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领袖面子百姓肚皮
刘少奇偕夫人王光美散步到锦绣谷仙人洞附近时,并不知道毛泽东正由保健护士小钟陪同在洞内玩赏。仙人洞原名佛手岩,洞外岩石参差,壁立千仞,下临无地,很像一只巨掌竖立,「掌心」内陷,为一石洞,洞高六米,宽近十二米,深达十四米,可同时容纳百十僧人打坐颂经。洞中有「一滴泉」,终年滴水,清澈晶莹,僧俗誉称「洞天玉液」。说是入洞者仰头接饮「玉液」,皆可强精固元,益寿延年。历代为佛门净地,敬祀的是晋代高僧慧远法师;直至清代嘉庆年间,才被道士占有,改祀道家八仙之一的吕洞宾,而更名为仙人洞。岩洞的侧对面,即是御碑亭的背后,有蟾蜍石横出虚空,惊险奇绝,上勒「纵览云飞」四个大字,亦是一著名景观。
还是王光美眼睛亮,她见毛主席的卫士长、卫士多人守候在仙人洞外,忙提醒少奇止步:我们还是先在外面等一等,主席出来后,再进去吧。
刘少奇笑笑说:「也好,我先抽支烟,免得进去闯到活神仙。
原来洞中光线幽暗,毛泽东和护士小钟正在深处仰饮「玉液」。毛泽东嫌仰着脖子不舒服,小钟便一小口一小口的先仰接了,再一小口一小口的来喂给伟大领袖。唇舌相接,其妙无比,更是强精固元,真真快活如神仙了。
饶是毛泽东耳聪目明,听到了王光美和卫士们的说笑声音,轻轻拍了拍小钟,而向外喊道:「光美哇!你下来,和少奇一起下来,饮饮这里的「洞天玉液」……」
刘少奇却谦恭地坚持着,定要等主席先出来,自己再下去。于是王光美到洞口嚷道:「主席呀,少奇要在外面等您啦。」毛泽东则又在里面说:「光美,他不进来,你进来呀。」
刘少奇点了点头,示意王光美先进去陪陪,自己则留在洞外和卫士们聊天。他不同意主席的卫士们称他为「刘主席」,强调我们党和国家只有一个主席,就是毛主席;大家喊我少奇同志最好了,我听得习惯,又感到亲切。
不一会,毛泽东即由王光美和小钟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出来了,眼睛眯缝着,不太习惯洞外边的强烈光线似的。刘少奇连忙趋前两步,以示恭谨。
毛泽东在洞中畅饮过「玉液」,心情甚佳。他睁开眼来,指着不远处的石凳,对刘少奇说:「正好,正好,这里山石幽静,我们可以聊聊。」
卫士长听说两位主席要聊工作,立即命一名卫士将两方随带着的防潮棉坐垫放到那石凳上去,再分头上两边的路口去守候。王光美则拉着护士小钟的手,到御碑亭里话家闲去了,那模样直像大仙姑领了一位小仙子。
毛泽东和刘少奇在石凳上坐下。毛泽东掏出熊猫烟,自己先含上一支,再让给刘少奇;刘少奇则先替毛主席点上火,再掏出自己的大前门来吸着。毛泽东笑道:「你荣任国家主席,吸的烟却不肯升级?」刘少奇笑说:「大前门抽惯了,也是怕抽上好烟,以后再抽次烟,反倒不习惯。」
毛泽东呵呵笑:「你那也是能上不能下,所以干脆不上。事实上,你已经上了嘛,宪法也没有规定国家主席、副主席的任期制……好好,我和你扯几句最近的事。会议已经分组讨论了一星期,我天天看各组的简报,很热闹啦。各路诸侯,去年头脑发热了的,大都做了些检讨;去年被插了白旗,受了点委屈的,也已经发过牢骚,算出过气了。是不是再讨论个两三天,就差不多了?」
