斗,连哭都不敢出声,连哭都怕被人报告了上去。
两人哭了好一会,周惠忽然放开了周小舟,昂起满是泪花的脸膛,决然说:「小舟!你不对!你听我讲,人都会有挫折,有失败,但不能轻言生死!黄克诚同志不是讲,他历史上十次被打成右倾分子,有两次还差点被「处理」掉!他还不是一路熬过来了?况且,你也要替你的两个儿子负责,不要让孩子背黑锅,一辈子抬不起头……告诉你吧,要死,我早就死掉了,而且已经死过几次了?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在太行山十字岭战役死里逃生的事?」
周小舟也止住了哭泣。他把毛巾先递给周惠擦了脸上泪水,再接过来自己也擦一把。他心里木讷讷、空落落的,记忆、思维完全堵塞住,记不起周惠是否讲过死里逃生了。
周惠说:「那我就讲讲,或许有助你疏导一下思绪。是一九四二年在太行山上,日军以优势兵力对我八路军司令部实施铁壁合围。彭总为了掩护主力部队转移外线作战,而率领司令部机关利用山区地形和敌人兜圈子,以一个警卫团的兵力四面堵击日军的几个师。战斗打得真惨烈,有的连队打得只剩下几名伤兵。那时我是司令部的政工科长。我和我的通讯员随部队撤退到十字岭的山腰上,子弹如同下雨点,四周都是战士们的尸体。但见彭德怀总司令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指挥部队快撤,大叫著冲出山口去,冲出山口去!不一会,彭总就率领一队人马冲出去了。随后山口就被敌人的机枪火力封锁了,我们的战士一排排倒下。我的通讯员还要拉著我朝前冲。我说:坐下,坐下吧,硬冲是冲不出去了,如果被敌人发现,我们就自己结束自己。说著我们紧贴著山石坐下,坐在战友们的尸体堆里,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日寇的大部队过来了,就在我们身边走过,整整两个多钟头,就是没有发觉我们是两名活著的八路……你讲算不算奇迹?后来,我和通讯员返回八路军司令部,战友们见了,竟是这个一拳、那个一掌的打我们:家伙!还活著,你两个还活著!
彭总早上还问周惠呢?也牺牲了?快去给彭总看看,彭总会高兴得嘴巴都合不拢的……所以小舟啊,我的一个经验,人到无路可走时,就停下来,等一等,或许会有转机的。现在和平时期,受到挫折,比起战争年代的那种生死险境,算不得什么呢。你本人也在晋察冀军区工作过许多年的嘛。」
一百七十六号别墅,原先安设的与北京三军总部、全国各大军区的通讯设施,全部撤除了,连同一部收发报机都被收走,听说全部移到前不久上山的林彪元帅住处去了。
彭德怀胃病复发,请假三天,没有出席合并后的第四组会议。保健医生向中办主任杨尚昆建议,根据彭总的病情,可否返回北京住院治疗?杨尚昆作不了主,彭是列席常委,下山须经毛主席亲自批准。毛泽东倒是立即作了批示:山上天高气爽,冷温宜人,有利治病,可以边休息边检查问题。杨尚昆作为红三军团的老政委、彭德怀的老战友,只能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悄悄通知彭总夫人浦安修上山,困难时刻,患难夫妻,或可给予安慰、照顾。
彭德怀得知保健医生自作主张,代他去向中办陈情的事后,很不高兴。他把几名工作人员召集拢来开会,交代说:「我在山上的事,我自己负责,和你们无关。你们也不要替我担心,仍按中央规定做好各人的本职工作就是了。你们跟了我这些年,彼此都有革命情感,值得珍惜。但你们记住了,一定不要卷到我的麻烦里边来。你们都有老婆孩子,卷进来付出代价不值。还是一如既往,公事公办吧。你们对我有什么意见、要求,包括要求调离、各奔前程等等,都可以当面提出。怎么样?你们各人都讲几句?」
几位工作人员彷佛不忍心看到彭总憔悴的面容似的,都没精打采地低著头,不吭声。
彭德怀笑笑说:「你们呀,还像群孩子呢。战场上,哪有不打败仗的将领?顶多,我在这山上也是打了一场败仗,总结教训,检讨错误就是了。你们不讲话,我可要提要求了,护士同志,等下替我去买回几条香烟来。一辈子没有抽过烟,近两天特别想,像犯了瘾。」
