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悲乎!新中国名臣
八月二日,在牯岭小教堂举行中共中央八届八中全会。中央委员、候补中央委员一百九十一人,实到一百四十七人,列席十五人,共一百六十二人出席。
开幕式上,首先由公安部长罗瑞卿宣布三条会议纪律:一、彭、黄、张、周、周、李几个人不能擅自进入毛主席、刘主席的住地;二、这几个人的汽车不能下山。没有毛主席、刘主席的批准,九江机场的飞机不能起飞;三、这几个人不能相互接触。
毛泽东发表重要讲话,要求会议成员一律称同志,不称职务:「彭德怀同志说他几十年来不习惯称我为「主席」,而习惯称「老毛」,很好。现在接受他的意见,今后党内一律称同志,比如毛泽东同志、刘少奇同志、周恩来同志、朱德同志、林彪同志,当然也抱括彭德怀同志。为什么开这次全会?党内出了路线问题。党中央受到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有组织、有计画的进攻,必须坚决反击。对错误的东西要无情,那是毒药,要深恶痛绝。要摆事实,讲道理,不要学梁山好汉李逵的粗野。但李逵是我们路线的人,李逵、武松、鲁智深这三个人,我看可以加入共产党,没有人推荐,我来介绍。他们的缺点是爱杀人,好放火,不讲策略,不会做政治思想工作。但他们本质好,立场坚定,敢於和坏人坏事作无情的斗争。有时候他们凶一点,也不要完全禁止,我就喜欢党内的李逵、鲁智深们……」
毛泽东在会上点燃了批斗右倾机会主义分子的烈火。他排开算总帐的阵势,把七月上旬「神仙会」期间所印发的材料,如「江西省委党校八十余名地县级学员对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看法」、「国家计委李仲云给毛泽东主席的一封信」、「安徽省委农业书记张凯帆解散无为县公共食堂」、「广州军区第四十二军部分官兵对农村形势的意见」等等,都当成右倾机会主义向党猖狂进攻的事例来批判。
同一天,作为会议文件,投枪匕首,还印发了毛泽东的一封公开信,对身陷重围的前总书记张闻天嬉笑怒骂,幸灾乐祸,喻称张为病入膏肓的楚太子,极尽人格羞辱:洛甫兄,怎么搞的,你陷入那个军事俱乐部去了?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你这次安的是什么主意?那样四面八方,勤劳辛苦,找出那些漆黑一团的材料,真是好宝贝!你是不是跑到东海龙王敖广那里取来的?不然,何其多也!然而一展览,尽是假的。讲完后两天,你就心慌意乱,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被人们缠得脱不开身。自作自受,怨得谁人?我认为你是旧病复发,你的老而又老的疟疾原虫还未去掉,现在又发寒热症了。昔人吟疟疾词云:「冷来时,冷的冰凌上卧;热来时,热的蒸笼里坐;疼时节,疼的天灵盖破;颤时节,颤的牙关锉!只被你害杀人也么哥,只被你害杀人也么哥,真是寒来暑往人难过!」同志,是不是?如果是,那就好了。你这个人很需要大病一常《昭明文逊第三十四卷,枚乘〈七发〉末云:「此亦天下要言妙道也,太子岂欲闻之乎?於是太子据几而起曰,涣乎若一听圣人辩士之言,涩然汗出,霍然病已。」你害的病,与楚太子相似,如有兴趣,可以一读枚乘的〈七发〉,真是一篇妙文。你把马克思主义的要言妙道通通忘记了,於是跑进了军事俱乐部,真是文武合璧,相得益彰。现在有什么办法呢?愿借你同志之箸,为你同志筹之,两个字,曰:痛改。