刘少奇吸着烟,听着,思索着。他心里不大同意毛泽东对去年工农业大跃进的严重失误,特别是对广大农村中存在着的严重问题掉以轻心。问题尚未谈透,是非尚未分清,就草草收场,让左的一套继续蔓延下去?那一来,共产风、浮夸风、吹拍风就会继续刮下去,从而使去年的错误演变成长期性、全面性错误,后果不堪设想……于是,他慎重地说:「会议的前一段,各组讨论相当热烈,大家都比较敢讲心里话,敢反应真实情况了,值得肯定。但也要看到,还有相当一部分省委书记,或是保持沉默,或是轻描淡写,或是谈问题言不及义,避实就虚,不肯从思想上和去年左的一套决裂;还有的持观望态度,在揣摩中央的风向,等等。所以,会议似乎还有进一步深入讨论的必要。」
毛泽东说:「明白了,你的意思,仍是那个「成绩讲够,问题讲透」。「讲够」是虚,「讲透」是实。怎么才算讲够、讲透呢?你对前段整个会议的情况,是个什么看法?」
刘少奇说:「我的看法是「两头小,中间大」。」
毛泽东说:「讲得详细一点?」
刘少奇说:「「两头谢,就是一小部分同志认为去年的错误是带全局性质的,中央应下大决心纠正,才可扭转当前经济的严重局面;另有一小部分同志则认为去年的大跃进无大错,只是在各地方执行过程中出了些偏差,中央应在纠偏的同时,继续推行工农业大跃进的方针。「中间大」
则是多数同志认为,去年的大跃进虽然出了严重问题,但总的路线方针还可以,也就是七分、八分成绩,三分、两分失误。中央应在纠左纠偏上作出较大政策调整,以利继续前进。」
毛泽东很有兴趣地问:「你的「两头孝中间大」,实质上也就是左、中、右。你可不可以举出几个代表人物来?」
刘少奇苦笑笑,摇摇头:「我仅是个很粗泛的估计,不是很准确的。举具体的同志做例子更难,特别是「两头谢,容易伤害人的。」
毛泽东说:「哪好,你就把我划进你的那个「中间大」去吧。芸芸众生,我算一个嘛。你还有什么高招啊?」
刘少奇说:「建议以本次会议讨论出一个文件,把今后一个时期的工作归纳成十几二十条,以由政治局的名义发下去,作为全党工作的指针,以统一各级干部的思想、行动。」
毛泽东点点头:「可以,正是我原先的想法。就以我在开幕式上谈的那十九个讨论题目做基础,综合这次大家讨论出来的要点,搞出一个会议纪要性质的东西。」
刘少奇说:「文件内容以纠左为主,既要具体些,又带灵活性。但不模棱两可,使下边有章可循。人民公社体制要完善、要发展,三面红旗要坚持高举,土法炼钢浪费大,效益差,要停止,「五风」要制止……这些内容要具体、明确,不能含糊;对农村公共食堂,则可以灵活些,不作硬性规定。部分实在坚持不下去,已经无米下锅的,要允许解散。何况有的早就实际上散伙了,社员已经回家起火的,就不要再强迫恢复了。部分办得好的食堂则要坚持,留作示范。」
毛泽东忽然问:「安徽农业书记张恺帆的那个材料,你看了吗?此人倒是气魄大得很,为了他母亲大人病死前没有吃到一条鱼,下令解散了无为县全县六千多个公共食堂,了得了不得?去年大跃进,「无为」变「有为」。今年一纠左,「有为」又变回「无为」。」
刘少奇说:「张恺帆我认识,是老新四军的,做过师的副政委,人还算正派,有能力。他这次的材料我看得粗糙,没有过细,只觉得反映的是公共食堂的客观问题。食堂办得好,棒子打不跑。一个晚上可以垮掉的六千多个食堂,大约本来就无可留恋的。当然,处理食堂问题,不能再搞「一风吹」。去年畅行「一风吹」,吃了大苦头。」
毛泽东觉得,自今年四月的第二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上,少奇同志当上国家主席之后,他在自己面前谈论问题时,已自觉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分量」来了。不过,对少奇同志的这种新的印象,毛泽东也只能放在心上,风物长宜放眼量罗。于是语重心长地说:「这次的会议,各路诸侯们讨论得很热烈,甚至向中央放几炮,都没有关系。有人向我反应,彭德怀同志几乎天天都在发炮,可是会议简报上读不到,被人「整理」掉了。