保健医生抬起头来说:「彭总,我反对。你不能开这个头,对你的胃病很不利。」
保健护士也开了口:「我也反对首长抽烟。同时还要给首长提三条意见,一是按时吃饭,二是按时服药,三是按时睡觉。」
彭德怀和蔼地看他们一眼,说:「好,我接受你们的意见。只是抽烟的事,我也应当有点小自由。尽量少抽几根,好不好?我要思考很多很多的问题嘛。」
说著,彭德怀发现平日虎头虎脑的警卫员,竟是两眼含泪,像受了什么大委屈似的,遂问:「娃子,你怎么啦?男子汉大丈夫的,有话讲,有屁放嘛。」
警卫员已跟随彭德怀多年,天天早起陪练拳脚,习得一身武艺,这时极不情愿地泪眼一抹,说:「首长,昨天警卫局开了会,汪副局长传达中央指示,说是根据情况变化,一百七十六号别墅、一百七十七号别墅的警卫工作,从现在起调整职能,变保卫为监护。话讲得很难听,说要保证首长不自杀、不逃跑……呜呜呜,我服从命令,但思想不通,就是不通……」
彭德怀眼睛里冒出火星子,脸孔涨的通红。但面对自己日夕相处的工作人员,他很快平静下来,苦笑著说:「很好嘛,过去也是这么保护过王明、高岗的。你们放心,我一不会学王明逃跑,二不会学高岗自杀。彭德怀就是彭德怀。况且我的问题,中央还没有作出结论。你们呀,就按警卫局的命令行事,我尽量配合,决不影响你们的前途。」
警卫参谋是名中年汉子,这时也眼睛发红地说:「彭总你要保重……警卫局还有个通知,要到这别墅走廊中间临时钉一堵间墙,并派专人守卫。你和黄总长各住一头,不得再碰面。上面怕你和黄总长搞攻守同盟。」
要在平日,彭德怀早就火冒三丈、吼声如雷地骂娘了。此刻却出奇地平静:「好,谢谢你告诉我这事。划地为牢,就划地为牢吧!黄总长这次是受到我的牵连,对不起他。还有不有别的限制?比方准不准我外出散步?准不准我早晚打拳?准不准有人来看望我?」
警卫参谋报告:「没有,没有这些限制。并没有宣布首长属於监护居祝」
彭德怀坦然地说:「实际上是软禁。中央还没有作出结论,他们预先动作了。很好,我都知道了。你们尽管执行命令。」
接著,彭德怀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给讲了一段党的历史,江西苏区时期错误地在党内大反右倾的历史。黄克诚同志那时多次挨整。毛泽东同志本人就前后三次被划成右倾分子、富农路线,撤销他的红军政委职务。事后证明是博古、项英等人左倾嘛。所以在革命队伍内部,也常常会有各种误会、委屈,甚至冤枉。一个真正的革命同志,既要经得起敌我斗争的考验,也要经受得起党内斗争的挫折。不然就不是一个完全的革命者。有句俗话:日久见人心,路遥知马力,就是这个意思。
听了彭总一席话,几名工作人员平静了许多。他们敬服的就是彭总的正直无私、光明磊落。
彷佛应验中央警卫局的有关规定似的,下午就有两起客人来看望彭老总。头一起客人竟是梅霞新和乾女儿林燕娇。见到两个年轻人、当年朝鲜战场上的小战友,彭德怀心里登时亮敞、温暖了许多,脸上也现出慈爱的笑容:「贵客贵客,真没想到你们会来,什么糖果都没有准备。来来来,我们一人提一把椅子,到阳台上去聊天。」
三人上到阳台,绕著一张小圆桌坐下。服务员送来一壶热茶,三只茶杯,退下。
彭德怀坚持著要给两位客人筛茶,边高兴地问:「好多天没有见到你们,怎么忽然又来了?而且两个一起来。」
小梅强装出笑容,一双明眸隐隐透出忧虑之色:「报告首长,前几天我多次提出想来看望你,总理都没有答应。今早上,总理却特意吩咐,说你的胃病犯了,让到医院约上林医生,来看看你……」
彭德怀听这一说,心里深有感叹,但又不便对年轻人说。这个周总理啊,总是在一些小事情上,替人想的很周到,体现出他对人的关心,他的人情味;大事上头,却紧跟老毛,一切看老毛的眼色行事,把自己保护得很好。
林燕娇却是一副花容失色、神不守舍的样子。彭德怀问:「林妹子,乖女崽,你怎么了?来看我,也不笑一笑?」