……紧接著,毛泽东又在他的大跃进干将、安徽省委第一书记曾希圣呈上的一份报告上,以极其严厉的口气写下一段批示,命大会秘书处印发:印发各同志。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委员会里有,即军事俱乐部的那些同志们;省级也有,例如安徽省委书记张凯帆。我怀疑这些人是混入党内的投机分子。他们在由资本主义到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中,站在资产阶级的立场,蓄谋破坏无产阶级专政,分裂共产党,在党内组织派别,散布他们的影响,涣散无产阶级先锋队,另立他们的机会主义的党。这个集团的主要分子,原是高岗阴谋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就是显明证据之一。这些人在资产阶级民主改革时,他们是乐意参加的,有革命性。至於如何革法,也常常是错的。他们没有社会主义革命的精神准备,一到社会主义革命时期,他们就不舒服了。早就参加高岗反党集团,而这个集团是有阴谋手段求达其反动目的的。高岗集团的漏网残余,现在又在兴风作浪,急於发难……毛泽东的批示雷霆万钧,给全会火上浇油,烈火直接烧向彭德怀。高岗曾是彭德怀的好朋友,是只定了性的死老虎,彭德怀尚是一只活老虎。拉死老虎来打活老虎,活老虎也就很快成为死老虎。
全会沿用原来的三大组,每组五、六十人:第二组负责批斗张闻天、周小舟、周惠、李锐;第四组负责批斗彭德怀;第五组负责批斗黄克诚。公安部部长罗瑞卿、政治保卫部部长谢富治,频繁穿梭於三个批斗会场,协调作战,如同大敌当前。
以彭德怀所在的第四组批斗气氛最为紧张激烈,不时出现火爆场面,拍桌打椅,厉声喝骂,大吵大闹。吵闹声都传到美庐楼上,吵得毛泽东不能睡上午觉。毛泽东嘱咐卫士长去看看,李逵们是不是动手了?彭德怀是不是挨揍了?他没有在战场上挂彩,在中央全会上挂彩不好。可找李井泉、罗瑞卿转达我的意见,不要动拳头,中央全会,君子动口不动手,都是老同志,伤及灵魂,不伤及皮肉。
卫士长遵照毛主席的指示,到三个批斗会场去看了看,没有看到打人现象,只是一些平日像模像样的领导人物,样子都很凶,人人咬牙裂嘴,个个横目立眼,抡胳膊,劈巴掌,呼口号,就像农村土改斗地主一样,原来中央大人物也和农村贫下中农差不多,水平未见高得那儿去。
卫士长回来向毛主席汇报:「彭老总很狼狈,被李井泉、罗瑞卿、康生、安子文、萧华等领导同志轮流指著鼻子痛斥,招架不及。他说:我没有辩护律师,我一个喉咙吼不过你们几十个喉咙,你们像是对我搞专案审判……」
毛泽东笑了:「他还想要辩护律师?新中国成立那天就取消了辩护律师,还在向往资产阶级一套?这次全会,就是要痛打落水狗。彭得华成了落水狗,还要小心他哪天爬上岸上,身子几晃,溅我们一头水珠。」
全会上,任由三大组的李逵、武松、鲁智深们喊打喊杀,毛泽东稳坐美庐观虎斗。唯有他的小同乡、子侄辈的周小舟的表现令人意外,至今不肯认错,不肯检讨,竟比彭德怀、黄克诚那样的身经百战的元帅、大将还顽固。
周小舟不投降,欲做新中国的名臣?毛泽东自有破解之法:「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找周惠个别谈话,挖彭德怀、周小舟的墙脚。墙脚一挖,屋子就塌。只要周惠兜出老底,不怕周小舟不低头。」
周惠来了。人已瘦了一圈,眼睛布满血丝。看看左右再无他人,才知道是单独召见。
毛泽东让他坐下,方问:「周书记,知道为什么找你个别谈谈吗?」
周惠恭恭敬敬、规规矩矩地摇摇头。
毛泽东说:「真不知道?找你来,是要挖彭德怀的墙脚,你在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工作过。」
周惠心里一惊,立即说:「报告主席,我不是彭老总的墙脚。他是总司令,我只是一名青年干事,想构都构不著。」
毛泽东问:「去年和今年,老彭两次到湖南,单独召见你几次?都谈了些什么?」
周惠如实回答:「谈过三次或者四次,骂了大炼钢铁的娘,但没有骂主席。还骂了谭震林、李井泉、柯庆施等同志,骂得很难听,说大跃进、人民公社就是他们一班子乱臣贼子搞坏的,为了讨上面喜欢,不顾国计民生、百姓死活。」
毛泽东说:「打狗欺主,其实就是骂我。他讲了反对唱〈东方红〉、〈社会主义好〉没有?」