要防止刮另一股台风。担心出现团结问题。国家经济形势不好,困难一大堆,如果任由一些同志意见对立,不能统一认识,就可能出现分裂。所以我想会议还是按原来安排,只开到十五号,通过一个会议纪要,之后各路神仙下山,各忙各的去。」
看来,毛泽东是决意要让本次纠左会议,浅尝辄止,见好就收。刘少奇虽然有自己的看法,但终归只能顺从毛泽东。他心里明白,自己这个「国家主席」是毛泽东让当的,人大会议的选举只是补办了一道手续而已。
在毛泽东同志面前,是谈不到尊严不尊严的。周恩来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他和陈云一九五六、五七两年领导的反左倾、反冒进明明是百分之百的正确,可是去年毛泽东同志为了发动大跃进运动,硬说他错了,逼迫他在党代大会上痛哭流涕作检讨;事隔一年,实践证明犯错误的正是毛泽东同志本人。但谁也不敢公开提出替周、陈平反。除了彭德怀那个大炮筒子,党内再无人敢于顶撞毛泽东同志……。
刘少奇侧过脸去,见毛泽东正楞楞地盯住自己,忙说:「按原来的安排结束会议,现在就要指定一个文件起草小组。除胡乔木、田家英、吴冷西,可以考虑再增加几位?」
毛泽东说:「还是要搞一下平衡,不然又是我的几名秘书当家。去年的激进派,增加谭老板、柯庆施、李井泉、王任重四人;去年的后进派,增加湖南二周和李锐吧。」
刘少奇说:「谭、柯、李三位都是政治局委员,进起草小组是不是份量太重了?还是要防止激进意见占主导。倒是湖南二周,是党内难得的不跟风、脚踏实地的人才。」
毛泽东说:「可以。那就让谭老板、王任重两人参加吧。你也很欣赏周小舟、周惠?冲劲是小一点,但会当家理财,懂得过日子。去年湖南插白旗,今年有存粮,支持红旗剩这次在山上,你找二周谈过没有?」
刘少奇摇摇头:「还没有来得及。」
毛泽东说:「你可以找二周谈谈。他们对基层的情况摸得比较透。听过他们的几次汇报,意在解散公共食堂。观点是右一点。我还是肯定他们的优点,多次给予表扬……文件起草小组的事,就这么定了吧。你和恩来召集他们开一个会,把任务布置下去。」
说罢,毛泽东两手撑着膝盖,站起身来。他见到卫士们在岩壁路口等候着他,而没有看到小钟和王光美两位。
刘少奇跟随起身,彷佛明白毛泽东的目光在搜寻什么,便说:「小钟和光美大约是上御碑亭去了。我们到亭子里看看?」
刘少奇夫妇请湖南二周吃便饭,谈情况。
周小舟、周惠来到柏树路一百二十四号别墅。这别墅最初为沙俄帝国银行所有,建造得比美庐更具气派和风格,房间高阔,装饰典雅,保暖防潮,美景天成。美中不足之处是只有俄式桑拿浴,而无室内游泳池。
王光美在别墅门口迎接二周。刘主席是这次会议唯一带了夫人上山的中央领导同志。也算不得什么特殊化,因为王光美兼任着少奇同志的机要秘书和保健护士。别墅有了女主人,气氛就不同。
刘少奇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王光美请二周到客厅坐下,也没让服务员上场,自己动手给客人敬烟、敬茶。周小舟到北京出席会议的机会比周惠更多些,因之和刘主席夫妇也更熟悉些。
周小舟笑问女主人:「苗师傅也来了吗?他包的饺子真是国宴水平,我印象深刻。」
王光美笑说:「正说哪,苗师傅专为你们包了韭黄鲜虾饺。也是老三样,一笼蒸饺,两盘水饺,两盘锅贴,加一锅小米粥。不管吃好,只管吃饱。」