林燕娇却是强笑不起,只是痴痴地盯住阿爸说:「阿爸,你还好吧?不是我不来看你,是有纪律……你人瘦了,胡子也不剃,头发也长了……」
彭德怀心里一沉,嘴上却说:「看看,我不是好好的吗?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一早一晚都打几路拳。不怕恶鬼,不敬邪神,阎王老子还离我远远的,哈哈哈……」
林燕娇说:「那就好……我还没有带娃儿去北京看爷爷奶奶哪。」
彭德怀说:「照去嘛,我又不是反革命,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你们害怕,就是另外的问题。」
林燕娇和小梅都已经在山上的医护人员大会上听了有关传达,说山上的负责人中,出现了背离党中央和毛主席的非组织活动,保卫部门正在清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要严守纪律,不准串门,不准打听,不准私下议论,否则以党纪军纪处分。不过她们还是听到了悄悄话:这次在山上出了问题的大人物,有彭老总的名字。
彭德怀见小梅愣愣地盯著自己,目光中充满敬意和信赖,也就忍不住问:「小梅同志,你上回和我讲的你赣州老家乡下饿死人的事,是不是真的啊?有没有夸大灾情?」
小梅身子一挺,头一昂说:「报告总司令!千真万确。我要讲了假的,中央可以枪毙我!我和总理也反映过。但没有机会对毛主席说。有了机会,我会说,一定说!」
彭德怀见小梅一身正气,赞许地点了点头,旋又摇摇头说:「好女娃,情况很复杂。你呀,不要去说了,说了也没有用,听不进……右倾机会主义这顶帽子,你可是戴不动呀……我的事,你们大约也多少听到一些风声了。不要紧,我们都是党员,还是要相信党,服从中央,对吗?」
小梅是个刚烈性子,秀发一甩说:「我不服!我是个小人物,但对於党内只让讲假话、不让讲真话,就是不服!饥荒又不单是发生在我们赣州乡下,我和一些工作人员都听说了,全国十多个省区都有灾情,都在饿死人,为什么还要使讲真话的有罪,讲假话的有功?党章上,许多文件上,不都白纸黑字地写著,共产党员应当忠诚老实,忠於组织,忠於人民?」
彭德怀很喜欢小梅爱憎分明、是非分明的个性。从这方面看,小梅要比林燕娇强。小林性格柔弱,遇事容易妥协忍让,委屈求全,不然就不会在四年前和老毛发生那档子事了。彭德怀慈爱地说:「小梅同志,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我对我这里的工作人员交代了,要他们一切遵照组织的命令行事,不要替我讲话,抱不平,那样会毁了大家的前程。我还和他们讲了党的历史,当右倾并不那么可怕,黄克诚、毛泽东等人都当过右倾,挨过整……你们年轻,不懂党的这些复杂历史。列宁说历史是沿著螺旋形道路前进。螺旋形就是绕圈子,有时绕了一圈又一圈,结果发现绕回到原地。所以现在我很坦然,右倾就右倾,起码我可以保留意见,让事实、让时间来说明问题嘛。」
林燕娇忽然颤著声音说:「阿爸,不怕你批评,我心里有个感觉……是不是过去封建时代那样,我们党内也有皇上,只许大家服从,要天下人都侍奉他啊?」
彭德怀眼睛瞪圆了:「小林!要注意你的情绪。很不健康,也很危险,懂吗?你不要为了我,产生某些糊涂观念。你是革命军人,要服从党纪军纪。」
林燕娇噘了噘嘴巴:「我这么想的……也只是和阿爸说。」
小梅在旁加油添醋:「我也是这个想法。这两年,上上下下发生的事,哪里有半点党内民主?只能用出了皇上来解释。」