周惠额头冒汗了:「讲了,他讲唱〈东方红〉容易引起个人迷信、领袖崇拜;唱〈社会主义好〉则和现实不符……我当时是不同意他这观点的,但不敢反驳。主席,我的确不是他的墙脚。」
毛泽东盯住周惠看了一会,彷佛想了一想:「那你至少是周小舟的墙脚。一个第一书记,一个第二书记,说墙脚是委屈你了,合伙人还差不多。湖南二周,抵制五风,名满天下嘛。」
周惠无法否认自己和周小舟的关系,只好硬著头皮说:「要讲墙脚,我也是中央和主席的,一块小石子。和小舟,确是观点相近,气味相投。尤其是做农村工作,看农业形势,我们一拍即合。」
毛泽东笑了笑:「愿意承认这一点,你大概还有救。不绕弯子,竹筒倒豆子,痛痛快快,把你上山以来,跟著周小舟接触过哪些人,私下的高谈阔论,源源本本,一五一十给我说出来,如何?其实,你就是不交代,我也通过别的渠道了解得差不多了。
我是出於爱护,给你机会,立地成佛。」
周惠已是满头冷汗珠子。毛主席示意他用放置在碟子上的小毛巾擦擦汗。他明白再隐瞒不下去了。隐瞒下去,只是死路一条,并不能减轻任何人的罪责。与其苦斗成招,不如从实道来……他一再说明,由於自己是省里的第二把手,过去和彭老总、张闻天、黄克诚,以及胡乔木、陈伯达、田家英、吴冷西、李锐这些同志,并不很熟悉,所以小舟在山上的许多活动,聚会闲聊,都没有参加。自己是做实际工作的,一些理论话题也插不上嘴。建议主席也找小舟个别谈一次,把一些情况当面汇报清楚。小舟不是坏人,只是至今思想上转不过弯子,认死理,他说去年明明大功,今年又成大过,很大的抵触情绪,士可杀,不可辱什么的。」
毛泽东凝神细听良久,方说:「小舟欲做新中国的名臣,我可以成全他的气节。在共产党领导下,讲气节、骨气,就是顽固到底,狗屁不值。当然,再找他谈一次,也不是不可以。他是我一手提拔起来的,算后生晚辈。给人机会,我从不吝啬。就看他肯不肯交心,把一些过节谈清楚……这样吧,你替我把这本《昭明文逊带给他,让他先读这篇〈邱希范与陈伯之书〉,读通了,想通了,可以来谈一次。我愿看到他不远而复,不愿他渐行渐远,背离下去。你可以把这话转达给他。」
周惠离开后,卫士长进来报告:「主席,田家英同志来了……还有李锐同志来电话,也要求主席见一次,他认错什么的。」
毛泽东摆摆手:「叫家英上来吧。至於李锐,替我回话,告诉他,他给我写的那封信,讲了假话,还用他的政治生命担了保的!他的问题,可以去找罗瑞卿,由罗部长代我受理。」
田家英是受到胡乔木的严重劝告,来向毛泽东检讨错误、说明情况的。事出三个大组的批斗会上,都有人认为田家英和周小舟、李锐等人的关系极不正常,和李锐尤其亲密,前一段几乎形影不离。从现在揭发出来的事实看,田家英是加入了军事俱乐部的;第二组组长柯庆施、第四组组长李井泉,更是指名道姓,说田家英算得上这次「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重要成员。
毛泽东对於田家英在山上的「失足」,心情矛盾。按说要处理身边的一名大秘书,无须吹灰之力。犹如一件工具,用过就丢,什么大不了的事?田家英却是他的「一部活字典」、「记忆机器」,举凡马列著作、古今典籍、历史事件、重要人物,只要他提个头或是指个范围,小田即可替他找到出处,摘出原文;况且小田还具体负责编辑《毛泽东选集》第四卷,主持撰写了两百多条题解和注释,若中途换马,第四卷的出版会拖迟许多年月……看到田家英进来,毛泽东像望著一个陌生人似的,语带嘲讽地说:「你就是田家英?就是已在我身边工作了十一年的那个年轻人?不,如果从延安中央政治研究室算起,已经十六、七年了……十六、七年时间,没有看清你的庐山真面目,是我的责任。只是不懂,你十六岁到延安,是名孤儿,我把你带在身边,把你带成一名副兵团级,中办副主任、政治局常委会秘书,而且你知道的党内机密,比一般的政治局委员、国务院副总理还多,我哪点对不起你?任何人都可以反对我这个党主席,唯独你不可以。你没有理由,也不够资格。」
田家英扑通一声跪下了,痛哭失声:「主席,我错了,我年轻……没有经验……忘乎所以……我的一切,一切,都是主席恩情……」