周惠说:「在湖南工作,吃饺子倒比吃海鲜还稀罕。」
周小舟介绍说:「光美同志,我们周惠同志是安徽人,喜欢面食。他曾在我们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家里,一次吃下两大盘六十个饺子,创过纪录的。」
王光美说:「那我得去告诉苗师傅,让他多准备些……」
周惠忙说:「您别听小舟瞎吹。我们那华国锋同志是山西人,有点小家子气,他家的饺子包得手拇指大一个,又给了我一大碗米醋,那次吃六十个不算纪录。」
王光美笑了:「一顿吃六十个饺子,也是放了一颗小卫星了。」
周小舟侧转身子和周惠商量了几句什么。
这时,刘少奇快步进了客厅:「小舟、周惠,正巧北京来了长途,失迎,失迎。」
周小舟、周惠立即起身,王光美也跟着起立。
刘少奇与二周握手:「坐坐坐,老朋友了,抽烟抽烟。」
周小舟趁机说:「少奇同志,我和周惠有个小建议,正要向光美同志提出呢。」
刘少奇问:「什么好建议?合理的,就采纳嘛。」
周小舟说:「我和周惠也有厨师,可不可以在我们那边烧两道湘菜,送来一起吃?或者干脆叫我那师傅带材料来,和苗师傅一起制作,来个南北荟萃?」
刘少奇看王光美一眼:「你想不想尝尝你婆家的湘菜风味啊?只是太麻烦了吧?」
周惠说:「麻烦什么?我和小舟到您这里做客,我们师傅正闲在那里……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吧,又不敢请您们二位到我们那里去吃个便饭……」
刘少奇见二周说的诚恳,王光美也以眼色鼓励,便应允了:「好吧,算破一次例。告诉你们师傅,只烧两道湘菜,东安子鸡和牛百叶。如果材料不凑,烧别的也可以。」
周小舟说:「让烧四道菜吧,我们四个人哪。」
周惠见少奇同志答应了,立即高兴地请光美同志陪他去挂电话,让厨师立即带原材料坐车子过来,并注意保密。
刘少奇点上烟,神情怡然地仰坐在高背沙发上,对周小舟说:「湖南省委去年受了委屈,被中央评为下游,插了白旗。今年上半年已还你们清白,实际是给你们平了反,恢复名誉。主席今年公开表扬你们有七、八次了吧?我也一直想找你们二位谈谈……周惠,来来,坐下坐下。不要光想着我们几个人吃饭的事,让光美去招呼就行了。你们两位常跑基层,情况了解得比我深入。你们说说,我们去年的毛病,究竟出在哪里?」
周小舟说:「少奇同志,六月初接到中央开会的通知,通知上有您的一句话,此次会议务求「成绩讲够,问题讲透」。应是会议宗旨。但开了一个多星期的分组讨论会,大家的心情虽然比先前轻松了,比较敢于接触实际了,但不少人仍是顾虑重重,不敢把各自省里的真实状况和盘端出。」
刘少奇点点头:「我去你们中南组听过两次会。河南的吴芝圃,对去年河南带头吹牛皮,刮共产风,全国第一,这次谈起来仍在吱吱唔唔,文过饰非,名为检讨,实为自辩;广西的刘建勋,发言躲躲闪闪,不谈广西严重缺粮,而谈什么煤炭缺多少多少万吨,言不及义。广东的陶铸、湖北的王任重,对形势的估计仍然盲目乐观。思想还是没有放开,怕当右倾嘛。犯下那么多、那么大的错误,至今不愿意认真检查,正说明他们对去年的一套,还很留恋嘛。」
周惠说:「这也不能全怪下边。因为根子不在下边。事情也不是下边自发闹出来的。」
刘少奇说:「对。去年问题的根子在上不在下,所以检讨错误,就不能只对下,不对上。不然,你们这些盛地委书记们就太冤枉了。」
周小舟说:「我和周惠也没有完全敞开思想。许多话,只能谈到百分之五十,六十。您刚才问,去年的毛病究竟出在哪里?我们心里也都是有答案的,但没法说。」