彭德怀听了两个年轻人的话,心里疼痛有如刀割。他身子一晃,眼睛都红了:「听著!我命令你们,求求你们了……你们不要为了我,胡思乱想,胡说八道了!你们才二十几岁,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和你们讲了半天,还不明白?革命是个复杂、曲折的事业,在革命队伍里,要禁受得起误解、委屈、甚至冤枉的考验!我的事,你们千万不要牵扯进来。你们参加革命才多长时间?就算你们上过朝鲜前线,也是个学生兵嘛!我嘛,十四岁投奔湘军吃粮,今年六十一岁,已经当了整整四十七年丘八,老兵一个!我要倒下,早就倒在雪山草地,倒在太行山,倒在西北战场上了。你们以为我没有打过败仗,一路都打胜仗?胜利了,和平了,就有人吹嘘谁谁谁是常胜将军,放屁!哪有不打败仗的将军?我替他们脸红呢。所以你们两个放心,山上的这点困难局面,我会度过的。错了的检讨,没错的坚持,天塌下来也是这两条!我还要在北京的家里,等著你们去做客,等著会我的女婿,抱我的外甥呢!小梅,也包括你。」
一席话,说得林燕娇、梅霞新两人又敬爱又心疼,齐声答应:「我们听话,我们不闯祸,还不行?」
彭德怀宽慰地笑了,宽慰中带著苦涩:「这就对了。你们生活好,工作好,学习进步,我就放心了。小梅啊,上次许诺你进军医大学的事,怕是不行了。我一挨整,下面就没人听我的话,我也不便开口了。总后勤部洪学智同志,这次恐怕也要受我连累……我名为元帅,却没有办成女兵的一件事,真是个窝囊废!」
小梅不忍见彭总抱愧的样子,一把握住彭总的手说:「首长,哪里话嘛!比起乡下那些肚子都吃不饱的姐妹兄弟,我已是很幸运、很知足了!下山后我仍去参加进藏医疗队,军队编制,不就重新入伍了吗?以后有了探亲假,我先到北京去拜望你,替你做青稞粑粑,烧酥油茶!」
彭德怀紧紧拉住小梅的手:「好,好,我们一言为定。林妹子,你哪?你要向小梅学习,她个性比你开朗、坚强。」
林燕娇两手有些发抖,突然记起什么似的,打开随身带著的军用挎包,拿出两只印著洋文的药瓶来:「阿爸,这是进口的胃药,适合你的症状,止痛有特效。但平日还是吃你原先那个中药方子的好。痛得厉害时,才吃一粒……要不要到医院去,替你做一次全面检查?」
彭德怀接过两瓶胃药,心里很感激:「有个女儿当大夫,吃药就方便些,回头我交给保健医生,由他控制使用。我的胃病是老资格了,不用做什么检查了。你上回讲要带张小孙子的照片给我,带来了吗?我是个不称职的爷爷罗。」
林燕娇恭恭敬敬地双手递上一张小三寸的黑白照片:夫妻两人穿著军装,中间的小男孩挺神气地穿著海军制服。
接过照片,彭德怀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好惬意、开心:「好!军人之家,好。女婿很英武,小孙子更英武!长大了当海军?有种!我们的陆海空三军,以海军最弱……等孩子长大了,就该有我国的航空母舰、远洋舰队了。不像现在,只有一、两百艘炮艇,只能近海防卫……唉!去年我们没有那场瞎折腾就好了,大炼钢铁损失五十个亿,可以开办两支大型舰队了……」
这时,警卫参谋嗒嗒地敲了敲阳台门,报告说:「彭总,聂帅和叶帅到了楼下,看你来了。」
彭德怀一听说聂荣臻和叶剑英来了,连忙起了身,对警参谋说:「你去告诉两位老总,我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林燕娇和梅霞新起立告辞。彭德怀有些不舍地说:「小林、小梅,我们就暂时分别了。下一段会议会越开越紧张,你们不要再来看望。不是我不想你们来,是避免你们受到影响。你们要理解我的心情……事情过后,我当了老百姓,你们正好到北京去看我嘛!那时,也不会有小车了,我带你们骑脚踏车,去游故宫、北海,还可以坐公共汽车去颐和园、香山、八达岭长城。当老百姓好!和平时期,我这种人就适合当老百姓。」
梅霞新仍向彭总行军礼。
林燕娇心情激动,极想拥抱一下阿爸,甚至踮起脚尖,在阿爸脸颊上亲一口……但她终归站著未动,只是红著脸蛋、颤著声音说:「阿爸!我爱你……我永远是你的女儿!」
梅霞新在旁说:「还有我呢!我也是彭总的女儿……林姐,我们从阳台楼梯下去。」
彭德怀目送著两个女儿下了楼梯,倩影消失在树林里。他返回屋内,快步下到楼下客厅里。见到聂荣臻、叶剑英两位老战友、老同事,他又恢复了粗喉大嗓,骂骂咧咧:「两个老总啊!
我替六亿农民操了娘,你们还有胆量来看我啊?」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