毛泽东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似地,暗自诧异:「怎么回事?读书人不都有点士子清高,讲个儒者风骨吗?犯颜直谏,面折廷争,不都想做新中国的名臣吗?原来膝盖也这么软?武人如罗瑞卿、王树声、谢富治、萧华、许世友、陈再道等等,为求我赦免他们的过失,向我下跪讨饶,见的多了;文人呢,王明、博古、李立三、洛甫、饶漱石等等,还从没有向我下跪讨饶的。如今,年轻辈的秘书却下跪了,真是一茬不如一茬了?」
毛泽东迳自取出一支烟来,点上火,吸著,语气有所缓和:「家英,你起来吧。大难临头了,还是陷入重围了?」
田家英却不肯起来,泪流满面地说:「我错了……不知天高地厚……我思想时左时右……一九五六年,我就不大理解大鸣大放,百家争鸣,推陈出新、古为今用的方针……我错误地认为,不可能做到……一九五七年春,我又不赞成党外人士、民主党派帮助我们各级党组织整风,受到过主席的严厉批评……这次在山上,又同情彭德怀、张闻天的右倾思想……我虽然没有和他们个别接触过,但思想上是相通的……我还对小舟、李锐等人说了一些和我的年龄、职务不该说的话……我羞愧,后悔,对不起主席,对不起岸英兄弟……记得一九四七年三月,延安大撤退之前,岸英和我说,要像他一样,爱戴父辈……」
接下来,田家英把会上公开说的,会下私相议论的,什么「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指挥打仗内行、指挥经济外行」,「功成身不退」,「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等等,林林总总,有时间有地点,和盘托出。
毛泽东不是铁石心肠,为之愤怒,为之痛恨,也为之怅惋……田家英啊田家英,你是岸英的同年好友,个头、长相,也有几分像岸英。岸英牺牲了,有时见到你,彷佛见到岸英呢……他心肠软了一软,毕竟算个子侄辈,况且下跪、讨饶,态度算好。再给他个机会,没啥了不起。
毛泽东离开坐椅,走到田家英身边,说:「家英,起来,起来……我不习惯看到你的这个样子……哭成这个样子,算洗心革面,觉悟了就好……既然提到岸英,就看在岸英的份上,谅解你这一回……你的问题,给中央常委写个东西,传阅一下。相信少奇、恩来、总司令都会主张留下你……你还年轻,振作起来,前程依旧光明。」
公安部长罗瑞卿,领著李锐到第五组去找黄克诚对质。路过第二组会场门外,罗瑞卿见周惠坐在藤椅上喝茶想心事,即上去大声喝斥:「周惠!你还不老实交代?李锐都承认了,你们是有组织、有预谋地活动。妄图攻守同盟,是不会得逞的。」
周惠心里有些光火。一个月前,你个大保镖陪主席去湖南,那时主席一路表扬「湖南二周」,你见了我笑得多亲热,一口一声「周书记,向你们学习」;如今「二周」在山上走麦城,你又另一副嘴脸,把我当成地主富农分子来训斥?周惠脸上不敢做出样子来,只是恭敬地反问:「罗部长,你的批评我接受。可是哪里来的有组织有预谋?我总不能讲假话,编出个组织来骗中央和主席啊?」
罗瑞卿见周惠这种时刻还敢顶撞他,更加气愤,动了粗口:「你他妈的,就是死不老实!二十天前,你不是拉我去听周小舟谈话吗?上山后,主席见了你们两次,你们跟中了彩似的,想拉住我,宣传我,影响我,向我施加压力,不让我阻止你们大谈去年的缺点,诉去年的苦。」
周惠见李锐站在不远处,勾头俯脑、丢魂失魄的样子,大约已经被公安部长揪住不放了,真是可怜……又见罗瑞卿正以严厉的目光盯住自己,等著回答,只得咕哝著说:「罗部长,那是你的推论嘛?我怎么影响得了你?」
罗瑞卿又问:「主席二十三号讲话之后,你和小舟为什么不再找我了?为什么不来说明你们对我宣传错了?你们根本上就是彭、黄、张一伙的!」
会议开始了。周惠起身向会场走去。罗瑞卿见他仍是大大咧咧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便又喝道:「周惠你站住!