刘少奇说:「根子在哪里?有答案也不敢在会上说?你们二位可以在我这里说说嘛。我负责替你们保密,不外传。」
周惠说:「根子是从去年一月的杭州会议开始,大批周总理和陈云同志的反左倾、反冒进,一步一步闹起大跃进来的。「成绩讲够、问题讲透」,照我的理解,就是要「透」在这上面。不然,就不可能和左的一套作彻底的决裂。」
刘少奇默默地望着周惠。他心里很欣赏周惠能这么透彻地看待去年的问题。在省级负责人中,周惠算第一个向他坦率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的人。他把目光转向周小舟:「小舟,你的看法呢?」
周小舟说得更明确:「去年的问题,根子在中央,具体在主席。主席一伤风,全国大发热。」
真是要命了。刘少奇暗自称奇:这湖南二周,果真是青年俊彦,难得的人才。他们敢于在自己面前说出这些,也是对自己这个大老乡的信赖和敬重了。于是,他也说了几句心里话:「不瞒二位,我的困难也正是在这里,既要维护主席的威信,面子问题,又要纠偏纠左,改变去年的一套,缓和日益恶化的国民经济形势……我的工作,相信也是整个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的工作,就像杂技演员踩钢丝似的,摇摇摆摆,忽左忽右,去尽力保持平衡,而不是被摔下来。左是一定要纠的,不纠不得了。我天天看全国各省市自治区报来的灾情简报,晚上要服安眠片才能睡觉。」
周小舟说:「中央已经把「八大」通过的实行集体领导、集体决策的决议,丢到喜马拉雅山上去了。」
周惠说:「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周总理和陈云、先念、一波三位副总理,去年的所谓「反冒进四大金刚」,能够挺身而出,要求中央和主席给他们平反。只要中央解了这个「结」,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周小舟说:「错案应当翻过来,中央的工作才不会走钢丝,才会走到平地上来,平衡也就不成问题了。」
刘少奇面色严峻。他心里何尝不想这样?但有这么简单,有这个可能吗?哪一来,要置毛泽东同志于何地?引咎辞职?宣布下野?二周啊,二周!你们入党,参加革命也二十几年了,又当了这些年的省委第一、二把手,难道还不知道毛泽东同志的厉害?他的地位是轻易动得了的?湖南有句俗话:纸糊的长沙,铁打的宝庆。毛泽东同志的权力正是铁打的宝庆。
中央的几大情治警卫系统是干什么吃的?除了毛泽东同志本人之外,又有哪个领导人不是生活在中央这几大系统的活动范围之内?这山上或许轻松一些,在那中南海内,只怕你打个喷嚏,人家都了如指掌……算了,算了,这些东厂西厂锦衣卫之类的头痛事,刘少奇想都不愿意去想。他沉寂了一忽儿,才苦笑笑,对二周说:「你们的书生之议,我可以理解。但太过理想主义了,实际上绝无这个可能的。首先,周、陈、李、薄四位就不会出面,要求平去年的反。他们去年虽然挨了批,被迫作了大会检讨,可中央仍然把他们摆在总理、副总理的重要岗位上嘛。我相信,他们也绝不会同意别人提出这个问题。恩来可能听到过什么风声,已找我慎重地表明了态度:对去年所受到的批评,他至今无怨无悔,一切要求替他平反的言论,都是别具用心,中央应当严加查处……二周啊,话都讲到了这个份上,旁的人还有什么可说的?而且我相信,以恩来为人的谨慎,他也已经找过主席,表明了上述态度。」
周小舟听这一说,有些儿急了:「少奇同志,刚才我和周惠的话,只是向您汇报我们的思想活动,为的是工作纠偏纠左,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周惠也说:「去年我们虽然当了右倾,但思想路线上还是紧跟中央、拥护主席的。」
刘少奇见二周有些紧张的样子,便和蔼地呵呵笑了:「没事,没事,你们在我这里,可以百无禁忌,讲过就了,传不出去的。除了你们二位,还有别的省委书记来谈过,意见也很尖锐。同志之间的交谈,我会爱护。
不然,我怎么来管全党的党务和高级干部?爱护干部是我份内的事。」
周小舟说:「所以我们才敢在您面前乱放炮啦。湖南是个农业省,我和周惠下乡时间多一些,不免把农村的情况看得严重些。」
周惠说:「讲到农业问题,我还是觉得,去年中央不用邓子恢同志管农业,改用谭老板,是一项失策。子恢同志是位多好的长者,兢兢业业,忠诚正直。如果去年农业仍由他挂帅,就绝对出现不了水稻亩产十万斤、小麦亩产三十万斤、马铃薯亩产一百万斤之类的牛皮卫星!谭老板可好了,一味搞迎合,好象他的全部职责就是为了讨主席的高兴。可以说,主席去年是上了谭老板这些人的当。」
周小舟说:「报纸天天登,电台天天播,让全世界看我们的笑话,精神不正常。」
刘少奇说:「由谭震林同志主持农业工作,是主席亲自点的将罗。我和子恢,在农业合作化问题上,都是右倾、小脚女人嘛。这些都不要去谈它了。子恢年纪比我还大两岁,去年光叹气,少管事,休息休息,算养精蓄锐……」
正说着,在厨房里帮了一阵忙的王光美,围着块白围裙进到客厅,笑吟吟地说:「请客人到餐厅坐吧,湘菜已经烧出,不同凡响。苗师傅问要不要上酒?」
刘少奇起身,摆手让二周:「请,请。今天吃湘菜,下不为例,讲话算数。不然别的省也效法你们,派厨师来做菜,我可受不了,影响也不好。」
周小舟满口答应:「下不为例,下不为例。也是少奇同志平易近人。
在大乡长那里,我们可从不敢出这类主意。」
刘少奇、王光美都笑了一笑,也都明白,周小舟是湘潭人,大乡长是指毛主席。
主客四人进到小餐厅坐下。刘少奇说:「我的胃不太好,医生不让喝酒,由光美陪二位喝一杯?」周惠忙说:「我是从不沾酒的。」周小舟说:「还是以茶代酒。」王光美笑了:「也好,你们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四道湘菜乡情浓。」
正说笑着,就见苗师傅和湘师傅端来一只烧得热气直冒的木炭火锅、一大盘切得菲薄的什么鱼片,以及绿油油的菠菜、各种调味料,林林总总,很快摆满一桌。
周小舟介绍周惠和苗师傅相识。苗师傅一口京片子:「谢谢两位周书记,我今天是向湘师傅学艺,他的刀功、火候,都让我长了见识……」
刘少奇则和湘师傅握了握手。湘师傅一口长沙腔,诚惶诚恐喊刘主席、刘主席夫人。王光美在旁纠正:「他可不习惯称什么主席,我也不是主席夫人,就叫少奇同志、光美同志最好,又亲切。」
大家重新坐定。周惠见两名师傅退下,便介绍菜名说:「这道火锅菜叫做「蝴蝶过河」,四季皆宜。主要材料是湖、河里的滑鲢,又叫才鱼,无鳞无刺,剖腹洗净,去头尾,只取腰身一段切薄片。食用时,在各自碗内调好佐料酱汁,再把鱼片放进滚开的火锅汤里,下汤即熟,像一只只蝴蝶开翅,漂浮汤上……请尝尝,看看味道如何?」
周小舟已将鱼片投入沸汤中。刘少奇、王光美一看,果如一只只蝴蝶,入口即化,鲜嫩无比。刘少奇赞道:「我是冤做湖南人了,第一次吃这「蝴蝶过河」,比广州的鱼片火锅还鲜美……二周啊,我们湖南人是不会宣传自己,在全国四大菜系中,鲁菜、粤菜、川菜都比湘菜有名罗。」