二十三号晚上你们到黄克诚那里谈了些什么?怎么订的攻守同盟?出来被我碰到,都晚上十点半了。纸包不住火,你们对主席的攻击言论早晚会被挖出来。」
周惠无言可答。他进了第二组会常如今会内会外,他和周小舟到处碰到冷眼、嘲讽、喝斥,有如过街鼠类。没想到在党的高层,也这样行情涨落,人面高低,如同市场贸易?他心里稍可宽慰的,是主席昨晚上个别召见时讲了,根据他的表现,可以考虑不把他的名字放进「军事俱乐部」成员名单去。这话,他连周小舟都没敢告诉。
罗瑞卿领著李锐来到第五组会场时,会议已经开始,组长陶铸正在严词批判黄克诚,列数黄克诚和彭德怀的不正常关系,亲密到了同穿一条裤子的田地。
贺龙元帅坐在靠门口的地方,见了李锐,忍不住打断陶铸的发言,大声说:「大家注意了,这个小老乡,和我们有杀父之仇,他爷老倌是被我红军部队枪毙的!」
所有的目光集中到了李锐身上,彷佛突然之间,李锐就成了反革命分子了。遇此突然袭击,李锐欲哭无声!干备钢稹拐庀钭锩绾伪掣旱闷穑康碇歉嫠咚酥质笨趟荒懿怀錾骸副ǜ婧厮В腋盖滓痪哦昊挤勿焖漓侗逼剑鞘被姑挥泻炀K抢贤嘶嵩薄 Q 影舱缡保樯仙蟛楣业募彝コ錾怼?
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李六如前辈,是我父亲的朋友,可以作证。」
贺龙茶几一拍:「放肆!老子讲了一句你和共产党有杀父之仇,你就这么多废话?你这次在山上,甘当彭德怀集团的马前卒,搞了多少反中央、反主席的活动?」
罗瑞卿恭敬地朝贺龙笑了笑:「贺帅,李锐已经交代了一些问题,我这是领他来和黄克诚同志对质……」转而又训斥李锐说:「少废话!关於你父亲的历史问题,你另外写份材料向组织交代。」
陶铸宣布继续开会,集中批判黄克诚同志。立时,有广州军区司令员黄永胜、南京军区司令员许世友、福州军区政委叶飞、中央农村工作部副部长陈正人等,连珠炮一般逼问黄克诚:「黄克诚!你至今没有检讨出像样子的材料,别人都已经交代了!」
「貌似忠厚,一肚子坏水!二十三号晚上,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个到你那里去,你们谈了些什么?说!」
「你也算个老党员了,为什么在组织面前不肯讲实话?为什么要背著中央和主席另搞一套?」
「你和彭老总是不是要把主席拉下来,自己爬上去啊?你们是野心家、阴谋家、伪君子!」
面对集体审讯似的质问,黄克诚一直低著头,做著笔录。他是高度近视,鼻尖差不多碰到了纸本。他抬起头来,并没有看清李锐,只是听罗瑞卿说领了李锐来和他对质的,知道坏事了,心里的堤防也登时溃决了。他不得不交代:「彭德怀同志在四月份的上海会议后,和我说过,主席讲今年纠正五风,他要亲自挂帅,并请小平同志任副帅;难道他去年不是亲自挂帅,才搞了那场大跃进吗?彭还和我说过,中央集体领导不正常,出了问题……但他没有和我说过,常委会议都是主席一个人讲话,重大问题他一个人说了算……至於他是否对别人讲过,就不敢担保了……七月二十三号晚上,关於出了史达林晚年问题的话,不是彭德怀讲的,是有人出於一时激动,口不择言……」
缺口终於打开了!一时间群情激愤,一片奋勇争先的喝问声:「谁?是谁?哪个王八蛋讲的?快交代!说!」
黄克诚又朦朦胧胧地望了李锐一眼,你小子出卖了?先咬住你再说。他张了张口:「李锐。」
会场哗然,如同爆开一颗定时炸弹。登时翻腾起一阵叫骂的气浪:「他妈的!该杀头!他们真的敢诬主席是史达林晚年!拉出去,就该拉出去!反党,他们反党!铁板上钉钉子,反党小集团!」
组长陶铸巴掌两拍,要求大家安静下来,继续听黄克诚交代七月二十三号晚上的问题。
黄克诚不紧不慢地说:「二十三号晚上十点左右,他们三个去看我,李锐问我,现在像不像史达林晚年?我说不能相比。你们有意见,应当找主席当面谈,不要背后议论。我当时的感觉,他们三个并没有别的用心,只是一时的情绪激动,思想不通。」