王光美的吃相甚雅,赞不绝口:「这么漂亮的菜式,真是艺术享受。
又鲜嫩,又清淡,不油腻。」
周小舟说:「听讲在北美洲,湘菜可是比粤菜、鲁菜都有名呢。去年一位外国朋友就告诉我,美国的各大城市,都有很多的湖南馆子,主要是香辣,比川菜还受欢迎。」
周惠说:「这「蝴蝶过河」,在洞庭湖区,家家户户都吃得起,算不得名贵。我是四九年到湖南工作,每逢去湖区调查,就总是少不得「蝴蝶过河」、「鳅鱼窜豆腐」几样招待,都是没有上过菜谱的。吃了十来年,也吃不厌。」
刘少奇饶有兴趣地问:「什么「鳅鱼窜豆腐」?名字很乡土。」
周小舟说:「是乡土风味,下道菜就是。所以少奇同志不要担心有什么浪费,都是几毛钱一斤的材料,价廉物美。」
刘少奇胃口甚佳,边吃边说:「我和光美可是中了你们的计,请二位吃顿水饺,倒让二位反客为主了呢。」
周小舟、周惠都笑了。只花了十来分钟,一大盘鱼片化作「蝴蝶过了河」。服务员上来把火锅及各色佐料盘碟撤走,换上新的碗碟。湘师傅便在苗师傅的陪同下,端上来一只有盖青花瓷盆,报上菜名:「鳅鱼窜豆腐」,并简单介绍几句制作方法:「三市斤左右五花肉一块,拌葱、姜、蒜、花椒等十几种佐料腌四小时,煮至八成熟,取出沥干冷却备用;活泥鳅两斤,在清水中放养三天,吐尽腹内秽物,洗净沥干,放进冷油锅内,以上述五花肉块覆盖。之后用猛火烧煮三分钟。活泥鳅骤然遇热,即会奋力朝五花肉内上窜,直到头穿肉皮。最后以文火烂煮一小时即成。」
说罢,湘菜师傅将瓷盆盖子一揭,登时浓香四溢,但见盆内淡黄色肉块上,嵌满了粒粒黑珠子般的泥鳅头,煞是好看。
周小舟对刘少奇、王光美说:「请试试,用筷子挟住泥鳅头,轻轻上提,可把整条泥鳅提出来,很是香滑的。」
刘少奇、王光美依言以筷子提出泥鳅,也是入口即化,美味之极。刘少奇连着吃下两条,直夸赞:「乡土风味好,乡土风味好,比国宴上那些中看不中吃的海鲜大菜还强。」
王光美说:「湘菜中的名品,应该好好宣传,成本又低,口感又好,值得推广。北京的曲园、洞庭春、武陵源,算是老字号的湖南馆子,好象菜谱里就没有「蝴蝶过河」、「鳅鱼窜豆腐」……原来这五花肉算是豆腐了。」
周惠说:「光美同志,也尝尝这五花肉,半肥不腻,确像豆腐一般嫩生的。」
王光美尝了一小口,果然鲜嫩不腻。随即也给少奇同志挟上一小块。
刘少奇吃后,点头称好:「泥鳅是南方的特产,北京很难吃到。这个吃法,也是头一回。」
周小舟说:「少奇同志几次路过长沙,都是自己的厨师做饭,根本不准地方请客,自然吃不得湖南的土特产罗。」
刘少奇笑说:「所以今天让你们两个钻了空子,坏了我的规矩!」
大家也都笑了。接下来的两道湘菜,是见诸菜谱的:东安子鸡、牛百叶。刘少奇尝了一口东安子鸡,说:「这子鸡地道,酸酸辣辣,爽口开味。在上海、广州,也吃过东安子鸡,完全不是这个味道,只是炒鸡块,糟蹋湘菜名声。」
周惠说:「田汉同志每次回长沙,总是要吃火宫殿的牛百叶……」
刘少奇点点头:「知道,知道,湖南的牛百叶,田汉到处宣传,如今成为湘菜招牌之一。」
王光美说:「湖南牛百叶切成细丝丝,炒面似的金黄金黄,脆而不硬,香甜稍辣。不像江苏、广东的牛百叶,实际上只是牛肚片。」
周小舟说:「田汉同志最欣赏的就是这刀工。牛肚本是不值钱的下水。百物百用,下水也可成为上品。」
四道湘菜过后,苗师傅领着湘师傅,端上来四样主食:一笼蒸饺,一盘水饺,一盘锅贴,一瓷盆小米粥。周小舟、周惠再次向苗师傅道谢。
王光美笑说:「周惠同志,你在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家里放过饺子卫星,一顿吃下六十个,今天就再放一次卫星吧?」