李锐像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那里,成为众矢之的。他暗暗叫声苦也,天爷,黄克诚同志闹下误会了,以为我揭发了他,他主动出击……其实,我只是向罗部长交代,我在东北局做过高岗的政治秘书,一九四九年南下后,两次和黄谈过高岗的问题……现在局面闹到不可收拾……幸而黄老没有把我的那句「毛主席一手遮天」的话兜出来……众怒汹涌,吼声如雷。李锐毕竟经历过延安整风,被关进窑洞一年多过来的;加上这次会议,类似的集体审讯场面见得多了,也就不再慌乱了。他冷静下来,交代说:「是有这回事。七月二十三日听了主席的讲话,思想转不过弯。晚饭后,去找周小舟和周惠聊天,发牢骚。周小舟尤其情绪激动,提出去看黄克诚同志。挂了电话,黄克诚同志起初不同意去,说这种时候,大家先回避一下。但小舟坚持要去,黄老只好同意了。到了黄老处,黄老要我们冷静,有意见直接找主席反映,不要背后议论。「史达林晚年」这话,黄老没有记错,是有人讲了,但不是我。黄老指我,其实不是我。也不是黄老,不是彭老总。彭老总是从总理那里开完会进来,他没有听到这句话。因为屋里没有多余的凳子,我们和彭老总打了声招呼,就告辞出来了。前后只有半个钟头。出来就碰到罗部长,他刚从含鄱口看了月亮回来。整个过程就是这样。」
李锐的话没落音,罗瑞卿已找到陈正人:「乘胜追击,扩大战果,你去第二组和柯书记打声招呼,著令周小舟、周惠坦白、落实。」
陈正人得令一路小跑,来到第二组会场,和柯庆施咬了咬耳朵。柯庆施眉头一扬,当即宣布:「告诉大家一个讯息,七月二十三日晚上事件有了重大突破。下面请陈正人同志问问湖南二周!」
整个会场登时屏声住息。但见陈正人走到二周身边,声音尖锐地问:「周惠、周小舟,黄克诚已经交代了当天晚上你们跑到他的住处,说了中国党出了史达林晚年问题,个人决定一切。还说了现在还反右倾,局势会大乱等等。周惠,你讲了没有?」
周惠哑口无言。最犯忌、最要命的话题,终於被招供出来。
他不能承认自己说了这话,又不能指这话是周小舟讲的。
周小舟脸色苍白,但目光坚定,一副好汉做事好汉担的气概:「不是周惠。周惠那晚上只是陪我去了,没有出声。话是我讲的。我心里坦然。」
人们都呆住了。看不出周小舟还是条汉子,有种。也是吃了豹子胆,活得不耐烦了。
计委主任李富春正吸著烟,这时烟头一拧,高声说:「真是反天了!史达林晚年问题,你他妈的什么意思?交代清楚!」
周小舟反倒出奇的冷静,说:「这次山上的会议,从批左纠左,突然变成批右反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如同儿戏,我怎么也想不通。我认为毛泽东同志多疑,独断专行,自我批评不够,情况与史达林晚年相似。那天晚上就讲了这几句。若因此把我打成反党集团成员,肯定是个错误。」
空谷足音,林中响箭。陈正人当场做了笔录,一字不易地记下了周小舟的原话,请柯庆施组长过目,交周小舟本人签字,之后挂一脸得胜者的笑意,返回第五组,把笔录交给罗瑞卿部长,并大声宣布说:「周小舟招供了,是他讲的,再赖不掉了。」
夜深了。毛泽东跳过舞,游过泳,开过三大组组长、副组长碰头会,一起吃过消夜……偌大的美庐楼上,只剩下他一人,小钟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他坐在落地灯下,静静地吸著烟,看著各组的〈简报〉。上面摘登了右倾朋友们的检讨:张闻天在第二组的书面检查,承认加入了军事俱乐部,给彭德怀同志当了参谋;周惠的检讨,交代上山后所参与的右倾活动;李锐的检讨给自己扣的帽子最大,承认反对党中央,反对毛主席。一步到位了;彭德怀在第四组的检讨发言,基本上是要什么,他给什么,不再抗拒。只是不承认有什么「军事俱乐部」……老彭是疲倦了,急於解甲,下山休息了;黄克诚在第五组的检讨发言,揭出一些过去从未暴露过的彭德怀的问题。
毛泽东像浏览前线捷报似的看著手头的会议「简报」,真是快慰平生。对手们已经宣布投诚,而且是无条件的!原以为他们还要负隅顽抗一阵子,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全线崩溃了。当年他们在战场上如等英雄了得,如今在党内斗争中却全军覆灭。
近几天的睡眠好多了。山上的这场龙虎会,开得差不多了,可以通知蓝苹上山来住几天了。这个婆娘,每次紧要时刻,总是表现不俗……对了,还有个周小舟不肯检讨,不肯投降。打定主意做新中国的名臣?好小子!要和你舅爷斗斗法术?你是哪门哪派,会几招几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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