周惠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牛皮卫星害苦人。」
刘少奇忽有所感地说:「唉!去年也是空忙了一常原以为让全国每个家庭顿顿吃上白馍馍、白米饭,一星期吃次水饺,打次牙祭,就算建成社会主义……没想到去年一年吃光了一九五七年的库存,还预支了一九五九年,搞得全国上下,全面紧张。」
周小舟说:「最紧张的,莫过农业。」
刘少奇问:「农业包括粮、棉、牧、副、渔,其中最紧张的又是什么?」
周惠说:「公共食堂。湖南的食堂干稀搭配,暂时还不缺粮;我听好几个省的同志讲,他们乡下的公共食堂大多已经无米下锅,只供应大锅菜叶子汤。」
周小舟说:「中央应当早下决心,农林公共食堂不能再这么强办下去。许多省区已经流行水肿病,闹开饥荒了。」
刘少奇问:「你们的意见,有没有向主席反应过?」
周惠说:「我单独向主席汇报过两次,一次是上个月下旬在长沙,一次是前几天在美庐。主席好象听不大进去,不大相信情况有我说得那么严重,湖南就还没有饿死人。」
周小舟说:「讲句不怕犯忌的话,主席在这件事情上头,是太顾面子了。好象撤销食堂,他大面子了就下不来。」
刘少奇沉吟一刻,说:「也难怪嘛!人民公社公共食堂,是他当作大跃进的新生事物,大力提倡推广开来的嘛。要他收回成命,是很困难……这样吧,今年以来,主席很重视、信任你们二位。你们要趁有利时机,多向他进言,力陈食堂利弊,多举些实例去打动他。再加上别的省区的同志也会去向他反应真实情况,相信他会有所松动。只要主席不把口子封得太死,我和书记处的同事们就有转圜的余地。总司令、周总理、陈云、小平同志他们都是好讲话的。」
周惠说:「好,我和小舟去犯颜直谏。面子要顾,老百姓的肚皮、性命也不能不顾。彭老总早就开骂了。」
周小舟想到乡下那些面带菜色的饥民,眼睛都红了:「少奇同志,您知道,我是主席一手栽培起来的。主席是我的乡长和师长,我是他的晚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对主席的感情……就只公共食堂这件事,我怎么也想不通,面子竟比老百姓的肚皮还要紧。要论忧国忧民,我和周惠都比不上彭老总,去年、今年,彭老总两次回湖南,我陪他走了十几个县。彭老总走一路骂一路,骂得我们又羞愧、又感动……」
刘少奇见周小舟激动的样子,也深有感慨地长叹一口气:「小舟啊,你是「吾爱吾师,吾更爱真理」了,不错不错。彭德怀同志两次回湖南骂娘的事,我也听讲了。他在别的省区也骂过,早就对大跃进看不惯了。他是元帅,主持军队工作,到地方党委骂娘,总不大好吧?你们何不建议他,多找主席个别谈谈,交换意见,效果会更好些。当然你们不必告诉他我讲了这个话……乡下公共食堂的事,不能要求中央一风吹,主席那里是绝对通不过的。我的意见,只能实事求是,区别对待:够条件、有米下锅的,鼓励继续办下去,但也要实行湖南的办法,粮食到户,节约归己;没有条件的,不勉强,允许社员回来开伙。这两者之间不搞百分比,该解散的统统让它解散。我估计全国的农村食堂能保住百分之十就不错了……但不要提百分比,来点模糊数学嘛。」
刘少奇一番较为务实又充满政治机变的话,使得湖南二周会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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